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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秋小领主-第15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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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缘好,没办法。老狐狸韩厥留下的生存技巧就是谁也不得罪,韩氏秉承这种理念传家。到了战国时代,魏、赵两国虽然彼此看对方不顺眼,但列国中谁要攻击了韩氏,来救援的一定是魏赵。在两位铁杆盟友的庇护下,韩国懦弱的生活在战国,啥都不用做就成为战国七雄之一……这种运气,想起来,令人嫉妒的发狂。这一点,在场的除了赵武隐约知道,无人了解……但赵武绝不会说出去。
叔向谈兴上来,坐在战车上,用对待后生晚辈的态度,指点着道路两旁的基础建设,一一评点着韩氏的得失,指出韩氏应该怎样发展,两个后生晚辈听得心醉神迷,祈午听得不过瘾,还随身掏出小本子,郑重其事的记录下来:家族发展第一要务,不能光偏重农业,还要学会对外扩张……
一行人边走边聊,五日后抵达韩城。韩起早已经等的急不可耐了,见到赵武,马上说:“我等待去挖坑,已经等很久了,你怎么才来?……嗯,楚国已经被你打服了吗?完全被你打服了?”
赵武点点头,安慰对方说:“阿起哥,楚国真的没力量再战了。在连续两次大战中,楚国的青年不是战死就是被我俘虏,他们连健壮的妇女都派遣上阵了……当然,这些健壮的妇女也被我俘虏了。如今,楚国就是想打,他也找不出可以战斗的士兵了。”
韩起长长出了一口气,抖动着一身肥肉,用小萝卜粗的手指拍拍胸口,满意的说:“那我就出征了,先驱可以出发了……对了,这次你准备挖多大的坑?”
韩起问的是盟誓的情况。盟誓,就是一个坑。当双方草签协约后,盟誓双方首先做的是画一个四方形的区域,在四方区域外围设置四尊神像,这四尊神像称之为“方明”,象征着四方神灵。然后,双方从方明的脚下开始挖坑,挖的坑要足够深,以便掩埋盟誓所需要的,记录誓词的玉版、玉璧、牺牲、盟书;坑的北壁还要再掏一盒,用来搁置玉币。
这些工作干完之后,双方开始填坑。然后在坑上修筑高台,等到盟誓的时候,双方还要在高台上宰杀牲畜,祭告苍天。盟誓的仪式当中,挖坑埋誓词,是请大地做为誓词的监督人,这一动作叫做“后土”;而修建高台祭告苍天,是为了让誓词抵达天庭,让上天来监督双方遵守誓约。所以,誓词的起首惯例是四个字:“皇天后土……”
在上古时代,“后”是帝王的称号,如大禹的儿子启自称为“夏后氏”,还有传说中射日的“后羿”等等,所以,“皇天后土”这句祷词,就是把天地当作至尊无上的“皇”与“后”用来尊敬。
第二百七十一章 我有了新的战争目标
说到“后”,赵武瞥向了韩起身边立的一个人。韩起爱结交朋友,此人一副秦人的服饰打扮,身材高硕而修长,一举一动充满了贵族气质……此人现在叫做“秦后子”。
秦后子是来晋国之后,新改的名字,他原来被晋人称之为“公子缄”。但因为他是出逃的,所以失去了公子的称呼,改称为秦后子,“后”在这里依旧是“君主”的意思。这个名字其实带有讽刺意味,《左传》说他在秦国“如二君于景”,意思是:在秦景公时代,他与秦景公并列,仿佛秦国存在两位君主。
公子缄在秦国被称为“伯车”,这个称呼不是他的名字,是个绰号,意思是“秦国第二战车”,这个绰号跟“秦后子”的含义相同,都说他的身家等同于秦国国君。公子缄还有一个名字,叫“子针”,这是他最后返回秦国之后,秦国人对他的叫法。
赵武见到秦后子,表情很惊讶:“后,你怎么出现在这里?难道你打算追随副帅,南下造桥?”
秦后子拱拱手,谦恭的回答:“我来韩地,是打算修造蒲津桥,这些时日以来,蒲津桥已经大致修好。”
叔向在一旁赶紧补充:“秦后子一个月建成蒲津桥,寡君因此将裴地(今山西省闻喜县一带)封给了秦后子。”秦后子被封于裴,由此他成为天下裴姓的始祖………这倒跟真实的历史相同。
“一个月建成蒲津桥,太令人震惊了。该封,君上这次做的干脆!”赵武连声感叹。
韩起拍了拍肚子,插话说:“蒲津桥刚好位于韩城之南,我大军从此地出发,正好跨过蒲津桥进入王野(周王室的田野)……嘿嘿,从今往后,我韩氏才是通向南方的交通要道。小武,你家的商队从我韩氏过,过路费我给你打折。”当今天下,还胆敢称赵武为“小武”的,只有韩起一人。
赵武转过身去,吩咐叔向:“你去考察一下蒲津桥,如果这座大桥确实牢固,那么就按预定方案,在黄河沿岸修建十座,要彻底贯通黄河南北。”
秦后子拱手,礼貌的问:“预定方案?我可以了解一下什么是预定方案吗?”
叔向解释:“按我们执政府新出的工程承包方案,像造桥、修路这样的大型工程,本着谁出力、谁投资、谁收费的原则,修建人有权设卡收费。当然,大道通行权在于国家,所以,凡是军队调动出行,修桥人一概不得向军人收缴费用;而普通百姓,只要身上不携带货物,或者随身物品不超出规定数量与体积,那他就是平常走亲戚会朋友,也可以免费通行。唯独商队不在其内,凡过往商队都必须向桥梁道路所有人交纳通行费,以便补偿修建人修建费用、以及维护费用。”
秦后子来晋国的时候,携带的财物超过一千车,这么多的财物,也不知道他怎么一路招摇带入了晋国……当然,如此多的财物能顺利带入晋国那也是他哥哥秦景有意放手。也许秦景公知道弟弟出逃的消息,心里正在偷着乐,所以通知秦国关卡,默许关上对秦后子放行。秦后子有钱,听到晋国这项规定,他眼前一亮,赶紧表态:“我修桥之前,竟然不知道伯国有这项政策……既然如此,我可以多修建几座桥梁,不知伯国还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吗?”
韩起瞥了秦后子一眼,目光中充满不悦。叔向在一旁赶紧解释:“后子,现在我晋国的土地基本已经册封完毕,也就是说:但凡土地,基本有主了。你在别的领主所属的封地上造桥,让别的领主怎么办?”
秦后子也聪明,当然,作为一个能够设计出符合春秋生产力的铁索桥的人,秦后子的智商足以当鲁班的老师,他目光闪了闪,马上问:“那么,晋国关于道路桥梁修建的方案,还有什么补充规定吗?”
叔向微笑着回答:“当然有补充规定:大桥修建在谁的封地里,领主有第一投标权;如果领主没有钱、没有能力建桥修路,那就要招标了。招标,招的就是收费年限,谁投资修建这条道路桥梁,不能永久让他收费,那样的话,等于变相侵占了领主的领权。
所以,我们规定:若领主没有能力修建境内道路与桥梁,可以召集商人集资,由商人跟领主约定一个收费年限。在约定年限内,这条道路与桥梁的收费由投资人管理,等到年限一到,则移交给领主,收费权限也随之消失。当然,这一点也是可以商议的。有的领地荒僻,很少商人通过,如果约定期限内,投资人收不回投资,可以跟领主再商议,由领主交纳一笔钱,赎买回道路收费权。”
秦后子马上转向韩起,微笑的说:“这么说,我要跟副帅商议一下收费权限的问题了?”
韩起拍着肚子,乐呵呵的回答:“十年吧!十年吧!我这地方今后会越来越繁荣,让你收费十年,大约能够收回投资了吧!”
韩起客气,秦后子也充满贵族风度的拱手贺礼:“我秦后本来没有打算通过桥梁收费,如今副帅给我权利,使我的财富不至于血本无归,多谢了。”
韩起又拍了几下肚皮,冲赵武说:“小武,原本我要招待你一番,但你的行程延误了,加上楚国新君登位,旧君去世,中行吴那里连番催促,所以我也就不接待你了……反正田苏还留在我府中,有他在,我韩氏就像你家一样,我就不客气了。”
韩起急着告辞,其实是不耐烦秦后子。原本他以为秦后子修建这座桥,是为了讨好晋国,所以他怂恿晋平公封赏了秦后子,但现在看来,秦景公不能让容忍他这位亲弟弟,也是有原因的,秦后子实在不知道进退,明明已经因为造桥而获得了一块封地,却还想着通过桥梁来敛财,让领主韩起心中恼怒,他不愿再纠缠下去,所以才借机匆匆告辞。
赵武恭敬的辞别韩起:“阿起哥,一路走好。我南下的路上每隔四十里修建了一座宿营地,派列国联军把守,阿起哥只管顺着大道前进,见到驿站就宿营,防守的事情,全部交给联军负责,这一路南下,安全的很。”
韩起一边向赵武告辞,一边又问:“听说楚国新君登位后,特地叫来了中行吴参加登位典礼,郑重其事的承认了晋楚盟约。我此去,对于这份盟约,元帅还有什么吩咐?”
韩起用“元帅”来称呼赵武,这是开始谈公事了。赵武脸色一板,回答:“中军佐、副帅,中行吴虽然得到了楚君的答复,但他级别太低,副帅此去,请顺路去见一见周王,让周王派出一位卿随行,等你抵达楚国后,请周王的卿陪同副帅你直入楚宫,再次要求楚国新君确定盟约。这样,我晋国才好进行下一步。”
韩起拱手询问:“持牛耳者何人?”
盟誓双方修建高台之后,要宰杀牲畜祭告苍天,监督双方盟誓的人要割下牛的耳朵,将牛耳握在手里,倾听双方宣读誓词,所以“持牛耳者”就是盟约监誓人。
“宋、鲁为公爵,从宋、鲁两国选拔持牛耳者,如何?”韩起想了想,论起与列国之间的交往,公卿之间相处的经验,韩起比赵武丰富,他建议:“宋国与楚国敌对情绪强烈,恐怕楚国不会同意宋国持牛耳。”
赵武一声冷笑:“楚国不同意,又能怎样?”韩起咂了咂嘴:“那不是又要起纷争了吗?弄不好还要打一场。”赵武微笑。叔向在一旁傲然插嘴:“现在,想继续战斗下去的是我晋国。”
韩起摇头:“不好,那不好,既然双方签订了盟约,就应该以和为贵,元帅请多想几个方案,若楚国不同意宋、鲁持牛耳,我们再换一个,郑国如何?”赵武诧异的问:“为什么是郑国,难道不能是鲁国?”
韩起回答;“楚国人一向骄傲,一向以力服人,所以看不起在齐国摧残下、仅靠我晋国支持才苟延残喘的鲁国。而郑国就不同了,郑国毕竟跟楚国亲密,想当初我们三军疲楚,纯粹靠点数折腾的楚国无力相斗,这才获得了郑国的归附。楚国人知道这一点,所以他们失去郑国却不怨恨郑国,因此提出郑国持牛耳,他们会同意的,毕竟郑国是春秋第一霸。”
赵武叹了口气,拱手拜别韩起:“就按副帅的考虑吧!”
韩起点点头,吃力的爬上战车。战车被他压得咯吱咯吱响,而后,韩起在战车上扭身挥手,带领大军南下了。望着韩起远去的背影,赵武若有所思,情不自禁的脱口而出:“不怕神一样的敌人,只怕队友是国足,你踢不进别人球门不怕,就怕你往自家球门里踢球。”旁边的人没人听懂赵武的意思。
韩氏的首席家臣田苏跑过来,一路招呼赵武进城休息,赵武招手让秦后子靠上战车,边走边问:“您打算什么时候回去?”秦后子恭敬的回答:“我害怕被国君降罪,所以才来到这里,恐怕等国君死后才能回国。”
赵武又问:“你们国君有道吗?”后子答:“无道。”赵武再问:“那么秦会亡国吗?”后子答:“不会!一代国君无道,国家没有什么危险;连续几代无道才会亡国。”
赵武问:“你们国君会短命吗?”后子答,“会吧!” 赵武问:“要等多久?”后子答:“国君无道,但我国庄稼却获得大丰收,这是上天在保结他啊!看情形,他应该还能活五年。”赵武叹息:“哎,早上的事情和晚上没关系(朝不及夕),谁能去等上五年啊!”
后子回后告诉别人:“赵武要死了,作为人民的主宰,却得过且过地混日子,他还能活多久呢?”原本的时空中,秦后子的预言应验了:赵武死于这年冬天。
但现在的时空中,赵武在入城后马上招来了叔向、张趯、祈午。他的询问表示,当初他答复秦后子的评论,纯粹是在敷衍对方:“秦后子说秦国国君还能活五年。按规矩,对方国君去世了,如果我们还要攻击对方,那是非常不礼貌的(乘丧伐国,不祥)。况且,既然对方国君去世了,即使胜利也没人跟我们签协议,没人敢同意向我们交纳征税,那么我们发动战争的目的就无法达到。
所以,我们必须在五年之内,在秦君活着的时候,解决秦国………咱们晋人向来小心眼,谁招惹了我们晋国,入侵我们,屠杀我们的庶民,谁来承担我们的报复,我不打算把这一后果让秦君的孩子承担。对此,诸位有什么好办法?”
叔向一边思考,一边慢悠悠的回答:“秦国与我晋国消息不通许多年了,虽然秦后子的到来,以及追随秦后子而来的那些秦国大夫,让我们开始清楚的了解秦国的动态。但我认为,即使我们先花一年去了解秦国,依旧不足。请执政给我一年时间,而后第二年整军备武,第三年年头,我们才可以出兵西进,或许能够报复秦国的两次入侵吧!”
“为什么是第三年?”赵武问。叔向回答:“元帅出战两年,国内的情况已经陌生了。你回国后,第一年我们需要消化楚国的胜利果实,并接着与楚国结盟,等与楚国完成盟誓,大约也到了第三年……”在春秋时代,修建一座盟誓台是需要三年的时间,所以春秋时代的盟誓过程,前后都要历时三年。
赵武摇摇头,刚要表示反对,叔向马上接着说:“我知道元帅的想法,如今我们采用了很多新工具与器械,修建一座盟誓台也许用不了三年,但我们国内的情况也不是很好。经过连年大战,国内的士兵已经很疲惫了,总得给他们一个休整时间吧!
再说,我们北方也不稳:先是中山国复国事件,另外,侯晋在黄河入海口,也与当地的代国发生了冲突。我们首先必须尽快安定北方,所以在第二年里,我们应当先出兵北方,打服代国,再扼杀中山国复国的希望……算一算,与楚国完成盟誓的第三年,刚好来得及向西。当然,这一切,还是按诸事顺利来测算的,如果在这当中发生一点意外,恐怕第三年里,我们依然无法攻击西秦。”
代国就是河北平原,在春秋时代,代国河叉密布,是一片肥沃的冲积平原,兼沼泽地,物种丰富,植被茂密。在管仲时代,代国也曾被管仲的经济大棒狠狠的教训过。当时代国国力强,频繁骚扰齐国,管仲打听到代国狐狸多,因此鼓励齐桓公穿狐裘:中国贵族喜欢狐裘的风俗,就是从管仲开始的。
当然,管仲的经济策略到最后与收拾楚国的鹿皮策略基本相同,代国的骑士们在重金诱惑下,都不打仗了,也无心掠夺了,更无心畜牧与种植,等代国狐狸快灭亡了,管仲突然宣布齐国禁止穿狐裘,同时抬高粮价与纺织品的价格,结果代国国家财政破产,在此情况下,代国国王只好投靠齐国。从那以后,代国再也不是中原各国的威肋。真实的历史上,是战国时代的名将李牧灭了代国,并把代国变成了赵国的大粮仓,依靠代国出产的粮食,赵国保持了二十万骑兵的数目,使得秦国久攻难下……
赵武侧身,询问:“兵法云:兵马未动,粮草先行,我们晋国现在储存的粮草有多少?”
叔向轻轻一笑,回答:“虽然天下大旱,但元帅南征以后,从南方带回来十万俘虏,确切的数目是十四万七干余人。有了这些人力,元帅以前规划在纸上的农田水利设施,我们用了一年多的时间,用俘虏加上原有的劳力,已经基本建设完成。
呵呵,如今在国内,稍稍大一点的家族,其农田两侧都分布着明沟暗渠,地势高的地方,水车像丛林一般茂密。这项工程,收益的不仅是农田,借助这场战争,我们国中的青壮都出战在外,他们的粮食全靠列国支援,反而令国内减轻了负担,国内由此节省下来的粮食,让我们得以度过灾荒。
目前,齐国、郑国、宋国、卫国、鲁国,国内常常有饿死人的现象,但我晋国南征北战,从南方源源不断地运回来战利品,国内几乎没发生饿死人的现象,但……这仅仅是维持而已。秦国处于西部,我们想靠列国的粮食负担西征,光运输一项,恐怕就说不过去。说到我们自己的粮食储备……我看发动一场战争远远不够,我们至少需要一年的时间来筹备战争物资,这才能够向西方攻击。”
第二百七十二章 国强民不富
扫视了一遍屋中表情各异的卿大夫们,赵武继续说:“秦后子刚才说过,秦国有了大丰收,而且预期五年之内,秦国也将持续丰收的景况。秦后子是什么人,这个人贪财是不假,但他的眼光确实犀利,智商确实不错,一位能够设计出蒲津黄河大桥的人,诸位可以想象一下他的智慧程度,他既然看出了秦国的农业状况,想必他的预测绝不会失误。
我们晋国现在不缺粮,我们不缺武士与武器。武士是什么?止(趾)戈为武,国家的基础是建立在武力之上,没有粮,没有钱,没有物资,没有地盘,那么好吧!挥舞武士的武器,让我们向西掠夺吧!这个时候,我们唯一做的就是发动对外战争。”
叔向大惊失色,他长声而起,拱手准备劝谏,赵武摆手:“不要说了,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但在这种情况下,我们必须扩军。军饷不够,可以先欠着,反正我们即将从楚国获得大量的贡赋,而且一旦发动战争,还能从秦国获得巨额的预期收入,你刚才不是反复说,“幸亏我们从楚国获得大量的战利品”么?这说明什么,说明我们完全可以从对外战争中,获得足够的收入……
赵武说完,不容别人辩解,起身退入后堂。他走之后,叔向哀叹:“国中贵人与武士从战争中获益无穷,庶民已经不堪忍受了,怎么还要战?”
退回后堂内的赵武低声喃喃:“原谅我吧!战争,也是一种国家社交手段,我与楚国签约,不是为了消除战争。身为执政,不断为国家寻找敌人,是我的责任,我必须不断寻找战争目标。”
仿佛是为叔向的话做注解,数日后,赵武返回新田城的途中,遇到了一队“军赋(为履行纳赋义务,而承担兵役的辅助兵)”,这队“赋”人情绪满高,他们一路走一路唱着歌,唱的正是那首《出车》,那些擦肩而过的、出战两年才回到家乡的晋国武士,听到家乡的歌声感同身受,他们立刻用歌声应答,附和着这群辅助兵们一起歌唱。
服役的人群中,有年轻的童子,也有白发苍苍的老人。此时,春耕刚刚结束,田野中散发着麦苗的芬芳。赵武的车队已经接近了南城,而南城最著名的就是赵武的府邸,他的府邸是一座植物园,赵武南征北战多少年,四处搜集的花木栽遍了植物园的各个角落,以至于整个晋国的南郊,在春风的吹拂下,飘荡着难以言喻的香气。
晋国被人称为“表里山河”。这片土地是由一个个盆地组成的,盆地中央,大河灌流其中,春天里,积雪融化的雪水汇入大河,令河水奔流不息,满耳都是涛涛声。这涛涛声奔涌的不止是河水,“表里山河”的地平线尽处,是苍翠的群山,雨水充足的河谷里,土地几乎没有黄色,连三两天不被人走过的道路两边,都泛着苍绿的青莒。极目望去,“后土”一片说不尽的绿,“皇天”是清澈的蓝,偶尔几朵白云飘过,映衬着青天格外的蓝。
侧耳倾听,林涛声,田野里麦苗的沙沙声,远处江水的奔流声,声声入耳。天空中偶尔传来鹤鸣,以及归来的燕子叫声,在这一片如史诗般的乐章中,服役的百姓迈着整齐的步伐,踏踏的踩动着地面。
面前一片诗情画意,但赵武心里却不高兴,因为队伍当中几个白发苍苍的头颅格外触目惊心,他跳下了战车,拉住其中一个头发最苍白的老者,询问:“子,你今年多大了?” “子”是春秋时的一种尊称。
蓝天白云之下,苍绿的大地之上,那颗白色的头颅,丘壑纵横的脸庞,令人想哭。老者睁着迷离的双眼,回答:“我是个小人(没文化的劳力者),也不知道怎么算年数,只知道我的生日是正月初一,那天正好是甲子日,到现在,我已经过了445个甲子日。从最后一个甲子日,到现在又过了一个甲子的三分之一了。”
春秋时代采用天干地支纪年法,老者说的这番话就是民间通行的纪年法,赵武听得很茫然,他转头询问随行的大臣:“你们知道老者多大年龄了吗?”
按照周礼,凡国家劳役,国人(城市自由民,或称市民)身高七尺以上,年纪六十以下,野人(乡下人)身高六尺以上,年纪六十五以下,才在服役范围。超过这个范围强求其服役,就算是主管官员的失职了。
左右官员也很茫然,叔向赶紧回答:“这没关系,元帅可以先下命令,让这队役夫暂时停止进发,等执政府计算出年龄来,再行确认老者是否合适赋役(服役)。”
赵武二话不说,摘下随身的玉佩递给叔向,吩咐说:“你去下令。”
赵武的执政府能人很多,这么多年来赵城学宫推广高等教育,不是白费的,不一会儿,官员们计算出老者的年龄,答案立刻揭晓。贤人(智者)梁丙掰着指头计算一番后,说:“老者生年,就是鲁国的叔仲惠伯与郤成子(郤克)在承匡会见的那年(前616年),那一年,鲁国的叔孙庄叔在(咸)战胜狄人,俘虏了三个狄人头目:侨如、及虺和豹,后来就给他的三个儿子起了这三样的名字……如果老者的记忆没有错的话,那么他从出生到现在,已经有七十三年了。”
获得消息的晋国太史令籍赵和大法官士瑕(士文伯)闻讯也赶到了执政府,他们神情严肃。计算起来,老人已经活了26660的天。
赵武悚然而惊:“是我不好,在大旱之年,我发动对外战争,光顾着对外掠夺,却不知道国中百姓已经困窘的到了之种程度,这是我的过错啊!”
在晋国发动南征的同时,替国君修建庞大宫殿的宫城并没有停止,而这群老弱不是南下作战的,因为他们已经超出了辅助兵的极限,所以大司马府魏舒没有同意派这群人上战场,他们是替国君修建宫殿的。
此刻,赵武心中充满了深深的自责。没错,赵武说的完全正确,当国内矛盾激化,财源枯竭、粮食不足、劳力不足的时候,对外发动战争,进行掠夺,确实是转移国内矛盾,壮大自己的最佳途径,历史已经证明了这点。方法正确,但不一定结果正确。
赵武采用了正确的方法应对国内困难,虽然从表面上看来,他采用的赤字经济,以及不断发动的对外战争,确实让国库充足了,让百姓获得意料之外的收入,以及源源不断的货币量,并使得百姓暂时不为生存而发愁。然而,在为生存而挣扎的过程中,每一个百姓肩上的负担都沉重的难以想象。这或许就是真实的历史上,赵武最终同意与楚国举行第二次弭兵大会,不得不休战的原因。
连年的战争,虽然使晋国在千年大旱中咬牙挺了过来,但晋国的国力已经榨干了,连老人和孩子都已经动员起来,虽然晋国这个军国主义国家,老人与孩子参加动员,并不觉得是一种苦难,但身为执政,连老人与孩子的力量都要动员起来,这样的政绩,怎敢用来夸耀?
赵武起身,严厉的问:“绛城城守是何人?”那位老人来自绛城,绛城城守竟然允许,或者是强迫这样的老人服役,无论如何是有亏职守的。
叔向也觉得很丢脸,赵武不在国内时候,国内政务是由他负责的,发生这种状况,也是他的责任。叔向为此避席,侧着身子拱手道歉,恭敬的回答:“老师,绛城城守也是老师的弟子,他出身赵城学宫。”
赵武再问:“绛城城守何在?”
按照春秋规则,当地城守要负责带领本城的役夫向司马府报到,经司马府清点之后,这群役夫交接给司马府,城守才算完成召集任务。如今役夫既然才出城,那么绛城城守必然还在城中。
过了一会儿,前去召唤的使者带着司马魏舒匆匆赶来,魏舒还带来了绛城城守,这人一见赵武,立刻跪倒在地,口称老师,解释说:“老师,十四万俘虏回国,光是看守的人员,已经动用了全部的城卫军。如今我晋国两军南下,国中城卫军都去看管俘虏,君上的宫殿一刻不能停顿,南下的军队输送物资片刻不能怠慢,我绛城经过五次征召,城中已经没有青年可用,唯有征召到老人与孩子。老师在赵城学宫曾说:仁者爱人,不是我不爱惜百姓,实在是城中青壮不够,征召过于频繁,以至于我没有完成赋税的人员……”
绛城城守的话嘎然而止。赵武听出了他话的意思。这群由老人和孩子组成的役夫出现在新田城城郊,不是绛城城守一个人的责任,司马府将这群役夫检点通过,也有失察的责任。而司马府为什么连老人和孩子都征召了,这又要追究到执政府的责任。至于执政府为什么连续发出五次征召令,以至于动员到了老人和孩子,赵武难辞其咎。
赵武跺着脚,追悔莫及的说:“古人说:过犹不及,我的方法正确,但采取的手段过于激进!”诸位卿大夫默然不语。赵武转身,向那位白发苍苍的役夫郑重道歉:“是我无能啊!我担任国君的执政,让国家多有忧患,以至于不得起用您,让您曲在民间这么久,都是我的罪过啊!请允许我为自己的无能向您道歉!”
老人莫名所以,诸大臣也摸不着头脑,赵武回身追问叔向:“作为一个农夫,谁能清楚的记得自己度过了哪个甲子?”向恍然大悟:“这样的人啊!非得十分清楚农时,才能做到清晰的记录每个甲子。”
赵武跺脚,懊恼的说:“天下大旱,我晋国田野干枯,草木凋零,在这个时候,我光顾了对外掠夺,却忘了:十步之内,必有芳草。我晋国称霸这么多年,国中自然有各种各样的人才,比如这个老者,度过了七十三个岁月,清楚的记得每一个甲子,而我们的农业正在遭遇千年难遇的旱灾,你我却忘了利用这些老者七十三年的经验,使百姓摆脱干旱的困扰,这是你我的罪过啊!”
叔向也惊出了一身冷汗,他起身,跟在赵武身后向老者郑重鞠躬:“现在春耕刚过,我晋国正缺少像长者这样经验丰富的人,来指导农夫抗旱,叔向才能不够,愿意以您老为师,请教导我应付农时的经验。”
赵武再度转身,面朝晋国太史令籍赵、大法官士瑕,大司马、上军佐魏舒,郑重其事的说:“这位老者不应该是叔向一人的老师,他应该是我整个晋国的老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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