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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南录-第2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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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说方家的兵船么,这次,又让老方抢在了前头!”苏醒悻悻地答道,有些沮丧自己错过了一个时机。方家的主要活动是当海盗,苏家主要活动是当海商。两个家族的背景不同,导致他们看问题的角度也不一样。

这次苏家在与文天祥联络时,同时搭行朝的线。而方家,则坚定地贴近了破虏军,把行朝抛到了一边。

方家是赌一段,符合他们的海盗性格。而苏家要左右逢源,从中谋求家族利益。

“我听说,文大人用火炮换兵,一艘船和二百兵,即可换一门火炮呢!那火炮在海上一炮能打二里远,声若霹雳,战船被打上了,立刻会出个大窟窿。方家凭着它,已经强行吞并了好几家海盗,早就收回了本钱!”少当家苏刚在一旁大声插了一句,话语中带着羡慕。对于父亲苏醒两头讨好的举止,他多少有些不满。他不明白,一向判断准确的老爹,到底这回出了什么事,本来已经决定了的事,却迟迟不动手,平白让方家抢了先机。“文天祥就是大宋的丞相,与文天祥合作,不就是与大宋合作。爹,您得早下决心,否则,咱们就被方家抛在身后了!”

“嗨!”苏醒看看自己满怀热情的儿子,摇摇头。有些话,还是不让这愣头青知道得好。与文天祥合作,恰恰未必是与朝廷合作。文天祥打下福州近一个月,才想起来邀请朝廷到福建,这里边的问题不是明摆着么。苏家不比方家,随便一个打着大宋旗号的人就可以合作,他要顾忌祖辈的忠义之名。一旦文天祥对朝廷有了不臣之心,其中利害得失,让人不得不仔细思量。

“要不,还是按我说的,咱们自组义军,起兵勤王!”少当家见父亲不肯说话,急切地说。在这远离大陆的岛屿上,每天听人说破虏军如何驰骋疆场,让他的心直痒痒,恨不得立刻带舰队登陆,加入到这几百年不遇的乱潮当中去。

乱世出英雄。混乱给了英豪们崛起的机会,也给了他们展示力量的理由。虽然到最后英雄只有一个,但其中多姿多彩的过程,却足以让年青人热血沸腾。

“贤侄莫慌,且听你爹自有计较!”苏衡见家主脸色再次转阴,站出来,为他们父子打圆场。

苏醒又叹了口气,看看跟随自己多年的苏衡,又看看儿子,心里有些疲惫。原来以为文天祥是个忠臣,所以豪情万丈地想跟他合作。眼下很多事情,分明推翻了原来的判断。作为一代族长,他肩负的是整个家族的命运,所以不得不小心。可目前如海潮般变幻的局势,又容不得他仔细思考这些事情。

原来迫切希望与文丞相合作,是看好了苏家在海上的发展前景。

现在谨慎考虑与文丞相合作,是因为发展前景依然在,却包含了太多负面的因素,一旦文天祥出了问题,苏家将陪着身败名裂。

那个文天祥,再不是忠肝义胆的文状元。

王莽恭谦下士时,一旦他脱离了朝廷而自立,苏家该如何自处?

沉默,沉默。仿佛想了数十年那么长,苏醒终于下定了决心,抬起头,冲着苏衡说道:“老二,咱家答应文丞相的战舰已经造好了。”

“是么,这么快!”苏衡随口答应,不知道家主想说些什么。

苏醒笑了笑,笑容看起来说不出的苦涩。利益面前,苏家必须赌一把。给他多长时间考虑,结局其实都差不多。

“我原来不知道文大人要的船,为什么二层甲板造得那么厚。舷窗为什么要那种花哨的,可开合的。这几天我终于想明白了,原来那地方是装火炮的,一艘船,至少能装十六门炮。看来,文大人在邵武的时候,已经计算好了今天!”

苏醒一边摇头,一边赞叹。不知道是称赞文天祥远大目光,还是叹息这样一个时代,注定所有人的作为,要被文天祥所左右。

“咱们给他送过去么?”看出了家主脸上的无奈,苏衡试探着问。

苏醒点点头,低声答道:“咱们能留着么,这船,他能委托咱们造,也能自己在福州造,甚至让方家给他造。老二,麻烦你再跑一趟福州,把船送去,顺便问问丞相大人有何吩咐,苏家愿意效犬马之劳!”

屋子里的气氛刹那凝重。

窗外,乌云翻滚,夏日的风暴,马上就来了。

夏天的风暴中,广州城显得分外憔悴。两年来,这所古城已经五度易手,城中的住户剩下的不到原来的四分之一,所有的繁华都已经成为了历史。

一道紫色的闪电从半空中劈下,跟着就是一个焦雷。路边的老树应声而裂,树枝飞散,带着点点星火飞进道路两边的院落。那些院子早已没有了人,一些屋子里的破家具被天火点燃,冒起了青色的烟,很快又被瓦片上漏下来的雨水所浇灭。青烟伴着水雾缠绕在风雨间,远远望去,整条街道就像一条鬼域。

鬼域中,慢慢走出了一队披着蓑衣的兵士,带队的百夫长低声漫骂着,诅咒该死的天气和该死的时运。

宁为太平犬,不为乱世人。在这种纷乱的时代,做人的确一点儿乐趣没有。特别是做一个没有选择,也看不到前路的男人。

达春的大军已经分别去各地“就粮”去了,留在广州附近的各支守军加在一起不到两万,并且大部分是投降未久的乡兵。新附军待遇低,装备差,战斗力自然也不会太高。偏偏广州城的城墙还被达春那蠢货给拆干净了,说是防止宋人再度克复此城。这样一来,守军的屏障也没了,可就在城市不远处,就是浩瀚的大海。

大海是个可以藏龙的地方,张世杰的十几万大军就隐藏在雨幕后,不知什么时候就会杀过来。

“哥,您说,张大人不会在这种天气登陆吧!”一名老兵贴在百夫长身后,试探着问道。

“难说啊,大人们做的事,我们这些小卒子怎么清楚!”百夫长咂咂嘴巴,叹息着答,故意拖长的声音带着几分嘲讽,几分失落。

在这个混乱的时代,闭上眼睛,随波逐流也许是最好的选择吧。大人们愿意投降,就投降,愿意作战,就做战呗,他们的心思,底层的小卒怎么能看清楚呢。就像当年制置使徐直谅大人,开始信誓旦旦的要与城俱殉,结果没等元军前锋抵达,请降的代表已经派到了隆兴。后来嫌北元授予的官小,再次反元,然后,在元军压境时,弃城逃跑。

去年熊飞大人光复广州,曾经让大伙高兴过一阵子。但不久,制置使赵溍大人就在元军几千元军面前不战而走。乡兵们都是本地人,没法丢下田产跑路的“宽阔胸怀”只好跟着低级将领们投降。可新附军的号衣还没浆洗,张镇孙大人来了,光复广州。紧接着,张镇孙大人投降了。大伙再一次站到了大元旗下。

城头变幻大王旗,每一次变幻,受损失最大的都是普通百姓。而那些吃着大宋或大元俸禄的官员们,则再一次次投降过程中,职位扶摇而上。

“来就来吧,我家,大宋的号衣还没扔呢!”巡逻的士兵们讪讪地笑着,蓑衣下露出表明新附军身份的纸甲。天气潮湿,纸甲已经有些变形,涂过腊的表面上皱巴巴的,不断有水滴顺着那些皱纹滚下。

“巡完了这条街,回去收拾收拾吧,我估么着,换衣服的日子也快了!”百夫长苦笑着回应,黑褐色的面孔上,分明写着绝望,“不过,也换不了几天,达春大人是因为没粮了,才撤的军。等他收拾完陈吊眼,少不得再回来!”

“嗨!”士兵们一起摇头长叹,不知道这种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尽头。主帅弃城而去也好,献城投降也好,蒙古人少不得又多了一个劫掠借口。再洗劫几次,这个美丽的城市也就毁得差不多了,落下谁手里,都失去了意义。

“乒!”东南方传来一声号炮声,紧接着,凄厉的号角从四面八方响起。

“我说不是,我说不是,这鞑子一走,张大人就回来了!”老兵们嘟囔着,眼睛一齐看向百夫长。

“看什么看,先躲起来,保命要紧!”百夫长大喝一声,带头钻进了路边的无主民宅,一边跑,一边开始解绊纽,脱下带有北元标记的蓑衣和纸甲。

几十个士兵迅速消失在街道上,消失在紧闭的民宅中,就像从来没出现过一样。风刮着雨从街道上扫过,掩住他们留下的一切痕迹。

第五十九章 弄潮(八下)

一艘艘巨大的战舰,在雨幕后露出轮廓,数万宋军呐喊着,在船樯后,将床子弩用绞盘拉开,一丈多长的箭矢呼啸着射向开阔的海滩。

“宋军来了,宋军来了!”蒙古武士一边抵抗,一边发出绝望的呼喊。对面的战舰太大了,大得已经超越了他们的想像。如果以每艘船运载二百名士兵计算,第一波登陆的宋军人数已经超过了一万。

一排巨弩穿过雨幕飞来,将抵抗者钉到了海滩上。

广州城靠近大海(与现在广州的地形不尽相同),海面上大大小小的岛屿和沙州为大宋舰队提供了非常好的掩护。加上暴风雨天气的影响,元军几乎在大宋战船迫近到羽箭射程内,才发觉到危险的来临。

几艘停泊在港口内的战船解缆升帆,试图在海面上拦截大宋舰队。操船的将领明显是个门外汉,船离了岸,却在风浪间打滚,根本无法摆开队形,更甭说阻挡住大宋战舰的靠近。

“三百六十步”水军都统苏景瞻目测了一下,果断地下达了作战指令,“瞄准吃水点,射!”

十几支巨弩飞出去,打在刚刚起锚的元军战舰侧舷处,溅起无数破碎的木片。甲板上的元军士兵惊慌失措地叫喊着,却不知道如何应对这种打击。

羸弱的大宋水手十几个人一组,奋力推动绞盘,将床子弩的弦张开。弩手抬起弩箭放入发射槽。随着本舰都统的令旗,又一排巨弩射出。

原地打转的元军战舰又挨了几支弩,侧舷开始漏水。甲板上的士兵惊呼着,乱纷纷跳进海里,被大浪一卷,转眼不知道去向。

一艘元军战舰开始倾斜,转眼,第二艘,第三艘。不习水性的北方士兵哭喊着,在甲板上跑来跑去。从宋军战舰上射来的羽箭飞来,纷纷射倒。

形势对守军非常不利,几轮射击过后,无论海面上,还是海滩上都已经组织不起有效的抵抗。大批新附军放下武器逃向城市,被抛下的蒙古人一边咒骂着宋人的懦弱,一边凭借高超的射术与宋军周旋。但他们的人数毕竟太少,已经无法阻挡进攻者的脚步。

“中军,左翼,右翼一并抢滩!”都督张世杰在帅舰上兴奋地命令,目光透过风雨,落在久违的土地上。

终于可以登陆了,希望这是个永久的落脚点。海上流转半年多,每一次登陆都只是为了补给,停留从来不敢超过五天,这让他这位陆战出身的三军统帅十分烦躁。特别是听说文天祥在福建连战连胜的消息后,因惭愧而产生的勇气和来自文官队伍的压力,已经让他多少恢复了一些面对元军的自信。

数百艘小舟从巨舰上放下,镇殿将军苏刘义一马当先,带着几千江淮劲族冲向岸边。水手们拼命划着桨,汗水夹着雨水,从因营养不良而发黄的脸上滚下。

一支羽箭飞来,射到了小船上。中了箭的水手晃了晃,一头载进了海水里。他的位置立刻被另一个士兵填补,小船顿了顿,继续顺着浪尖扑向海滩。

“来人,擂鼓!”张世杰大声命令道。数面架在帅舰上的大鼓齐声擂响,风雨中,声音压住了天边的惊雷。

听到冲锋的鼓声,抢滩的士卒行动更加迅速,转瞬,离最近的海滩已经不过二十步。守卫在岸上的蒙古武士和汉军士兵徒劳地射击着,将羽箭射上小船。他们的射术高超,但死亡已经阻挡不了大宋将士的脚步。

“弟兄们,跟我来,鞑子气数尽了!”镇殿将军苏刘义咬着钢刀,跳进了齐腰深的海水,几十个赤着上身的江淮劲卒跟在他身后,脚步在水中趟出一条通道。

鞑子气数快尽了,所有人都这样想。外界传来的消息支撑着大伙,鞑子已经是强弩之末,接连在文丞相的民军手中吃败仗。最近又被许夫人杀了个大败。无论从装备和能力,江淮劲卒都比民军高得多。所以破虏军能做的,江淮劲卒一定做得到。

大宋战旗下,万余士卒气势如虹。

一个浪头扑来,将苏刘义打了个趔趄。

咬着钢刀的健儿发出一声闷哼,摇晃着,站稳,继续前冲。

几支羽箭射进冲锋者的身躯,血,染红海水,片刻之间,靠近陆地的海面已经变了颜色。血浪后,依然有勇士大步前行。

苏刘义跟着浪涛跃起,钢刀在雨中泼出一片血色。挡在他面前的一个蒙古武士摇晃着倒地。几个汉军冲上来试图将其包围,才交手几招,猛然发现,外围已经站满了江淮劲卒。

更多的大宋士兵从海水中冲长了沙滩,在低级军官的带领下,扑向对手。海滩上,金铁交鸣声伴着战鼓声回荡。

“是汉人的放下武器,蒙古人出来受死!”苏刘义大声喊道,刀锋所指,元军纷纷败退。几个穿着汉军服色的北元士兵放下武器,蹲到了沙滩上。大部分元军向城内跑去,落了单的蒙古武士被宋军包围,挣扎着,咆哮着,做困兽之斗,很快,就被淹没在人海中。

大宋皇家旗帜,再次插上大宋土地。

“母后,我们靠岸了吗?”海上行宫里,烧得迷迷糊糊地小皇帝问到。透过风雨,他依稀听见了大宋将士的呐喊,还有那连绵的战鼓。

这是他渴望已久的声音,很早之前,他就希望,行朝将士能鼓起一番勇气,为大宋夺一个落脚点,结束这无止无休的漂流。

“快了,苏将军已经登岸,杀入了广州城,马上咱们就可以登陆!”杨太后看着皇帝烧裂的嘴唇,爱怜地安慰道。几个贴身宫女蹑手蹑脚地端来冷水,将干净的毛巾洗了,交到杨太后手上。

杨太后将毛巾叠好,换下小皇帝头上的湿毛巾。孩子受苦了,虽然贵为天子,他依旧是个孩子。半年多海上漂泊,即使是大人都受不了。没有足够的药物,也没有足够的蔬菜,很多大臣生了病,硬生生在海上拖延至死。

严重的海上疾病,让任何一个小小的伤害,都会夺走一条性命。偏偏在这艰难时刻,皇帝陛下失足落水。

这是谁的责任,年青而懦弱的杨太后不敢去想。她只知道,如果当初得到文天祥的邀请后,就将舰队开赴福州修整,皇帝就不会落水,病情也不会像现在这样严重。

可这话,他不能说,自己的弟弟杨亮节曾经私下警告过他,眼下军心不稳。张世杰随时有抛弃朝廷的嫌疑,多亏了他们几个自家亲戚和私兵威胁着,才不敢轻举妄动。

张世杰也私下禀报,说杨亮节和几个地方豪强勾结,试图把持朝政。

到底谁说的是真话,杨太后分不清楚。作为一个这个时代合格的女人,她更精熟的是那些女红,和陶冶性情的琴棋书画等技巧。朝廷上原来还有个陈宜中,偶尔能出点主意,如今陈宜中出使安南了,她只能在朝堂上随大流。

大多数人的建议,应该是不错的吧,比如这次攻打广州。年青的太后默默地想。上了岸,赶快找药材给皇帝调养,这个孩子,现在是大宋的希望啊。

“那,那太好了,上了岸,朕就传檄各地,让张烈良、刘应龙、凌振他们一起到广州来勤王,打通从广州到福州的通道,把文丞相调过来!”小皇帝睁开眼睛,兴奋地说道。年少的心中,根本不知道广州与福州距离有多远,文天祥和行朝之间的隔阂,已经超过了空间上的距离。

“陛下圣明,是中兴之主。早些养好病,咱大宋还指望着陛下主持全局呢!”杨太后笑着给皇帝掖掖被子角,转身,用衣袖擦去脸上的泪水。

大臣们已经公议过了,文天祥居心叵测,是个曹孟德那样的奸雄。小皇帝的这个心愿肯定会落空。可这乱世中,谁是朝廷的中流砥柱呢?

“可惜,陈丞相他们不肯听传我的圣旨,如果早日和文丞相合兵一处,他们一个主内,一个主外,我大宋未必输给鞑子!”小皇帝听见母后夸赞自己,更加兴奋,双目中冒出热切的光,“若我大宋将士心齐,鞑子怎会这样嚣张!只可惜那些误国的无聊朝臣……”!

“陛下,陛下不要想得太多”杨太后紧张地扶住床沿,脸色苍白。船外又涌来几个巨浪,晃得楼船有些不稳。

有些话,纵使在皇宫中,也不能乱讲的。长期的漂泊,已经让将士们离心。如果未成年的皇帝再一意孤行,导致皇家与重臣之间的矛盾,行朝崩溃的日子不会太远。上一次,是失足落水,下一次,谁知道是什么后果。

“我知道,我知道有些话母后不愿朕讲,但事实就是如此。文丞相百战百胜,文武双全,却没粮没饷。陈丞相总督天下兵马,半年多却没打过像样的仗。若不是文丞相打下了福州,调开了元军主力,这个广州他们也不敢打!”小皇帝气哼哼地甩下头顶的湿毛巾,在床上坐了起来。一个多月没起身,今天他的精神反而健旺,说话的中气也有些足,“如果文丞相拿下邵武时,咱们的舰队就去攻打福州,现在非但半个福建尽在掌握,连蒲氏杀我皇家数千口的仇也早报了,可惜,他们到了这个时候,还要分一分谁的功劳,谁的主意。难道他们的那点名声,比我大宋江山还重要么!”

“陛下,陛下,您躺好,躺好啊!”杨太后顾不上船只摇晃,站起来,扶着皇帝皇帝的肩膀说道。

“朕不躺,朕躺够了,要看着我大宋将士登陆!”小皇帝推开母亲的手,挣扎坐向床沿,宫女太监赶紧跑过来,扶住皇帝身体,将一双干燥的毡靴取来,放到床边上。

“太后!”一个经验丰富的老太监看看皇帝的脸色,焦急地给杨太后使眼色。

年青的太后仿佛明白了什么,刹那间脸色变得刹白,推开宫女,低下头,给儿子穿上靴子。

几滴泪水悄悄地落在地毯上,浸出一团湿印。

“扶朕到窗口看看,朕,朕要看看列祖列宗传下来的如画江山!”小皇帝不知道自己已经迈入了死亡的门槛,摇晃着站起来,向着贴身太监命令道。

“嗯!”年龄和皇帝差不多的小太监用肩膀架住皇帝的胳膊,慢慢走向窗口。

支起挡风的木护窗,透过窗口的薄纱,大宋皇帝看到了远处黑漆漆带着绿色的陆地。那是一片令他魂牵梦萦的地方,自从一天夜里,他在睡梦中被人叫醒,披上这象征的权位的黄袍后,他就知道,那是他的责任。

甲板上响起匆匆的脚步声,得到暗示的宫女,太监,慌张地跑着,去通知未曾出战的大臣和随军太医。

远处的战斗已经接近尾声,张世杰的帅舰已经靠岸,越来越多的大宋将士弃船登陆,整队向广州城攻去。十余万大军的协力攻击下,没有城墙的广州支持不过今晚。

那是我大宋的土地!小皇帝恋恋不舍地看着。外边的海浪已经减小,这场风暴已经临近了尾声。阳光从云层下透出来,给海面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

“皇上!”枢密副使陆秀夫哽咽着,跪在皇帝身后叫道。从皇帝反常的举止上,他已经明白了,这是回光返照。

“陆中丞,你来了!”小皇帝回过头,仿佛刹那间走向成熟,不再以“夫子”称呼他,而换了君臣之间非常正式的称谓。

“臣在!皇上,我们大获全胜,请皇上宽心!”陆秀夫哽咽着叩头。

“大胜,好啊,希望诸将能同心协力,将鞑子赶回漠北”小皇帝喘息着,感觉到一阵晕眩。他仿佛看到了自己坐在马背上,指挥着三军,追逐着鞑子的旗帜,一直将那些残暴的劫掠者赶过长江,赶过黄河,赶过燕山。

那是大宋失去了数百年的江山,很少人再记得,自己是这片土地的真正主人。

“皇上,您宽心安歇吧!”陆秀夫低声劝告。透过窗外的光,他看到死亡的灰色迅速在小皇帝的脸上蔓延。这让他感到揪心地痛。都是那些不顾纲常的贼子闹的,老夫在有生之年,一定要查清楚这件事的主谋。

“卫王殿下呢?”小皇帝扫视众人,低声问道。

“大哥,我在这儿!”八岁的卫王赵昺从门外蹦进来,大声喊道:“刚才太精彩了,我看见咱们大宋战舰,一齐杀过去,顷刻就拿下了海滩……”看看众人肃穆的表情,卫王赵昺瞪大眼睛,不知道是否该说下去。

“你不怕?”小皇帝拉着弟弟的手,如一个父亲般问道。

“不怕,都说蒙古人厉害,咱们七八个打一个,怕他做甚!”卫王天真地回答,计算着守军和自己这一方的军队数量比。

“有时候,作战未必光凭数量。将士齐心,君臣和睦,多念着国家,少图些虚名”小皇帝喘气着,把卫王拉到陆秀夫面前,“陆大人……”

“皇上!”陆秀夫以头触地,泣不成声!

“朕将卫王交给你,希望你们能尽快整合我大宋力量……”皇帝喘息着,咳嗽着,贴身太监赶紧上前,架起他委顿的身体。

“哥,你怎么了!”卫王惊诧地看着自己的哥哥瞬间失去力气,大声喊着,情急之下,忘记了皇家礼节。

“难为你了……”饱经忧患的皇帝知道自己大限已到,经历了两年多流离的他,心理成熟程度远远高于普通儿童,伸手摸索着弟弟的脸,喘息着说道:“当今之时,大宋再不可弄那些义气之争,你记住,天下贤臣,莫过于文丞相……”

“哥……”卫王扯着嗓子哭道,抱着哥哥的胳膊,感觉到体温一丝丝远离。

“皇上……”楼船上响起大声的哭喊,文臣们哭叫着,无法接受这样一个事实。皇帝死了,就在即将入城的刹那,皇帝驾崩了。

这不是天要亡大宋么,几个忠心的文官绝望地哭着,以头抢地。

“这个不知好歹的家伙终于走了,看看谁还敢胡闹!”几个因“勤王”有功而火速爬上来的地方豪强私下交换着目光,思考着下一步,是继续追随大宋,为家族博取利益。还是见好就收,去北元那里请赏。那边对待降员,基本上是保持原来职位,并有机会获得回乡守土的荣耀。

天晴了,彩虹从海与陆地之间升了起来,一条漂亮的大鱼突然跃出水面,洁白的腹部,在阳光下闪出金色。

“黄龙出水,黄龙出水啊”临近的战舰上,有不明白御舟情况的水手大声喊道。

御舟上,忙碌的大臣们偷眼望去,看到一条又一条大鱼跃出水面,在阳光下,仿佛一个仪仗队出行。紧接着,一条巨大,修长的身影跃出,看不见头,看不见尾巴,只看见腹部美丽的鳞片,阳光下,宛若镏金。

“黄龙出水,天佑大宋,天佑大宋啊!”带着眼泪的礼部官员大喊道,貌似癫狂。

“黄龙出水,黄龙出水,我大宋不亡啊,我大宋不亡啊!”枢密副使陆秀夫第一个反应过来,从船舱中跑出,跑上甲板,边跑,边大声喊。

也许是彩虹,也许是条巨鱼,陆秀夫不敢细看。皇帝在这个时候病故,他需要动用一切手段来稳固人心。

而天降祥瑞,是最好的方式之一。

“陛下!”杨太后抱着小皇帝的尸体,哀哀的哭道。她知道陆秀夫这样做是为了什么,她的一个儿子已经为了大宋江山的延续而牺牲掉,马上,另一个儿子又要坐在那左右为难的位置上。

“陛下节哀!”有机灵者冲着卫王跪倒。

“陛下,我!”卫王指着自己的鼻子,看看母亲怀里的哥哥,转身躲开众人的跪拜,抱着哥哥的身体拼命摇晃,哭得声嘶力竭。

“黄龙出水,天降圣君”数日后,由广州府衙门临时改建的行宫中,卫王坐在了自己哥哥的座位上。皇帝赵是暂时葬在香山(中山),庙号端宗。

“万岁,万岁,万万岁!”新帝赵昺坐在龙椅子上,茫然地看着众文武按序跪倒,恭贺自己的登基大典。

坐在这里,可以居高临下地看清楚诸位大臣的脸,甚至能看清楚张世杰和陆秀夫二人鬓角的白发。丞相陈宜中去安南未归,朝中诸事基本由张世杰来决定。几经权衡后,行朝对人事上又做了大幅度调整。

张世杰光复广州有功,封越国公,进太傅。文天祥长期在外牵制敌军,劳苦功高,进信国公,封少保衔,兼天下兵马大都督。夏士林参政知事,王德同知枢密院事,张德殿前都检点。陆秀夫为右丞相,与文天祥同职,负责行朝内筹军旅,外调工匠。

另一个天下兵马大都督的衔,继续由张世杰兼任。

观文殿大学士曾渊子任山陵使,负责保护端宗的遗骨,待光复旧日山河后,还葬祖陵。

“万岁,太后,臣有本奏!”贺喜完毕,殿前都检点张德出班,举芴施礼。

“张爱卿请讲!”新皇帝赵昺按照陆秀夫事先教导的礼仪,客气地抬抬手,示意张德不必多礼。

“启禀万岁,广州乃四战之地,不宜为都。况且两年之内,六度易手。城墙已经被贼人达春所毁,城内房屋破败。是以,臣请陛下择日起驾,移跸他所……”

话未说完,满朝上下立刻响起一片嗡嗡之声。文武百官议论着,脸上都出现了恐惧的表情。海上漂流太久了,至今,他们躺在床上,还感觉到大地在浮动。如果再次出海,很多人都未必保证自己活着上岸。

“嗯哼!”右丞相陆秀夫轻轻发出了一声咳嗽,示意百官注意礼节。所有的嘈杂声都被压了下去,在严肃的陆夫子面前,的确不宜表现得太轻浮。

“依卿之见,朕该移驾何处?”赵昺低声问道。他知道张德和张世杰的关系,这个移驾建议,肯定是张世杰一系的官员商量好的。虽然年青,但他这个新皇帝却目睹了哥哥的悲剧,更知道如何“纳谏”。

“崖山!臣自海上,曾观此地,有气吞六合之奇,实乃帝王龙兴之所!”张德大声回答。

大臣们互相用目光交流着,不再议论。崖山这个地方大伙都去过,舰队在海上漂流时,曾经靠岸补给。那里有废弃了的大宋屯兵山寨,还有一个可以停泊大船的天然良港。崖山岛与汤瓶(古兜)山的汤瓶咀相对峙,就如两边门一样,之外是汪洋,一望无际。此地乃潮汐出入处,称为崖门。崖门之外有大虎、二虎、三虎“三虎洲”其东大小螺珠、二崖山石、白浪堆诸岛;旁边为台山港,台山的上川岛东南有乌猪洲,以东为乌猪洋。因此,据崖山可控制崖山海而至乌猪洋一带,进可攻,退可守。比起在惠州,英德肇庆三地包围的广州来,的确更适合军队修整。

“张将军欲朕在崖山,重整三军么?就像文丞相在百丈岭中一样!”聪明的赵昺笑着问道,他一眼看出了张德等人的想法。

在登基之前,陆秀夫根据端宗遗命,再次提出前往福州汇合文天祥的建议,但再次遭到众臣的否决。文天祥的大都督府中,很多官职与行朝重复。如果双方汇合,朝中的大臣们就要做一番取舍。并且,去了之后,到底是张世杰主持军旅,还是文天祥主持,这个问题无法解决,按数量,张部人多,按战功和声望,文天祥远远超出了张世杰。纵使张世杰不争这些,远在安南的陈丞相也不会同意,他在朝中的代言人已经一再强调了,福建三面受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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