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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南录-第3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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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堂姐的脸上,他看不出反对的意思。但参谋的职责却告诉他有必要提醒许夫人,一旦放弃九龙江下游防线,索都的大军,就可以从长泰,同安,直扑泉州。上次的泉州会战,张世杰大都督就是这样功亏一篑的。
“许帅,您是不是给文丞相写封急信,再核实一次!”陈硕以少有的郑重语气说道。
几个参谋一同抬起头,看向许夫人。这也是他们想表达的意思,福建多山,凭借九龙江和周边山脉,现在的兴宋军,凭借地形和武器优势,有足够的力量在泉州城被破虏军拿下前,将索都和刘深两路大军,挡在九龙江西岸。
“按丞相的意思办,传令新五标,新七标,在索都渡江时,稍做抵抗,就向鼓鸣山收拢。第一标和第三标,向永安移动,密切监视那里的一切动向!”许夫人摇摇头,沉声命令。她相信文天祥的部署,也愿意让自己的军队,配合破虏军的一切行动。
“姐,你时说……?”陈硕愣了一下,他没想到自己的姐姐对破虏军信任到如此地步。手指在地图上按许夫人的要求比了比,突然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
索都好战,喜欢杀戮。
蒲家兄弟兵力薄弱,胆小怕事。
如果把破虏军的行动,换个角度来看。陈硕点点头,快速派人下去传达许夫人的将令。
一张看不见的网,在夜色中悄然拉开。
夜幕下,一队人马在山谷中,快速穿行。士兵们的动作很利落,军容也非常整齐。夜色里,除了山间被惊起的鸟雀鸣叫和草尖上沙沙的脚步声,几乎听不见其他动静。
陈吊眼轻轻摇了摇头,心中涌上了几分淡淡的遗憾。邵武会战后,他仿照破虏军的模式大力整顿麾下兵马,标、营、队、都、伙、参谋、谍报,编制和机构方面学了个十足十,可和破虏军再次相遇,互相一比照,自己的队伍,和人家之间的距离越来越大。
这个文丞相,有一手。此刻陈吊眼的心中,除了遗憾,就是佩服。破虏军这标骑兵的组建时间他知道,标统领林琦还和他交情不错。可这支大半由新附军俘虏组成的人马,短短几个月,硬是脱胎换骨,把他麾下多年的老兵给比了下去。如果照这种情况发展下去,用不了几年,疆场上就不会再有他陈吊眼这名号,文天祥手中任何一支队伍拉出来,都强出他的光复军太多。
不行,我得自己想办法。陈吊眼心里慢慢打定主意,夹了夹马肚子,沿着光复军士兵队列旁,向前边的破虏军骑兵队伍冲去。
听到身后的马蹄声,策马走在破虏军骑兵队尾的林琦轻轻带了带缰绳,放慢速度。回过头,刚好看见陈吊眼堆满笑容的黑脸。
“陈大哥,你找我有事?”林琦微笑着问道。经历了半年多磨炼,他英俊的脸上,又添了几分刚毅。搭配上精心收拾的银盔银甲,举手投足间,竟然带出了几分古之名将的儒雅。
“嗯!”陈吊眼低低的答了一声,笑容有些不太自然,“林,林兄弟,我想跟你商量商量,把行程改改!”
两军对敌,面对刀光剑影不眨眼的好汉子,硬是被几句话憋得满头是汗。看见林琦不解地望着自己,陈吊眼的神色更扭捏:“林,林兄弟,你知道,我,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我是不太,不太好意思!”
林琦拉住了马头,瞪大了眼睛,陈吊眼的话,他一句也没听懂。前天夜里,破虏军一队骑兵和陈吊眼的亲兵一起踏了达春的连营后,双方就商量好了,把光复军撤到建宁和石牌一带修整。一来,在邵武周边,光复军和破虏军可以相互照应。二则,光复军跟达春纠缠了数月,人困马乏,需要时间休息,补给。看今天这样子,陈吊眼好像突然改变的主意,林琦愣愣地看着,不知道这个广南绿林总瓢把子,到底又犯了哪根筋。
“林兄弟,不,不瞒你说,我,我当初跟丞相夸下海口,说一定能拖住达春。如今,如今把队伍拉到邵武去……”陈吊眼想了半天,终于说出了心里话,“我这心里,觉得对不起丞相那上千匹马!”
“原来是这样,好你个陈吊眼。”林琦笑着捶了陈吊眼一拳。“陈大哥,去邵武附近修整,不意味着咱们不跟达春周旋了啊。你来的正好,有一个主意,正好想跟你商量!”
“跟我,你说,是么好办法!”听到可以继续跟达春周旋,陈吊眼又提起了几分精神。练兵,估计怎么学,也学不到破虏军那地步了。但是,可以用做战代替训练。好土匪是刀头上滚出来的,这个道理,陈吊眼有亲身体会。
“办法我想了一个,就是看你陈大当家,有没有这个胆子!”林琦挑了挑眉毛,笑吟吟地盯着陈吊眼,成心激这个大当家上当。
破虏军中,杜浒狠,林琦傲,这是人尽皆知的事情。明知道眼前这个臭小子是在激自己,陈吊眼还是按耐不住,在马背上腾地把腰杆拔得笔直,“林兄弟,明人面前咱不说暗话,想怎么样,你林兄弟画出道道来,我陈吊眼要是皱一下眉头,就不是娘生的男子汉!”
“大当家言重了”星光下,林琦的眼睛看上去分外明亮,轻轻拔出腰间马刀,林琦在山谷边的树干上边画边说道。“这个主意,我也是刚刚想起来的。正准备跟邹统制商量。如果陈大当家愿意,就跟我一块干”。
“说吧,只要不让队伍干呆着,大哥听你的!”
一个模糊的地图,慢慢出现在书皮上,林琦一边画,一边继续说道:“陈大哥,听兄弟一句话。你麾下这几万人,还是缺乏正规的训练。但咱不能光练兵,不打仗。临来前,文丞相交代过,第一,要保存你的有生力量,第二,要我们保证邵武不落到达春手里。这几天我琢磨着,咱们兵源少,达春兵源多。光守山头,耗不过老贼。所以,咱们干脆,给他来个狠的!”
这个方案林琦在心中已经考虑过很久。自从跟着邹洬来守邵武,他已经打定了主意,要设法独自领军。
朝廷的旨意,在文丞相和邹将军之间,无形地制造出了一道裂痕。虽然文丞相和邹将军都在尽力掩饰,但谁都能看得到。此时,林琦知道自己需要选择一个效忠对象,是跟着文天祥还是朝廷。而这个选择,做起来实在太难。
文丞相已经不是原来那个文天祥。原来那个文天祥虽然孤傲,但不会让人感到威胁。现在的文天祥,却有着温和睿智和冷酷严谨的两副面孔。那天,在邹洬提出要分兵守邵武的一瞬间,林琦分明从文天祥身上感到了一股刺骨的寒气。一股刀锋出鞘瞬间的那种寒气,没有半点温情。虽然这股寒气很快消散,但林琦隐隐觉得,那一刻,文丞相的皮囊里,是另一个人,一个为了达到某个目标不惜让自家弟兄血溅五步的人。
所以,他准备远离这场争端。如果命中注定要倒下,他希望自己最后是倒在蒙古人马前,而不是自己所敬佩的人之手。并且在倒下之前,不让鞑子一兵一卒踏入自己亲手建设过的土地。
林琦一挥刀,狠狠地在书皮上戳了个洞。“陈大哥,你看,达春的几万人马,都在赣南和广南交界处,他身后,城市里根本没几个人把守。如果我们带着破虏军这几千骑兵从邵武和赣南的交界处杀进去,肯定把整个江南西路搅个人仰马翻!”
陈吊眼吃惊地张大嘴巴,被林琦提出的这个疯狂的建议吓了一哆嗦。西门彪杀进了江南西路,但那是一小支队伍,只骚扰,不硬攻。而林琦这次,却想带上一个标骑兵,二千人马。并且还要拉着大批步卒,攻城掠地。这个想法太胆大,一旦被达春回兵围了,这些精兵,一个也回不来。
摇摇头,陈吊眼否决了林琦的建议,“林兄弟,不是哥哥不敢。你这么打,进得去,未必出得来。况且,如果达春放弃后路不管,强攻邵武。你救还是不救?”
“不救。邵武山多,有险可守。邹统领带着两个标,足够顶达春一个月。而江南西路地平,赣南没有雄关。达春进攻邵武,我就打他的赣州。看谁看到底是他先进城,还是我先进城!眼下正是秋粮入库的时候,咱们打到江南西路去,把粮草一劫,一半自己吃,另一半分给百姓。我就不信,达春肯饿着肚皮跟邹统制硬干!”
“这……”陈吊眼还是有些犹豫。林琦带的是骑兵,跑得快。他现在主力是步兵,没有那么快行军速度。
“陈大哥,你不用多出兵,挑两千能打能跑的精锐带上。其余的,放在邵武周边,派个心腹带着,然后让邹统制派人来帮你训练。邹将军是个厚道人,训练完了,肯定会原封不动交还给你。而我们这两支兵马,就趁达春不注意的时候,顺着百丈岭那一带摸过去,先拿广昌,宁都那几百号新附军开练!打一下,换一个地方。斥候的情报说,庐陵一带,有一个鞑子的养马场,如果能抢到马,就把你的步卒都变成骑兵!”
“嗯,我再看看!”陈吊眼谨慎地考虑着林琦的建议,有心否决,又怕林琦笑自己胆小。跟着去,又担心自己手下这些兵,被邹统制给拉过去。皱着眉头,好生委决不下。
林琦看着陈吊眼为难的样子,心道,请将不如激将。嘴角微微挑起来,笑着说道,“如果陈大哥为难,也就算了。你在山中修整,小弟自己走这一遭!”
“你这是什么话!”陈吊眼的脸一下子红到的脖子根。当了这么多年瓢把子,他还从来没被人如此瞧不起过。狠狠瞪了林琦两眼,大声说道,“我岂是那贪生怕死之人,我只是担心你,有命去,没命回!”
“陈大哥,你太小瞧兄弟了”林琦的笑容越来越冷,眼神里分明在讥笑,陈吊眼没胆量,嘴巴上却不紧不慢地敷衍道:“进了江南西路,达春不追则已。追,邵武必安,吊眼兄可以带着手下这几万兄弟安心地训练,修整。兄弟我能打,就跟达春斗一斗。打不过,我就挥兵向西,杀入荆湖南路。千山万水跟他兜一圈,然后从连山那一带钻回广南。等他翻山越岭追回来,咱们就又绕回了邵武,刚好陈大哥的兵也炼好了,上去捞个头功!”
“去你奶奶的,我陈举稀罕你帮我!”陈吊眼大声骂了一句,林琦的战略,他终于弄明白了。
你打你的,我打我的。看谁先把谁拖趴下。如果达春麾下都是蒙古铁骑,这个招数不值得一奚,但此时,达春麾下汉军和新附军占了大多数。真正跑起来,整天翻山跃岭的义贼和破虏军,肯定比汉军利落得多。
“大哥,我可跟你说的都是实话。如果我不小心把命送到达春马下了。你就记得在邵武这多捅他几刀……”。林琦的声音,依然是那样一本正经。却把陈吊眼满腔的热血都给点了起来。
“行,哥哥就陪你赌一次”陈吊眼把心一横,大声说道,随即,念念不忘补充了一句,“不过,你得和邹统制说明白了,让他帮我练兵!”
“没问题!”林琦笑着和陈吊眼击掌,然后低声商量了一句,“不过,这一切前提是,见了邹统制,你和我一起把他说动了,同意了咱们的计策!”
“你!”陈吊眼突然发现,自己上了一个大当,气得双眼瞪得溜圆。
“我,陈大哥,难道小弟的计划不好么!”林琦笑着一夹马肚子,飞快地向前跑去。
第七十一章 迷局(六上)
数十名左翼军士卒在百夫长的带领下,哆哆嗦嗦走过旷野。四下里,听不到人声,也很少有秋虫的鸣叫,偶尔远处传来一声悠长的咏叹,那是月夜里的狼嚎。
随着狼嚎声,田野里冒出几盏淡蓝色的小灯笼,滚动着,滑过草尖,轻轻打个旋,仿佛有人提着灯笼在行走。当士卒们打火把冲过去,蓝色的灯笼又消失不见。脚下的泥地中,只有几片惨白色的碎骨。
“见鬼,夜里也不让人安生!”巡夜的士兵喃喃地叫骂,表达着自己对环境,还有身上任务的不满。
鬼蜮一样阴森的城市,偏偏是泉州的北方门户。守在这里的士卒,可谓是倒了八辈子霉,非但城内没有油水可捞,还要时刻提防着破虏军打过来。即使没有敌军的威胁,田野里那些鬼火也让人受不了。太阳一下山,就星星点点冒出来,就像有几万人,打着灯笼聚会一般,越看,心里越渗得慌。
“是死在蒙古人屠刀下的冤魂啊!”百夫长放下火把,双手合十,为亡者的灵魂祈祷。也祈祷冥冥中的神灵张开双眼,保佑自己这伙人平安熬过今夜,执行完该死的巡城任务。至于明天怎样,心中不敢去管。
所谓的城,已经是一堆瓦砾了。兴化、仙游、蒲田皆如此。昔日万顷粮田,已经全部荒废为野地。闻名遐迩的兴化稻和蒲田瓷,也断了产。原来万船云集的兴化湾,不再有片帆入港。只剩下沙滩上腐断的桅杆,和烂在船坞中的海泊,还记得附近港口曾经的繁华。
这里曾经是闽南的粮仓。自盛唐以来,百姓陆续修筑了延寿陂、南安、太平、木兰四陂,构成了灌溉莆田南北洋平原的四大水系,使原来木兰溪下游的大量滩涂、盐碱地变成了万亩良田。宋初,陈家子从安南带回占城稻种,使得兴化境内百姓,再无饿殍之色。
这里也曾经是大宋的银库。每年,往来泉州的海船通常都会到兴化湾转一转,补给粮食、淡水,顺便采购些兴化特产的瓷器、漆盘,填补未满的船舱。同时带给当地人沿海各国的特产。
一切繁华在消失于两年前那个瞬间。蒙古人大举来攻,背后泉州城的蒲寿庚带着闽南百姓寄予厚望的左翼军投降。兴化军百姓不愿意将辛苦建立的家园交给强盗,在陈氏父子的组织下,自发为国守土。怎奈百姓愿意为国效力,官员却想着保存自家荣华。不久,大将林华投敌,通判曹澄孙开城降元,闽广宣抚使陈文龙被捕,绝食而死未己,文龙之子陈瓒(史书中记载,陈瓒为文龙之叔,但据小说家田中言,为文龙之子)杀林华,复拥其城。索都大怒,星夜来攻。陈瓒率阖城百姓坚守孤城七个月。最终,兴化城再度被索都和蒲寿庚联手城破。陈瓒被车裂,索都下令屠城三个时辰,从此兴化成为鬼蜮。
没有风,云飘得也很慢。浅灰色的云层后,慢慢浮出半轮血月。月光打在人脸上,泛起淡淡的青黄。
“头儿,我觉得,这月色怎么如此渗得慌!”一个提着灯笼的小卒凑到百夫长耳边,低低的说。
“怨气重,赶快走吧。到妈祖庙附近,顺便烧柱香!”灯影下,百夫长脸上的抽搐清晰可见,带着麾下匆匆跑下原来是外城墙的土坡。隐隐的,他心中也觉得不踏实,一时却又说不清楚,到底是哪里不妥当。
也许是当时跟在蒙古军身后杀人,杀得太多了吧。很多士卒叹息着想,心中充满了悔恨之意。左翼军是蒲寿庚兄弟的私军,这几年,蒲家踏在宋室宗亲的血迹上崛起,左翼军一直充当着蒲氏兄弟手中的钢刀,杀人无算。只是,最近这把刀砍错了地方,嘣出了几道豁口。
如果是河对面的破虏军打过来,会不会放过我们呢。胆小者,一边忏悔,一边四下观望。破虏军第一标就在不远处的高盖山下,上个月为了争夺福清一带的控制权,双方已经交过手。破虏军一天之内左翼军五千精锐杀得丢盔卸甲。从那一刻起,兴安州(兴化军的别称)的所有将士就明白,此地“归还”给大宋是早晚的事。双方战斗力的差别,是羊与狮子的差别,根本不在一个档次上。
那惨烈的一战,至今还刻在左翼军士卒的脑海里。
上个月初,蒲寿庚听说有一支破虏军越过闽江,攻克了福清。大怒,立刻派了五千精锐重甲迎战。虽然知道对方的实力很强大,但蒲氏兄弟并不认为麾下的左翼军会输。整个福建,左翼军的装备是最精良的。牌头(十夫人长)以上都是披着牛皮甲,百夫长以上都是细铁柳叶甲,内衬牛皮。这是蒙古人才有的重装备,放眼投靠大元的各支新附军,只有富家天下的蒲家左翼军才能装备得起。
两支对自己战斗力都抱着极大信心的军队,在福清城外撞在一起。开始的时候,破虏军见自己人数少,慢慢地退向了城墙,在两军之间留出了开阔的缓冲区。左翼军五个千人队,就在万夫长黄谦的率领下,冲了过去。
蒲寿庚对大伙不薄,每月的饷银能按时发放,战死者的家属还能得到重金抚恤。抱着士为知己者死的念头,五千左翼军冲得毫不犹豫。
就在他们距离对方还有一百余步的时候,半空中突然飞起一道白光。犹如闪电般,直直地劈进了冲锋的队伍里。金铁之声交鸣,无数个重甲兵惊诧地看到,自己一向信赖的铠甲就像纸糊的一般,被撕开了一个大口子。血,泉水般从破口出喷出来,在地上飞溅。
那是弩,没有雕翎的弩,是它,让一百步的距离,成为生与死的分界。在重赏的刺激下,蒲家左翼军的冲击奋不顾身。但铁甲却挡不住弩箭的窜刺。那种被称为破虏弓的弩,左翼军中的高级将领也见过,蒲家还试图仿制这种利器,但试了几个月,发觉造价实在太高,只能放弃,并且认为以破虏军的财力,不可能在军中过多配备。结果到了战场上,将领们却发现,对方的士兵几乎人手拿了一把钢弩。
“第一排,射,后退装弩。第二排,射,后退装弩,第三排,上前五步,射!”在机械的口令下,五百破虏军前后移动,掀起一道道起伏的人浪。每道浪花涌起,都有整整一排左翼军倒下。
四百五十把钢弩,交叉射击出一块死亡区域。区域中,没有任何生命能挺直身躯。平素的严格训练,让破虏军士兵配合默契得如一台杀人机械,尽管很多士兵看着前方的血腥场面胃肠里翻江倒海,但他们还是跟随着营正的命令,机械地装填、射击、后退、前进。
前排的左翼军被射翻,倒地。后排的士兵刹不住脚步,踏着袍泽的身体前冲。几步之后,再度倒地。别人的战靴再度踏上他们的身体,趟过血河,冲向死亡的怀抱。来不及害怕,也来不及犹豫。
五十步,终于有人趟过了五十步血河,看清了对面破虏军将士的面目。“冲啊,夺回福清城,每人赏银二两。斩首一级,每人赏钞半贯!”千夫长黄谦大声喊道,挥舞着钢刀冲在最前排。
即使不能杀入福清,他也要把城下这伙弩手歼灭。转眼间,麾下五千多弟兄倒了一千有余,巨大的损失,已经让他失去了理智。
对面,那个穿着军官服色的年青人笑了笑,放下弓,用力一扬手。
几十个铁疙瘩从弩手背后飞起,冒着轻烟,落到重甲步兵的脚下。没等他们反应过对方扔了什么东西,“碰”一声巨响,无数尸体飞向了半空。幸存者猛然从狂热中清醒,丢掉武器,如浪花般退回。哪里还来得及,将后背暴露给对方,是战场上的生存大忌。
血,在地上飞溅成河。愤怒的弩箭追逐着面前的每一条生命。伴着战鼓的节奏,破虏军的弓弦声清脆而整齐。
弓弦声嘈嘈切切如歌,无数人不甘心地倒下。频死着的呻吟和弩箭破空声交织于一起,就像佛寺晚钟声里的梵唱。
一退半里,在亲兵拼死护卫下逃过一次劫难的黄谦停住脚,尽量收拢起自己的部下。没等他把人数点清,身后已经响起追击者的脚步。五百名破虏军将士,擎着雪亮的钢刀追了过来,越追越近,越追越近。
对方是没有端着弩轻甲步兵,幸存的左翼军将士心中一松。还没等他们决定是且战且走还是组织一次反击,半空中,突然响起尖利的呼啸。
几枚冒着轻烟的弹丸,从城头上呼啸着砸了下来。落入了聚拢在一起的士兵当中。当幸存者从硝烟中睁开双眼,没有人敢认为,弹丸所炸开之处还是人间。自己的袍泽已经不知去向,原来他们站立的地方,地狱之火熊熊燃烧,断臂,残肢,人的头颅,在空中飞舞,盘旋,下坠。
又几枚弹丸飞来,在惊诧的士兵们面前炸裂。带着满脸难以置信的表情,千夫人长黄谦飞上了天空。看着自己的下属在自己面前四分五裂,看着自己心爱的猴子甲破成碎片。看着自己的手臂、大腿,突然意识到那些东西,原来都属于自己,然后就坠入了无尽黑暗。
原来被屠杀,是如此恐怖的事。幸存者拎着武器,不知道是该继续逃命,还是跪地求饶。他们已经没有选择了勇气,人跑得快,快不过天空中飞来的炮弹和弩箭。求饶,当年跟着蒙古军杀尽兴化城中三万百姓时,有谁怜悯过城中百姓是自己的同胞!
几百把钢刀砍了过来,失去了主见的左翼军将士,机械地抓起武器,迎战。然后毫无抵抗力地被砍翻。习惯性地在杀戮面前逃跑,然后被追上来的钢刀刺倒。
有人跪在了地上,丢掉武器,把头扎进了泥土,把命运交到了对方手中。让他们欣慰的是,利刃破空的声音没在头顶上响起。几个年龄比较大,读过书模样的人把他们聚拢在一起,一一登记,造册。然后像赶牲口一样地将他们赶向了城门。
城门口,一伙奸商模样的人,对着战场指指点点。
那一战,五千左翼军重甲只逃回了三百多人。两千多战死在福清城外,一千八百多被俘虏,还有数百人不知去向。而破虏军如何处置俘虏的手段,很快从福州那边传了过来。(宋代的重甲兵与欧洲的重甲兵定义不同,装备要轻得多)
没参加过兴化屠城血案的,算俘虏,可以选择回家或加入破虏军预备队,经训练和教育后成为补充兵。而跟着鞑子屠过城的,要到矿山中做十年劳役。只到他们认清了自己的罪孽,才可以被家人赎回。
“十年劳役啊,在暗无天日的矿井里!”巡夜的左翼军士卒瑟缩着,为自己今后的命运而担忧。早知道如此,就不跟在蒲寿庚身后杀人了,只看到了杀人抢劫时的愉快,却没想到了,欠了债,早晚需要还的。
这里毕竟是大宋的土地,蒙古人得意得了一时,得意不了一世。一旦他们自己失去了武力优势,华夏百姓,会一人一块砖头,将他们丢回漠北去。流传于民间的报纸上的话,让每个人心里都犯思量。这种从福州一带流传出来,跟着商贩和流民散发向大元各地的报纸,杀伤力有时候比弩箭还严重。
“我听说如果阵前倒戈的话,可以免罪!”有心思机灵者,在看过报纸后,就暗中串连。在邵武之战最后一刻反水的杨晓荣的事情他们听说过。虽然事后大元杀光了杨晓荣的全家老小,但跟着杨晓荣反水的那六千弟兄,可都成了破虏军。过去做的坏事,一笔勾销。
“头儿,如果破虏军攻过来,您说咱们咋办呢!”提着灯笼的小卒,跟在百夫长身后,喋喋不休地问。心中渴望着能从百夫长嘴里,听到那个对大伙最有利的答案。
“咋办,蒲大人对大伙有恩,大不了是个,呸,呸,你他妈的哪壶不开提哪壶!”百夫人长狠狠地揣了小卒子一脚,唾骂道。
蒲寿庚对大伙有恩,但他不想死。不想连对手还没看清楚就稀里糊涂的被炸死。更不想自己死之后,还要背上汉奸的罪名。流传在各地的报纸,已经把汉奸的定义说得很清楚了,不管是南朝的宋人,还是北方的汉人,只要给蒙古人当走狗,屠戮自己同胞的就是汉奸。无论他的学识、职位,也无论他有多么冠冕堂皇的借口。据说报纸流传开当月,大都城就有几个老儒吐了血。
那个有“江汉先生”之名的老儒的门下弟子写了很多文章替他投靠蒙古人的行为辩护。结果,越是欲盖弥彰,汉奸之名随着这些辩护之词传得越远。
远处的草丛中,传来了一阵沙沙声,如风拂过般,细细的,密密的,由远而近。旷野中的狼嚎声嘎然而止。血月下,荒草地中好像有什么东西动了动,接着,齐腰的野草又晃了晃,越来越剧烈。
“不是风,有人!”几个巡夜的小卒大叫起来,拎起手中铜锣,就打算敲。
“敲你个头,怕死得慢啊!”百夫长一把夺下铜锣,护到了自己的了后心上,头一低,腰一哈,撒腿就跑,边跑,边喊道,“别进内城,跟着我穿南门,回乡下去,不想死的就快!”
士兵们恍然大悟,扔下兵器就跟了过去。几个对蒲家存了一丝忠心的提刀欲战,没等弄清对方人数多少,已经被弩箭钉翻在曾经是城墙的土坡上。
“破虏军攻进来了,破虏军攻进来了!”有人在兴化城的大街上,凄厉地喊,试图组织剩余的百姓抵抗。结果让他大失所望,已经没剩几户人家的巷子里,很快响起了悉悉嗦嗦的拴门窗声。
屠城中的幸存者,巴不得破虏军前来为他们报仇。有人趴在窗口后,看着乱做一团的左翼军,嘴角慢慢涌上了一层笑意。
有人偷偷地在街道入口处,扔下了火把。有人将无人居住的房子点燃,替破虏军照亮进攻路线。有人偷偷地用火把提示自己的军队,兴化城是回字型,双层。内城防御比外城紧密。也有人,抓起自家门闩,躲在街角阴影中。
一个落了单的左翼军小兵跌跌撞撞闯进街角,试图找地方躲避。暗处突然飞起一块砖头,打中了他的后颈。
小兵呻吟一声,软软地倒下。几个不满十岁的孩子冲出来,拿着砖头、木棍,照着他的脸一顿乱敲。顷刻,求饶声就变成了呻吟。
呻吟慢慢沉寂,孩子们抬着死者的长枪躲到了矮墙后。冷冰冰的枪尖在血月下闪着微寒。比枪锋更寒冷的,是孩子们的眼睛。
屠城时,他们躲在家人的尸体下逃过劫难,然后在鬼蜮中长大。有人在他们心中播种下了仇恨,他们就要奉还以仇恨的果实。
第七十二章 迷局(六中)
大量的破虏军战士跃过倒塌的城墙,向兴化城中心推进。被打成了惊弓之鸟的兴化外围守军几乎没等双方大规模接触,就溃退了。正当破虏军将士向冲向内城的时候,黑暗出,几点寒光闪了闪。
冲在最前边的几个士兵身子猛地一晃,停住,挣扎着栽倒在地上。血从铠甲下流出来,顺着青石地面淌向两边的暗沟。
“有埋伏,大家小心!”王老实大喊着,一跃而起,扑到路边一棵老树后。他刚才站立的地方立刻出现了三支羽箭,尖利的箭头碰得青石路面火花乱溅。
“点手雷,左前方,扔!”王老实一边招呼弟兄,一边从腰间摸出手雷,擦燃药线甩了出去,随着爆炸声,左前方升起一个个火堆。燃料杂草后,露出一段长长的青砖墙。墙角处,两个相邻的砖石敌楼显现了出来。
“他奶奶的,居然还有内城,我说外城的人败得这么快!”王老实骂骂咧咧地喊道。一边安排人手向后方汇报情况,一边命令麾下都头们将附近能点燃的一切草木点燃,免得自家打举着松明的弟兄,不明不白成了对方弓箭手的活靶子。
杀人王索都在撤离兴化之前,为了防止兴化再次被大宋勤王兵马收复,特意拆毁了外围城墙,所以,蒲家兄弟,也把兴化的防御重点放到了第二道防线上。沿着内城的四周,每隔十几步,就修建了一个敌楼。有的隐藏在城墙内,有的就搭建在城墙之上。弓箭手躲藏在敌楼内,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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