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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秋小领主-第8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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荀偃明明可以寻找理由推卸责任,在春秋之后,人常以为“有原因的过错那不是过错”,那就“有情可原”。只要你有理由,那么即使“罪无可恕”,大家都会原谅你的“有情可原” ……当然,没有理由你可以创造(编造)理由啊!比如说,你害死个人,可以说是因为“躲猫猫”是因为“喝凉水”;你做手术时顺手缝上别人肛门,是因为“免费”的“好心”啊!这样一来,那就“有情可原”了。
但荀偃没有推脱。这是春秋,封建的春秋对权力与责任看得很重,春秋人对规则的维护近乎偏执,晋国人对纪律的要求近乎苛刻。在晋国下军做出如此骇人听闻的临战撤退行动后,荀偃这种勇于负责的态度,说明晋国依然是霸主,它愿意为失败负责,而不是寻找(创造)不负责任的借口。这说明晋国还有救!
列国统帅面面相觑,鲁军统帅叔孙豹叹了口气,自言自语说:“真是一场“迁延(延误)”之役啊!”迁,意思是拿不定主意,战略目的不明确;延,就是延误战机。这确实是一场“迁延之役”
秦军素来凶狠,喜欢杀俘换取军功,所以他们每战不留俘虏,战败者被全体屠杀。所以面对秦军这样凶狠的敌人,各国联军在渡河的时候,战斗欲望本来就不旺盛。在这种状况下,又有一个捣蛋鬼出来坏事,而这种捣蛋行为没有受到严厉处罚。结果,百万大军军心涣散。
荀偃就是看到了这种状况,他当机立断承担了战败责任,避免了晋国遭受更大损失。荀偃这么做是出于封建意识,身为封建人,他掌握统帅全军的权力,必须承担权力带来的责任,无法推脱,无法找借口……然而,这次战败既不是荀偃的责任,也不是捣蛋鬼栾黡的责任。
“国君太急切了,毕竟是年轻气盛。”齐策一边叹息,一边指挥上军出营列阵。
韩氏与赵氏如今同处一个军,两人的家臣也彻底合流。田苏留在国内,处理赵氏与韩氏的行政事务,齐策随军出战,处理韩氏与赵氏的军事事务。韩起的战车与赵武并肩而立,两人的军旗也紧挨在一起。在晋国公卿当中,如此亲密的家族关系也是绝无仅有。
韩起现在也跟赵武一样,做了甩手大掌柜,他悠闲的看着齐策指挥军队,后者现在是赵武的车右。同时,他用轻松的心情赞同说:“的确是君上心急了。我们以前跟百姓许诺三年不兴兵,但我们违反承诺了;去年我们称霸后,答应列国两年修养绝不出兵,我们第二年就动手了。
列国渡河的时候迟疑未定,这场战争我们就该看出端倪。即使没有栾黡捣乱,我们晋军的战斗意识也不强烈。这次出兵,士兵都为参加阅兵而来,哪会想到还有残酷的战斗在后面。阅兵的武器与铠甲只是好看而已,我们不该打这一仗的。如果让我重新选择,我会在阅兵后宣布明年的战争计划,这样大家有了准备,我们晋国卿位调整后又有了过渡期,等大家都彼此熟悉新岗位后,至少栾黡不会像今日这样咆哮军营。而我们对列国也完成了两年不兴兵的承诺,多好?仅仅一年的时间,怎么就不忍耐下去呢?”
赵武插嘴:“阿起哥,我们只要履行职责就行了,其他的事情不要多管。”
“咦?”齐策惊叫:“怎么有人冲锋?谁敢不遵守命令擅自冲锋?”
赵武与韩起听到齐策的惊喊,两人手忙脚乱滚下了战车,争先恐后爬上高处的巢车。
“是栾黡的弟弟栾缄……”韩起惊叫道:“下军不是已经撤退了吗?这两人还留在此外干啥?他们疯了,两辆兵车,一百五十个侍从就敢冲向一座城市?”
“旁边的是谁?”赵武急忙问。
韩起仔细分辨了一下:“是范匄的儿子范鞅。坏事了,范鞅这小子跟栾黡一样的脾气,唯恐天下不乱。”
赵武急忙问左右:“谁下的冲锋命令?”
齐策喘着气爬上来,回答:“我军冲锋命令是用军号指挥的,下军依然用鼓声,我们的军号指挥不动下军,况且我敢保证,我们绝对未曾动用过军号。”
栾缄是个极为正直的人,鄢陵大战中他曾担任厉公的御戎,并指名道姓的训斥父亲、元帅栾书不要干涉自己履行职责,而要把注意力放在恪尽自己职责上。
“可惜了一个正直的人!”赵武听到不是自己的责任,他在巢车上长长松了口气。
对面秦军箭如雨下,栾缄嚎叫着,用盾牌顶着箭雨,催促自己的侍从奋力向前,他这是在寻死。于此同时,另一辆战车上范鞅越走越慢。秦军的弓箭很凶狠,两辆孤零零的兵车奋勇向前,'。hu。'栾缄身上已经插满了箭杆,他的车右战死,御戎已经趴在战马上,生死不明。栾缄一手顶着盾牌,一手挥舞着戈敲打战马。此时,他身边剩下的武士不足十人,但他仍然奋力向前。落在后面的范鞅越走越慢,他身边还剩下五十名武士。
“吹军号吧!如此勇烈的猛士,我们不能坐看着他阵亡。”齐策建议。
赵武表情严肃:“我们只要履行职责就行了,其他的事情无需多管。”
韩起提醒:“栾黡性格暴躁,如果我们坐看他弟弟阵亡,恐怕无法交代。”
赵武鼻孔朝天,哼了一声:“我岂能阻止栾缄寻死。栾黡私自撤军,导致我们战役失败,回国后自然有对他的惩罚。栾缄这是为了家族的荣誉,寻求一个光荣的死。我如果阻止了他,国君对栾氏的惩罚会更加严重。而我的职责是掩护全军后撤,我列阵不动,从哪个道理上说都说得过去。万一我因为救这两个人使得秦军冲破我的拦截,列国军队就要遭殃了。等我犯下这个大错的时候,谁都不可能原谅我。栾氏是罪魁,他们获得的惩罚会更严重,我不能让栾缄白白死亡,所以传令全军,坚守不动。”
正说话的功夫,不止一支箭落到了栾缄的面门,栾缄手中的盾牌稍稍一停,眨眼间,更多的箭落在他身上,落在他的兵车上。
见此情况,范鞅调头往回跑,边跑边大声呼唤:“武子救我。”不用赵武救,秦军并没有出城,范鞅跑出了弓箭射程,没人能威胁他的生命。范鞅气喘吁吁跑回赵武的军阵。老行伍范鞅居然忘记了冲乱军阵十大罪,足以杀头的大罪。他的战车撞进赵武的军阵后,将赵武的阵型冲出一个豁口,沿途的士兵不敢阻拦,躲避不及的赵氏步兵被范鞅杀了个伤亡惨重。在范鞅身后,他的战车冲击出一道长长的沟壑。
不用赵武吩咐,御戎潘党冷哼一声,眨眼间手上出现了一张弓,弓弦如同琵琶一样的急如暴雨的脆响,范鞅战车前的战马纷纷倒地,战车倾覆。
范鞅滚落到地上,惊魂未定。韩起赶紧跳下战车过去搀扶,齐策手忙脚乱的重新整理阵型。当将范鞅冲出的那道豁口填补完毕,而后悄悄在赵武耳边说:“主上终于成熟了,可以站在正确的角度考虑问题了,我很欣慰。虽然这样,我还是建议主上吹响冲锋号,秦军喜欢斩首,我们至少要拿回栾缄的尸体,保证他尸身的完整。”
赵武与齐策在那里低声商议,韩起扶起了范鞅,责怪说:“秦军并没有出城,你们两辆兵车想攻击一座城市,如此疯狂的事情,你怎么不阻止栾缄?”
范鞅剧烈的喘息着,他好像还没有回过神来,脱口而出:“是我邀请栾缄出战的,我对栾缄说:咱这次出兵是为了报复秦国的侵略,以及我们的栎之败。军队出来却无功而返,是晋国的耻辱。我们家兄弟两个人都在军中任职,对于家族也是莫大的耻辱啊!栾缄当时正在沉思,听了我的话,回答:那就让我们来挽回家族的颜面、国家的荣誉,你我整理兵甲与随身武士,我们一起向秦军冲击……”
范鞅喘了几口气,抱怨:“秦国人也太不讲战争礼仪了啊!我们单车挑战,他们不仅不出营栈,反而无耻的躲在城墙后面冲我们射击,人可以无耻,也不能如此秦国啊!”
赵武肚里乐翻了天,他心说:“其实,我比秦国人更无耻,要是我也会躲在墙后射击,而且我一定不会让你活着回来抱怨。”
赵武乐得频频点头,齐策以为赵武同意了他的策略,他挥了挥手,赵兵吹响了进攻的号角。
上军是满编的五个师,论装备,上军在晋国中都是第一份的。晋国是霸主国,他的军队装备在列国中称雄。五个大方阵中,左右两翼齐出,但他们不是朝正前方推进,而是斜斜的向两翼展开。紧接着,左右方阵中队形变换,无数人影前后移动着,移上前的是弓弩兵,以及弩兵的辅助兵,撤下来的是冲击兵种:长枪兵。
城墙上,秦军庶长牙看着晋国上军阵型变换,轻轻摇头:“我曾经击败了士鲂的军队。士鲂统领军队也没有赵武这样,阵型转换之间流畅而整齐。我向来听说晋军以好整以暇而著名,如今算是领教了晋国军队的严整,我们两次败在赵武的手下,不算亏啊!”
赢颂摇头:“晋国别的军队也不如这支军队严整,因为这支军队是由赵武与韩起搭配的,这两家亲密的都互换家臣,唯有他们的军队进行了完全彻底的混编,别的军队,每个小领主都各领各家军队,阵型的衔接比不上赵氏与韩氏的搭配。”
庶长牙微笑:“这么说,这次我见到了晋国顶尖的军队。那么好吧!就让他们在城外站着展览,我们坐在城头观赏……好胆,我们已经射死了那么多人,他还敢一辆兵车上前。”
赢颂提醒:“赵武子跟人致师(单挑),从来没有败绩。”
庶长牙冷笑:“弓箭准备,我秦军不跟人单挑,我们没那个军规。”
赵武战车缓缓的行驶,潘党提醒:“进入弓箭射程了”。赵武立刻命令:“停车!”车右齐策好意提醒:“主上离得太远了,喊话他们听不到,再近点。”赵武冷笑:“我喊的话是说给范鞅听的,秦国人能不能听得到,关我屁事。我只关心秦国人的箭能不能射到我!”
城墙上,庶长牙纳闷:“他停在那里干什么?我们的箭能够射上他吗?”秦国最优秀的几名弓箭手轻轻摇头:“这距离,需要有养由基与潘党的本事才能射中对方。强弩之末不能穿鲁缟,这等距离,我们没有养由基与潘党的力量,勉强射过去,造成的伤害不大。”
庶长牙遗憾的叹了口气:“听逃回来的士兵说,赵武子两次打败我们,甚至没有发动正式的冲击,仅仅用弓箭就使我们全军覆没。我本想让赵武子也尝尝秦国人的弓箭,没想到他如此谨慎。”
赢颂有点得意:“赢氏赵武,算得上当世名将。如今这世上唯有他从养由基面前活着回来。从十七八岁的时候领军出战,赢氏赵武至今未曾一败,他已经灭了三个国家了。”
赵武在城下拱手,此时,最远的尸体离他八丈远,但赵武神态肃穆。他高声大喊:“我们晋国勇士已经证明了他们的努力,如今他们的使命已经完成,请贵军允许我们收尸。”
赵武这番话让庶长牙心惊肉跳:“什么?刚才的冲锋是来送死的?晋国人竟然如此勇悍?”
赵武这番话隐瞒了栾缄违反军令擅自冲锋的事实,听他这么一说,赢颂也直吸凉气。照赵武说的话,晋军的决死冲锋是在向秦国表明:你们秦国人不是凶残吗?你们屡次入侵我们,我们不怕你们,我们从不惧死亡,我们就派遣几个人死给你看,来吧!让我们堂堂正正打一仗,看看我们如何求死?一支不惧死亡的军队,这支军队组织严明、纪律整齐,而且他们有两百年称霸的历史。如今这支军队疯了,他们用大将决死冲锋,告诉秦国人:我们今天不死不休。顺便要补充一句的是:带领这支军队的是当世名将,他至今不曾有败绩,有三个国家在他手下灭亡。
赢颂不由自主地问:“我们投毒,把谁害了?赵武的长子年纪还不会随军吧?”庶长牙打着哆嗦:“不会那么巧吧!这才过去了几天,瘟病还没有大发作呢?”
城下,赵武继续嚣张挑衅:“我军盼望与秦军一战,但无论我们进攻还是贵军出击,我们都不希望践踏勇士的尸体,请允许我们收拢尸体,清理战场,今日你我交手,死光为止。”
常言说“横的怕愣的,愣的怕不要命的。”秦军素来凶残,列国军队徘徊不敢向前,如今城下来了个不要命的………装的,秦军反而犹豫不敢出战了。
赢颂劝解:“我常听说士气一鼓而盛,再而衰,三而竭。如今赵兵拼死的心正在鼎盛,我们应该尽量拖延。”
庶长牙扶着城墙立刻回答:“我们已经知道了贵军的勇敢,请贵军放心收敛勇士的尸体,如果时间不够,我们愿意与贵军明天再战。”
换一个别人,也许不会同意退让,但来的是庶长牙,庶长牙是个不在意春秋礼仪的人,他如同赵武一样,喜欢用最少的损失给敌人造成最大的损害,当初他把士鲂阴了个彻底,现在赵武一强硬,他又想到使计策。
但他显然低估了赵武的无耻。得到他的许可后,赵武停留在弓箭射程之外,挥手招呼士兵上前收尸,等到收尸完毕,赵武一摆手,全军撤退鸟。
庶长牙站立在墙头,结结巴巴的问赢颂:“我看错了?赵兵居然在撤退?”
赢颂说话也有点结巴:“他们在撤退,他们为什么在撤退?等等,我怎么没在赵兵的军阵中看到兵车?”
庶长牙继续用结结巴巴的语气问:“你熟悉赵武,能不能告诉我,穿铠甲的那些是不是赵兵?”
赢颂回答:“当然是,赵氏的高级武士一个都不缺,我能记住一百多个中层武士,那些人个个都在军阵中,你问这个干什么?”
庶长牙回答:“他们没有战马。我原本怀疑瘟疫已经在晋军营寨爆发了,战马多数染上了病,现在既然他们的人没缺,那么战马在哪里?兵车在哪里?”
赢颂明白了:“赵氏擅长突击,我虽然一直与赵氏亲密,但从没有亲眼看过赵氏的突击,或许这是一种策略。”
庶长牙笑了:“晋国人就是小心眼。我曾经用先头部队引诱士鲂全军出击,然后乘机突击了士鲂的侧翼。晋国人这是打算一报还一报,也让我尝一次中计的味道。我常听说晋国人把仇恨记得格外深刻,最喜欢在哪儿失败,在哪里站起来,我不会给晋国人这个机会。”
庶长牙打定了主意,命令秦军严禁出击。第二天,他得到消息,赵兵退回了黄河北岸,并且开始拆毁浮桥。
“怎么会这样?晋人气势汹汹,甚至派遣死士死给我看,他们怎么不声不响撒腿跑了?赵武子不会如此不堪吧?那些死士,岂不是白死了?”庶长牙的哀叹没人听到。此时,晋军营地充满的是栾黡的咆哮。
栾黡听到自己弟弟战死的消息,怒火中烧。他不能怪罪赵武,因为赵武的职责是掩护全军撤退,他没有权利为救援一个人变更攻守。但他弟弟的死确实有一个人应当负责。他找到了自己的岳父范匄算帐。咆哮不止的说:“我弟弟本来不想去送死,是你的儿子怂恿他去的。结果我弟弟死了,你儿子却活着回来了,所以,其实就是你儿子杀死了我弟弟,如果你不把儿子赶走,我一定要杀了他!”
范匄很无奈,他看了一眼赵武。栾黡注意到他的动作,马上说:“武子按兵不动,坐看我弟弟生死,原本我也要找他算账,但他抢回了我弟弟尸体,你的儿子却丢下我弟弟的尸骸独自逃生,我不能容忍。”
第一百四十九章 可怜的王权
范匄再看了看左右,荀偃皱了皱眉头,轻轻叹了口气,而后专注的盯着手上的卷宗,自言自语:“撤退的序列……”
范匄自食苦果,当初他如果不袒护栾黡,现在尽可以拿栾黡不服从指挥,私自撤退来说事。但由于他的姑息,这件事已经彻底揭过去了,荀偃把责任承担起来了,再把这件事提出来进行指责,已经毫无意义了。此时,列国联军已经开始各自逃命,他们不在军帐中,范匄想找一个人帮腔,但赵武只在那里低头不语。
范匄勉强笑着说:“我看赵武,是因为我儿子范鞅如果出奔,只有选择秦国了。齐国不行,我们下一步肯定要攻击齐国,我儿子出奔那里,万一战争发生,他难以自处。楚国也不行,我们跟楚国打了十多年,我儿子去了,肯定成为楚国泄愤的对象。唯有秦国可以选择,而去秦国,就必须由赵武安排……。”
赵武低着头,一边玩弄手指一边回答:“我在棫林城上看到了赢颂的旗帜,这混蛋天天来我家串门,我的人还没有去他家,把它吃我的,喝我的重新吃回,所以我准备派一支商队去,直接去棫林城找到那厮,让他带我家商队去秦国。”
范匄觉得:“我儿子跟你的商队去秦国!”
栾黡满意的点点头:“好吧!今生别再让我见到你的儿子。”
范匄难堪的沉默着,赵武在军帐中待得没意思,他拱手告辞。守候在营帐外的齐策迎接他,赵武仰天叹息:“栾黡这是在找死啊!他还嫌自己的敌人不多吗?”齐策询问缘由,赵武把帐内的情况介绍了一下,补充说:“我原本担心栾黡借机冲我发泄,所以不惜摆出与秦军决一死战的姿态,抢回了他弟弟的尸骸,没想到栾黡居然在大帐中冲范匄发怒。”
齐策跟着感慨:“栾氏家族有危险了。栾黡的父亲、先元帅栾书有拥立之功,国君看在这份上,对栾黡多方容忍。可栾黡纯粹嫌死得晚,做事处处惹人讨厌。栾氏与我赵氏不和,由来已久。范匄是他的岳父,本该是他最坚硬的支持者,他却把这个支持者变成自己的死敌,栾黡真不知死活啊!”
“栾氏有灾难了!”稍后几天,在秦军阵营,出逃的范鞅也发出同样感慨。范鞅发出这样的感慨,是因为赢颂询问他晋国卿大夫之间的关系,并让范鞅预测,晋国下一次家族争斗会发生在哪个家族之间,范鞅做如此预测。
赢颂再问:“你估计,栾氏这场灾难会在什么时候发生?”赢颂这是在揣测晋国的国力,如果晋国内部的动乱来得快,那么秦军还有机会占点便宜,但如果这场动乱发生在遥远的将来,那么秦军已经没有战斗下去的必要,这时候秦国人最该做的是:回去治理国内,发展壮大自己,并重新等待机会。
范鞅回答:“栾黡虽然暴虐,几乎把所有的人都得罪光了,但他的父亲、先元帅栾武子(栾书)恩惠遍及晋国卿大夫。比如赵武,赵氏在下宫之乱中,虽然三郤与栾氏都是屠杀赵氏的主力,但赵武子重新继承赵氏,元帅也是帮助过的。所以在栾黡这一代,大家还记着栾书的恩情,感激栾书为了他们而杀国君,所以无论栾黡怎么胡闹,大家都会忍下这口气。所以我预计,灾祸会在栾黡的下一代发生,那时候栾书的恩情逐渐淡去,人们只记得栾黡的讨厌,哪怕栾黡的儿子再怎么讨好,只要大家逮到机会,恐怕栾氏就是下一个覆灭的家族。”
赢颂沉思许久,回答:“你说的,仿佛是赵氏过去的经历。赵盾杀了国君,报应降临在他的孙子身上。现在栾书杀国君,报应真的能降临在他的孙子身上吗?我听说,栾黡的儿子栾盈很聪明?”
“报应终将降临在栾盈身上。”同一天,齐策在赵武的军营里,向赵武分析。这时候,联军已经撤退完毕,元帅荀偃领着晋国中军与下军转往虎牢。军营里只剩下上军与新军。新军依旧残破不全,赵武的任务是带领这支军队直接回国。
“也是,国君现在容忍栾黡,只要国君不倒,栾黡无论怎么胡闹,大家都可以忍,但范匄不愿意忍。范鞅是他唯一的儿子,范氏的希望在范鞅身上,如果栾黡不死,范鞅一直不能回国,范氏就没有了继承人,范匄不会允许出现这种情况。范匄是谁,人们都记得他“晋国第二才子”的称号,却忘了这家伙还有一个称号:春秋的二阴谋家。范匄生性贪婪,特别容易记仇,这样一位有才华有阴谋的人,我都不敢轻易招惹。这个人还是栾黡的岳父,他现在把范匄得罪尽了,连我这个旁观者想起来都不寒而栗。说起来,栾黡没有从他父亲、春秋第一阴谋家那里获得一点智慧啊!我都怀疑栾黡不是栾书的种。”
“虎父犬子,这是常有的现象。主上既然对这一点警惕,请好好教导少主,免得我赵氏也出现虎父犬子的现象。”齐策认真的规劝:“自身虽然重要,但我们的家族最重要。否则,国虽存,我们的家族也像将来的栾氏,过去的郤氏、狐氏一样,坟墓上的树木已经巨树参天了。”
“这还是因为我们没有彻底的封建啊!”赵武感慨:“国家不能维护每一个家族的利益,没有对自己的国民进行足够的保护,所以人人只有依靠氏族的力量,寻求安全感,他们当然要以家族为重。这就叫一个巴掌拍不响、存在就是合理,凡是存在的现象,都是有存在的理由。”
“随时的背叛也是有理由的啊!”齐策接着说:“我们让出了很多利益,才跟魏氏结盟。但这次魏氏紧跟着栾氏撤军,也是有原因的。经过这次撤退之后,无论魏氏之前撤军的理由是什么,今后他们为了免于受到军法惩处,必须紧紧依靠栾氏才能免灾。如此一来,我们跟魏氏的盟约算是彻底作废了。”
赵武走到大帐门口,撩起帐帘眺望外面的军营:“我想起一句话:国家之间,没有永久的朋友,只有永恒的利益。魏氏狡猾啊!他们在必要的时候敢于牺牲,在需要保全自己的时候,从不会有片刻犹豫。鄢陵之战,魏氏拿出一个家主(魏锜)来牺牲,换取了魏氏提早撤出战斗,以保全实力,然后他们换得了两个卿位。这份智慧,这份舍得,我自叹不如。
这次伐秦,魏绛趁着栾黡胡闹,毫不犹豫的将事态扩大。原本只是栾黡一家撤退,魏绛把它弄成了整个下军、晋国四分之一兵力大撤退。弄出这么大的事来,魏氏居然丝毫不担责任,由此可见魏氏的智慧。他们真擅长借力打力、临时变卦,在该不出力的时候,比我还懒,这份智慧值得我学习。魏氏不值得依靠,这倒让我想起韩氏……”
齐策马上接过话题:“我认为家臣彼此交换这项策略很好,我们知道韩氏的虚实,韩氏知道我们底牌,彼此做事透明,相互了解,才能相互依靠。主上刚才说过,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永恒的利益,为了永恒的利益,我们不能像栾黡那样,把所有人都当成敌人、当成竞争者,我们必须至少绑紧一个家族,比如韩氏。”
“那就扩大家臣互换的范围。韩起不是一直抱怨,韩式没有合格的管理人才吗?我们可以允许韩氏派遣人手进入赵城学宫。另外,把学成毕业的学生尽量多的派向韩氏,让他们深入基层,从上到下的亲密彼此关系……。”
此时,范匄率领大军要入周王室的领地。他这次南下,是得到了楚国新任令尹子庚出兵的消息。前任楚国令尹子囊去世的时候,虽然已经认识到楚国无法与晋国抗争,但新的楚王与新的令尹还是不以为然,新官上然三把火,他们无论怎样都要努力一下,测试老牌霸主晋国的实力。
晋国的实力他们能够测试到。绵上阅兵之后,晋国军队实力鼎盛。下军栾黡与魏绛,一个是前任元帅的领主武装,拥有晋国最肥沃的土地曲沃;一个是晋国最勇猛的甲士集团,拥有晋国顶尖的重装步兵。荀偃与范匄听说楚国出兵,正想挽救伐秦的失败,两人顺水推舟,领着晋军军队主力南下。他们对胜利充满信心,因为对面的楚国军队,只是一只由疲惫的楚国临时拼凑的游行队伍。
周王室听到晋军南下的消息。派遣自己的卿单靖公出营,单靖公拱手向元帅荀偃行礼:“伯长,王室现在有灾难了,我们请求伯长予以调解。”
单靖公称呼荀偃为“伯长”,这个称呼是针对晋国国君悼公的。赵武的岳父、单婉清的父亲单靖公如此称呼,不是逾礼,这个称呼的意思是说:我们现在遇到的事,需要晋国国君、或者是以晋国国君的身份,出面处理。
春秋时代,爵位等级为:公侯伯子男。这个爵位等级是有特殊意义的………公爵是姬姓人的封爵,周王姓姬,公爵爵位意味着:享有公爵爵位的人,有资格继承王位。但并不是所有姬姓人都有资格封为公爵。晋国国君也是姓姬,但他最初获封的是唐国,侯爵,后来才改称为晋,自称“公爵”称“晋某公”。
其实,早期的侯爵与伯爵,并没有明显的等级差异。一般来说,替周王在边境地区守卫边境的战区总督,称之为“侯爵”。因为他处身边境,为了国内安全,资源不免向他倾斜,于是,在对外战争时期,他的待遇稍稍过于伯爵。
而早期“伯”的意思是“王的管家” 、“诸侯之冠”。春秋时代,这是“霸主”的专用名词,《左传》、《春秋》中称霸主为“诸侯之伯”,“称霸”也成为“称伯”。在中国,兄弟间排行称之为“伯仲叔季”,“伯”就是老大。“诸侯之伯”就是代替“王”管理诸侯的老大,管理诸“侯”,被管理者中当然也包括“侯爵”。
侯爵完全彻底高于伯爵是纯德国的。德国独一无二的设立了“选帝侯”,这位侯爵在国中也独一无二,他专门负责代替各贵族领主行使领主权,在公爵中挑选合格继承人继承“大公爵(即国君、封君)”的位置。
至于侯爵伯爵满天飞;公爵没有王位继承权,甚至需要替大公爵(或称国王、皇帝)倒尿壶以打工求生;爵位不值钱,所有领主都没有封地只有封号,甚至连“封”号都不是,既没有司法权,也不准“建”城堡,只拥有“土地使用权”的小地主,也“被封建”称为“封建小地主”,那就是“春秋后中国”或者称“郡县(奴隶)制中国”。
就在中国确立这套封建制时,希腊正处于城邦共和制末期;罗马处于部落联盟(七丘同盟);埃及、巴比伦处于奴隶制;印度还处于部落酋长制……这套封建制度传递到欧洲,已经是一千多年后的事了(但在现代中国,说春秋是封建,被称为“西化”)。
自晋文公打起“尊王攘夷”旗号后,晋国成了周王室理所当然的庇护者。单靖公现在如此尊敬的请求晋国出面,帮周王处理一点家务事。事情起源于周王室内部的一次纷争:两年前,周灵王的两位卿士王叔陈生(应该是周灵王的叔父)与伯舆争做天子的执政。灵王支持伯舆,王叔陈生怒而出奔。到达黄河边,灵王又派人挽留,并杀掉王叔陈生的政敌史狡以取悦王叔。但王叔陈生依然难以释怀,干脆在黄河边驻扎下来,双方一时难以开解。
荀偃听单靖公叙述事情的缘由,他指了指范匄:“这点小事,便由范匄、我们的副元帅直接处理吧!”
单靖公看了看荀偃,此时,荀偃充满了战斗欲望,因为他也知道,楚国人耗不起了,这次与楚国人交战,可能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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