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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秋小领主-第8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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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匄点头:“臣愿意继续辅佐伯游。”

悼公突兀的问:“上军将该由谁担任?”上军将一般是预备元帅,或者称为“准元帅”。历来,晋国的副元帅都是由上军将的位子进入领导阶层的,范匄也是这样。范匄走后,顺位升迁轮到了韩起,悼公这样问,明显的是不满意韩起升入上军将的位置。

范匄打马虎眼:“这样的事情,君上还是问问韩起吧!”

范匄这是耍滑头,或者他想让韩起知难而退。人家韩起明明可以顺位升迁至上军将的位子;你问他对上军将的位子有什么想法,蠢猪都知道国君的意思。

韩起不是蠢猪,所以他回答:“论到治国才能,我不如赵武;论到军事能力,我也不如赵武;论到战功,似乎我也不如赵武。赵武子是首先推行租庸制的人,也是首先开垦甲氏与太原盆地的功臣,他给我们晋国增添的领土,甚至超过了我们争霸战的所得,所以我认为,赵武子出任上军将,理所应当。”

悼公大喜,脸上依旧假惺惺做出一副忧虑的神情说:“武子现在是新军将,他这次升迁要跳过下军将栾黡,不知道栾黡会怎么说?”

这种事情是国君的职责,老狐狸的儿子韩起虽然本事不行,但智商足够,他不为所动的推脱,说:“栾黡也行啊!虽然栾黡比不上赵武,但他的家世与声望,足够担任上军将了。”

韩起这话不是正面推荐栾黡,而是煽风点火。国君因为荀偃弑君,想解除荀偃的元帅职务,受到了范匄的正面阻击,韩起在这里谈栾黡的家世与声望,他不说国君还心绪平静,他一说悼公怒火万丈,他栾黡有什么家世?弑君者的家世?荀偃当初不过是元帅栾书的打手,因为脾气暴躁,被春秋第一阴谋家栾书当枪使,栾书才是真正的弑君者。

不提栾黡的家世还罢,提起来,国君一肚子火。稍停,悼公努力将自己的呼吸放匀,勉强说:“那我问问栾黡。”

栾黡能怎么说?他是贵族,贵族是要脸面的,贵族不能一边声称自己伟大光荣正确,一边撒泼耍无赖地“代表”别人说:其实别人也认为自己“伟光淫正”。所以,明明知道国君倾向赵武,栾黡憋了半天,说出一句很贵族的话:“臣的本事还不如韩起呐……既然,连韩起都说赵武能干,那么就算赵武能干吧!君上如果依旧为选择而为难,不如,按韩起的意见执行!”

悼公真像个优秀的政治家,栾黡话音刚落,他就直接把栾黡“代表”了:“原来栾卿也赞同韩起的意思啊!原来大家都认为赵武才能高啊!那我就勉强顺应大家的意愿,任命赵武子为上军将吧!”悼公表现出的神态很勉强,真的很勉强,仿佛他全是被逼的。

于是,昔日的王宫守卫者、国君最亲密的游戏玩伴、晋国大司徒、八正卿里年纪最轻,官位倒数第二的赵武,一步跃升为晋国正数第三卿,成为第二执政的接班人。

此时,赵武结束了太原盆地的巡查,正急匆匆的赶往甲氏,准备承担自己“国相”的职责。赵武是许国相,“国相”这个词是赵武首先提出的。

在春秋时代,“相”是一个官职,但它是个很小的官职,它的本来职责是引路………给盲人乐师引路。当时的乐师都是盲人,给乐师引路的人,就是“相”官。久而久之,这个字的意思变成了引路的意思………在现代,它的意思演化成“向导。”

赵武把自己任命为“许国相”最初遭到了许国君臣的强烈抵制,因为赵武称自己“国相”,其实隐含的意思是:许国君臣都是瞎子,需要他赵武来给大家引路。

许国君臣确实是瞎子,按现代的意思表述,那就是:既得利益者总是不肯放弃特权。所以,许国虽然国内的生活水平逐步上升,百姓衷心拥护赵武这名许国的“引路者”,但许国国中的公族总看不清大势所趋,总要时不时出来跳腾一下,这种行为与其说是“自不量力”,不如说是“盲傻呆痴”,他们已经彻底的辨不清时代的发展方向了。

这次,晋国的大军全体南下,许国中只留下少量的军队守卫,有资格继承许国君位的公子咎………现任国君公子黄的弟弟,便找到许国“军司马(军事法庭大法官、军法裁判官)”孙辛,两人一起商议,公子咎表示:“晋国已经很虚弱了,去年要动用我们许国的军队保卫本土,才能避免入侵。但晋国对我们的压迫,越来越深重,我们许国的公子、公孙现在都靠边站了,再这样长期发展下去,要不了多少年,我们许国还是许国吗?我看,我们要成为赵氏的附属领地附庸了。

现在,晋国的大军全部出击了,赵武子也不在国内,不如我们发动一场驱逐行动,驱逐国相大人。而后,我们许国自己任命自己的国相,再去请求晋国的许可。晋国如果战胜楚国,我们可以谦卑向晋国国君请求,申诉我们遭受的屈辱………我们是君主,君权至上呀!晋国国君听到我们经常受到国相欺负,政令全部出于国相,一定会同情我们。这样,我们许国将能恢复君权,公子公孙们继续享受应有的贵族待遇,你也可以真正的单独领军,不用跟从赵氏军官的指挥棒转悠。

孙辛虽然是赵氏提拔起来的将领,但他终究是春秋人,生在春秋这个大环境中,千百年来,脑海中形成的君权观念已经成了惯性思维。他默默思虑片刻,认同了公子咎的说法:“公子,我不知道晋国军队这次南下,能用多长时间取得胜利。但我亲自跟随赵武出战数次,知道赵武子的性格。赵氏是老牌断后者,这次武子不带一兵一卒南下,恐怕晋国已不需要一兵一卒断后了。

胜利属于晋国,这已经无可置疑。我不知道晋国取得胜利需要多久时间,我也不知道能否有时间私下运作,但,既然公子请求,我(公)孙辛愿意粉身碎骨,联络军中伙伴,扶持君上恢复权利……但愿我们还能有时间”。

孙辛立刻私下联络军中同胞,商讨驱逐赵氏军队,恢复许国君权。但他没想到,赵武在许国黎人(城郊户口人士)、野人(外省户口人士)、敞人(边疆人士)里的威望超出他的想象,他第一天的私下活动就被人告发。

公子黄听到后,立刻招来自己的弟弟公子咎,斥责说:“我们许国过去在大国夹缝里求生存,好不容易搬迁到赵氏附近,能够睡几天安稳觉。百年了,我们许国渴求一个安稳觉,容易吗?人要知道感恩,人不知感恩,今后有谁愿意帮助你。你以为我们今天能够睡安稳觉是怎么来的?是由于你的努力吗?你想撇开赵氏单独掌权,你有这个能力吗?赵武子做许国相,我许国一天一个样,国力逐渐上升,百姓逐渐安居。我许国祭祀祖先,也可以让祖先享受楚茅(楚国出产的白色茅草,主要用于过滤酒液,使酒液清澈)、吴蒲(吴国出产的蒲草,用于焚香),齐丹(齐国出产的红色颜料,用于祭祀时在身上彩绘)……祖宗享受到这些,列祖列宗会反对给予他们这些享受的人吗?

你才吃了几天安稳饭,竟然想着驱逐赵武子。你忘了赵武子背后是谁?晋国即使再衰落,即使这次出战他们打不过楚国,他们战败了,但他们即使战败一百次,难道是我们许国可以挑战的吗?

你不知道吧……赵武子这几年正筹划着攻破中山国?中山国的国力比我们许国弱吗?那个万骑之国,曾使霸主文公(晋文公)头疼不已,不得不安抚寻求国境安定,但赵武子却想用“家族报复”的方式,把整个中山国连根拔起。时代变了,赵氏已经可以用自己家族的本身力量,攻破一个国家。你竟然想着驱逐这样一位绝顶猛人,你以为你是养由基吗?哼哼,养由基当初面对赵武子,都不敢轻易拔剑,如果今日养由基复生,你以为他敢张弓吗?武子,那是“天下第一”都不敢冒犯的人,你如果再不悔悟,我担心你吃不上明年的麦子。”

其实,用“家族报复”的方式攻击其他国家,听起来很恐怖,但晋国早也有先例。“三郤”的祖先当中有一位元帅,因为身有残疾,出使齐国的时候遭到怠慢,故而决定发动家族报复。当他决定用家族报复的方式惩罚齐国的时候,当时的国君还不允许他出动全部家族的力量,结果郤氏仅仅拿出了三分之二的“领主武装”,就打得齐国人狼狈逃窜。

没办法,霸主国正卿,就是如此嚣张。自此之后,那位“跛帅”郤克也奠定了一个春秋潜规则:晋国正卿出使,地位等同他国国君;谁敢冒犯,就是“牺牲(祭奠时的祭品)”。

赵武打算发动“家族报复”攻击中山国,现在还是个绝密,许国国君脱口而出,公子咎难以置信:“晋国的力量都去打楚国了,赵氏哪还有力量顾虑我们许国?”

许国国君啐了他弟弟一口:“睁眼看看吧!我们许国前面是黄河,左右全是赵氏分封的武士,惹怒了晋国,惹怒了赵氏,我们许国人都要跳黄河了。我们河对岸是齐国,那是晋国的盟友。万一事情失败,你往哪里逃?齐国会收容你吗?如今晋国的强大令人恐怖,齐国巴结晋国还来不及。你有什么特长,能让齐国敢冒触怒霸主的风险收容你。父亲当初只生了我们兄弟两个,我不能看着你走上绝路。来人,软禁公子咎,禁止他跟外界联络。”

许国国君强力处置了自己的弟弟,因为心中那一私亲情,他没有把这事宣扬出去,也没有处置相关人员。等到晋国大胜回国,许国国君亲往新田城祝贺,孙辛趁机放出了公子咎,两人召集家丁占据了许国国都,宣布公子咎自任执政,驱逐赵武。可惜这两个人,有智商策划叛乱,却没有智商执行叛乱。他两刚刚宣布政变,还没有一顿饭的功夫,许国国都的奴隶们打开大门,迎接赵氏武士入城……于是,许国发动的叛乱成了一场闹剧、一场悲喜剧、一场荒诞剧……

许国公子咎、军司马孙辛,也算是重臣了。两人政变失败后,因为那时代的武士不愿意随意攻击贵族,加上叛乱者当中一位还是国君的弟弟,所以,赵氏武装进入许国后,并没有干涉这俩人的逃亡,在赵氏武士想来,这俩蠢材逃得越远越好,最好从人间消失,也好使赵氏家主不用背负“弑害”公子的罪名。在众人一致的视而不见下,叛乱的两人一根汗毛都没伤,完整的从许国国都逃脱……

但最让人可气的是,这俩个人逃了也就逃了,本来,一路之上无人想攻击他们,但他们因为身边奴仆逃散,没了伺候穿衣做饭的人,竟然挨不住饥饿与……与衣裳的不整洁,违背了贵族生活习惯,忍无可忍之下,这厮向甲氏巡警部队投降了。

甲氏的巡警部队属于国君,属于晋国少司寇府。这俩人原本想逃往晋国国都新田,向悼公哭诉,可半路上忍受不住生活品质降低,以至于……甲氏巡警队慌忙向赵武汇报,这时,国君正在新田,忙于处理卿位升迁问题,赵武刚刚抵达甲氏的邯郸城,巡警队对于一位公子的投降不知所措,连忙去邯郸请示老首长、前任少司寇赵武……

许国国君听说自己弟弟投降,赶忙向赵武发出赦免请求,赵武无奈,只得匆匆结束太原盆地的播种,带领侍从慌张南下。

许国国君比赵武动作快,他赶到许国的时候赵武还有三天路程,许君亲自跑到监牢看望自己的兄弟,公子咎一见许国国君大哭哀求:“哥哥救我。”

许国国君解下自己的外袍,披在公子咎身上:“我怎么会不救你呢?你我血脉相连,我怎能失去自己的弟弟。”

许国国君随即下令释放公子咎,却遭到大法官的抵制。当然,这位大法官是赵人,但他却没有从赵人的角度说话,他说:“法的精神在于它的标准是唯一的,从不因为外在的因素而改变。叛乱就是叛乱,有原因的叛乱,是叛乱;迫不得已的叛乱,也是叛乱;由君上兄弟发动的、迫不得已的、令人同情的、对百姓无危害的愚蠢叛乱,依旧是叛乱。君上强迫我释放叛乱者,那么,请君上先修改法律,让许国的法律允许“有原因的叛乱”,允许“由君上兄弟发动的叛乱”……如此,我才能“依法”释放叛乱者。”

第一百三十八章 叛乱是种传染病

司法官这么一说,公子咎叛乱的原因,许君这次切身领教到了。

国君尚且要尊崇法律,依法从事,这在晋国是平常事,而且这也是晋国得以以守秩序著名,得以称霸天下的根本基础。但在许国,这就是“西化”……众所周知,他们的国相恰好来自“西方”的晋国。

但许国国君毕竟还有理智,所以他忍下了这口气。三日后,等赵武赶到,许君亲自恳求:“寡人只有这个弟弟,虽然他发动了一场小叛乱,可这叛乱并没有给国内造成什么损失,大家不是该干什么,依旧在干什么吗?公子咎叛乱,只是小孩子闹一点小脾气,一场游戏一场梦而已,还请国相予以宽恕。”

赵武笑着反问:“我听说公子咎叛乱之后,只想着驱逐我这位国相………你以为我这位国相走了,他还会做什么?准备自己担任国相,继续仿照我那样治理许国吗?……噢,他叫公子咎,凡是被称为“公子”的人,都是有资格继承君主位置的人啊!”

许君哑然,紧接着,他一头冷汗。

赵武继续不客气的说:“我如今把许国治理的井井有条,许国朝野之间全是我的势力,公子咎驱逐了我,不再把我的势力驱逐干净,他能放心吗?等我的势力驱逐干净了,他会只甘心做一位国相吗?”

许国国君明白了,但他还是说:“虽然是这样,但我还是希望你能够赦免公子咎,他毕竟是我的弟弟。”

赵武摇头:“不经审判,谁都没有权力判别人的罪,或者赦免。公子咎有没有罪,我说了不算,法庭说了算。他该不该赦免,法官说了算。”

许国国君瞪大眼睛反驳:“刑不上大夫。自古以来,贵族不接受审判,我的弟弟不能上法庭出丑。”

赵武毫不在意的回答:“那就审判他的车右,审判他的御戎,审判时要求公子咎旁听,等确定车右御戎的罪行后,再由法官做出裁决。”贵族有罪,不惩罚贵族而惩罚贵族的家臣,这是春秋时代的惯例。比如悼公的弟弟杨干驾车在军营里乱走,当时的军司马魏绛处死了杨干的车夫。

赵武的理由充足,许国国君勉强接受了赵武的说法。稍后,赵武的这番谈话传播出去,听到的人不免同时揣测:所谓清除国相的势力,是不是还包括变更国相的一系列富民政策呢?这个想法一出来,就像瘟疲一样立刻扩散到许国全国。原本没引起什么动静的公子咎叛乱事件,立刻引起许国国民的同仇敌忾。

在这种浓厚的仇视气氛下,许国的审判开庭了。公子咎作为指定旁听者,旁听审判全过程。赵武与许国国君虽然回避了审判,但他俩都各自在距法庭不远的地方租下了一间房子,不时的派人打探审判情况。

不一会儿,审判结果出来了,公子咎被判有罪,驱逐出许国,并且永远不准归国。他的御戎与车右则没尽到劝谏作用,被判斩首。

法庭对面,赵武拿着这份审判结果,自言自语:“这将是一场世纪审判,历史必将会记录下这一刻,因为连国君的弟弟也必须走上法庭,接受法官的质询。而且,法官并不因为他的身份而有所顾忌,就直接宣判了。今后,这将是后世人仰望的春秋典范。不过,典范不应该有瑕疵,虽然这份判决符合春秋惯例,但它惩罚了忠诚………忠诚不应该受到惩罚。公子咎的车右与御戎忠实地执行了主君的命令,他们俩没有罪……我以国相的名义赦免他们,允许他们继续留在国内。当然,如果他们想继续追随公子咎流亡,那就是执迷不悟,杀了他们!”

赵武说“御戎与车右无罪”那么,有罪的是何人,昭然若揭。审判结果被赵武这么一干涉,虽然公子咎依据春秋习惯并没有坐到被告席上,但其实,满许国的人都知道,唯一坐在被告席上的是国君的弟弟:贵族公子咎。

赵武是用预言家的口吻说出这番话的,这是春秋时代第一次让贵族受审。赵武预言这一判决结果将影响后人……当时,没人知道赵武的话是否能应验。但与此同时,卫国的预言家,定姜夫人的预言应验了。

晋国大军解散后,孙林父带领大军回国。卫献公(就是曾经叫嚷着“刺啊!刺啊!”怂恿赵武刺杀胥童的那位许国国君,也是前任国君夫人定姜预言“这个人是要败坏卫国”的家伙)按规定,他要犒赏出征归国的统帅。于是,孙林父与大臣宁殖(宁惠子,在卫国素有贤能的名声),穿好朝服在朝堂待命。不幸,两位国家功臣一直等到太阳落山,也不见国君传膳。

宁殖非常纳闷,转身问孙林父:“你我二人坐在此处一天,君上不是说犒赏我们吗?有何等重要的大事,让君上忘了招待你我?”

孙林父也很纳闷:“你我二人坐在此处,有什么重要的国事不告诉我们,需要国君亲自处理……唔,看来这事很棘手,君上处理了一天都没处理好,以至于忘记了你我在此枯坐。你我既为正副执政,君上的烦恼就是我们的烦恼,我们去帮帮君上吧!”

宁殖招手唤过一名寺人太监,问:“君上在哪里?”

寺人脸上的表情很古怪,他犹犹豫豫不想说,孙林父与宁殖两大功臣只想着早点领取奖励,不以为然地催促:“快说!”

寺人很古怪的回答:“在后院!”

孙林父站起身,掸了撞身上的土,吩咐:“头前带路。”

一路上,寺人的动作都很小心,俩正副执政才进入献公的后园,立刻明白寺人表情古怪的原因………献公不是在处理难以解决的国家大事,因此才把俩位功臣晾在空无一人的朝堂上,他故意的。只见献公带着猎帽,悠悠闲闲的在园中射雁,见二人来了,也不摘下猎帽就与二人说话:“二位执政,看看寡人的战绩如何,寡人射了两只雁。”

献公身边,一名手持弓箭的武士咳嗽一身,难堪地向两位执政点点头,他是卫国神射手,与南方养由基齐名的卫国神箭手公孙丁,他现在担任国君的御戎。

一股热血涌上俩位执政脸庞,孙林父嘴唇哆嗦,宁殖手在发抖。与此同时,满院子的寺人,以及国君身边武士都低下了头,回避两位执政的目光。满院子人都知道,按春秋规矩,臣子穿着正式的朝服,君主也应该穿正式点,至少要脱下不正式的皮猎冠。与臣子交谈,才能显示出应有的尊重。身为老板,你不能穿着拖鞋,光着膀子,跟一身西装革履的办公室主任说话吧?那就是农民,不叫君主!

满院子人都知道这个道理,所以他们都感觉到羞愧,感觉难以面对二个国家执政。但卫献公不知道,见到二位正副执政不回答,他继续嘲笑:“二位执政在前线鏖战数月,寡人也没闲着,寡人在公孙丁的教导下,在院中收获了许多战利品。来,分给二位执政一点。”

孙林父暴怒,他生怕自己一发火,当场撕了面前这小孩。为了防止失礼,他赶紧一转身,冲出宫城。宁殖一直在喘气,他喘着粗气,冷眼看着依旧笑嘻嘻的卫献公,勉强让自己行了个礼,默默走出宫城,而后在宫城门口仰天长叹,随即回家召集武士,闭门自守。

孙林父怒气大,他出了宫城,没有回家,直接奔回自己的封地戚邑。但想一想又觉得不安心,再派儿子孙蒯到都城探风。卫献公像没事人一样,怀着玩闹的心理招待孙蒯喝酒。酒喝到一半,孙蒯觉得气氛足够了,便想开口打探国君的态度。谁知卫献公放下酒杯,嬉皮笑脸的说:“光是饮酒,有点乏味,不如来点音乐吧!乐师,上前来奏乐。”

乐师刚敲了个调子,卫献公摇头:“不好听,不好听,换一个。”

太师(首席乐师)上前来询问:“君上想听什么调子?”

卫献公咽下嘴里的酒,回答:“《巧言》”。稍停了一下,卫献公补充:“不用演奏全部章节,就演奏《巧言》的末章。”

卫国乐师瞥了一眼旁边的孙蒯,惶恐的回答:“请君上收回这个命令,臣不能演奏这个。”

《诗经。巧言》的末章内有“无拳无勇,职为乱阶”这句,用现代话就是说:你孙林父没啥本事,干涉了我行使职权,超越了自己的本分。卫献公这是抱怨孙林父执政过于霸道,把自己完全架空了,把自己完全“代表”了。

乐师的恐慌并没有让卫献公觉悟,他不以为然的、笑嘻嘻地反问:“为啥?凭啥你不演奏《巧言》,难道寡人连这个权力都没有了?”乐师低下了头,保持沉默。稍停,另一位卫国乐师师曹马上跳出来,冷笑着说:“太师(首席乐师)不愿意演奏《巧言》,臣愿意代替他演奏。”

师曹跳出来不是想帮助卫献公,他是想陷害这位爱玩闹的国君。原来,献公曾让师曹教自己的一个爱妾弹琴,师曹因为这爱妾学习不经心,鞭责了这位爱妾,爱妾向献公告状,发怒的卫献公打了师曹三百鞭。此后,师曹恨上了是非不分的国君,巴不得献公君臣不和。

太师退了一步,向众乐师下令:“没有我的命令,谁都不准弹奏乐器进行伴奏。”

师曹笑着看着国君:“没有伴奏,请国君允许我清唱。”

孙蒯面色阴沉的看着国君与他的乐师讨论………没有伴奏,不是歌唱。然而,单独朗诵《巧言》上的诗句,那是加倍的侮辱,是更无理的挑衅。

师曹把诗句吟唱了三遍,一边唱一边斜着眼睛瞪孙蒯。孙蒯默默听完师曹的吟诵,等师曹稍稍停顿,他举起酒杯,面色平静的向国君祝酒:“(孙)蒯率领大军刚刚从南线返回,又被父亲指使奔波,身体实在疲乏了,想必国君也很疲乏,不如我们就此安歇。”

献公兴致勃勃:“天色还早,我们再喝一会儿。舞姬上来,跳几个曲子……”

孙蒯坚决的站起身来:“君上,臣恳请告辞。”

献公欣赏着孙蒯眼中的仇恨,兴高采烈:“别着急着走啊!这才开了个头,更多的好玩意还在后面呢?”

孙蒯再不理会,抬脚走出大殿。

出了宫城,侍从过来询问:“少主,是否去府上安歇?”

孙蒯摇头:“不,直接出国都,回我们的封地。”

孙蒯一路快奔,赶回封地跟父亲商量。听孙蒯介绍完情况,孙林父长叹一声,说:“国君嫉恨我了,我们不先出手,必死无疑!”

孙蒯问:“怎么办?”

孙林父一指北方:“我听说赵武正在许国国都,忙着处理公子咎叛乱的事情,你派几个人去码头找找船,如果赵氏的船还在我们的码头,就把他们都雇佣了,请他们把咱家眷立刻送往晋国,托付赵武照料。”孙蒯不甘心:“我们只是逃避吗?”

孙林父冷哼一声:“逃避?父亲的字典里没有“逃避”这个词,我倒要看看谁才是真正的“无拳无勇,职为乱阶”。哼哼,要不是我费尽心力打理这个国家,那小子哪有资格坐在国君的位子上说风凉话。传令:召集家族武装,明天早晨饱饱的吃一顿饭,立刻向国都进发。”孙蒯高声回答:“好咧……”我马上下达命令,整顿兵甲。”

卫国处于黄河上游,从卫国出发的船,第二天中午到达下游的许国,赵武接到消息,大感惊讶:“执政(孙林父)疯了吗?作为一个臣下,挥军攻击本国国都,攻击本国君主………这样的事情,以前可曾有过?”

田苏思考了一阵子,回答:“未曾有过。以前列国虽然也有弑君的先例存在,但以臣下的身份攻击本国国都,这大约是春秋第一例。不过,身为国君,如此侮辱自己的执政,也是天下第一例。”

孙林父的嫡子孙蒯没有来,护送孙林父家眷的是孙氏庶子孙苑,他茫然的回答:“我父亲这也是被逼急了啊!如果我们再不反抗,国中的人看到风色,纷纷倒向国君,我孙氏今后岂不是要听凭国君宰割,我们家族还能存在下去吗?”

赵武急忙起身:“这么大的事情,不能不通知寡君,速去派人通知寡君,准备应变。”

晋国内部对这个事也很重视,没几天,韩起一路骑着快马赶来,他气喘吁吁,还没坐稳就问:“情况怎么样了?国都的消息滞后,卫国事件的最新进展是什么?”

赵武苦笑:“孙林父当了几十年的执政,手下的士兵都是打惯仗的凶悍老兵,国君身边那群仪仗兵哪里见得惯真的搏杀………最新情况是:孙林父不费吹灰之力击溃了卫君的主力,因为不肯误伤国君,所以孙林父没有进行歼灭战,他放任国君逃出了卫国国都。昨天最新战报:卫国国君逃往东方,在卫国与齐国的交界处,卫君派大臣子硚、子伯、子皮三位公子前去找孙林父和谈。据说这个卫君诚恳道歉,发誓再不侮辱孙林父了,还承诺绝对尊重孙林父的权利。”

韩起忙问:“孙林父答复了没有?我们是否来得及与孙林父沟通一下?”

赵武摊开手:“孙林父的答复是:他杀了子硚、子伯、子皮三个公子,并派自己的家臣尹公佗、庚公差继续追杀卫公。”赵武这里提“卫公”而不提卫君,是默认了卫献公失去君位了,从而成为一个流浪贵族。

韩起问:“庚公差很有名吧?听说他是你的家臣卫敏的师兄?”

赵武解释:“庚公差是卫敏的师兄,也是尹公佗的师傅(子鱼),而卫敏与庚公差都是从卫国神射手公孙丁那里学到的射箭技术。公孙丁是北方有名的神射手,名声仅次于养由基,他现在是卫公的御戎。”

正说着,又一名侍从匆匆进来,向赵武递上一份报告:“宗主,今日最新战报。”韩起连问:“说的什么?”

“卫公已经出奔鄄(在今山东省甄城县北),半路上又派“公子行”来找孙林父求饶,孙林父一不做二不休,再次杀死公子行。至此,卫公彻底绝望,目前已经踏出卫国国境,进入齐国。

“就这些?”韩起迫不及待的问:“孙林父派出的追兵怎么样?”

送信来的侍从回答:“被公孙丁击退了。据说,庚公差追上师傅的战车后很为难:射吧!是背叛老师;不射,又犯了死罪。思索间,卫公的战车跑远了,庚公差见到左右都在等他发令,决定追上卫公再说。随后,庚公差追上了频频回头的卫国国君………卫公跑不快,大约是期望能与孙林父和谈成功。庚公差见到卫公车驾,抬手两箭,射中献公两边的车軥(车辕前驾马的部位),随后驾车转回。

但他的徒弟尹公佗不愿意,说:公孙丁是你的老师,你不好意思动手,但他跟我关系就远了,让我来动手吧?随后,尹公佗掉转车辕追了上去。公孙丁看见,把缰绳交给献公,说:瞧我教训一下这无礼徒孙……只一箭,公孙丁射穿了尹公佗的手臂。而后,公孙丁带着卫公悠悠闲闲进入齐国境内……”

晋国是个军国主义国家,民间尚武气氛浓厚。孙林父与卫公之间这场追逐之战,涉及的几个人又跟赵氏密切相关,所以汇报的侍从绘声绘色的谈起那场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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