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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朝纪事-第15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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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垂首沉思,周翼也不催他。到底他年纪轻,也没有见过大阵仗,有些事情没想过也是正常。话说回来,他虽然不喜周乐,也承认这小子是自家人,又跟着五郎读过几天书,说到底还是个可以说话的人。
又隐隐觉得以华阳公主的眼光,能看上这小子,如果不是被仇恨冲昏了头,想这小子还是有可取之处。
毕竟择婿不同于择将。
要知道,华阳公主的前夫可是以风度著称的宋王。他虽然没有见过宋王,好歹听说过名声。如今江南传来的消息,也不像是个绣花枕头。怀着这样的心思再来看眼前这个侄孙,周翼摇了摇头,不知道这算不算是他周家捡了个大便宜。
这思忖间,周乐终于前后计算完毕。他挺直了背脊,正襟危坐,说道:“正如叔祖所虑,胡儿善战,他们提着脑袋给我卖命,是出于对我的信任,日后论功行赏,我不能有负他们的这份信任。”
周翼心里头一沉,口中却笑道:“论功行赏,原也是天经地义。”
正寻思要找个什么借口把人打发出去,再与周干商议利害,好在如今只驻扎于河济一地,尚可挽回。却听周乐又道:“这些将士从前在边镇苦战,作为国之屏障,是朝廷有负于他们,不是他们有负于朝廷。”
周翼脸色越发难看:诚然六镇守边,确实抵挡住了柔然的侵犯,然而亏负他们的是朝廷,不是百姓。不能由百姓来买这个账!
“有件事我想请教叔祖。”
“但问!”臭小子如今倒知道用“请教”这么文绉绉的词了。
“叔祖素日里请人看家护院,如果有贼来犯,护院们拼死把贼赶了出去,难道叔祖不给他们论功行赏?”
好小子,还问到他头上来了。周翼可不怕这个,当即答道:“那也不过是赏些银钱布帛,绝不会让人登堂入室,做我家账房,管家,乃至于娶我周家的女儿。”
周乐干咳一声,却笑道:“侄孙儿也这么想。”
周翼一怔。
周乐接着又道:“我知道叔祖所忧,无非惧胡儿杀烧掳掠,但是六镇降户原是我大燕军户,与叔祖一般,都是我大燕子民,守我大燕律法,他们常年在边镇,为的是守护我大燕,而不是抢掠百姓。如今我带他们到冀州来,为的是拨乱反正,日后他们立了功,以军功酬赏,无非银钱土地布帛。”
周翼摇头,这小子还是太年轻。如今他带来的人不过是降户,进到冀州来求个活命,讨一口饭吃,到元气稍复,他们就会要更多,待立了功,那又不一样了,权力的好处,他们看得到,那些人就看不到吗?
周乐没等他反驳,继续说道:“叔祖是否疑虑边地苦寒,怕他们乍见了中原富足,难免起歪心,而侄孙要他们效死,不敢过分管束?”
周翼不置可否:毕竟周家大户,又与周乐本家,便有不长眼的,等闲也不会祸害到他。
“不敢有瞒叔祖,进冀州之前,我就与他们有过约定。我周乐并非勋贵出身,也没有过人的威望,就与他们一般,都是六镇军户,弓马上讨些吃食,比不得葛天王横行七州的气概。想葛天王百万之众,只因了号令不齐,到头来树倒猢狲散,而况是我。如果要跟我走,就须得听我号令,不得欺压百姓,不得犯我军令,但有犯,生死由我!”
周翼听到这里,方才稍稍动容:这特么是约法三章啊。汉高祖进关中,与百姓约法三章,而后有天下。想不到这小子还有这番计较。
六镇叛军被始平王打败之后,被归束于一处,为奴为婢,日子过得可不舒坦,不然也不会三番两次叛乱了。这小子开口就夸葛荣英雄气概,继而警告,不听号令,重蹈覆辙就在眼前。之后方才提出要求。
怪不得始平王世子与华阳公主对他另眼相待。
这样想,面上神色略略缓和。
周乐又道:“叔祖再想想,如今这世道,我燕朝与吴朝隔江而治,虽然眼下尚无战事,但是前儿洛阳一破,吴国老儿立刻劳师远征。就不说常年觊觎中原的柔然了。没有能征善战的将士,战事一起,叔祖难道以为,冀州能独善其身?”
周翼默然。
“便是胡儿,元家也已经入主中原百年,中原仍是中原人的中原,胡儿不过要了中原人一点粮食、一点布帛,付出的代价是征战四方,六镇也好,长江也罢,都是他们在镇守,中原人又有什么舍不得呢?打仗可是拼命的事。”
“小子可知人心不足?”周翼问。
“知。”周乐毫不迟疑。军令原本就是针对中低级将领。对于高级将领,游戏规则又不一样。财帛土地重要,权势更重要。有了权势,要什么没有。他问:“叔祖可曾听说过,姚太后在世,曾于朝堂亲自策试官吏,能者上任,不能者免?”
周翼寻思半晌,方才从脑子里挖出这块遥远的记忆。
那还是先帝初初登基时候发生过的事,并没有贯彻下来。不用想也可知背后阻力之大。大约就是从那以后,姚太后渐渐怠政。要说起,姚太后也不失为一个聪明人。不过聪明人常见的缺陷,往往不能坚持,不能长久。
靡不有初,鲜克有终。人如此,政事亦如此。
“阿乐你也打算——”
“叔祖说先前对于护宅有功的护院,可以赏财帛,不可以委之以重任,侄孙不以为然。”
“你接着说。”
不知不觉,周翼说话的口气已经有所转变。他自个儿没留意到,周乐已经发现了。不由笑道:“财帛酬功,而忠心可用,如果还有做账房、管家的本事,为什么不呢?如果人才匹配得上我家的女儿,为什么不呢?”
周翼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这小子,娘子还没娶上呢,就想到女儿了。真有了女儿,看他舍不舍得——看华阳公主不拿大耳刮子扇他!也就是始平王已经没了,他才敢这样大放厥词。
不然——
吐槽归吐槽,周乐的态度已经亮了出来。周翼大致明白,敢情这小子还真没打算以官位酬谢这些胡儿。虽然态度就只是态度,未必能做得尽善尽美,心里还是无比慰贴:“世子也如此想么?”
其实在周翼看来,始平王世子还真未必比得上元祎修。元祎修是高祖一脉。是从高祖开始,元家方才迁都洛阳,抛弃了胡语、胡姓、胡装胡制,与中原血肉相融。始平王这亲族关系可就远了。
而且始平王世子以善战著称,倒没听说有其余才能。
周乐心道世子怎么想我怎么知道。不过世子是个听得进话的人——这方面像是比三娘还强些。也就是血统上不及元祎修罢了。你个汉人,和胡儿计较什么血统。因说道:“世子虽然生在平城,却见识过洛阳繁华。”
周翼“嗯”了一声,他也是见过昭熙的。却阖目想了一会儿。
他不说话,周乐也就不再多嘴。前后想了一回方才的说辞,应该没有大的纰漏。书房里静得只有呼吸,窗外虫鸣阵阵。已经入秋了。不知道三娘在外头有没有等得急了,他想。其实还有一桩事,他瞒了三娘不少时日,打算着今儿得了周家首肯再说与她听,也免得她着急上火。
日头渐渐移到了正中。
忽听周翼问:“我替你提亲,该向谁提?”
周乐大喜,应道:“向三……公主提便是。”
“不妥。”周翼道。虽然华阳公主再嫁之身,论理可以自己做主,但是这样便绕不开宋王。他心里很怀疑华阳公主没能从宋王手里讨到休书,更不可能有人给他们判和离。只有如华阳公主那也彻底否认有过这门婚事,方才说得上名正言顺。以他看来,是等始平王世子抵达最好。
“世子……”他问,“是不赞同么?”不赞同是正常的。复仇是复仇,这妹婿可不是人人合适。
“倒不是世子不赞同。”周乐也知道周翼这旧话重提,是为了解决问题,而不是为难他。索性低声诌道:“我们来冀州路上……遭遇了行刺。我领军先行一步的时候,世子尚昏迷不醒……”
周翼:……
“公主知道么?”
“公主知道。”
难怪华阳公主脸面也不要了,急于订亲,把周乐绑上她复仇的战车。这小子瞧着聪明,只怕其实是被卖了还在给人数钱——也罢,没准人还数得心甘情愿呢。又不是自个儿亲生的,犯不上操这个心。
又听周乐道:“侄孙对冀州人物所知不足,恐怕还须得求叔祖指点迷津。”
“好说。”周翼一口应下。先前在堂中提到“贵人”云云说到底不过是托词。华阳公主身份高不假,冀州也不是无人。只是一般人想不到而已。他既然敢拿这句做说辞,自然备有后手。
他原不赞成与洛阳为敌。就算没有胡儿之忧,这件事也是收益大,风险大。以周家如今形势,只要稳打稳扎,多过几代,定然能跻身朝堂。奈何儿子不听劝。二郎也就罢了,五郎的实力,他心里其实是有数的——五郎比二郎还不听话。两兄弟入了局,他周家就一半入了局。
然后是李家和崔家……拦都拦不住。
冀州死了刺史,上头的反应已经给了出来,果然是极其不利于崔家。当今圣上也是托大,姚太后当初敢动李家,一是色令智昏,二来也是仗着执政日久,根基稳固,不然哪里这么容易。这位保住洛阳才几天呐。
周翼这时候想起来,多少有些懊悔当时没见华阳公主,不知道她当时会拿出来说服他的说辞又是怎样。
不过既然许了婚嫁,周乐的态度就是她的态度,倒无须多虑了。
至于始平王世子……周翼也不知道是不是该同情一下这一家子,好不容易死里逃生,又遇上行刺。始平王世子是始平王名正言顺的继承人,无论周乐还是如今的河北豪强,都知道这个人的分量,无论如何,不会让他咽下这口气,在进洛阳之前。但是如果当真侥幸进了洛阳——
长君与幼主之间,恐怕又费思量。
周翼叹了口气,低声与周乐交代了几句。周乐又是惊又是服。周家兄弟都不爱听老头子训话,他却是知道的,这老头惯会的扮猪吃老虎,两兄弟再淘,其实还不是被老头压得死死的。也就是去了洛阳之后才如风筝断线。
周乐一个人从书房出来,厅堂中目光齐刷刷扫过来,连嘉语都在看他。周乐微微一笑,说道:“叔祖留我们用饭。”
这话却是与嘉语说的。
众目睽睽,嘉语登时面红耳赤。幸而帷幕厚,并不那么容易看出来。
周干招了歌舞来,美酒佳肴流水一般送上席间。
作者有话要说:
前夫君要搞定苏家,当然不止娶苏妹子一个选项,还可以娶苏家其他妹子嘛^_^
前夫君:……
一般来讲,联姻确实是最快也最能取信于人的结盟方式了,人类对于基因的执念,联姻能保证他的后代里有苏家的DNA……
吕布考虑过和袁术联姻,惊喜不惊喜,意外不意外?
曹操和袁绍的儿子谈过联姻,我之前觉得南北朝居然没有联过姻不科学,后来仔细一看,是有谈过的,没成事儿。北边皇帝死得早,南边王朝换得勤(摊手)
………………………………
286。一线生机
从周宅归来; 天色将暮,周乐被灌了不少酒——道贺的酒,总不好一推再推——连马都骑不得了,虽然他自个儿说他不会走路也会骑马,不过没有人信。娄昭与岳华一左一右; 把人塞进车里。
因只有公主的座驾最为宽大; 嘉语把车让了出来; 又不可能屈尊去坐婢子的车,只得骑马。
他们这次来信都; 驻军在城外三十里; 带进城的人马不过百余,借住周家别第,距离周宅有十余里的距离。
初秋的晚上; 月亮还远远没有到圆的时候,锋利如弯匕; 精致的冷光。风带着凉; 吹得惬意。嘉语虽然不知道周乐怎么说服周翼,好歹也明白了周家的态度。心里琢磨着; 到底他们自家人好说话。
忽然车行一滞,使半夏前去探问。半夏很快就回来,说:“不知道什么人在前头设了绊子; 绊倒了马; 已经移除了。”
嘉语寻思多半是信都人心躁动; 路况不好; 吩咐下去缓行。小刀过来,低声与她说:“将军请公主进车。”
嘉语:……
她心里很疑心周乐又要借酒装疯,又觉得不至于此。这货一向很识时务,她的态度他也清楚。只迟疑了片刻,还是叫停了车,掀帘进去,一眼就看到周乐歪在坐席上,目光炯炯。
嘉语:……
“刚醒!”周乐说。
嘉语“哼”了一声,信他才见了鬼。多半一开始就是装醉。
他又朝她招手:“三娘你过来。”
嘉语没动。
周乐“哈哈”一笑:“是真醉了,如今手脚还是软的,不信你摸摸。”
嘉语:……
这何止是醉,完全是醉糊涂了。嘉语决然不敢与醉鬼讲道理,就要叫停退出去,却见周乐“嘘”了一声道:“叔祖与我说——”话到这里,车又猛地一停,嘉语没防备,人往前跌去,踉跄几步,扶住车窗方才止住。
这时候距离周乐已经非常之近了。周乐侧耳听了片刻,忽低声道:“一会儿我数一二三,数到三你就抱住我——”
这话说得好没来由,嘉语犹豫了一下,实在无从判断这货是真醉还是假醉。再抬头看时,他面上虽然还在笑,眼底肌肉却是紧绷。她近在咫尺几乎跌倒,他也没伸手来扶。方才侧耳——他在听什么?
这一念未了,果然就听得周乐数:“一、二——三!”
嘉语伸手环抱住他的腰,就听得“轰——”地一声,车身剧震,像是在与此同时,她飞了出去。
然后重重跌落在地面,也许是草丛里。她挣扎着要抬头去看,眼睛却被捂上了。紧接着惨叫声响了起来,马嘶声,马蹄声,弓弦声,骨头断裂的声音。
“半夏!”嘉语心里一紧。
“别动……”周乐的声音就在耳边,像还是带着笑,“被发现就麻烦了。”
“半夏——”嘉语道。
“我方才与小刀说过,让他护着她,能不能逃出去看天了。”周乐道,“别说她,就是你我——”
嘉语扯下他的手,手果然是软的。
想方才不动,多半是在积蓄力气。到这会儿力气用尽,是真个想动也都无能为力了。嘉语抬眸看他,距离得太近,几乎看不到脸的全貌,就只能看到他的眼睛,在夜色里闪闪发光。
“酒——”
“酒没有问题,是有人灌酒灌太多了。”其实他们走的时候,周干倒是有提出过,不如留宿。是嘉语顾虑崔七娘,没有应声——她知道崔七娘不喜欢她。
谁想会发生这种意外。
“谁?”嘉语问。
周乐闭了一下眼睛,席上的觥筹交错,饶是他记性好,也不能一一指认出来。何况兴许出面的人也不是谋划的人。便只含混道:“诓我们进信都,想要一网打尽的,左右不过那几家。”如果他和三娘果然命丧于此,无人指使得动六镇降兵,于冀州是一场浩劫,谁想浑水摸鱼?
“有内奸吗?”
“不知道。”时间太短了,无从判断。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嘉语又问。
“他们说有人使绊子,绊倒马的时候。”周乐道。他在那个时候醒过来。当时无暇细想,亦无暇细说,只是念头一动,想到之前周翼说起冀州几家的立场和动向,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他年少的时候在信都,也听闻过河北的游侠儿,那些他曾经向往过的,最终背道而驰。
嘉语再侧耳听了片刻。马蹄来去的声音,像是渐渐地四下里散开。她猜是小刀之后再去传的话,让他们四下里逃命。他是喝多了,如今手软脚软,驾不住马。又知她骑射不济,竟不能放心。
可惜不知道是哪方面的人手,目的如何,所以也无从周旋。
也不知道半夏逃出去没有。她方才听到了她的叫声。还有他们眼下,藏身于路边草丛里,袭击者并没有撤去,什么时候才能脱身?幸亏这时候初秋,草木只是发黄,还没有秃。
“……公主目标太大了……”周乐含混又添一句。
骑射不济还在其次,三娘今儿盛装,是无论如何都甩不掉追兵的。只能指着手下这几十人四下逃开,分散目标,拖延时间。拖延到什么时候才能等到救兵,周乐自个儿心里也没有底。
他倒不觉得绝望,只看住嘉语笑道:“三娘怎的一点都不害怕?”
嘉语哼了一声:“将军尽管贪杯。”
周乐:……
他就不能指望她能与他说些甜言蜜语,诸如生不同衾死同穴之类的话,十二郎说小娘子都爱听这些……没准他是碰上了一个假娘子。
却笑道:“下次不敢了。”
嘉语也笑了,其实不关饮酒的事,如果灌不醉人,多半还有别的法子。有心算无心,是防不胜防。方才惊吓出了一身汗,到这时候风一吹,冷津津地都贴到了身上,不由打了个寒战。
周乐问:“冷?”
嘉语摇头:“听!他们像是——”
像是抓到了活口。声音杂在风里,断断续续地传过来:“……哪边走了?”
“不知道?”
紧接着一声惨叫。嘉语和周乐的脸色登时就不好看起来。周乐伸手过来握住她的手。
“……也……?”
又一声。
隔得还是太远了。嘉语听不出是谁。她不知道周乐能不能听出来。多半是能的。他的亲兵。从前昭熙对自个儿的亲兵可宝贝。她反手与他相握,又忍不住想,不知道会不会有人把他们供出来。
虽然未必人人都知道他们仍在附近,没有逃走。
昭熙就是被自个儿亲信出卖的。
这转念间,周乐的脸色已经沉了下去。嘉语虽然也侧耳靠近地面,但是不能与他比。他从前打猎,后来行军,伏地听音都是看家的本领。他听到了怒骂声——都说三木之下,何索而不得,屠刀之下亦是同理。
他原本对自己的亲兵是极有信心。
如果果真有人杀将过来,他看了嘉语一眼,那却是他连累她了。他这时候忽然疑心起来,其实他留她藏匿于此,并不是那些可以说出口的理由,而是如果他死在这里,有她相伴,也不算太遗憾。
他怎么能这么想呢,他这时候方才懊悔起来,他死了不要紧,她还有父仇没报,如何能甘心。
恐怕就是到了九泉之下,也会怨他——
他把手从嘉语手里抽出来,嘉语诧异地看住他,忽然反应过来,抓住他道:“你要是走了,我一个人可逃不出去!”
“不用逃,”周乐说,“等他们走了,自然会有救兵来。”四五十号人,总有漏网之鱼,别的地儿不敢去,出城找段韶总是会的。
“然后呢?”
“什么?”
“然后我再过江投奔萧阮吗?”嘉语冷笑道,“周乐你记着,是你带我回来,你就得负责到底!”
周乐:……
这对答中,一个物事从天而降,猛砸在距离他们不过两尺的地方,滚了一滚,两个人都唬了一跳,转头看时,周乐眼圈一红,伸手遮住嘉语的视线:“是小刀。”
嘉语登时就沉默了。那是个很伶俐的少年,总不敢抬头看她,也不敢看半夏。
周乐想的却是:方才他听到的喝骂声,可不是小刀的声音,难道小刀是被骂的那个人?
如果真是小刀……
论理不至于此,小刀跟他虽然不算久,也是出生入死。但如果真是小刀,小刀当然能猜到他的打算。
那就没什么好犹豫了,横竖都是个死,迎上去或还有一线生机。
周乐这样想的时候,粗嘎一声惊呼,又一具尸体骨碌碌滚下来。却是个陌生人。这一行随从,就没有他不认识的。也不知道是袭击者还是过路人。如果是袭击者,恐怕一会儿就有人下来收尸。
如果是过路人,那就是对方打定了主意杀人灭口。无差别的杀戮,是怕有人认出身份,还是怕他跑去搬救兵?
无论是哪个,情况都像是越发不妙了。
他回头看身边的人,月色穿过轻翠的草尖落进她的眉目,在瞳仁里浮动成一片玉。她说然后呢,然后过江投奔萧阮吗?她说周乐你记着,是你带我回来,你就要负责到底!他忍不住笑了一笑。
真的,极少见她这样气急败坏。
大约是他们都中了前世的陷阱,他两手空空就以为自己能得到当朝公主的青睐,她一心一意相信他能带她回到洛阳。其实不是这样的。他并非她记忆里那个无往而不利的英雄——如果他曾经是的话。
他猜他从前走这条路,也不是没有过艰难和危险,也不是每次都能从容脱身,他那时候也是从鲜血和尸体中挣扎出来,狼狈不堪。
谁能够保证这一次,不是别人踩着他的尸体上位?就像咸阳王妃没有想到过自己会失去些什么一样。
他伸手抚她的背,语声里未免带了艰涩和遗憾:“三娘——”
“你不要去送死!”
“谁说我是去送死。”周乐笑了。
“再忍一忍,就算是、就算是为了我。”即便他没有喝酒,也双拳难敌四手。何况他今儿喝了这么多。眼睁睁看着亲信一个一个惨死在面前,这滋味不好受她知道。但是他出去就能把人引开吗?袭击者不会怀疑他的用心吗?嘉语很怀疑周乐如今还不是太清醒,不然也不会做出这样的决定。
他像是没有听到她的话,径直往下说道:“我要是死了——”
“我就去找萧阮!”
周乐不理她这些负气的话:“不你不会的。你去洛阳,你去找谢家。如今唯有谢家还可能真心盼着世子尚在。”其实绍宗也是可信的,在一定程度上。他有愧于始平王的托付,还不至于对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公主生出忌惮。何况他们中表之亲。但是绍宗未必当真盼着昭熙还在世上。
如果三娘是将才倒又好了。但就算是将才,也不是人人都能统御得了六镇降军。
说来说去,还是怪他根基太浅。
“如果一定要有人把人引开,那也该我去——”她没喝酒,人比较清醒,这是其一;杀了周乐,杀了也就杀了,杀一个公主,那罪过可就大了。尤其在元祎修没有明旨要杀她的情况下。就与当初萧阮的处境相仿。
她对于元祎修的威胁力,还不及萧阮对于吴主呢。
“三娘就这么对我没有信心吗?”周乐疾声打断她,“三娘从前还说过我会做到大将军。哪里这么容易死了。”
嘉语:……
她能说当初不过戏语吗?他能不能不要这么当真啊!然而仔细听他这话里,像是急于想要证明什么。就像她对于他的不确定一样,或者在他那里,她的心意,也是个无法确定的事?她几乎是有些混乱地想。
“……这话我不过是说说,以防万一,今日不说,来日也会说,未必就派得上用场——”话到这里,地下传来一阵震动。
周乐眉目一动:那声音却不是冲他们来,而是渐渐远去了。
小刀——
他转头看了一眼,小刀的头颅就在草丛里,安安静静地,背对着他们。一丝不苟的发髻。想是一出双簧,指路是假,喝骂也是假,他和他的伙伴合力把袭击者们引向了别处——但是那不会太久。
如果他没猜错的话,很快就会回来。他和三娘的体力都不足以支撑跑太远。
视线最终落在那具陌生的尸体上。
。。。。。。。。。。。。。。。。。。。。。。。。。
“策哥,那里有个人!”
“杀了!”方策瞧也不瞧,一句话砸过去。到处都是血,到处都是尸体,断的手和脚,圆滚滚的头颅,受惊的马踩过去,红的白的,扯出来长长的肠子。这就是个修罗场,他是修罗场里修罗王。
这单活干得晦气。
人都杀了个七七八八,偏跑了正主儿。原本他就说不想接这单,偏老大财迷了心窍。当然他承认价开得确实高,但是有钱还得有命呐。一个公主,一个镇北将军,这要不是乱世,他得株连九族!
当然他那个九族,诛了也就诛了,没啥可惜的。
“策哥!”人很快就回来了,手里还拖着一个人。方策不由大怒:“连杀人都不会,要你何用!”
一刀劈下去,那个小喽啰连喊冤都来不及。
血气热烘烘地喷上来,周乐心里也是哔了狗,却来不及嫌弃,先大喝一声:“策哥是我!”
方策:……
一把刀硬生生刹在半空中。他在马上,那小子在马下,黑不隆冬的也看不明白,只得叫道:“拿火来!”立刻就有小喽啰送火把过来,火光里瞅见唇红齿白一张面孔,倒是不讨厌,只是不认识。
方策大刀才要动,那人叫道:“策哥贵人多忘事!”
方策再仔细看一回,还是不认识,登时狞笑道:“你大爷我这辈子就没做过贵人!”
一刀劈了下去。
却劈了个空!
方策心里微微诧异,他是自幼练刀,对自个儿刀法极有信心,就方才那个小厮也是刀山火海里趟过来的,挡不住他随手一刀,这小子何德何能——
这心念一动,旧势去尽,新力又生,就听见那灰扑扑的小子又叫了起来:“策哥但往三年前想去!”
方策:……
三年前!谁特么记得那么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管他认得不认得,先宰了再说!
又一刀!
这回他看得清楚,那小子身形极是顺溜,他一刀劈下去,他顺势就往下扑倒,却抬头来,恳切地道:“策大爷再想想、再想想!我是来报恩的!”
你别说,“报恩”两个字入耳,方策还真想起一件事,那时节他还在家里,有晚喝了酒回来,听见院子里吵嚷,一时多事,过去看了一眼,只见人群里吊了个小子,家仆拿了鞭子蘸了盐水抽他。
“这怎么回事?”
门子回答他说:“十五郎君,这贼来咱们家里偷鹅,被小人拿下了。”
“偷着了么?”他问。
门子咧嘴笑道:“人不是被拿下了吗?”
他瞧着那小子身形单薄,性情却极是倔强,凭怎么抽也不坑一声——没准是昏死过去了。一时也是起了恻隐之心,说道:“既然没偷着,就放了吧。”那门子虽然不太情愿,到底他是主子,也就从了。
想起来这事,再看眼前这小子,不知怎的,竟是越看越像起来——其实当时那偷鹅贼垂着头,根本看不到眉眼。但料想也该是眼前这小子的模样——人总是这样,总觉得自己救过的,该是个能看得顺眼的人。
既然是贼,有些身手也就不奇怪了。神色一时缓和,却喝道:“报什么恩,从实招来!”
周乐心里一块大石落地:要这货这辈子都没做过半件好事,虽然还不至于无法可想,这半条命可就断送在这里了。他也知道这招行得险,纯粹是靠眼力推断这人出身、心性。也是天不绝他。
心有余悸地抹了把脸,才要爬起来,觑着方策的脸色,又扑了下去,这里做足了戏,方才战战兢兢说道:“我、我来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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