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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晋之初-第2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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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瞪着慕容翰的王初转而瞪向封弈:“你不说出来我不是更担心啦!琅琊王家好歹也在住建康这么些年了,说来也有几分薄面,难道要我眼看着旁人暗算你们却不去理会吗?”
看王初急了,慕容翰平静地说道:“放心,这等小事我们还应付得来。既然你问了,说与你听便是,还记得当年在洛阳郊外那批拦截我们的人吗?”
“是他们?!”王初呼啦站了起来,这些人竟然追杀了慕容翰这么多年?
慕容翰淡淡地道:“不是,他们早已死了,是他们的主上。”
这个人跟慕容翰到底有什么样的深仇大恨?居然如此锲而不舍地非将他除掉不可。王初心中气愤,她咬牙道:“这人怎么非要跟你过不去,非要置你与死地才肯罢手么?”
慕容翰面上闪过一丝苦涩,口中却淡淡笑道:“不错,他与我之间,正是至死方休。”
“你既知道他是谁,为何不趁早杀了他,却由着他来害你?!”王初脑中闪现出当日在洛阳时,她问慕容翰追杀他的人是谁,他所流露出的那种哀伤、茫然、痛苦、悲愤交织的复杂情绪。难道这人真是他的兄弟?原来王初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推测,可是这些年她也亲眼见过内部斗争的残酷,王家不正是一个例子吗?
封弈道:“我家郎君就吃亏在这上面,那人如此对郎君,郎君却不肯对他下狠手。”
“妇人之仁!”王初嗤道,现实的残酷早已使得她认清所谓兄友弟恭根本不会存在于他们这样的人家,因为这是适者生存、胜者为王的时代。
“妇人之仁!”王初加重语气又说了一遍,似乎不如此不足以表达她的心情,“慕容翰我真没想到你是这样的人,宁愿被人害,也不愿去害人么?”
似是没想到王初会说出这样的话,慕容翰蓦地望向王初,旋即又转开了双眸,只是声音好似在冰里浸过一般发冷:“这怎么相同,若是那人六亲不认,禽兽不如,我也要学他吗?”
“有何不可?”王初淡淡地反问道,并未因为慕容翰的态度而改变说法,她是见惯了手足相残之事的,“何况一意要置你于死地的人,算不得什么手足。”
慕容翰直直地望着王初,目光飘忽,神色莫测,不知在想什么。面对慕容翰的目光,王初竟觉得有一种压迫感,她不禁又一次生出那种感叹,慕容翰真的变了!
当年的慕容翰冷漠少言,短暂的相处中,王初对他知之甚少,甚至可以说王初对他的经历过往几乎一无所知。但从王初第一眼看见他开始,就始终坚信他的本性是好的,即使那时他对王初来说还只是拦路打劫的匪徒。
这点从后来的交往中也证实了,他待人虽冷漠,但却会在南顿王封弈出言不逊时直言他与封弈同为臣子,不分尊卑;他会注意到王初喜欢慕容部的羽箭,并细心地请人为她打造一枝适合她身量的金色羽箭,还因此延迟了到太尉王衍家参加聚会的时辰;
但是现在,王初觉得自己完全看不清他,表面看上他似乎比当日随和了许多,但实际上他根本不信任旁人,言谈中总是在审视对方。不过几年的时光而已,真的能如此彻底地改变一个人吗?
第七十五章 挥之不去(下)
正在王初百感交集,满腹疑虑的时候,慕容翰忽然笑了,他看着王初,似有无限感慨道:“数年不见,你果然变了很多。”
他这一笑,让王初恍若回到当年。
那时候她刚来到这个时代,失去了自己原有的,熟悉的一切,独自面对一个陌生的环境。内心深处无时无刻不充斥着难以名状,无处遣怀的孤独和绝望,却还要尽量控制住自己的情绪,不能让周围的人发现异常。每当看到慕容翰的笑容,她便觉得心中暖暖地,不再那么空落落地无所依傍。
看着他的笑容,王初暂时忘了自己先前的疑虑,她担忧地劝道:“弱肉强食,有些时候不是你退让就能换来对方理解,或许他只会更变本加厉!”
这是她的切身体会,正是经历过紫玉之事,所以王初深深的明白这个道理。
封弈叹道:“郎君你看,就连王家女郎都懂得这个理。”
王初不满地瞪他:“什么叫就连我也懂,小娘我懂多着呢。”
封弈笑道:“没错没错,女郎懂得多着呢,封弈佩服。”说完还像模像样地站起身给王初作了个揖。
这下王初郁闷了,这封弈还当她是个孩子,殊不知前世今生加起来,自己比他还要大许多呢。
“封弈你别小看人!我问你,害你家郎君的,是不是他的亲兄弟?”王初不耐烦跟他打太极,便直截了当地问道。封弈愣了愣,有些不自在的看看慕容翰,然后道:“我去叫人给女郎煮茶。”
王初赶紧制止道:“快别忙活了,我最不爱饮那些乱七八糟的茶汤了。”
“那,封弈让人给女郎上些点心来。”封弈挠了挠头道。
“你好好坐着吧,”王初按着他的肩膀让他坐好,极淡然地说道:“你们不用费心瞒我了,当年在洛阳的时候我就猜到了。”
封弈看看慕容翰,见他没什么表示,他硬着头皮干笑了两声道:“怪不得这建康城人人都赞女郎,女郎果然聪慧过人。”
王初噗嗤一声笑道:“我却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建康城里人人都赞我了?那日南顿王说过甚么话我可是一清二楚。”
封弈正色道:“封弈听说当年女郎被周伯仁评为第一流的人物,那些小人的话女郎不要理会,他们一定是嫉妒女郎。女郎没听过吗?行,”说到这儿他突然卡壳了,“行高……”
看封弈挠着头想了半天没想出来,王初忍不住替他说出来:“可是行高于人,众必非之?”
封弈喜得双掌一击道:“没错,正是这句。”
王初笑道:“他只是说我来日当是第一流的人物,可我现在还不是呢。”
“还不是一样嘛,”封弈毫不在意地一摆手,仿佛这简直是顺手拈来之事。
王初还想再问问他们到底为何事而来,忽听门外李桓禀告道:“小娘,咱们该回府了,今日您出门时答应了要回去同军咨祭酒一道用饭的。”
不待王初开口,慕容翰看着她笑道:“你先回府去,别叫府中亲长惦记。我们还要过些时日才走,过两日我们会到你府上去看你的。”
王初嘟囔道:“也不知你这话能不能作数,那年在洛阳你也说会去看我,结果到我走了都没见着你。”她此时想起这件事还很遗憾。
“放心,我绝不会食言。”慕容翰笑道。
封弈忙对王初解释道:“在洛阳时真是没想到小娘会走得那么急,否则一定会早些去看小娘的,我家郎君从来都是重言信诺之人。”
“行了,我只是觉得有些可惜,没有怪你家郎君的意思。”王初笑着站起身说道。
从慕容翰那里出来,王初看见司马绍正面色焦急地在附近徘徊。一看到王初,他赶紧迎上来问道:“你怎么样?”
王初奇怪地看着他:“无事啊。”
司马绍心有余悸地埋怨道:“你也不等我,刀剑无眼,若是像上次那样伤着了可怎生是好!”
原来他至今还在为上次那件事介怀,司马绍埋怨自己不等他,难道他的意思是若再遇到那种情况,他还是会义无反顾地为自己挡刀吗?王初心中感动,她露出一个放宽心地微笑说道:“我这不是没事嘛,世子怎么找到这里来了?”
“我先到你所说地点没找到你,又回去审了那群武士,得知你那位友人住在这一带,便来此等你。”司马绍语气平常,毫无埋怨之意,王初却觉得很对不起他。
见王初面上露出歉意的样子,司马绍伸手点点她的额头,笑道:“阿初你可真是见色忘友啊,能令你这般上心的,想必就是那位送你金色箭矢的洛阳故友啦?!”
王初没料到司马绍这么快就知道了,一时不知如何回答,若是慕容翰已经成了亲,那自己还有什么借口来打消司马绍的想法。
她还在搜肠刮肚的想借口,却听司马绍偏偏在这时候问道:“他成亲了吗?”
当司马绍得知王初去见慕容翰时便心急如焚,早已是一刻也不能多等了,哪里还会容她再多想,王初赶紧摇头道:“这话你叫我如何问得出口。”
司马绍盯着王初笑道:“既然你不敢问,岂不是说明你对此并无把握?”
“时候不早了,咱们先回去。”王初顾左右而言其他。
“喂,阿初,要不要本世子替你去问问?”司马绍见王初如此,心情愉快地揶揄道。
王初推着他往前走:“您就别添乱了!”
“好好,我不问就是。”司马绍满脸笑意,好脾气地说道。
“你审问那群武士,他们可曾说是何人主使此事的?”王初问道。
司马绍摇摇头:“那武士头领说他们只管拿钱做事,他们的任务全都是通过中人接的。那名中人我也已经找来问过了,他说来接头的人穿着件黑色斗篷,全身上下包裹的严严实实的,只露一双眼睛,根本没看到样貌。听他声音应该是名男子,对了,他说着一口吴语。”
“说吴语的男子,在此地简直多如牛毛,叫我到哪里将他找出来?”
“中人说他们这行的规矩是任务失败三次便要将定金退还,那接头人说不定会回来拿钱。”
他倒是问得一清二楚,王初笑道:“你做事果真是雷厉风行啊。”
司马绍戏谑道:“你也不看看这是为了谁的事情呢。”
王初怕他再往下说,忙道:“我知道了,改日请你饮酒。”
“我可不去元姬那里。”司马绍赶紧声明道。
王初笑道:“你总不能一辈子躲着不见她吧?再说人家元姬都不似你这般小气。”
“还不是你闯的祸,倒来说我的不是。”司马绍无奈道。
“行行,世子殿下说不去咱就不去。改日你到我家里去,我再叫人备一桌好菜专门宴请你,这总行了吧?”
“恩,虽有几分差强人意,本世子还是勉为其难赏你个面子。”司马绍臭屁道。
“现在可以回去了吧?”王初问道。
“就听阿初的。”司马绍笑嘻嘻地跨上马。
王初也跨上马,她的笑容渐渐淡去,思来想去,她对慕容翰突然来建康始终有一丝挥不去的疑惑。
这次再见到慕容翰,他的确是比在洛阳时候成熟了不少,待人接物圆润了许多,可是却更让人捉摸不透了,他心中好像压着许多不愿对外人道出地隐秘似的。
而且从慕容翰说到那位追杀他的兄弟时的反应来看,他在辽东的日子似乎并不开心,最起码不像王初以为的那样顺遂。
……
晚上还有一更
第七十六章 属下刘蒙
回到府中,王初叫李恒提了那名矮小的武士过来。
“小娘!”那武士一见王初便立刻双膝跪地,“属下刘蒙见过小娘。”
王初右手支着下巴,懒洋洋地问道:“你叫刘蒙?”
“回小娘,属下姓刘名蒙,今年一十六岁,会稽山阴人。属下乃是一名孤儿,家中并无亲眷。”
他对投诚的步骤倒是熟悉的很,上来先将自己的基本资料报了一遍。王初笑道:“你说说看,是谁命你们追杀那位郎君的?”
刘蒙端端正正地磕了一个响头,方才说道:“回小娘的话,此事属下只知道是我们头儿,……是以前的头儿,他说我们有一位中人接任务,然后再将任务派下来,我们这些人只管拿钱做事。”
“你说的这些我已经知道了,”王初淡淡的说道,若是他一点用都没有,王初也犯不着白白养他。
刘蒙赶紧又磕了一个头道:“小娘,属下曾经跟在以前的那位头儿身边,见过那位中人。这个任务失败过一次之后,属下便偷偷跟踪过那位中人,是以属下见过接头之人。”
这小子如此狡猾,掌握的消息还分成几次往外吐,难道他是想坐地起价不成?
“那位接头人是什么样子?”王初慢慢地问道。
“他全身都包的很严实,只露一双眼睛,所以属下没看到他的样子。”刘蒙道。
王初扬眉道:“哦?”她现在对这位名叫刘蒙的武士倒生出几分信心来,且看他到底能倒出多少有用的东西。
想必刘蒙肯定也很清楚如何才能抬高自己的身价,所以他才一点一点的说,仿佛钓鱼一样,有耐心才能钓到大鱼。
“此人身材高大,他虽然说的是吴语,但属下听出他的发音还是与本地吴人有些不同,似乎带着点燕地口音,”刘蒙道,“对了,应该是燕地。”
王初听了也觉得这是意料之中的事,慕容部本就有一部分领地在燕地,慕容翰那位兄弟派一位燕地人来建康也不足为奇,慕容翰身边的封弈不也是燕地人士吗?
“恩,还有呢?”王初静下心同他耗,反正现在是刘蒙要投诚于自己,他一定会好好表现的。
“还有,”刘蒙皱着眉,做出回忆的样子,“他似乎并不在意钱财,因为属下听中人告诉他若是到第三次任务还是未能完成,我们会将定金退还,但那人并未接话。他说让中人多派人手,务必要完成任务,还说事成之后他会在原价之上再加五成。”
王初心下一凉,这人不在乎钱财,那他去中间人那里拿回定金的可能性就微乎其微了。
“很好,”她不露声色地微微前倾身体道,“你还知道什么,全说出来。”
刘蒙苦着脸道:“回小娘,就这么多了,属下知道的全都说了。”
“是么?”王初拉长声音,“你就这么点儿消息也敢到本小娘面前卖弄,这些事,我问过中人不就全知道了,为什么非要用你呢?”
刘蒙苦着脸道:“小娘,属下保证属下所知之事与那位中人相比……只会多却绝不会少。”
“何以见得?”王初问道,这小子说的没错。
“小娘您想,那中人只是个牵线搭桥的,他根本不在意客人是谁,只会在意客人给的钱够不够多。况且若是他将那些不想被人认出来的客人认出来了,那不是给自己惹麻烦吗?所以即使他能看出客人是谁,也会努力让自己忘记的,何况这次的客人根本就无人能识得出。”
耐心地听他讲完这席话,王初未置一词,她对站在一旁的李桓淡淡地说道:“带他下去。”
刘蒙一定以为王初要杀了他,喊道:“小娘,属下真的全都说了。”
王初眉头一挑,居高临下的看着他,李桓径直上前去拖他。
见王初没有叫停的意思,刘蒙大喊道:“属下还知道一事!”
王初眼皮都没抬一下,似乎根本没听到。
“小娘,此事一定是小娘想听的,属下保证!”刘蒙急的连声喊道。
王初嘴角浮现一丝笑意:“李桓,等一等。”
刘蒙抹了把汗:“属下听说……”
“是吗?”听刘蒙说完,王初只是淡淡一笑,似乎对他说的话毫不在意,“就是这事儿?”
刘蒙见自己的话不能引起王初的重视,连忙辩解道:“小娘,此事虽不关今日之事,但对小娘却是极要紧的啊。”
“好,我且问你,你是如何得知此事的?”
“此事莫说在山阴,便是整个会稽郡只怕也是妇孺皆知的,属下近日才从山阴来到建康来,自然很清楚。”刘蒙一脸忠心耿耿的模样对王初说道:“庾家女郎因为暗杀小娘一事被她兄长送回山阴,她心中定然对小娘恨之入骨,以她平素的为人来看,这次回建康她一定会报复小娘的,小娘千万要当心啊!”
“既然你这么关心我的生死,之前又为何要怂恿那班武士杀了我?”王初淡淡地笑道。
刘蒙听闻此言,磕头道:“小娘明鉴,属下家中原本还有一位兄长,因他犯了错被旧主人处死,属下也被旧主人赶了出来,实在是走投无路才加入那班武士之中的。小娘,属下所做一切都只是为了活下去啊,如今属下跟了小娘,自然要事事为小娘考虑。”
“这便是你扮作男子的原因吗?”王初淡淡地问道,说完她跟李桓交换了一个眼神,见李桓赞同地对她点头,心中更加笃定。刘蒙生的这般清秀,说话时却刻意将声音压粗,他又比那班武士矮那么多,王初判断他极有可能是一名少女,因此便有心诈一诈他。
“小娘!”刘蒙惊愕的抬头看王初,见王初面色平淡,并未有流露出任何被她欺瞒的不满,紧绷的身体才慢慢地放松一些。她不再刻意压粗声音,少女清秀地面容上露出一个苦笑:“小娘当真是聪慧过人。”
王初心中激起几分同情,这少女小小年纪却为了生存去做武士,这不是一般女子所能做到的。既然她选择的是宁愿赚那份卖命钱,也不愿去某位权贵家做侍妾、歌舞乐伎,过那种要安稳得多的生活,说明她是一个追求自由的人。
同时王初也有几分放心,凭着她的这份机灵,要是身为男子,难保不会为了某些更大的利益背叛王初。
但是她是女子,像她这种妙龄少女,日日过着刀口舔血的生活,如浮萍般漂泊在外。孤苦无依不说,一旦被人发现她是女儿身,便极有可能会被贩卖为奴,毕竟处在乱世之中,许多人的生活甚至比这还要凄惨得多。现在王初提供给她一处能庇护她的处所,让她选择自己想要的生活,她没理由对王初不利,说不定以她的聪明机智还能帮得上王初的忙。
想到这里,王初笑道:“先让李桓带你下去安顿,需要什么我会让兰芝给你送过去的。”
“小娘……”
看刘蒙欲言又止,王初笑道:“有什么话便说。”
刘蒙道:“属下不惯吃闲饭,请问小娘可有事要吩咐属下去做?”
王初不禁面露欣赏之色,这样不卑不亢的性子很对她的脾气,她沉吟片刻道:“你暂且在府中安置下,过几日我挑些愿意习武的侍女交给你来训练。”
看刘蒙的样子,似乎王初不立刻给她安排的差事,她便又会回去过那种刀口舔血的日子。目前府里也不缺人手,只能先这样安排,等将来有适合的事情,再让刘蒙去做,不会令她觉得自己无事可做。
王初被刘蒙表现出来的坚强与自尊所打动,她主动选择了信任刘蒙。收留一个不知根底的人,却没有及时派人去核查她所言真伪,这是一个致命的疏忽。
人心,变幻莫测,最难猜度。王初万万没有料到,不过一时轻信,却为自己埋下一个巨大地隐患。
第七十七章 兰芝心事
王初沿着她院外那条通向主宅的石子路在散步,隐隐看见慕容翰与封弈在下人的带领下,向自己这边走来。她心下一喜,没想到慕容翰这么快就来了。
这小径上铺的石子还是司马绍特意从城北精选的雨花石,那次王初在闲聊时说想铺一条石子路,司马绍立刻告诉她建康城北有一处盛产一种非常漂亮的石头,那种石头上面有自然形成的图案,山川云彩、人物神仙、花鸟虫鱼……而且石质细腻,颜色晶莹艳丽,浓淡深浅各有不同,图案更是变化万千。王初也没在意,谁知隔了两天他竟送来了一车的石子,王初才惊喜地发现这正是后世著名的雨花石。
她闲时常常在这条小径上散步,小径两侧密密的种植了许多竹子,清雅异常。
他们怎么也不叫人通报一声,难道是要给自己个惊喜吗?这么一想,王初便躲在一边,准备等他们过来的时候再跳出来吓他们一跳。
“小娘这是做什么?”见王初正走着路突然躲到路边的竹子里,兰芝弓腰望着她笑问道。
王初一把将她拉到自己身后:“别过去。”
王初神秘兮兮的样子让兰芝不由的紧张起来,她小声道:“小娘,怎么了?”
“没事,别说话。”王初也小声答道。
她们俩就这么傻呼呼地在竹丛里躲着,等了好一会儿,还没见到那俩人的身影,王初心中不耐烦。她蹑手蹑脚的走出去悄悄张望,却看见慕容翰与封弈走着走着突然一转弯,径直往王导书房的方向走去。
怎么走错路了?这带路的人是新来的吗?王初赶紧跳出来,往慕容翰他们那边跑去。
她才跑了一半,远远看到那领路的下人抬手敲了敲王导的书房门,然后推门进去。那下人进去没一会儿,王导便亲自出来迎慕容翰他们。
王导与慕容翰和封弈说了些什么,大概不外乎是些客套话,然后他便做出请进的手势。王初愣愣的望着他们的身影,亲眼看到慕容翰和封弈跨进书房,又亲眼看着那先前领路的下人出来将门带上。
王初反应过来,原来这慕容翰是来见王导,压根不是来找自己的。亏得我还那么高兴!她怒气冲冲的对兰芝说道:“兰芝,咱们走!”
兰芝小跑着跟在大步流星地王初身后,她轻声道:“小娘这是怎么了,方才不是还好好的吗?”
她不是王初当年在洛阳时用的旧人,自然不认得慕容翰。若是阿袆在这里,一定会明白王初此刻的心情。可惜她这些年跟着王敦同在外地,王初已经有三,四年未曾见过她了。
王初叫了李桓来,她对兰芝道:“回头你去告诉阿叔一声,就说我出去了。”
“小娘这是要去哪儿?”兰芝问道。
“去找琅琊王世子!”王初道。
李桓提醒道:“小娘,您忘了世子这几日不在建康吗?他昨日才刚走啊。”
“是吗?我却不记得了。”王初失笑道,没想到自己的记性变得这么差。
不知为何,李桓一进来兰芝便显得有些拘谨,王初笑道:“你又不是没见过李桓,怎么老是这么不自在?”
李桓以为兰芝还是为了上次自己撞见她狼狈的样子而不安,担心她又想起被王应欺负的场景,忙截住王初的话:“小娘又在说笑了。”
“哪,哪有啊。”兰芝慌忙否认道,她悄悄看了李桓一眼,见他神色自如,似乎并未察觉到,才放下心来。
王初笑笑没有说话,因为她突然发觉,每次兰芝见到李桓都是这样,只是自己以往未曾注意罢了。她的这种拘谨,似乎还带着些羞涩与隐隐的欢喜。
虽然王初给李桓指派了两名侍女,但他很少用她们,除了衣物叫侍女帮忙缝补,别的仍是习惯自己动手。她看着李桓想道,或许是时候给他娶一位美娇妻了。她虽不了解活泼开朗的兰芝何时喜欢上了寡言少语的李桓,但仔细想来他们俩倒是挺般配的。
这些年李桓鞍前马后的随侍在她左右,虽然他从未有过怨言,但王初一直是对他怀有愧疚的。要是按照此时的婚龄,他早该成家了,但直到最近因为王初恍然发现自己已经将近婚龄,才想到这个问题。现在虽晚了点,但总比永远想不起来好些,王初自我安慰道。
李桓走后,兰芝笑道:“小娘与世子感情真好,一日不见便想着他了。”
王初道:“你这妮子,竟然编排起你家小娘来了。”
她这些年与司马绍甚好,整个建康就没有不知道的。说不定大家都以为她会顺理成章嫁给司马绍,可是不仅她自己知道这是绝对不可能的,或许就连司马绍都明白,只不过他还抱着一丝幻想罢了。
“嘻嘻,婢子说得不对吗?”兰芝不知死活的继续说道,说完她就咯咯笑着跑开了。
“还敢瞎说,看我不撕了你的嘴。”王初佯怒,追在她身后。
“小娘不要啊,婢子再也不敢了,饶了婢子这回吧。”兰芝一面跑,一面回头求饶道。
看兰芝装出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王初撑不住笑了:“下次可没有这么便宜。”
“是是,小娘放心,婢子绝不敢再犯了。”
“那你过来。”
兰芝走离王初两步远的地方,做出随时准备逃跑的架势:“小娘……”
王初道:“你靠近一点,我能吃了你不成?”
兰芝小步挪到王初身边道:“小娘叫婢子做什么?”
王初伸手就去挠她的腰,兰芝最是怕痒的,她笑得蹲在地上,一面笑,一面求饶道:“小娘……饶……呵呵……饶了婢子这回吧,婢子……呵……再也……呵呵……再也不敢了。”
“真不敢了?”王初又去挠她。
“真不敢了!”兰芝使劲点头,躲着王初的手笑道。
王初这才作罢,得意洋洋地双手叉着腰说道:“哼,叫你尝尝本小娘的厉害。”
兰芝擦擦眼角笑出的泪花,匀了匀气息,片刻后方才望着王初,诚恳地说道:“小娘笑起来真好看,若是小娘能日日开怀多好。每次见到小娘不开心呢……婢子便深恨自己无能,不能为小娘分忧。婢子只求小娘能开心,只要小娘开心,让婢子做什么都行。在婢子心中,小娘是最最重要的人。”
“是么?你将我放在最重要的位置,那你日后的夫婿又当置于在何处啊?”王初戏谑道。
“小娘,人家跟你说正经事,你怎得……”兰芝脸红彤彤地低下头,她难得流露出如此小女儿的情态。
“你以为我看不出来吗?”王初似笑非笑地瞅着她。
“小,小娘看出什么了?”兰芝紧张地揉着衣角,羞地几乎将头埋到胸口。
王初笑道:“自然是你对李桓……”
“小娘!”兰芝突然打断王初的话,她急得跺脚:“小娘万不要与婢子开这样的玩笑。”
“我问你,你喜欢李桓吗?”王初道。
“小娘,”这话问得太直白了,兰芝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欲言又止的看了看王初,表情有些怪异,“小娘难道不知……”像是察觉自己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她猛地住了口。
“什么?”王初诧异地反问道,兰芝一向爽快,罕有这么磨磨蹭蹭的时候。
“没,没什么。”兰芝神情慌乱地答道。
“李桓年纪也不小了,是该成家的时候了。要是你实在不喜欢他,我只好让他娶刘蒙了。”王初笑道,想是女儿家害羞了,她暗道还是我来帮兰芝一把。
“不可!”兰芝猛地抬起头,见王初含笑望着自己,她察觉到自己的失态,搪塞道:“这刘蒙才来几日,她人品怎么样谁知道呀。”
“我看她还是很不错的。”
“那可说不准,谁能跑她心里去瞧瞧不成,婢子觉得她配不上李桓。”兰芝争辩道。
“那依你说谁能配得上李桓呢?”王初笑道。
“婢子,婢子不知。”兰芝垂着头答道。
“既然你也不知道,那就选刘蒙吧,她年轻貌美,武艺也不错,我看她跟李桓很登对。”
“小娘,李桓本身就是习武之人,犯不着再找个习武的,粗手粗脚,肯定照顾不好他。”
“咦,你怎么偏偏要阻拦呢呢?便是刘蒙不好,那也总比一辈子都娶不上亲好吧?”
“小娘,”兰芝都快急哭了。
“还不承认吗?再不承认他可就是人家的夫婿喽。”王初揶揄道。
“小娘……”
“傻丫头,我怎么能不管你,倒让咱家李桓娶了外人呢。我看着你们俩最合适不过了,你放心,等过些日子,我便对阿叔说,让你嫁给李桓。”见兰芝情急,王初收了笑,正色道。
兰芝有些措手不及的望着王初,难道是幸福来的太快了,一时间竟无法相信这是真的?王初笑道:“怎么了,欢喜傻了?”
“小娘总算这样爱说笑。”兰芝回过神来,明白先前王初是诓她的,她红着脸含羞带嗔地横了王初一眼。
“这回你同意了吧?”王初笑道。
兰芝突然直直地望着王初,她鲜少有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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