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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秋小领主-第10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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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容叛匪栾盈,并宣布谁敢收留栾盈,那就是跟晋国为敌,晋国必将讨伐其国。这是国家公权第一次用于私斗,范匄动用公器,用泰山压顶般的姿态驱逐了栾氏。

于是,晋国国都动荡不安,赵、韩、智氏闭门自守……

第一百七十二章 屠杀进行时

在一片血腥的屠杀中,赵武显得忧心仲仲。实际上,真实的历史上,赵武再度经历这次家族争斗之后,从此患上了抑郁症,而他英年早逝,也是由于抑郁症的折磨。但现在的历史似乎比真实的历史稍好一点,赵武虽然忧虑,但他还能够吃得下去饭,每天很平静的与韩起一起欣赏歌舞。只有在自己儿子每天上下班的时候,他才显出一丝紧张。悼公临终的时候把晋平公托付给赵武,在这场家族动荡中,赵武可以关起门来过日子,但他儿子不行,年幼的孩子每天还要带着家族武士进入宫城,以保护晋平公的安全。

此时,国都内的屠杀随处可见。不时的有三两武士冲到街道上,身后跟着一大群砍杀的范氏武士。大清洗迅速波及到许多无辜者,此次被范匄处死的大臣有箕遗、黄渊、嘉父、司空靖、邴豫、董叔、邴师、申书、羊舌虎、叔罴,智氏的智起、中行氏的中行喜亦受株连,被迫出逃……当然,他俩最终还是和栾盈走到了一起,双方在齐国会面了。

国内贤臣纷纷出逃,范匄的面子也不好看。他本来是要杀光这些人的,现在这些人跑了,士匄恼了,他用国君的名义下令:栾氏的家臣一律不得跟随他,违者处死并陈尸示众。命令下达后,新田城著名贤者辛俞决定收拾行装,跟随栾黡。但他是早已在范匄名册上的人,辛俞前脚出门,后脚被抓住带到平公面前。范匄倒没有杀辛俞的念头,他觉得如此有名望的智者,若是因为他的原因出逃国外,那他就太没面子了。

遗憾的是,辛俞断然拒绝了范匄的挽留,坚持“三世事家,君之;再世以下,主之”的古训,即:连续三代侍奉一个家族就要以对国君的忠诚程度来辅佐;连续两代或者一代侍奉一个家族,要以对大臣的忠诚程度来辅佐。面对范匄的挽留,辛俞淡淡回答:“我辛氏侍奉栾氏五代了,怎敢不以侍奉君主的态度对待栾氏。昔日赵氏家族尚有程婴与公孙杵臼,请允许我成为栾氏的程罂。”

范匄听了,沉默片刻,恭敬地回答:“我范匄怎敢耽误辛俞做栾氏程罂的机会……你走吧!若有一天,你能够像程婴一样回来复仇,我范匄等着你,愿用我范匄的头颅,成就你的图谋。”

辛俞坦然鞠一躬,再拜谢平公的挽留,昂然出殿……辛俞好运气,他直接说要做程罂,得以大摇大摆出往国外。但辛俞走后,范匄并没有缩小打击范围,接下来,连国君的直属大臣伯华、叔向、籍偃三人也被拘捕,连曾经救援过范鞅的猛士州绰也被迫出逃齐国。

此前,范匄的株连已经让国君胆寒,晋平公曾在宫城里询问大夫阳毕,商议说:“自从穆侯时期至今,国家内乱不断,让人担忧啊!如今国内动乱又起,我该怎么办呢?”

阳毕其实是范匄的人,他的回答自然向着范氏,他说:“关键是斩草除根!”

平公好奇地问:“你说说,怎么个斩草除根法?”

阳毕回答:“这个问题的关键在于:树立国君的权威。一方面,您可以选择世代有功勋而现在沉沦的家族子弟来做官,予以重用;另一方面,你再下手除掉一些曾经祸害国家的大臣的后代,这样双管齐下。您的权威就立起来了。比如,栾氏曾经参与弑君,栾书就是罪魁祸首,他杀害厉公来增强自己家族的势力,如果您能灭掉栾氏替先君报仇,您就树立了君主的权威。如果同时,您起用瑕、原、韩、魏等家族的后人并赏赐他们,您的恩德也就彰显出来了。国君既树立了权威,又彰显了恩德,国家就稳固了。”

平公反驳:“但先元帅栾书毕竟拥立了先君悼公做国君,现在的栾盈,他本人也没犯什么罪,怎么好灭掉栾氏呢?”

阳毕冷哼着,按剑、咄咄逼人地回答:“君上,国家大事,还是尊崇元帅与诸卿大夫的意愿吧!这是先君悼公即位前立下的誓言!我建议君上采取分步走的策略,首先宣布栾盈为乱党,把他驱逐出境;如果他日后回来图谋不轨,那就是犯了死罪,再消灭栾家顺理成章;如果他栾盈能老实在国外待着,您可以托付收留他的国家关照栾盈,也算是对栾氏有恩了。”

阳毕按剑逼迫晋平公,赵成身子动了动,想上前喝斥。但这天,陪伴赵成上班的是赵氏首席家臣齐策,他看到赵成的身体摆动,立刻伸出脚来,踩住赵成的脚面,而后以目示意赵成身后的武士做出戒备。

这些日子以来,赵成日日穿行于大屠杀的新田城,赵武不放心,除了留下擅射的卫敏待在家中,赵氏家族其余著名的猛人全都派出来了。潘党在赵成右侧,手扶着弓弦向齐策微微点头,表示自己已经准备好了。英触在赵成正前方,他悄悄松开了剑鞘的扣袢,将宝剑抽出一寸来。吴熏则躲在赵成背后,他袖子动了动,一支精巧的折叠小弩从袖筒中滑出,不声不响的,吴熏已经张开了折叠小弩,搭上了弩矢。武鲋待在赵武右侧,在齐策的示意下,他捅了捅身边的林虎,而林虎脑子有点木,没等他张嘴反问,武鲋向他怀中塞了一个大铁锤……

阳毕扫了一眼戒备的赵氏,把目光重新凝聚在晋平公身上,态度恭敬,但寸步不让。晋平公比起父亲更聪明,不愧是一个“平”字,他压根没有想到向周围求救,只是沉思了一下,回答:“你说的有道理耶,就按你说的办吧!”国君令下,驱逐栾盈及其同党,再派祁午与阳毕到栾氏的根据地曲沃,宣布驱逐栾盈。随后,栾盈出奔楚国。

此刻,齐国的动乱也到了最后时刻,公子光一路尾随夙沙卫赶到了高唐,齐国重兵包围高唐城。公子光志得意满,轻松的独自上前询问夙沙卫:“夙沙卫,好久没见,还好吗?”

夙沙卫在高唐城城墙上,低头恭敬的回答:“还好!”

大子光轻松的再问:“我明天开始攻城,你准备好了吗?”

夙沙卫在城墙上回答:“没啥好准备的,我军没有准备。”

大子光点头:“那么好吧!明天见”。

说罢,大子光回车,城墙上夙沙卫在纳闷,这位怎么不劝降,没准他一劝,我就降了。

围城的齐军统领也很纳闷。此际,崔杼正在整顿国内,公子光身边只有一堆猛士。猛士头脑简单,张口就问:“君上,为什么不劝降?”

大子光骄傲的扫视一遍身边的猛士,回答:“我有诸位猛士,攀墙如履平地,还需要劝降吗?”

被夸的猛士浑身都不知道有几两骨头了,立刻自告奋勇:“没错!我等今夜就爬上城墙,攻入高唐城,替君上摘了夙沙卫的脑袋。”

大子光身边的猛士果然厉害,第二天,高唐城陷落。夙沙卫被趁夜爬墙而过的猛士杀死在自己的府邸,公子牙也在大子光的授意下,被猛士们剁为肉酱,就此,齐国的动乱平息。

晋国的动乱还在余波荡漾。也就在此时,被余波涉及到的叔向进了刑场,他向四周发出求救的呼唤。叔向与齐国管仲、郑国子产、郑国的邓析(辩论学的创始人、春秋第一律师、也是中华文明第一位律师)并称为“法家四大始祖”,叔向同时也是中国“原始经营学”的奠基人。

他有个美丽的老婆,是一代妖姬夏姬(即那位祸乱了数个国家的“中国海伦那”)所生的女儿。据说叔向娶这个老婆的时候,他母亲坚决不同意,认为这个老婆太漂亮,而娶了漂亮老婆的男人寿命一定短,会被这个漂亮老婆祸害。

叔向还有个漂亮弟弟,这个弟弟叫叔鱼(也称伯华、羊舌虎),因为叔向封在羊舌,所以他的家族也称为羊舌氏。这位羊舌虎是中国第一同性恋,他的“男同志”就是栾盈。既然叔鱼跟栾盈有这份亲密关系,自然也在范匄的黑名单上,叔向因为受弟弟的牵连,这天跟弟弟一块绑赴法场。

此时的叔向已经稍稍展露了头角。他在赵武之后帮助士富制定晋国的法律,并著作了许多本关于经营学的著作,还是无数公族大夫的老师。闲暇时分,叔向也去赵城学宫授课,讲授他的经营学知识,这样一位名声赫赫的贤人被拘捕,自然引起国内议论纷纷。

国君的宠臣乐王鲋闻讯,也过去看望法场上的叔向,他袖着手,站在刑场上、叔向的行刑架前,闲闲的问:“人都说你是国中罕见的聪明人,你却惹下杀身之祸,嘿嘿,恐怕你就算聪明,也聪明的有限。”

叔向安然答道:“比起那些已经死去的和被迫流亡的大臣,我这算什么呢?《诗》曰:“优哉游哉,聊以卒岁(悠悠闲闲,过一年算一年)”这才是真正的聪明啊!”

乐王鲋听了这话,随口说:“你放心,我会替你向国君求情的。”叔向翻了个白眼,压根没理会乐王鲋。

弟弟叔鱼急了,埋怨哥哥叔向:“哥哥,乐王鲋答应给你求情,你怎么直冲对方翻白眼,乐王鲋大人可是国君的宠臣啊!你还不赶快向乐王鲋大人赔礼……”

乐王鲋本已走下了行刑台,听了这话,站在台脚侧耳倾听。

叔向淡淡解释道:“如今只有祁大夫(祁奚)才能救我,我已经拜托赵武子,去恳求祈奚出面。”

祈奚就是那位“内举不避亲,外举不避仇”的晋国退休大夫,他的儿子,上军司马祈午目前已被国君派去栾氏领地曲沃。

乐王鲋的扭头就走。

叔向的室老(家宰,即大管家)见乐王鲋面无表情地离开,也过来埋怨:“主上,乐王鲋在国君面前说话,没有不被采纳的,人家主动要替你求情,您还不答应,而祁大夫不过是位退休人士,根本没这个能力啊!您却说只有他能救您,您这什么意思啊?”

叔向淡淡而笑,说:“乐王鲋是个只会顺从国君意愿的人,他怎么会给我求情?祁大夫举荐贤良的时候,无论亲人、仇人都一视同仁,难道他会单单遗弃我吗?《诗》曰:有正直的德行,四方国家都会顺从(有觉德行,四国顺之),祁大夫就属于这种正直的人啊!他不会坐视我受难的。”

叔向还没有说出的话是:连国君本人还要靠赵氏庇护,才躲过范氏的煎迫。乐王鲋向国君求情,在范氏那里效果有多大,很难说啊!当今这种情势下,能救我的只有赵氏……我跟赵武关系还可以,赵氏、韩氏、智氏抱成团,一直没有插手范匄的家族仇杀,但只要他们肯表态,范匄也不得不顾忌。不过,赵武为人谨慎,让他明确表态保护哪个人,恐怕赵武要犹豫一下,毕竟他的立场代表三家的联合立场。而叔向又自认为,跟赵武的关系,还没有亲密到令赵武不顾家族安危的地步……但如果不请求赵武直接出面,而让赵武转托祈奚,估计赵武会很爽快的答应下来。

祈奚曾经接手过赵氏领地,他归还赵城的时候搜刮的很厉害,赵武恐怕一直因此跟祈氏有芥蒂。祈奚的耿直在国内是出名的,赵氏这几年发展起来了,早先那点怨恨已经变得很淡,所以赵武那方面恐怕也想与祈氏缓和关系,只是一直找不到合适的机会。叔向现在就给赵武这个机会。

赵武出面恳求祈奚,祈奚这个老狐狸,一定会接过赵武递上来的橄榄枝,他在国君面前一定会竭力替叔向求情,而祈奚出面也代表了赵氏婉转表态。范匄能够避免与赵、韩、智氏三家联军正面冲突,自然也有了台阶下。那么,叔向也就安全了。

以上,就是叔向的策略。这策略绕了好几道弯,奇妙的是:每个参与帮助叔向的人,都能从中获利。

乐王鲋去街上欣赏了一遍获罪大臣的苦难,回到元帅府,向范匄汇报说:“叔向这个人,一向亲情感浓厚,不会背弃自己的亲属,他弟弟既然跟栾盈关系亲密,因此我认为他很可能也参与了谋反!”

“胡说!”颤巍巍的祈奚恰好也赶到了元帅府,听了乐王鲋这段两面三刀的话,他厉声训斥。稍停,他劝说范匄:“《诗》曰:上天赐予我们无边的恩惠,子子孙孙永远保持(惠我无疆,子孙保之);《书》曰:圣贤有谋略教诲,对他的庇护应有明确的表示(圣有谟勋,明征定保)。要说起谋划而很少失误,用良言诲人不倦,这些,叔向是完全具备了。

这样的人,是社稷的栋梁和根基啊!这样的人,即使他是代子孙犯错都应该赦免,以激励那些有才干的人。现在其家族犯了一次错误,就要处罚到他自身,不惜抛弃社稷的栋梁,不是太糊涂了吗?

过去,鲧被杀而他的儿子禹被起用,伊尹曾放逐太子大甲,而大甲继位后还任命他为相,到死没有怨色。管叔、蔡叔被处死,他们的兄长周公却依然辅佐成王。现在,元帅为什么要因为一个羊舌虎而抛弃国家栋梁呢?如果您带头行善,谁敢不努力呢?多杀人有什么用?”

真实的历史上,退休的祈奚是乘坐驿站的传车(邮车)赶到都城。现在他乘坐的是赵武的马车。那辆装饰华丽,四面蒙着车篷,镶嵌玻璃的马车停在元帅府,周围的人暗自把消息告诉了范匄,见到一直袖手旁观的赵氏终于表明态度,祈奚的劝解比原来的威力还大……

范匄立刻起身,恭敬的向祈奚拱手。口称:“是我阿匄做事不妥当,引得祈大夫这么大年纪还在奔波,请祈大夫与我一同进宫,我们劝说国君释放叔向和他弟弟。”

祁奚的劝说非常有技巧:首先,他没有直接去找国君而是先来说服士匄,说明以一个政治老人的深刻与敏感,他清楚的知道栾氏的倒霉根源何在,知道如今的政事真正的决定权在谁手上;其次,在游说策略上,他没有突出叔向的无辜。那样的话,就几乎等于宣称栾氏党羽的无辜,进而否定了“朝廷”制裁栾氏的根本支点。他只强调叔向的功劳和才干,这样原则问题技术解决,大家都过得去,所以士匄才能欣然接受。

范匄既然决定赦免叔向了,又充满恶意的念及祈奚是坐赵武的马车来的,赵武与栾氏并不和睦,跟叔向也只是君子之交,但赵武突然抛弃中立立场,肯出面替叔向求情……考虑到叔向弟弟羊舌虎俊美多姿的名气,范匄以为:赵武是在拐弯抹角,恳求赦免羊舌虎。

一个栾盈的“男同志”而已,能有多大的作用?听说赵武家里妻妾不多,没准他也好这一口,便送个人情给赵武又如何。范匄同意了,所谓找国君求情,只是一个幌子。国君眼下正在宫城,跟各国舞姬交流感情呢?哪有闲工夫管这些事。所以出了元帅府,祈奚打了个哈哈,爬上赵武的马车,调头出了都城。

第一百七十三章 王级抢劫是“效尤”

范匄望着祈奚远去的马车,轻轻笑了一声,立刻转身下令释放叔向跟他兄弟。

叔向获释后表现平静,他甚至没有想起来向祈奚道谢。叔向的家臣提醒他,叔向淡淡回答:“祈奚替我求情,岂是让我感激祈氏的恩情。他是让我留下来继续为国效力,因此,他无恩与羊舌氏,所以我无须感激他。”

叔向的话被人传到士匄的耳朵里,范匄满意的点点头。刚进行完一场家族仇杀的范匄,现在最怕别人凝结成一股势力,叔向的话正合他意。故此,范匄满意而归。范匄不知道,叔向不感激祈奚,回家后却暗地派自己的家臣前去感激赵武,赵武坦然的收下了对方的礼物,也没有回拜……

范匄自己也觉得大清洗的株连已经有点过分了,赵氏现在出面表态,说明事态的发展已经越过了赵氏的承受底线,继续下去,不免要跟赵氏正面冲突……盘算了片刻,范匄觉得依靠自己掌握的两个家族的力量,对抗三家联盟,不见得有必胜把握,于是,他下令收敛株连行动。稍后,晋国的内乱逐渐平息。

等晋国内乱平静,齐国已经趋于稳定。此时,时间已经过渡到第二年春,范氏刚好在春耕过后集结军队,准备出征齐国。大军刚刚完成总集结,临淄城中,神经病齐灵公说了最后一句“阳奉阴违”之后,咽下了最后一口气,死后谥号为“灵”。稍后,公子光正式继位,就是齐庄公。

古代谥号中,象文、武、明、睿、康、景、庄、宣、桓、穆、成等都是好字眼;惠是没什么能力的;厉、灵、幽、炀、懿都含有否定的意思,而且基本上都是死于非命的君主才获得如此谥号。凡谥号为“灵”必定是被部下所杀的;而哀、思、殇也不是好词,但还有点同情的意味;悼则是中年早夭的意思。

齐灵公谥号为灵,意味着他是被杀的。谁杀的并不重要,齐国太史认为,崔杼身为执政,必须承担这个责任,所以他记录为:崔杼弑先君环。

齐国国君去世的消息传来,范匄叹息一声,随即解散了准备出征的军队。按春秋礼仪,趁着对方国君去世去讨伐,是极其无礼的行为,而范匄追求的是征服,如果没人来签订投降协定,承诺向晋国交纳征税,那么发动战争也毫无意义。而在这个时候,一旁静观齐国人内斗绝对是聪明之举,况且不趁人国丧动武,赢足了道义上的筹码。

然而,世事往往是:你给予别人足够的尊重,别人以为你这样,很好欺负。这次并不例外……

此时,栾盈正往楚国出奔,经过周王室的王野,他真是祸不单行,平时晋国人根本看不上眼的周人也来趁火打劫。由于人手不足,队伍携带的辎重财产被当地人掠夺一空。悲愤的栾盈向周王室行人(掌管迎送宾客、使节的官员)哭诉。虽然落难,但栾盈依旧不失贵族风度,他彬彬有礼的诉说:“天子的陪臣(诸侯之臣为天子陪臣)栾盈,因为被王的守臣(诸侯为天子的守臣)降罪,准备流亡逃避处罚。但我在路过天王郊外时,却再次被周人降罪(指行李被抢劫),实在是上天无路了,因此冒死向王陈言:

以往您的陪臣栾书对于周王室有过贡献,王也曾经给过褒奖;而他的儿子栾黡没有继续保持其父的勋劳。大君(大君即天王、王,三个词都是一个意思)如果不遗弃当初栾书的贡献(把我的行李归还给我),那么我还可能有条生路;如果您遗弃栾书的贡献而追究栾黡的罪过,那么我本来就是有死罪的人,现在就回晋国去领死,不敢再回来了。在此,栾氏斗胆向王直陈心意,一切听从您的处置。”

落难的年轻贵族,一番言辞凄厉婉转而不失气质。周灵王听了行人转述的话,感觉很羞愧,一方面觉得栾盈挺冤的,另一方面也有点后怕………栾盈毕竟是霸主国的正卿,霸主国宣布驱逐栾氏,但并没有宣布罢免栾盈。如今栾盈说自己不打算活了,准备返身回晋国……晋国知道自己的卿被王室派人抢劫,没准其国内亲栾氏的势力会借此发挥……

周王慌忙下令司徒抓住那些打劫的,把财物交还栾盈,并承认自己抢东西不对,是“效尤”,效尤这个词由此而来。

春秋时代,人们记述历史比较含蓄,讲究不直接指责长者与尊者的过错,后世将这种写法称之为“春秋笔法”。但春秋人并不一味的诿过,历史记录者无意中透露出的几个词,隐晦的指出了这场抢劫案的幕后主谋:周灵王,周天子。

周天子正在羞愧中,范匄汇集诸侯宣布禁止列国收容栾盈的消息传来,周灵王反而越发来劲了,他叛逆心理发作,故意派出王室护卫,亲自护送栾盈出了周王室的领地。而后窃窃叮嘱:“伯国(诸侯之霸主称之为“伯”)上卿范匄传来了消息,要求诸侯不得收容栾氏后裔,我为天王,怎能听一个陪臣的命令呢?范匄太蔑视我了。

然而,伯国终究是诸侯之霸,他既然下达了命令,当今天下,能收容栾氏的唯有楚国、齐国了。但你的祖父栾书曾在鄢陵之战中打败了楚国,楚国人其实挺小心眼的,你去了楚国,不见得受到楚王重用。而且那些鄢陵之战中,被你祖父屠杀的楚军将领后裔都是你的仇人。这样一来,即使栾氏到了楚国,依旧是仇敌遍地。身处这种状况,栾氏怎么可能重新崛起。

然而,齐国就不一样了。我跟齐国是姻亲,我的话齐国新君多少会听一点。齐国遭受伯国的羞辱,大子光是个忍不住怨气的人,你去了齐国,一定会受到大子光的重用。而栾氏与齐国并无仇怨,你去之后,齐国反而要多多仰仗你。因此,在寡人看来,你出奔楚国,不如转到齐国。”

栾盈沉默片刻,匍匐在地,大礼拜谢:“大君的话,我怎敢不遵从。”

拿了周天王的介绍信,栾盈一行人调转方向前往齐国。齐庄公听到栾盈出奔,立刻兴奋的接待了这位晋国正卿。谁知双方交谈一番,栾盈告别齐庄公之后,走到宫门外,对自己的随从叹息:“大君的眼光有问题啊!这位齐国新君压根就是个志大才疏的人,想依靠他重新恢复栾氏家族,我看很难。”

左右不解,询问:“这位大子光做大子的时候,英明果决,齐国的动乱被他半年内一一平息。据说赵武子本来想动手,但看到齐国如此快的恢复宁静,只能无奈叹息。据说,这位新君在赵氏被俘的时候,每日都在阅读赵氏的书籍。齐国人曾说,他已经把赵氏器械技巧学了大半,才有攻击高唐城、杀自己亲弟弟时的快捷,怎么家主说此人志大才疏?”

栾盈叹息:“我在殿中的时候,恰好遇到齐君审案子,据说有一件案子三年未能判决,齐国的司法官一直很无奈。齐国新君为了显示自己的睿智,决定亲自审理这桩案子,他牵来一头羊,并宣布:羊角顶上谁,谁有罪。”随从惊愕的张大嘴:“如此荒诞?”

栾盈有气无力的回答:“更荒诞的是,这桩案子居然判决了,羊角顶上的那个人被判定有罪,齐国的史官堂而皇之的将之记录在史册上,周围的大臣都称赞国君睿智。”左右不甘心,又问:“齐国大臣是在称赞羊的睿智,还是在称赞他们的国君?”栾盈郁闷的回答:“我听清了,他们确实是在称赞自己的国君,称赞自己国君的智慧跟那头羊一样。”左右哑口无言。

烦闷的栾盈就这样在残破的齐国临淄城住了下来。从春暖花开住到冬雪融融,再住到第二年春耕。此时,齐庄公正在国内四处招揽猛士,准备报复晋国。

史书记录了齐国猛士这样的行为:两名齐国猛士在路上相逢,各自夸耀自己的勇猛。为了庆贺彼此获得的勇爵,他们决定去喝一杯,开心一下。但其中一名勇士却说:“我们何必去酒馆呢?我车上有两瓶酒,不如我们就在这畅饮一番。”对面的齐国猛士回答:“可惜,有酒无肉,未免喝的不畅快。”首先提议的那名齐国猛士耻笑说:“怎么会没有肉呢?你身上长着肉,我身上也长着肉,我们就着小酒,割着自己身上的肉吃,这不就行了。”对面的齐国猛士不甘心被比下去,他慨然答应。于是,两名齐国猛士把车停在路边,一边割着自己的肉一边饮酒,直到双方身上的血流尽,而后两位一起进了棺材。

齐庄公欣赏的都是这样的人才。高唐城轻易的胜利使他坚定了精兵路线,他认为,比战阵技术,齐国永远追不上晋国;比武士们的秩序井然,他这辈子也无法把军队训练的等同于晋国。既然这样,齐国复仇的唯一希望就是:发掘更多的猛士……

栾盈郁闷的待在齐国国都,郁闷的看着齐庄公四处招揽勇士。此时,晋国逃亡的所谓“栾氏余党”都被齐庄公招揽过去了,包括智氏的智起,中行氏的中行喜,以及州绰、邢蒯,这四名晋国勇士后来居上,被称为“齐国四大猛士”。

栾盈困坐愁城,他像齐灵公一样的,神经质的念叨:“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齐君难道忘了养由基吗?潘党,是与养由基齐名的猛将,却被刚上战阵的赵武用弩弓射杀。而养由基号称天下第一,也被吴国人射死在战场上。个人的武勇在战争中算得了什么,你就是万人敌,难道会带来战争的胜利吗?”

左右轻声提醒:“家主,齐君没有缴纳去年的征税,传闻赵氏的军队已经渡过黄河,范匄也在集结诸侯,准备再次讨伐齐国。”

栾盈叹了口气,正打算说什么,齐庄公从宫中派人来,邀请栾盈入宫商议。数月以来,齐庄公终于肯听栾盈的话了,栾盈高兴地沐浴更衣,驾着战车匆匆去见齐庄公,他进来的时候,齐庄公正在欣赏齐女的舞姿。

音乐声停顿。齐庄公挥手叫过栾盈,大大咧咧的问:“栾氏,范匄约请我重新会盟。我听说赵武子的军队在黄河南岸开始修建武城,同时,卫国孙林父也开始修筑城池。你觉得,齐国现在跟赵氏打一仗,有必胜的把握吗?”

栾盈毕竟是老牌霸主国的六大正卿,他毫不犹豫的说了实话:“君上如果在平地摆开战阵,与赵武子对攻,恐怕不能胜。”

齐庄公愣了一下,他疑惑的问:“以前赵武子的战例我详细研究过了,我发觉他从不跟人正面对抗,总是喜欢侧击、偷袭。我齐国地势平坦,正好摆开战车,用宽大的阵线冲击赵氏,或许能打个平手吧!”

栾盈轻声叹息:“君上既然研究了武子的战例,那就该清楚,赵武子最擅长的就是侧击。如今赵军南渡而来,他们是从许国出发的,许国的战车队一定会追随赵氏出战。有了战车做正面防御,赵武子的骑兵队伍正好侧袭。再说,晋国战斗了两百多年了,连未成年的童子都详细知道各种军号蕴含的意思。晋国人的耐战与坚持,不是齐国人能够比拟的。正面拼斗,恐怕齐国连一成的把握都没有。”

齐庄公瞪大了眼睛:“我原本也没有想到跟赵武正面硬碰,但我总想,赵氏能来多少兵马?我齐国能出两千乘战车,又属于本土作战,补给轻松,我就是用人填,也能把赵氏的军队淹没了?”

栾盈撇撇嘴:“君上既然记得赵武子擅长突击,那就该记得,赵氏骑兵移动速度很快。平地上与赵氏骑兵对峙,他会依仗骑兵的速度迂回奔跑,从侧翼及后翼发动突击。一向以来,赵武子最擅长的只有他突击别人的事,他怎会给别人留下正面对抗的机会?”

齐庄公原本也不指望在正面战场上取胜。他摇了摇头,算是默认了栾盈的说法,转而问:“我有猛士数百,如果像打高唐一样发动一场夜袭战,你认为取胜的把握有多少?”

栾盈很无力:“君上,赵武子本人力大无穷,他身边有个射箭堪比养由基的武士昆,还有一个卫国神射公孙丁的徒弟卫敏。此外,其家臣林虎的力量恐怖,齐策、英触剑术了得,吴熏擅长机关消息。而宿营的时候,赵氏有战狗巡夜,营地周围布满了陷阱与壕沟。如此戒备森严,两三百人攻过去,恐怕连赵氏十分之一的陷阱都填不满。”

齐庄公沉吟了一下:“你刚才说卫国国君,倒提醒了我,我收容了出奔的卫君(卫献公),你说我送他回国,制造一场卫国的动乱,怎么样?”

栾盈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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