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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朝纪事-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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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年男子看她一眼:“去吧。”
  嘉语领路,周兰亦步亦趋,后面跟着周乐周安。周乐要回宝光寺,嘉语猛走几步,拽住他的袖,身后紧贴着周兰的匕首与喝问:“做什么?”嘉语也不管,兀自说道:“帮我多抽那臭丫头几下,回头我赏你高丽美人。”
  “高丽”两个字说得又快又含混。
  周乐微垂了眼皮在暗影里,脸上也看不出是喜是怒,浓密的睫就压在眼珠子上,一重一重的光影,不知怎地竟生出三分秾丽的颜色,他说:“好。”
    作者有话要说:
    权贵攀附高门大族,在南北朝也算是比较常见,但是一般攀附的,史书上会记载说“自云某某某某”,而不是直接说琅玡王氏,陈郡谢氏,弘农杨氏之类的。
    
………………………………
8。王妃急病
    车里没有点灯,周兰的呼吸浅得近乎于无。就好像黑压压的车厢里就只有嘉语一个人,不,一个鬼。
  甩鞭子的声音,马蹄得得得的声音,车轮辘辘地转动。
  始平王妃的腰牌果然管用,宫城侍卫问过嘉语的身份就放了行。
  巍峨的宫殿潜伏在巨大的阴影里,草木葳蕤,初夏特有的香,纺织娘在很远的地方一声一声地唱,脚步都轻得近乎于无。
  归来池苑皆依旧。
  “七年了。”如果不是数字对不上,嘉语几乎以为是自己。转眸,暗色里周兰的娟秀的轮廓。莫非是当初周皇后身边的人?一念未了,就听周兰淡淡地说:“再没人比我对这宫里更熟了……三娘子,你可莫要打错了主意。”
  果然……么。嘉语假假瑟缩了一下:“你要杀我吗?”
  周兰笑一笑,寒光在黑暗里一闪而没。再没有光,也没有回答。嘉语自言自语自我安慰:“我阿爷还没回来呢。”
  始平王握有兵权,就算周皇后如愿回宫,也还有大批的权贵和宗室需要弹压。这是一支不可小觑的力量,如果周皇后不想再次被赶回宝光寺的话。王妃也就罢了,她可是始平王的亲骨肉。
  周兰自然明白嘉语的暗示,哂然一声,并不答话。
  又进一重门,验过腰牌,周安留在外面,嘉语与周兰下车,被领往德阳殿。
  。。。。。。。。。。。。。。。。。
  始平王府,畅和堂。
  外间突然传来一声惨叫。
  中年男子看了两个手下一眼,正踌躇使哪个出去探看,紫萍猛地挣脱束缚,才逃开几步,被当头一刀砍倒……血腥的气息很快弥漫开来。
  压在王妃颈上的刀紧了一紧。
  再没人敢动,也没人敢出声。也没人注意到,在这一切发生的时候,小小一支竹管,悄无声息捅破了润湿的窗纸。
  中年男子又侧耳听了片刻,吩咐手下:“出去看看。”
  有人领命而去。
  。。。。。。。。。。。。。。。。
  嘉语从前见太后的次数不多,但是对太后也有所耳闻。
  在世宗后宫,姚充华并不出众,之所以能够脱颖而出,为世宗生下唯一的子嗣,完全是因为燕朝有项古怪的制度:子贵母死——为了避免储君母族坐大,凡是生下太子的女人,都会被处死。于是宫妃皆愿生女,不生男。
  世宗年近三十,膝下尤虚,未免心中忧虑,有日经过花园,听见有人许愿,说“愿生储君”,世宗心中奇怪,召了人来见,问起缘故,姚充华回答说:“当以国事为重,岂吝妾身微命。”
  姚充华因此得孕。
  更幸运的是,世宗也认识到人皆惜命,再坚持子贵母死,无嗣的难题不仅仅出现在他身上,他的儿子、孙子……世世代代都要面对失母之痛和无子之苦。于是悍然废除了这个制度。
  ……那是十四年前。姚充华生子之后不过五年,世宗就驾崩了。
  “你是——”姚太后听说甥女半夜求见,匆匆赶来,却是个陌生少女,身量比嘉言略高,眉目秀致,却是不如嘉言美貌。
  嘉语行礼答道:“臣女行三。”
  元……三娘?太后仔细审视她的眉目,已经反应过来,是嘉言那个养在平城的姐姐,气度还过得去,太后在心里微微点头,问:“你深夜进宫,可是府里出了什么事?”
  “回太后的话,是母亲让我进宫。”
  “你母亲——”
  “母亲急病。”
  太后变了脸色,“盼娘她怎么了,得了什么病,传太医了吗?阿言呢?你……你母亲病了,你怎么不在一旁服侍?来人,传、传王太医!”
  又转头再问:“你母亲病了,你怎么不在府中服侍?”
  “回太后,阿言在呢,”嘉语说,“母亲命我进宫。”
  “进宫……”太后像是到这时候才记起她之前的话,赶紧又问,“盼娘叫你进宫做什么?”
  “母亲叫我进宫请太后。”
  “请我?”太后愕然,连“本宫”都忘了自称。
  “母亲说要见太后。”
  太后果然犹豫:“这时辰,盼娘说要见我?盼娘到底生了什么病?你、你先给我说说?”
  周兰在嘉语身后,微抬了抬眼皮,袖中五指一紧,指尖一抹刀光。
  就听得嘉语不紧不慢地说:“是。今儿酉时,母亲忽然喊腹痛,芳梅姐姐来请我的时候,母亲已经痛得昏了过去。太后知道的,臣父兄出征在外,府中除臣女姐妹之外,再无主事之人。臣女常年在平城,来洛阳不足两月,对府里人事也是一无所知,只能阿言做主,拿了帖子去太医院请人,刘太医看过母亲之后,给母亲扎了针,母亲醒来,把臣女姐妹叫到榻前,吩咐臣女来请太后。”
  嘉语说得谨慎,一个出格的字都没有,周兰心下稍松,也许这个始平王府的三娘子,并没有她想的那么狡猾。
  太后沉吟了片刻:“盼娘,唉,盼娘……这时辰宫门都落锁了,本宫……”
  “臣女也以为,时辰已晚。”嘉语这话,周兰手一紧。
  “哦?”
  却是欲擒故纵:“但是母亲坚持要臣女进宫……”
  周兰这会儿才算是真放了心。
  太后深吸了一口气,始平王妃是她的妹妹,性子她再清楚不过,最是要强,要不是、要不是……是绝不会让继女进宫求助的。只怕……太后心里乱成一团,王太医又迟迟不到,太后脸色都白了。
  忽听嘉语又道:“刘太医也赞成……臣女来请太后,刘太医说这病来得太急,怕有个万一……”
  “太急?”太后心里一动:“什么时候开始的?”
  “大约是酉时。”
  “酉时……”太后沉吟,忽然端正了姿态,“今儿晚上,你母亲吃了什么,做了什么,见过什么人,你可知道?”
  嘉语做出努力回忆的神色,半晌,却只能遗憾地回答:“臣女所居的四宜居距畅和堂甚远,臣女不清楚母亲吃了什么,做了什么,见过什么人……只恍惚听说,母亲今儿晚上吃了一碗樱桃。”
  正樱桃上市的季节,贵人吃樱桃是风气,周兰没有听出破绽,太后心里却大起了疑云:她妹子不吃樱桃,一口都不吃。知道这点的人不多,难道妹妹这个进门不到两个月的继女竟然知道?还是说——
  姚太后终究上位多年,城府虽然不深,也不是没有。这时候心里转过无数念头,面上半点颜色都不露,反而逼问了一句:“樱桃哪里送进来的?”
  只这一句,嘉语被“吓”得面无人色,扑通跪倒在地:“这、这……臣女都不知道了。”
  周兰也跪下磕头:“我们姑娘来洛阳不到两个月,又足不出户,连府里多大都没摸清楚,如何能知道王妃吃穿用度,都来自哪里、经谁之手?”几句话,巧妙地把王妃的追问,转化成王妃与嘉语之间的矛盾,暗示太后再问下去,就是在为妹妹打抱不平,有意刁难了。
  太后不说话,微垂了眼帘,余光打量跪在地上的两个人,在她的角度,只能够看到周兰乌压压的发髻,嘉语五指抓住袖口,露出雪白的袖口内衬。
  内衬上一抹红。
  太后眼皮一跳,有人来报:“王太医到了。”
  太后不疾不徐吩咐:“始平王妃病了,烦太医随我走一趟。”
  王显应道:“是,太后。”
  “难为三娘了。”太后这样说,却没有叫嘉语和周兰起来,反是说道:“始平王征战在外,本宫担心王妃病情,前去探望,一切从简,就不要动用仪仗和羽林卫了……琥珀,你准备一下,我们这就走。”
  “走”字才落音,随侍在太后身侧低眉垂目的琥珀猛地暴起,朝周兰袭去。
  变起突然,周兰也始料未及。
  但是周兰何许人,在皇宫这种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生活过十多年,又是周家悉心培养。当时就在抓人为质和逃跑之间果断选择了前者:这深宫大内,手里没有人质,是无论如何都跑不掉的。最好的人质当然是太后,其次始平王府的这个死丫头。但是太后已经觉察到她有问题,就绝不会给她留下机会。
  这些权衡说起来林林总总一大篇,但在周兰心里,就只是一闪念,手臂一长,雪亮一片刀光就往嘉语削去。
  嘉语一直留心,这边袖风才起,顺势就伏到了地上,毫厘之差,刀光贴着头皮冰凉凉过去;才要松一口气,刀光一折,又到面前,嘉语心道不好,就听得“叮”地极细一声,刀光脱手,一溜儿血珠子弹落在金砖地上。
  周兰丢了刀,纵身又往嘉语扑,眼前已经多了一个琥珀。
  双方缠斗起来。
  嘉语自然不可能细察这其间种种。她前后两辈子都没见过几次近身搏斗,以她的眼力,也看不清楚几招几式,谁占上风。但是她和周兰一样,对眼前形势有个基本的判断:这是皇宫,是太后的地盘,太后的人只会越来越多,双拳难敌四手。没有人质,周兰是无论如何都跑不掉的……所以要防备的,不是她跑掉。
  嘉语深吸了一口气,看着越打越远的两个身影,大叫一声:“别让她出门!”
    
………………………………
9。凤袍加身
    琥珀虽然不明白嘉语为什么这么说,却依言移封住了周兰的出逃之路。
  到这时候周兰哪里还不知道嘉语搞的鬼。困在这大殿之内,就算她放出火流星,也飞不出去。她一死,外头周安肯定逃不过,然后是周皇后……周家所有的人……周家所有的希望。蛰伏七年,竟然毁在这么一个平平常常的小姑娘手里。
  周兰平生,还从来没有这么恨过。也不往外冲,拼着右肩挨上一掌,飘飘就往嘉语袭来。
  嘉语这时候还瘫坐在地上,惊魂未定,她半分功夫也无,只能眼睁睁看着周兰形如鬼魅欺近,笼住她的天灵盖——
  她要她死,她死之前,要拖她垫背……难道她得天之幸重生一次,就此告终?
  不!
  嘉语眼前一黑,几乎是拼尽了全力尖叫……良久,嘉语感觉到有人扶起她,有人走近,有人搂住她说:“好孩子……”
  嘉语战战睁开眼睛,周兰就倒在她的足尖,咫尺之地,眼睛还圆睁着,嘴角蜿蜒,鲜红一行血。已经死了,虽然不知道是谁动的手,虽然死不瞑目,但也还是死了。
  嘉语也不知道是该狂喜还是大哭,更多茫然。这是她重生的第一日,这一日的变故,抵得上常人半生。她费尽心机,装疯卖傻,不过是在赌,赌命——既然是赌,就有赢面有输面,她这算是——赢了吗?
  赢了。
  “好孩子,”太后的声音,“吓坏了吧?”
  嘉语慢慢移过目光,聚焦在太后的脸上,摇头:“臣女……”
  两个字,哽咽住。
  太后亲昵地拍拍她的后背。侍婢赤珠插嘴问:“三娘,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嘉语也知道时间不多,赶紧捡要紧的说了,宝光寺,被扣留的嘉言和长安县主母女,始平王府的变故,以及殿外的周安。
  “他手里有火流星。”嘉语强调,“一定要阻止他……”
  “放心,就都交给姨母吧。”太后不自称“本宫”,而称“姨母”,亲近之意昭然,“难为你了。”又吩咐人带她下去包扎伤口。
  。。。。。。。。。。。。。。。。。。。
  极淡极淡的香,弥漫了整个畅和堂。
  中年男子觉察不对,但具体哪里不对,却也说不上来,双目炯炯地扫过畅和堂中,至少在举止上,所有人都还安分——不得不安分。中年男子吩咐:“阿立,你出去看看。”
  周立应声,才走了三五步,腿脚一软,栽倒在门槛前。
  中年男子脸上变色。
  又听得“哐当”!刀落地的声音。是威胁王妃性命的刀。
  到这会儿,不用谁言语,都知道出了变故。始平王府中人人面露喜色。中年男子反应极快,往前一步,手虚虚掐在王妃脖子上,喝道:“什么人!”
  “……我。”一个犹犹豫豫的声音。
  有人手脚并用从窗口爬进来,也许不大熟练的缘故,落地时候“咚”地一响!
  这响声几乎是敲在所有人心上,无论边时晨,紫萍,还是王妃,都有种不太妙的感觉,定睛看时,摔在地上的是个十四五岁的小姑娘,素白罗衫,束腰画裙,厚纱浸过水,蒙住口鼻。正是贺兰袖。
  不过是个小丫头片子。中年男子松了口气,虽然迷香让他震惊和恼怒,但是面对一个小姑娘,总好过面对始平王,或者始平王手下的精兵强将……一念未了,就听得贺兰袖尖叫:“别动王妃!”
  尖叫声中,众人眼前一花,那少女低头直撞过来。
  中年男子不防,竟被她一头撞倒。贺兰袖再抖抖索索从地上爬起来,秀丽的面孔上显而易见的慌乱和凛然的决心:“你、你是谁?”
  中年男子手脚酸软,心里暗道糟糕。却笑道:“这深更半夜,在王妃房中,你说我是什么人。”言下之意,他是王妃的入幕之宾。
  这话极是恶毒,王府中侍婢已经纷纷地怒骂出声。
  王妃更是气得昏头胀脑。
  贺兰袖虽然不清楚来龙去脉,也知道这人是在胡说。
  她心思极是机敏,却想道:虽然是胡说,他半夜三更在王妃房里却是事实。他必死的也就罢了,回头王妃想到此事,多少在心里横一根刺,要是哪个在外头露了口风,只怕此中人少不得……少不得会被灭口。
  中年男子正是要她这样想,一笑又道:“……你可不是始平王的女儿。”如果是始平王的女儿,始平王妃多少会有些忌惮。
  可惜她不是。
  “我姓周。”中年男子的声音在淡淡的迷香里,忽然生出三分魅惑,“小娘子年纪小,该是没有听说过;我周家在洛阳,也消失了好些年了;不过你要知道,姚充华眼下再威风,也不过就是个充华,我姐姐周皇后,可还在世哪。”
  贺兰袖听见自己的心咚咚咚地跳了起来:周皇后意味着什么,她知道。
  “小娘子这等容色,何必屈居始平王府,始平王府给你多少好处,也抵不了寄人篱下的苦,”中年男子柔声道,“只要和我合作,不,你只要解了我的毒,我允你……母仪天下。”
  所有人的心,一点一点提上来。
  贺兰在府里,没少被说拖油瓶。虽然没有作践,但或多或少,都不客气过。而这个男子的许诺,又这样……让人动心。贺兰袖不过是个小姑娘,哪里抵抗得了这样的诱惑?便是王妃,也只能嘶声道:“阿袖你莫信他!”
  却听贺兰袖问:“你也是这样和三娘说的吗?”
  “什么?”中年男子愕然。
  “三娘年纪小,才会被你这些鬼话诓过去。可你骗不了我!你先污蔑王妃,如今又污蔑周皇后,你当我听不出来吗,你什么身份,敢对圣上指手画脚!”贺兰袖声音糯软,这几句话却是掷地有如金石。她缓缓站起,捡起地上的刀,一步一步捱到王妃身边,挥刀割断绳索,关切地问:“王妃……可还好?”
  饶是以王妃的镇定,也忍不住泪盈于睫,哽咽道:“我、我很好。”她担惊受怕了整日,又中了迷香,这会儿虽然还说得出话,却动弹不得。
  贺兰袖又割断捆绑边时晨的绳子,泼一杯水上去。边时晨恢复了行动能力,首先就冲到中年男子面前,正正反反给了十几二十个耳光,又一阵拳打脚踢,然后把人绑起来。
  贺兰袖这才去开门开窗,畅和堂里迷香被风一吹,渐渐就散了个干净。
  紫萍失血过多昏迷,被带下去救治。
  边时晨向王妃请罪,王妃这会儿有气无力,只摆手叫他们先下去。又担心宫里,又担心宝光寺的女儿,千头万绪,缓了好一会儿才有心思问贺兰袖:“好孩子,你、你怎么发现的这边出了事?”
  贺兰袖扑通跪下。
  王妃大惊:“你、你这是做什么?”
  贺兰袖伏地磕了三个响头,方才呜咽道:“阿袖想求王妃……阿袖有个不情之请想求王妃……”
  “你这孩子,”见她这等形容,王妃心里也多少有些明白,说道,“有什么话,起来再说。”
  贺兰袖哪里肯起,只仰着头,秀美的面容上两行眼泪潸然:“我今儿白天就瞧着三娘不对劲……三娘素来心气高,从没人敢给她委屈受的,今儿严嬷嬷……我知道严嬷嬷是为我们好,但是三娘……三娘大概是咽不下这口气……三娘大概是被迷了心,我想求王妃……”
  始平王妃沉默,良久,方才道:“你先起来。”
  贺兰袖不太情愿地起了身。始平王妃慢慢地说:“你是个重情重义的孩子我知道,但是三娘她……”
  忽然边时晨的声音在门外响起:“王妃,宫里来人了。”
  不会是太后来了吧……王妃心里一提,又放下去,失笑:就算是太后来了,如今也没危险了,可是嘉言……
  心口一堵,口中只道:“请进来。”
  进来的是女官琥珀。
  始平王妃经常进宫,自然认得。
  琥珀进门时候已经听边时晨说了始平王府中的变故,又见王妃无恙,心里放下一块大石,行过礼,说道:“太后让奴婢来知会王妃,宝光寺那头王妃放心。”
  王妃看到琥珀,就知道周家在宫里的计划没能行得通,倒也松了口气,也不问嘉语,只道:“那就替我多谢阿姐了……阿姐真是洪福齐天。”
  琥珀笑道:“全靠了贵府三娘子。”
  “什么?”王妃大惊。
  琥珀见状笑道:“这会儿我赶着回去复命,也没空和王妃详细说,总之是三娘子受了伤,如今太后留她在宫里,王妃也不用太担心,其他的等三娘子回来,王妃再好好问她吧。”
  虽然琥珀的口气,字字句句都在暗示嘉语有功,王妃却不这么认为——当时嘉语那句阴恻恻的“我姨母姓宫”,实在搅得她满心不舒服。谁知道宫里发生了什么,那个狡猾的丫头,没准就是露了破绽,顺水推舟……她今儿白天自请去宝光寺,不就那样吗?
  枉她信她!王妃想起嘉语白日里说的话,什么兄弟阋于墙,而外御其侮,什么同父亲交代,骗她信了她,把嘉言的安危交给她,她、她就这样回报她!王妃咬牙,要她这时候在眼前,她不介意啐她一口。
  贺兰袖是她最亲近、也最信任的人,都说她“气性大”、“从没人敢给她委屈受”……始平王妃揉了揉太阳穴,这个继女就是个中山狼……但是不管怎么说,阿姐没事就好。
  嘉言……嘉言也不会有事的,她这样安慰自己,终究再撑不住,渐渐就睡了过去。
  。。。。。。。。。。。。。。。。。
  贺兰袖轻手轻脚走出畅和堂,月明星稀。
  初夏的风很慢很慢地吹过去,她站在风里,扬起面孔,笑了一声:元三娘,真是个绝好的踏脚石。是,她不过是个拖油瓶,不过人的一生,还有这样漫长。
  谁能够未卜先知呢,谁能够猜到,拖油瓶有母仪天下的一天呢?母仪天下算什么?就凭这个即将四分五裂的燕国?一个空有尊荣的身份,去给燕国天下陪葬?贺兰袖从鼻子里嗤笑一声,不,她才不要!
  就和从前一样,会有一天,她会站在这个世界最高的位置上,俯视所有的人。不是作为燕国的皇后,而是作为吴国的皇后,再一次。一个蒸蒸日上的吴国。相信……这一次,她可以不用等那么久,也不用再走那么多弯路。
  因为日后统一南北、君临天下的吴国天子,眼下正落魄着,她还有大把的时间,和大把的机会,与他同甘共苦。
  以期有朝一日,凤袍加身。
   
………………………………
10。人心可畏
    次日下午,嘉语被送回始平王府。
  随之而来太后的赏赐,落水沉香佛珠,羊脂玉梅花簪两对,宝蓝孔雀吊钗四支,齐纨宫扇十把,蜀锦百匹,并几盒宝石,说是给嘉语压惊。
  始平王府上下因此喜气洋洋。
  嘉语回府第一件事当然是拜见王妃,在门口就被挡驾,说王妃身体不适。
  嘉语不知道琥珀没有把德阳殿里的事说给王妃听,只当是王妃气她冒犯,当时就在畅和堂外跪下了——昨晚所为,在她是事急从权,但是冒犯王妃也是事实。
  要在从前,她多半当场掉头回四宜居。毕竟问心无愧,太后为证,王妃爱怎么想怎么想,和她没有关系。
  可是只要人活得够久,就会知道人言可畏,人心可畏。
  畅和堂是整个始平王府的中心,难免人来人往,嘉语只跪了一刻钟,就被传唤进去。
  王妃穿躺在青罗软香榻上,病恹恹的,明显的不悦之色。她说:“姑娘大了,要知道自重,跪外头成什么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我苛待了姑娘。”
  嘉语道:“是三娘有错,请母亲责罚。”
  始平王妃看着她,简直想一耳光打过去——装!叫她装!如今阿姐都说她有功该赏,她却到自己这里来说有错该罚,她这是打阿姐的脸呢,还是打她的脸!
  心里滚得和沸水似的,面上却淡淡地:“把你从平城接来洛阳,是你父亲的意思。”
  始平王妃避而不谈,嘉语就傻了眼:原先盘算着,只消王妃说一句“你自个儿说说,错在哪里”,她就可以解释得清楚。可惜王妃不给这个机会。她并非八面玲珑之人,一时间竟是半点办法也无。
  “……你父亲想给你讨个县主头衔,刚巧儿太后寿辰将至,就想让你在太后跟前露个脸——当然如今太后已经见过你了,那是你的福气,我瞧着,礼仪你也学得差不多了。”
  听到这里,嘉语就有种不祥的预感,连开口谦虚一下都来不及,王妃已经往下说道:“……我就打发了严嬷嬷回宫。也因为现今太后已经见过你,太后寿辰,恐怕你要单独备礼——你可有什么想法?”
  从前嘉语是到寿辰前日才得到消息,慌得手忙脚乱,拉着贺兰袖练习了半宿的见面礼,次日更是闹出了大笑话。
  但她还是得了封,不是县主,是公主,因为父兄的大胜归来。如今细想,她讨不讨太后欢喜,是不是个笑话,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实力。可怜她从前为此患得患失,自卑自怜,辗转彻夜不能眠。
  嘉语在心里叹息一声。
  始平王妃摆明了不想和她说昨晚,她也只能另找机会,这会儿顺着王妃的话头中规中矩答道:“三娘虽然人不在洛阳,也听人说过,太后崇佛。”
  王妃扬一扬眉,示意嘉语往下说。
  “三娘别无所长,愿清水净手,焚香净室,为太后抄经祈福。”嘉语说。
  没意思,王妃心里想——用脚趾头想也知道,太后寿辰,哪个不绞尽脑汁地备礼,光是与佛有关,佛像,佛绣,珍稀善本,佛珠,佛香……不知凡几,区区几卷手抄经文,再用心,又怎么入得了太后法眼。
  口中却道:“难得三娘有心,既然想好了,就放手准备吧,时间不多,这些日子,就不用来我跟前晨昏定省了。”
  王妃把话说完,命人送客,嘉语就是脸皮再厚,也只得怏怏回了四宜居。
  从这日起,嘉语开始潜心抄经。
  。。。。。。。。。。。。。。。。
  中间嘉语也想过外出,但是被连翘拦阻,理由是“抄经要静心”,才知道自己被禁足了。
  宫姨娘倒是经常来,换着花样做她爱吃的小食,顺便抱怨王妃,就算嘉语说了一万次“是我自己要抄经的”也不管用,反而振振有词“怎么六姑娘不用抄,光你用功!”,还打算叫贺兰帮忙,好在嘉语及时拒绝了。
  贺兰袖有时也来,不多。虽然边上人没有说,嘉语还是从她穿的衣服,戴的首饰上看出来,她如今,该是很得王妃欢心。
  应该的,那晚必然是她救了王妃的性命。嘉语有点想嘲笑自己为他人作嫁衣裳。
  沉住气。她不断地对自己说,她感觉得到自己的急功近利,恨不能一夜之间改变所有人命运,若非如此,也不会有这次主动请缨。
  沉住气,还有时间,总要等父亲回府……如今父亲还远没有到权势熏天的地步,她还有时间、还有足够的时间来改变命运。
  。。。。。。。。。。。。。。。。。
  嘉语抄好佛经,送去佛前开光。
  始平王府中自有小佛堂。用只银平脱双鹿纹黑漆方盒装了经书,由连翘双手捧着,带了婢子薄荷,一路往佛堂去。
  从四宜居去佛堂,途径观月湖。
  正五月,杨柳丝丝如碧,不知名的野花,红的白的缀了一路,小小粉蝶在枝头收起翅膀,蜻蜓歇在水面上。嘉语踏上玉带桥,就看见嘉言迎面走来,大红软罗琵琶衣,玲珑金臂钏,身后跟着紫苑、紫株。
  怎么不见紫萍?一闪而过的念头。自宝光寺之后,嘉语这还是头一回看到嘉言。在嘉语想来,王妃的态度这样,嘉言也不会好。却不料嘉言笑吟吟先行了个礼,又热络问:“阿姐这是往哪里去?”
  嘉语心中欣慰,指着连翘手里的木盒说:“我给太后备的寿礼,正要去佛堂开光。”
  “哦。”嘉言的目光迅速往连翘身上一扫,又迅速收回来,“我要去母亲那里问安,就不耽误阿姐了。”
  嘉语想问紫萍,又觉得玉带桥上不是细问的地方,也就点头笑道:“去吧。”
  双方交错而过,就听得连翘“啊”了一声,回头看时,木盒已经斜飞出去,划出一段弧线,落进了湖里。
  嘉语看住连翘。连翘也知道自己闯大祸——后天就是太后寿辰,就算不经佛前开光,要临时再抄一份,也来不及。当时唬得脸色煞白,直挺挺跪在嘉语面前,哭道:“是六姑娘、六姑娘没走稳,撞、撞了我一下。”
  这边问答,嘉言像是全然没有听到,带着紫苑、紫株,一行三人,渐行渐远,就要扬长而去。
  报复。嘉语脑中闪过这个念头:这次是经书,下次就可能是人了。
  退一步,以后步步都得退……哪里有那么多余地可退!她从前就退过,起初是为萧阮,后来是一步退,步步都得退,直到退无可退。
  这样的日子不会重来,无论在哪里!
  嘉语垂下手:“站住!”
  嘉言没有止步,连速度都没有减缓。
  嘉语提高了声音:“元嘉言,我长你幼,如今长姐训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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