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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南录-第3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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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吃过败仗。但最近几个月,对手已经开始让他感到吃力。
都是页特密实那个笨蛋闹的。如果不是他贪功冒进,葬送了一支生力军。三路大军的侧后暴露在破虏军面前,朝廷就不会下令让三路分头就粮修整。三路大军不分散修整,也不会造成广南兵力空虚。
一年来,局势仿佛毡帐篷突然被抽了桩,一根倒,根根倒。半个广南丢了,整个福建乱了。江南西路也是处处烽烟。反抗者仿佛雨后的蘑菇般,突然从大地上钻了出来。斩不尽,杀不完。几天不去扫荡,立刻又窜起一大批。
短期内,已经不用想如何消灭文天祥了。这个不会打仗的书生,不知怎么回事,突然长了本事,非但会用兵打仗,而且用间,反间,分化,瓦解,拉拢,打压,这些高难度的活儿一个不落,玩得风声水起。
两浙大都督范文虎麾下新附军二十余万,偏偏没有一兵向南。蒲家水师战船数千,也没有一只杀入福州湾。天知道他们都收了文天祥什么好处。如今堂堂名将达春,反而需要担心起文天祥的计谋,唯恐判疏漏,在给了破虏军可乘之机。
“文天祥到底想干什么?”达春百思不解。从情报表面上看,大批破虏军气势汹汹地重回邵武,像是赶来给陈吊眼助威。但文天祥真的会打这种没有任何把握的仗么,怎么看都不像。
从邵武出击进入两浙?这也不是文天祥的作为。两浙虽然富庶,但那里地势平坦。破虏军攻进去容易,防守困难。并且要面对范文虎等人的倾力反扑。虽然可以赢得兵临旧日都城的声名,可一不小心,就会陷入几路大军的重围中。作为知兵者,文天祥不会做出这种选择。
那只剩下了一种可能,文天祥试图守家。守住邵武,免得后路受到自己的威胁。
守家的原因,是因为这个行动背后,隐藏着更大的阴谋。达春猛地挑起眉头,目光落在福建的地图上。
刘深、索都、蒲寿庚、许夫人、张唐,几支人马搅在一起,乱哄哄好不热闹。如果这时,文天祥带着大队修整了数月的精锐突然出现在南剑州,达春心里一惊,手中镇纸啪地落在了地上。
第六十八章 迷局(四中)
“来人!”江西省中丞达春大声喊道。由于着急,暗黑色的脸孔下,隐隐已经透出了几分铁青。形势太危急了,如果索都再有闪失,自己驰骋疆场的日子就到了头。
几个睡眼惺忪的亲兵大声答应着跑了进来,小心翼翼地站在中军帐内,与陈吊眼在这鸟不拉屎的贫困之地周旋了半个夏天,每个人的身心都疲惫到了极点。
“去,传令给索都,命令他没有我的将令,不得踏入南剑州半步!”达春抓起一个烫着金字的令牌,亲自递到了亲兵的手上。
“是!”亲兵惊讶地并拢双腿,躬身施礼,然后匆匆忙忙跑了出去。金字令箭,是军中最紧急一种指示,除非主帅发觉了事态危险,或紧急求救,轻易不会发这种级别的将令。
几十名骑兵,护送着将令冲出了大营。马蹄声敲碎了宁静的深夜,惊起无数飞鸟。
“周雄,带人,不管用什么方法,把这几个鞑子拦下!”陈吊眼在山上,低声命令道。凭借本能,他感觉到这伙士兵有要务在身,能给达春添乱的事情,陈吊眼从来不放过。
“是!”一个山大王带着几百个弟兄,顺着后坡溜了下去。正面打仗,他们自认不是蒙古认对手。但山林中拉拉绳子,打打闷棍,是大伙的老本行。这几十个骑兵夜间山区赶路,那是他们自己送死。
陈吊眼笑了笑,拉着坐骑,慢慢地爬过山梁,顺着陡峭的山坡,溜向蒙古人的连营。高头战马瑟缩着,在义贼们的前拉后推下不情愿地挪动四踢。这种陡而滑山坡,不是战马应该踏足的地方。但缰绳另一端的主人不讲道理,战马们也只好跟着受罪。
一匹黑马仰起头,准备抗议。没等张口嘴巴,一个麻绳套牢牢地绑住了它的上下颚。受了惊的战马拼命挣扎,却无法摆脱几个义贼的黑手。愤怒的战马抬起后腿,把推着它的人踢翻。刚刚挣脱缰绳,一把快刀砍在了它的脖颈上。
“不听话的牲口,直接砍了。快点,我们赶天月落黑(土匪黑话,天明前最黑的时候!)”带队的头目一边擦拭自己的马刀,一边低声喊道。
义贼们万分不舍地拔出刀来,威胁自己的坐骑。在钢刀的威逼下,通灵性的战马瑟缩着,悄悄地爬下山坡,聚集在山脚下的树林中。
“各路头领报数,下来多少匹马!”陈吊眼的声音,永远是那么清晰、沉稳。
“我这五匹!”
“我这三匹!”
“我这七匹!”黑夜中,有人低声回应道。
“够了,上马,整队,让破虏军弟兄们看看,我们也不是孬种!”陈吊眼发出一声命令,率先跳上马背。
百十个大胆的义贼骑着战马,靠拢在陈吊眼身后。对于不到两百人的小队伍,不远处,北元的连营简直就是一座巨大的城市。灯球火把下,可以看见巡夜士兵那密集的队形。
陈吊眼回头,目光从弟兄们的脸上扫过。这些不知道‘怕’字怎么写的绿林豪杰们,笑着与首领用目光交流。只有兴奋,没有恐惧。
是我陈举的兄弟!陈吊眼点点头,率先冲出了树林。百余匹战马,义无反顾地跟着它向前奔去。
马蹄声如雷,直捣达春的联营。
“什么人!口令!”巡夜的士兵大声喝问。前面的山坡太陡,战马不可能爬过去,所以跑过来的肯定是自己人。只是不知道是哪位将军,喝醉了带着马队撒酒疯。如果被达春知道,肯定逃不过一顿好打。
“你爷爷,送礼来了!”回答他们的是一声怒喝,陈吊眼一扬手,一个带着火星的铁疙瘩飞过鹿角,落到了大营内。
“轰”木质围栏应声而倒,烈火中,从睡梦中被惊醒的蒙古士兵乱做一团。
“弟兄们,让破虏军看看我们的真功夫!”陈吊眼大声叫嚷着,一马当先冲进了敌营。马刀过处,砍开了一条血路。
巡夜士兵惊呆了,他们没想到陈吊眼居然能带着马匹,从那么陡峭的山梁上爬下来。仓促之间,忘记了抵抗,眼睁睁地看到马刀砍到了胸口。
“啊!”回过神来的士兵丧失了勇气,掉头就跑。没跑几步,被后面的马刀追上。寒光闪过,肩膀到腰间裂开了一条二尺多长的口子。血呼地喷了出来,受了伤的士兵全身的力气皆被这一刀抽走,跟跄两步,瘫倒在地上。
“好一把断寇刀!”陈吊眼挥动着马刀赞道。手中家伙,是前半夜刚得到的。破虏军听说他与达春打得艰苦,特意给他送来了这批杀人利器。
元军从睡梦中惊醒,抓着武器冲出了营帐。蒙古武士训练有速,不用低级军官指挥,自行凑起队伍。长枪与短刀配合,挡住战马的去路。
“吆喝,还挺勇敢!”一个义贼嬉皮笑脸地骂道。顺手抛出一颗铁疙瘩。手里在人群头上轰然炸响,立刻放倒了五、六个。
“弟兄们,跑吧,你们被包围了!”其他义贼见样学样,大声喊着,从腰间拔出一颗颗手雷,擦燃引火,在手中停了片刻,看看引线快燃尽,一挥手,将手雷扔向敌军。
惨叫声传遍了整个大营。蒙古士兵被手雷炸得抱头鼠窜,义贼们所过之处,一片狼藉。几个提刀迎战的蒙古武士发出一声惊呼,调转身体逃向了远方。没有高级军官的指挥调度,他们不知道如何对付陈吊眼这个杀星。
“达春被炸死了,大伙跑吧!”几个破虏军骑兵用生硬的蒙古话和流利的汉语,大声喊道。黑夜里,没有人能辨别这个消息的真假。蒙古军、探马赤军、新附军,乱纷纷地挤在一起,分不清四下来了多少敌人,也不知道下一刻,进攻会从哪个方向发起。任由陈吊眼带着百余骑,在营内纵横驰骤,逢人便杀,见将必剁。转眼间各营鼓噪,举火如星,哭喊声不觉于耳。
“陈将军,不要恋战。少杀人,多放火!”骑兵队伍中,响起林琦的声音。
“晓得!”陈吊眼大声答应着,用马刀挑起正在燃烧着的半截帐篷。带着队伍快速前冲。一条火龙快速成形,划过达春军营,把十里连营,硬生生劈成了两半。
大火烧了半夜。等达春调集了将领,带着弓箭手扑来,盗贼们已经透营而过。留给他的只是满地的尸体,还有无数被焚毁了的营帐。
“陈吊眼!”达春恨恨地叫道。自从渡江以来,还没有人让他吃过这么大的亏。望着满脸黑灰的部下,一腔怒气无处发泄。
隆隆的鼓声响起,所有将领都被达春聚到了中军帐。素来沉稳的他彻底愤怒了,今天,他要不惜一切代价,把眼前的几个山头拿下来。
“大帅,大帅!”一个斥候慌慌张张地冲了过来,半跪在地上汇报。
“讲!”达春咆哮着,命令斥候不要罗嗦。
“对面,对面的盗匪撤走了!”斥候带着几分迷惑报告。
“什么!”达春简直无法相信自己的耳朵。跟自己周旋了数月之久,牛皮糖一样的陈吊眼居然撤兵了。如果他已经决定撤兵,昨夜又何必冒险袭击自己的军营。
“你,打探清楚了吗?”达春的幕僚,汉人董靖谨慎地问道。
斥候用眼皮夹了他一下,不满地说道:“属下带人进入了对方驻地。敌军已经撤走,连影子都没留下!”
“好了,我知道了!昭日格图,马上带人进人四下巡视,看陈吊眼撤到了哪里!”达春疲惫地命令。
这个时刻,他不愿意让麾下的蒙古人和汉人再闹什么争端。敌手的做战能力在迅速地提高,战争的结果越来越不可预测。他需要找个地方静一静,好好规划一下接下来的行动。
无论文天祥,还是陈吊眼,都需要他认真面对。
大宋,已经不是一年前,随便一个蒙古将领就可以对付的大宋。有一种力量,在这些南蛮身上觉醒,在快速的成长。
达春隐隐料到,用不了多久,整个江南,都能听到这种力量发出的呼啸声。
第六十九章 迷局(四下)
八月的鼓鸣山,风中已经带上了淡淡的凉。秋天的脚步从北方珊珊而来,抹过群山,抹过树林,将九龙江两岸诸峰披了大半年的绿衣,镶嵌上一圈淡淡的金黄。
几片落叶从山中飞出,缓缓飘落于山间那奔流的江水中。正在江边喝水的战马被吓了一跳,抬起头,“唏溜溜”发出一串咆哮。啸声在群山中往来折射,越折越多,越折越远,刹那间,潇潇风声夹杂战马嘶鸣,响彻原野。
“畜生,瞎叫唤什么。几片落叶而已!”伴着一声低低的呵斥,一双洁白的手探入了江水中。修长的手指在水面上蜻蜓般一点,捞起一片红叶,展于掌心之上。沾了水的叶子还没有全红,清晰的茎脉间,有几缕蜗牛爬过的痕迹。就像有人提了笔,在上面匆匆写下几句新词。
“殷勤谢红叶,好去到人间”战马的主人低吟了一句,躬身,将树叶放回了江水中。潋滟的江面上,流光映出一袭红袍,还有银盔下,那张秀丽而不失英气的脸。
“夫人做得诗真好!”几个乳燕出谷般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令许夫人英气勃勃的脸上,飞起一缕昏红。
“几个小丫头,乱说些什么,这是唐朝人的红叶诗!”许夫人回过头,笑着教训道。身边的几个小女兵,都是十六七岁年纪,艰苦的戎马生涯非但没使她们变得憔悴,反而使她们在举手投足间,平添了普通女孩子少有的飒爽。
“唐朝啊,唐朝是哪国,离大宋远么!”女兵们唧唧喳喳地问道。她们都是许夫人从被蒙古人屠戮过的村寨中收拢来的孤儿,骑马射箭等战场上保命的武艺学了不少,看书识字的事情,女孩子们没心思学,军中也没有人教。
“唐朝是咱大宋之前的一个朝代,也是汉人建立的国家……”许夫人谨慎地选择着词汇,向亲兵们解释国家和朝廷的区别。这个命题,解释起来还真不容易。兴宋军中士兵成分复杂,畲族士兵占了很大比例。这些小女孩很多是畲、汉混血,单纯的汉家天下观念,不能让他们接受。李唐和赵宋的区别,三言两语也说不清楚。
“那大唐欺负畲人么?”一个肤色稍深的女兵问道,声音压得很低,唯恐触怒了许夫人,受到叱责。
“不欺负,和大宋一样!”许夫人长出了一口气,终于找到了一个把问题解释清楚的突破口,“大唐和大宋,都是包容的国度,各族人都可以当官,通婚。军队也不乱杀无辜,和蒙古人的大元不一样!”
“噢!”几个小女兵点着头,瞪大了眼睛,作出一幅恍然大悟状。不知道对许夫人的话,他们真听懂了多少。
对她们而言,无论大唐,还是大宋,都很模糊。唯有蒙古人的大元印象最深刻,泉、漳一带,蒙古人对反抗最激烈的许、陈、曾三姓实行灭族政策,受到牵连,很多屹立的千年的村寨都被烧成了白地。为在大屠杀中丧生的亲人复仇,是这些女孩子坚持做战的唯一理由。
“朝廷,不同于国家。朝廷只是这片土地上的过客,暂时的管理者。而国家却属于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所有人,不分民族!”许夫人郑重地总结道。这是文天祥在邵武说过的话,许夫人不是很懂,但在做战中,她多少有了一点感悟。
“我明白了,不欺负我们的,就是我们一国。欺负我们的,就不是一国!”一个圆脸大眼睛的小女兵总结道。话音刚落,四下立刻响起一片呼应之声。
“对,对,汉人和我们是一国,蒙古鞑子不是!”
“破虏军和我们是一国,宋军(投降到北元的新附军)不是!”女孩子们热烈地议论着,唯恐别人说自己反应迟钝。
看着这些洋溢着活力的少女,许夫人轻轻地笑了。这些女孩让她想起了自己的少女时代,那时,丈夫许汗青是方圆百里公认的才子。两家结亲,郎才女貌,幸福的生活不知羡慕坏了多少对少年眷属。
“你们今天不训练了,这么快就收了操?”听女孩子们唧喳了一会儿,许夫人岔开话题,关切地问道。
几个月来,兴宋军在破虏军教导队的训练下,已经渐渐走上了正轨。文天祥派来的低级军官,也在许夫人的倾力支持下,安排到了各个营中。面貌焕然一新的兴宋军如今已经是福建南部的一支劲旅,非但将漳、泉一带的新附军打得丢盔卸甲,与刘深麾下的汉军交战,也颇有斩获。
这让许夫人队破虏军那一套制度和训练方法更加佩服。闲暇时,麾下所有部队都要到张万安(张狗蛋)那里接受训练,连贴身这些女兵都不例外。
“不练了,那个小张将军说没空管我们,老张将军带人去了山那边的新六标,三天之内回不来!”圆脸女孩子气呼呼地回答。看样子,女兵们跟张万安的教导队相处得不算愉快,提起训练,柳眉立刻倒竖了起来。
“是你们欺负张万安将军了吧!”许夫人笑着问道。偌大的军队中,女兵只有她身边这百十个。为了防止她们被男性将士欺负,在军纪方面,许夫人对女兵们倾斜得厉害。时间久了,这些女兵身上就难免带上了些侍宠而骄的味道,非但不把寻常男性士兵放在眼里,对其他将领也不够尊重。加上军中将领念她们青春年少,也乐得被她们捉弄。这样一来,女兵们的作为,也越来越“无法无天”起来。
“谁欺负他了,海棠姐姐只不过在休息的时候,唱了几支山歌而已!”圆脸小女兵嘴快,一句话,把同伴‘卖’了出去。
“夫人别听她嚼舌头!”名字叫做海棠的,正是那个肤色较深的女兵。只不过此刻她的脸已经红得快滴下血来,完全掩盖了健康的铜色。
许夫人摇摇头,会心地笑了。福建畲家山歌啊,再配上那些汉家的乐府词,从一个刚刚及妍的妙龄女孩子口中唱出来,对未婚男子几乎是阵斩之技,怪不得张万安将军会落荒而逃。
“君家何处住,妾住在横塘。
停船暂借问,或恐是同乡……”当日,女兵们的歌声,也把大宋丞相唱得面红尔赤呢。想到与文天祥告别时的情景,许夫人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浓。附近的崖谷、寒江、野草、杂树,看在眼里,都成了风景。连战马吃草时,环络碰撞的叮当声,仿佛也成了音乐。
“海棠,如果你真喜欢小张将军,我给你做媒,如何?”许夫人摸着女兵额前的秀发,低声问道。就像一个尽职的姐姐,在探询妹妹的心思。
“我……?”深肤色女兵迟疑着,不知该如何回答是好。女孩子天生的矜持让她想拒绝,可内心深处,却唯恐这难得的好机会稍纵即逝。
“快答应,快答应,小张将军那么英俊,你不答应,我们可不客气了!”女兵们在旁边,大声笑闹。福建的民风本来淳朴,军中女子,性格又被摔打得远比常人爽朗。少女爱英雄,张万安(张狗蛋)武技高,本事大,人长得也精神。身上又罩着破虏军百战百胜的光环,自然就成了女孩子们闲谈时的理想情郎。听到许夫人肯出面做媒,众人的玩笑声中,已经带着了几分羡慕。
“是啊,是啊,你平时山歌唱了那么多。他都像木头一样。现在有夫人帮你做主,你还担心什么。赶快答应,我们好去给你收拾帐篷!”圆脸女兵带头闹到,双耳因激动,变成了好看的荧红色。
“大伙别闹,海棠,你可知道张将军家里有没有妻子,在他心里有没有你的位置!”许夫人挥了挥手,制止了女兵们的嘻闹。这才是关键问题,张万安此刻正帮助兴宋军练兵,属于客将身份,他早晚要返回破虏军去。婚姻的事情,许夫人可以去做媒,但无法以上司的身份包揽。
“他,他……”海棠本是畲族,骨子里继承了山民们敢爱敢恨的血脉。但对于张万安,却说不清楚自己到底是什么感觉。爱,又觉得攀不起,放下,心里却割舍不断。想到委屈之处,两行情泪顺着脸上滚落,一边擦,一边哽咽道:“他说,匈奴为灭,何以家为!我怎知道,匈奴是谁,家住在哪!”
这的确是件麻烦事,许夫人强忍住笑,小腹上的肌肉抖得生疼。小女孩把匈奴当成了张万安的仇家。有意帮助心上人复仇,却找不到仇家在哪。当然一腔烦恼无处发泄,只能偷偷落泪。
“夫人,人家跟你说了,你还笑!”海棠恨恨地跺脚,转身逃了开去。
许夫人赶紧追上,轻轻拉住了女兵的衣角。“傻孩子,匈奴在遥远的北方,早就没了。张将军口中的匈奴,就是蒙古人,杀你父母的鞑子!”
“真的?”充满了水汽的一双大眼睛,迟疑地回视。小女兵显然无法理解,为什么匈奴和鞑子能扯上干系,鞑子灭不灭,和张万安娶不娶老婆,有什么关联。
“匈奴人住在很远的北方,大草原上,与蒙古人的老家是一个地方。汉朝的时候,他们曾经跑到中原抢掠,被几个汉家英雄赶了回去。其中一个汉人英雄叫霍去病,他带兵出击,每次都打得匈奴人望风而逃。皇帝为了表彰他,就赠给他府邸和美女。但是他断然拒绝,说了一句‘匈奴未灭,何以家为’,意思是匈奴还没有完全打败,不能过早结婚!”许夫人耐下心来解释道,心中涌起一丝末名的惆怅。
张万安想做英雄,所以,他用古人的话拒绝了海棠的爱意。这个媒人,失败的可能十有八九。文天祥也是英雄,他不会为儿女私情所困,所以,北元退出大宋之前,他身边也不会再有人相伴。
即使有人相伴,那个人也不会是自己。自己是许夫人,而不再是陈碧娘。两人的家族背景和自身名望,把两人的位置牢牢限死。两人的目光可以遥遥相对,始终却无法将手挽在一起。
“家临九江水,来去九江侧。
同是长干人,生小不相识。”远处传来女兵们隐隐的歌声,袅袅然,仿佛来自天外。
纵使相识了又怎样,如果无缘,不是相识太早,就是相识太迟。
许夫人低下头,牵着战马向军营走去。感觉到气氛不对的女兵们愣在当场,不知道突然之间发生了什么事,让许夫人如此难过。
“夫人怎么了,不刚才还要给海棠姐姐做媒么?”一个鹅蛋脸细眉毛的小女兵低声向大伙问道。
“不知道,也许是担心眼前战局吧!”圆脸女孩迟疑着回答,拉起自己的战马,向着许夫人远去的方向追了过去。
“那夫人还给不给海棠姐姐做媒啊!”鹅蛋脸小姑娘童心未泯,喜欢刨根问底。
“谁知道呢,做也肯定不是学现在吧!没听小张将军那句话么,匈奴未灭。要等打败了蒙古人,才能答应。他们的英雄,连皇帝的面子都不给,夫人去做媒,也没有用!”女兵们七嘴八舌地答。看着在原地发呆的海棠,心中充满了同情。
“那得等到什么时候啊?”鹅蛋脸张大了嘴巴。各路人马与元军交手,败多胜少。最近在破虏军那些军官的帮助下,才渐渐扭转了这个被动局面。但现在他们的敌人仅仅是刘深麾下的汉军,并且夏天气候湿热,不是做战的好季节。马上秋天来了,九龙江对面,刘深的汉军、索都蒙古军都要攻过来,眼前的仗,还不知道打到何年何月。
“我不管,我今晚再去问问张没胆,看他的话是不是这个意思。如果他要我等,我就等,等到蒙古人退出福建,等到仗打完了那一天!”海棠跺了跺脚,脸上带出了几分刚毅。
蒙古人再强,也有被赶走的那一天。只要那一天的希望在,她就可以等。哪怕是天地合,山无棱。
第七十章 迷局(五)
牵着战马,许夫人缓缓地向山洼里的营地走去。她的中军大营地址选得很隐蔽,临江的一侧被茂密的丛林所阻挡,另一侧却是拔地而起的断崖。青绿的蔓藤、交错丛生的野树和一些不知名的蒿草掩饰下,不靠近了看,根本发现不了在壁立的山崖深处,还隐藏着这样一片藏兵之所。
她的老营就在山谷中。仿照破虏军模式建立的参谋部、军械司等直属机构,驻扎在谷口不远处。绕过阻挡谷口的巨石与树林,可以看见幕僚们,抱着各地送来的战报,在参谋部里跑进跑出。
把战马交给迎上来的亲兵,许夫人加快了脚步。参谋们忙碌的身影,让她感觉到福建战局又出现了新的变化。连年征战养成的直觉,让她对军中的丝毫变化感觉都很敏锐。特别是每逢大战将临前,内心深处仿佛总用一个声音在通知自己,危险就要到来了。
“夫人回来了!”参谋统领陈硕大声问候道。他是许夫人的远房族弟,应过一次科举,本来有希望参加殿试。元军的大举南下彻底粉碎了他的梦想。许汗青散尽家资募兵辅宋,他也欣然响应。几十场仗打下来,硬把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打成了精通军略的谋士。
“嗯,大家辛苦。阿硕,有新情况么?”许夫人点点头,向众参谋表示问候。然后,迅速把话题转到正题上。
“有,破虏军四个标,两个炮营,近两万人马杀过了闽江,几天之内,将南剑州残余的新附军扫荡了个一干二净,如今破虏军兵分三路,一路以张唐为主帅,扫荡福清。另一路跃过翻过了戴云山,突然出现在德化城下,第三路带队的是杨晓荣和苗春,迂回杀向了安溪”陈硕一边介绍,一边示意参谋从墙角边抬过贴着地图的木版。标着沈氏等高线(北宋沈括发明)破虏军专用地图上,参谋们用红笔清晰地画出了破虏军行军轨迹,三道粗大的红线,斜斜地指向泉州方向。
“文丞相要攻泉州,有公文送来么?”许夫人被地图上的红线吓了一跳,抓起陈硕的手,大声问道。
当然有了,只是堂姐你近年来大仗小仗历经数百,死过好几回的人了。怎么一提起文天祥,就突然失去了镇定。陈硕心中暗道。用左手捡起地图边平素常用的木棍,一刻不停地在泉州外围来回移动:“这里,这里,这里,三路大军呈品字型。文丞相亲领近卫营督战。据破虏军送来的最新消息,已经攻下了德化外围的赤水铁场和青阳铁场。看情况,破虏军这次对泉州志在必得!
还有一封紧急公文在您的军帐里,您不在,大伙不敢动上边的火漆!”
感觉到陈硕善意的暗示,许夫人不好意思的松开了手。过于关心战局,让她在部下面前失态了。四下看看,发现参谋们得目光都在地图上,找了个理由,快步走向了自己的军帐。
破虏军的战略意图很明显,一路自北向南去漳泰,另一路自西向东取德化。击破两地新附军后,则可以在兴化外围,形成一个钳形。一旦兴化和仙游两城被破虏军拿下,泉州的门户洞开,蒲家兄弟只能与文天祥的破虏军背城一战。
而此时,破虏军的第三路人马已取安溪,随时可扑下切断蒲家军的后路。围三阙一,蒲家只有逃命一途可选。
只是这个策略,有些过于冒险。许夫人的脚步越来越快,慢慢变成了小跑,不知不觉间,她的手心里已经凝满了汗。如果文天祥顺利攻取泉州,就打通了和行朝的海上通道。届时,如果能以其丞相身份,组织大宋各支部队进行一次福建会战,绝对有把握把索都和刘深赶出漳州。但如果破虏军迟迟取泉州不下,达春绕过邵武,直接从汀洲杀向南剑州,把破虏军的退路截断。刘深和索都不顾兴宋军的纠缠跃过九龙江杀向泉州,然后与蒲氏兄弟里应外合,闽江附近,就是破虏军的葬身之所!
许夫人深知,以文天祥的为人,不到万不得以,不会让一手打造的破虏军冒如此大的风险。新式武器和军制的益处显而易见,如今,最佳战略应该是死守福建北三州之地,全力养军练兵。待整个军队武装到了牙齿,再扑出深山。届时,多少蒙古军也不是对手。
这是一个风险很大的战略计划。这样一个战略,需要兴宋军和陈吊眼的光复军倾力配合,文天祥应该事先给大伙送信才对,莫非是什么紧急变故促使他仓促作出决定?
到底是什么让文天祥甘冒此险呢。唯一可能,就是来自朝廷的压力。丈夫许汗青曾经这么评价过大宋文武百官,会做官的不会做事,会做事的做不成官。互相拆台的水平一流,对外做战,无论文斗还是武斗,屁也不是。话虽然刻薄,却一针见血。文天祥擅改军制,擅发政令。朝廷在危机中时,没人顾得上维护祖宗成法。朝廷一旦安定下来,文天祥肯定受到指责,甚至压制。
拆开信封,许夫人将文天祥的信凑到落日的余晖下。信上的话写得很简洁,除了对兴宋军诸将的问候,和对破虏军教导营的关心外,就是关于这次泉州战役的部署。文天祥没有提请兴宋军分兵支援的事,相反,他非常郑重地提出,一旦索都在九龙江下游发动攻势,兴宋军稍做抵抗后,立刻放弃九龙江防线,全军向鼓鸣山,华安一带靠拢。
“放弃长泰、文浦山?”参谋部,陈硕拿着文天祥的亲笔信,惊诧地问道。
从堂姐的脸上,他看不出反对的意思。但参谋的职责却告诉他有必要提醒许夫人,一旦放弃九龙江下游防线,索都的大军,就可以从长泰,同安,直扑泉州。上次的泉州会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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