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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南录-第2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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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手中握有私兵的地方豪强更不同意,他们自认为,能力与威望都不低于文天祥,没必要去福州听文天祥的号令。

这就是大宋,无论什么时候都不会团结对外的大宋。端宗试图整合各派力量,结果在疲惫中绝望而死,赵昺可不想步哥哥的后尘。

“万岁,将士们长期航海,的确需要修整!”张世杰出班,施礼,大声禀告。蒙古人不可战胜的神话已经被文天祥打破,既然破虏军可以做到,朝廷的兵马一定也能做到。眼下,自己和文天祥差的,就是一直被蒙古人追杀,从来没时间练兵而已。

他要寻一个场所,练兵。还需要一个机会,将对朝廷心怀不轨的人一网打尽。为端宗皇帝报仇,并且洗刷外界加在他身上的疑惑。

几个在奋战在广南的大宋忠臣已经奉命前来汇合,依仗他们的力量,自己可以理顺朝廷内部关系,重塑大宋朝廷。

“陆丞相,你意如何?”赵昺看看陆秀夫,希望他能提出一些建议来。

“这……”陆秀夫看看张世杰,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他的性子生来柔弱,既然张世杰等人执意不肯去福州,他也没你能以先帝遗命这个名分来勉强大伙。众武将的心思他懂,以张世杰固执的性格,知道文天祥将部队百炼成钢,肯定也想找个地方,好好操演自己麾下的兵马。而从这个角度上讲,崖山的确是个上上之选。

“陛下,崖山乃南海之咽喉,有天险可扼守,的确是一个好地方!”

杨元礼出班,对张世杰的话表示赞同,他是杨太后的亲戚,虽然没什么才能,但代表了大部分外戚的建议。

“如此,就依众卿之请!陆丞相,你代朕拟旨,朝廷驻跸崖山。文丞相兵马,作为别兵,于福建牵制元军。其余天下豪杰,速来广州勤王。一干物资粮草,着水师,前往我大宋海外四州(海南一带)取办!”小皇帝赵昺大声说道,在张德建议外,做出了其他安排。

“万岁圣明!臣尊旨!”陆秀夫眼中露出喜悦的光芒,大声答应。当日海上的黄龙的确是个吉兆,新皇帝虽然八岁,他的头脑可比普通儿童清楚。准许张世杰系官员的建议,移驾崖山,同时堵死了众人再提出让文天祥的破虏军放弃福建,前来汇合的可能。非但满足了张世杰的虚荣心,还巧妙地给朝廷留下了另一条退路。

“命凌震将军速速还朝,授镇殿将军。选拔劲卒,护卫皇室!”皇帝赵昺又补充了一句,这是他以八岁的脑袋,想了三天才想出来的办法。凌震忠心可嘉,由他带领士卒入宫护驾,比让其他人保护安全得多。

“万岁圣明,臣,尊旨!”张世杰愣了愣,大声回答。眼角的余光看到地方豪强系的几个文官脸上带出尴尬。

停留在广州不到半个月的行朝又匆匆转移。

战船驶过外海,沿汤瓶嘴入崖门,在官蒲登陆。选吉日,上岸。

几千座房屋迅速在岛上建立起来,皇帝的宫殿,官员的官邸。凌震归来后,带来了很多广南一带大户捐献的金银和物资。行朝把这些物资大多数用到了宫殿建设上。

即使是临时行宫,它的规模也不能太小,否则无法衬托皇家的威严。

崖门两侧的山坡上,重新调整过的士兵在将领的指导下,卖力的训练。张世杰自有一套练兵方法,当年他在北方,曾经用这种方法训练出无数劲卒。

“我辈无需因人成事,凭手中十余万人马,依旧可力挽天河!”站在崖门,兵马大都督张世杰望着海面大声说道,身后,苏刘义,苏景、方遇龙、叶秀荣、章文秀等将领意气风发。

经历半年漂流,大伙终于重新振作,打了胜仗之后的军队士气正高,士兵们练兵时的呐喊,声振云霄。

“无论什么时候,君臣之礼不可废。君使臣,如心使臂。我大宋君臣齐心,文官不贪财,武将不怕死,何惧区区鞑子!”新任右丞相陆秀夫,对着一干官员,义正词严地训斥道。他要维护皇家尊严和朝廷秩序,不能让轻慢朝廷的事情再发生。

史书记载,当年孔夫子治鲁国,就是依靠礼,几个月内,上下揖让成风,大街上,男左女右,各行其道让国家面貌焕然一新,诸侯不敢轻视。

崖山角,十几万强行征调来的百姓用绳索拖曳着巨木,走向正在兴建的宫殿。一个百姓被树枝拌了一下,跌倒。立刻有监工的士兵走了过去,用树枝狠狠地抽打着骂道:“懒货,难道你心中一点不念大宋三百年恩德么!”

“爷,别打,别打,我念,我念!”挨了抽的百姓哀告着,爬起来,将草绳挂上血淋淋的肩膀。委屈的眼睛盯着脚下,泪水顺着腮边滚落。

“别哭了,都是命!”有人叹息着安慰道。大宋管家养活了百姓三百年,所以大伙活该给他当免费劳力。可如果没有大宋管家,这三百年就没有人能活么。

到底,谁扛在谁肩膀上,谁养活了谁?

第六十章 迷局(一上)

带着血的赤脚,从滚烫的土地上踏过,每一步,都留下暗红的血迹。

干枯的小腿,褴褛的衣衫,被绳子磨出血的肩膀。几千名抓来的民壮,在一千余新附军的押送下,拉着粮草车,走在山间小路上。

天热得如蒸笼般,没有一丝风。地上的草已经呈熟绿色,隐隐有蒸汽从草丛中冒出来,带着浓浓的腐臭味道。

那是尸体腐败后发出的臭气。从潮州、大蒲到南靖、漳州,蒙古人索都成功制造了大面积的无人区。很多村镇被他屠戮得不剩一人,野狗和野狼在尸体堆中成群结队徘徊,用嚎叫声对索都这个杀人王置以最高敬意。

率兽食人,莫过于此。山路上,商旅已经断绝。给索都运粮的新附军每走一段距离,就不得不停下来,将身后越缀越多的野兽赶走。这些吃人肉吃顺了嘴的牲畜已经分不清楚死人和活人的区别,只要看见人走过,眼睛就会变得血红,流着长长的口水跟在身后。

无人区,并不意味着太平。

带队的新附军将领知道这个道理。

在群山背后,密林之间,躲藏着无数双仇恨的眼睛。如今,这些当地人已经不分旗号,也不是为了大宋,他们心中只记得一个“恨”字,家园被毁之恨。

所以,只要有人站出来,允诺带领大伙报仇,几天内,肯定能拉起上百号人马。

送给索都的军粮已经被劫了三次,这是第四次向上送。天再热,带队的新附军将领也不敢让队伍停下来休息。

一旦被山中的“土匪”知道粮队经过的消息,肯定会蜂拥而来,多少士兵护卫都未必管用。那些失去家园的百姓,抢了朝廷的粮,顶多被抓住处死。不抢粮食,就要饿死。一样的死,倒不如提起刀来痛快些。

官逼民反,民不得不反。况且群盗背后,还有两支正规军队伍在支持。

杜浒和方胜,他们一个以水为界,一个以山为家,见到北元旗号,绝不留情。索都在潮、漳一带征剿了一个多月,非但没把“匪患”剿灭,反而让二人的势力越来越大。如今,大一点的江面,已经没有元军肯靠近,高一点的山梁,小股元军见到了,也向躲瘟疫般,远远地绕过去,生怕上面藏有埋伏。

“哎,尽人力,听天命吧!大不了,把粮草一丢,我也去当土匪!”新附军千夫长王文杰沮丧地想。前方的战局越打越乱,索都还在漳州一带剿匪,刘深一直没能越过九龙江,反而在许夫人的接连反击下,吃了好几次大亏。元军身后的广南,又被大宋偷偷摸摸地攻下了。眼见着,大宋军马在张世杰的调动下四处收复失地,天知道后面的情况会怎么样。

江山属于大元,属于大宋,不需要平头奴子关心。乱世之中,活命才是第一要务。

“砰!”前面发出一声巨响,轻烟顺着树梢窜上了半空。

几支羽箭树林后射出来,将前面开路的新附军射翻。半面旌旗高举出林,葬兮兮的旗面上,绣着一个斗大的“破虏”二字。

“是破虏军!”几个押粮的士兵同时尖叫起来。伴着他们慌乱的呼喝声,林间射出的羽箭更密集,喊杀声此起彼伏。

“砰、砰!”巨大的爆炸声接二连三,浓烟与烈火卷过,将士兵们熏得乌眉皂眼,狼狈奔逃。

“将军,……”几个百夫长回头看向王文杰,用目光向他咨询如何应对。

“怎么办,跑呗!”王文杰当机立断,一带战马头,转身向来路冲去。千余新附军见状,跟在他身后撒开双腿,转眼就没了踪影。

树林后,闪出了几千号拿着菜刀、木棒和锄头的畬人。唯一一个披着盔甲的人走在最前方,翻翻粮车,一脚踢在运粮的民壮的屁股上。

“起来,不要装死,把粮草给我推到山寨里去!”生硬的官话,听着阴阳怪气,配上那身古怪的装束,更令人感到恐惧。

“好汉饶命,好汉饶命!”老实巴交地民夫们趴在地上哭喊。不是破虏军,是打着破虏军旗号的野人,真的帮他们推了粮食进山,事后少不得被杀人灭口。

“喊什么,长没长卵蛋!”穿着盔甲的将领皱皱眉头,尽量摆出一幅威风凛凛的样子。“你家大爷文天祥大都督帐下,破虏军左路大元帅,开国大将军黄华,不杀无辜。帮我把粮草推上山去,少不得你的赏钱!”

真的?民壮不敢相信地抬起头,上下打量着附近这支衣衫褴褛的队伍。老人、儿童、女人,各个年龄应有尽有。做战胜利的兴奋挂在脸上,却难以掩饰他们脸上因长期饥饿而产生的菜色。

几百个民壮陆续爬起来,在工头的带领下,走入了云雾笼罩的深山。得到了粮草补给的假破虏军,兴奋地边走边唱。

听到山歌声,落荒而逃的新附军将士停住了脚步。

“奶奶的,上当了!”千夫长王文杰拍拍脑袋,大骂道。刚才林中一味的射箭,根本没有士兵冲上来。并且,大伙听到了传说中震天雷的巨响,也没见到有人被炸死。

千余新附军面面相觑。听说破虏军打了胜仗后会唱歌,却没人听说过他们唱畬家的山调。刚才躲在林间的……。士兵们想想那无力的羽箭,和并不整齐的呐喊,渐渐明白过味儿来。

“将军,索命无常杜二爷在水上,不上山啊!”一个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百夫长,大着胆子问。

“什么将军,回去后,大伙脑袋都得搬家!将军小兵,尸体在野狗嘴里,一个鸟味道!”王文杰恨恨地骂着,脑子飞快地盘算如果渡过眼前的难关。

千把号士兵全部傻了眼,刚才光顾逃命,忘记临阵溃逃,要被处斩的军规。即使招讨使傅金和饶了大伙的命,少不得还要向前方送粮,再走一次九死一生的路。

这次遇到的是冒牌破虏军,下次却未必有如此好运气。

“头,您说,咱们怎么办捏?”有机灵的护卫看出了王文杰的心思,试探着问。

“奶奶的,反正,回去也是个死。咱们这伙人不回去,招讨使还会以为大伙战死了,家眷还能得点抚恤!”王文杰拔出刀来,瞪着牛眼睛左右逡巡。看谁敢在这个时候捋他的虎须。

“将军,您说怎么办吧,大伙听着呢!”几个百夫长向后退了几步,颤抖着声音答道。

“怎么办,先跟我去,把粮食能抢多少,就抢多少回来。然后,咱们也拉竿子,上山去!”王文杰横下心来,大声地喊。

“造反?”有人迷惑地问。(文*冇*人-冇…书-屋-W-R-S-H-U)

那是抄家灭族的勾当,从小,他们就被教育不能做这种大逆不道的事。

“什么叫造反,咱们现在上山,是造大宋的反,还是大元的反。咱们,咱们这是,这是,……”

王文杰这是了半天,也没想出个合适词汇来。到底这个鬼蜮一般的地方应该算哪个王朝,他不知道,也说不清楚。

“结寨自保,以待盛世!”一个读过书的百夫长低声建议。

“对,结寨自保!给我杀,抢回粮食来,咱们自己吃香的喝辣的”王文杰大声喊道,手中钢刀一挥,指向了刚才粮草遇劫的方向。千余新附军在他的带领下,风一样冲了回去。一会儿功夫,密林中就响起了喊杀声。

祥兴元年秋末,无数类似的故事在潮、漳一带上演。时局一下子变得不可收拾。补给接济不上的元军,军纪越来越差,屠杀和抢掠,已经成了他们为了维持军需必须要做的事。

而屠杀激起的反抗,也越来越剧烈。蒙元屠杀过的村寨,只要有人活下来,就会拿起武器,躲在密林深处,随时对落单的北元士兵,发起致命一击。

反抗者的事迹,和北元屠城的恶行,被一些有心人,以报纸、评话、诗词和民谣的方式,迅速传向各地。

原来,他们和我们从来不是一国。

原来,禽兽亦非不可战胜。

人们议论着,星星点点的反抗之火,在赣州、广南、荆湖,甚至元军征服已久的山东诸路慢慢燃起,慢慢扩大。

羊皮地图,在火苗中慢慢缩卷。

第六十一章 迷局(一下)

隐藏在各地的破虏军斥候,将谍报陆续送回福州。

大都督府的地图上,插满了密密麻麻的旗子。元军,宋军,宋军,元军,交织在一起。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有些地方已经成为了三不管的匪患成灾地带,失去了家园的百姓们聚啸山林,各自打出不同的旗号。而混乱不堪的时局又让他们很快迷失了方向,失去了起义初始时刻的质朴后的乡民们,在一些居心叵测的读书人推动下,迅速追逐起了称王称霸的梦想。二三百人自封将军,上千人则开国称王者比比皆是。而这些王侯、将军们的属下,在手无寸铁百姓面前,比蒙古人还凶恶。遇到元军,表现比大宋厢军还软弱。

形势越来越复杂,混乱的局势,带来的新的战机,而危机往往与战机靠得最近。

目光紧盯在地图上,文天祥的眉头紧紧锁在一起。在他身后,邹洬、陈龙复、刘子俊、曾寰等人,面色和文天祥一样凝重。

让他们担忧的不是眼前混乱如麻的战事,而是如何面对朝廷的钦差。自从空坑兵败后,破虏军中大部分将士对朝廷已经绝望,无论孤军奋战,在百丈岭练兵打游击也好,还是死守邵武,与鞑子决战也罢,都没指望过能从朝廷得到什么实际帮助。

文丞相当年是因为在朝廷中,处处受人排挤,不得以才请旨去南剑州开府的。并且朝廷一直把文家军当作一件拖延敌军行动的牺牲品来用。这一点大伙很清楚,也很少人稀罕再受朝廷的重视。

但是,不稀罕朝廷的重视,并不等于不忠于朝廷。上千年的教化在每个人心里都有一条根,其中差别,只是根扎的深与浅。

张世杰攻下广南后,一向被视作外围的破虏军在朝廷眼中突然变得重要起来。半个月之内,行朝的钦差冒着被蒲家水师截获的风险,已经乘船来了三批。一批比一批职位高,给军中将领开出的官帽子,也越来越大。

朝廷取了广州,喘息稍定后,立刻会前来拖破虏军的后腿。这是文天祥预料之中的事情。只是他没想到,朝廷消化破虏军的动作如此迫不及待,如此明目张胆。

新皇帝即位,对大伙各有升赏。在文天祥大宋右丞相之外刚加了信国公的爵,对于他的得力助手邹洬,则由兵部侍郎,一步升到了枢密院副使。在明知道破虏军为文天祥一身创建的情况下,将大都督府的政务和军务强行分开。政务,归丞相,军务,归枢密院副使。(宋制,丞相不兼任枢密副使,从而达到文武分权)。

此外,圣旨中,还破格提拔军中诸将,在封了一堆职位重叠的安抚使,制置使,嘉奖破虏军功绩的同时,还提出了一个要求,要破虏军提供一百门传说中的火炮和一千把破虏弓,由海路运往崖山,交给凌震部扼守崖门。

经营福建北三州小半年时间,破虏军已经非昔日那般困扃模样,朝廷不发拨兵马,不授物资,只一味地授予虚衔,这些作为,大伙还可以理解和忍受。毕竟行朝刚刚登陆,让皇帝和朝臣和士卒们挤帐篷睡,不成体统。

可明知道破虏军在强敌环伺之下,还强行伸手讨要武器,就有些逼迫太急了。

福建本来就不是容易落脚的地方,破虏军北有两浙大都督范文虎的近二十万新附军,西有达春的蒙古劲卒,西南的刘深和索都日日迫近,东南的泉州蒲家也在虎视眈眈。这种情况下,不思如何与破虏军联手,打破北元围困,将福建和广南连成一片。反而算计着破虏军那点家底,如此小气之事,也只有朝廷那些无聊大臣们能做得出来。

一百门炮,搜遍破虏军,也拿凑不齐这个数。一千把钢弩,那是两个营的装备。如今破虏军很多标的弓箭营还拿着简陋的竹板弓,挤一千把破虏弓给行朝,即使文天祥等人答应,低级将士们也不会答应。

议事厅内的空气压抑得能用火折子点燃。如何行军打仗,大伙都愿意出谋划策,如何应对朝廷举措,没人能说出一个妥善办法。

文丞相鼓励大伙言无不尽,不会因言而加罪与人。但眼下大宋半边残局刚刚有些起色,如果因破虏军的脱离,而被北元趁机剿灭。恐怕提出建议的人从此就会背上一顶离间君臣,祸乱内政的帽子。这个千年骂名,谁也担负不起。

同样,劝说丞相大人接受了朝廷的要求的话,谁也说不出口。傻子都看出来,这样的圣旨绝对不是出自行朝上那个八、九岁的孩子皇帝之手。外部羁縻,再加上内部分化瓦解,只是朝廷诸多举措的第一步。一旦破虏军答应下来,接着,那些权谋者的花样,会更加肆无忌惮。

前来传旨的钦差已经隐隐地透漏了一些朝廷内部对文天祥擅改军政制度不满的消息。并且,从钦差大人口中,可以清晰地听出来,朝中大臣对最近在广南取得的一系列战绩的炫耀意味。行朝在民间武装的支持下,陆续克复了广州、肇庆、新州、恩州,所占地盘已经不比破虏军小。

有了和福建北三州同样大的地盘,朝臣们的腰杆渐渐硬朗,所以,指责的话也越来越不客气。这次还是因为陆秀夫大人好心斡旋,才没在嘉奖的圣旨后,附上申饬口气。

“什么玩意儿啊,战功,惠州就在眼皮底下,怎么没见他们去碰一碰!”第八标统领陶老么大声骂了一句。他是山大王出身,肚子里没那么多弯弯绕,认得都是实实在在的死理儿。虽然眼下头上顶的官爵也是一方转运使了,但说出的话,依旧粗鄙无文。

表面上,行朝最近转守为攻,战果辉煌。可那都是因为达春带蒙元主力北上追剿陈吊眼,广东南路兵力空虚的缘故。惠州就在广州东侧,行朝十几万兵马却不敢去攻打,唯恐打了惠州,把潮、漳一带的索都给吸引回来。

他们那些浸了水的战绩,跟破虏军血战而得的成果相比,根本不值得一提。

“修文,不要乱讲!你现在亦是大宋的将军”

邹洬低声叱责了一句。修文是陶老么识字后,给自己取的字。可惜老夫子陈龙复教光会了他读书,却没教导他为官之道。

陶老么咧了咧嘴,不再吭气。

穿不穿大宋这身官衣,他不在乎。能在文天祥麾下与鞑子做战,却是他心中的头等大事。在军中几个月,他对破虏军结构已经有所了解,知道邹洬为军中二号人物。虽然文天祥与邹洬二人意见时有不合,但关键时刻,文天祥还会维护邹洬的权威。

在陶老么这率直的人眼里,令文天祥迟迟无法做决断的,也正是邹洬和一些跟着丞相大人转战的老人。这些吃过大宋的俸禄官员,虽然一直不得志,但他们比民军出身的将领,对朝廷的感情更深一些。而重感情的文丞相,此刻不但要考虑与朝廷决裂后,给整个抗元大业带来的影响,同时还要考虑,各种举动是否影响到破虏军的团结与士气。

又像在百丈岭上一样,所有人的目光又落在文天祥身上,期待着他的决定。只不过,那时的目光充满信赖,此刻一些人的目光中,却包含着犹豫。

每个人心里都有一个账本。文丞相倾力辅佐宋室,领军抗元。纵是举止有很多不符合祖制之处,为了江山社稷,大伙也要站在他这一边。但朝廷一再紧逼,如果文丞相真的如传说中那样,给逼出了异心,大伙该何去何从?

跟着文丞相去清君侧么,那与各地的乱匪,还有什么分别?

不追随文丞相么,可天底下,还有谁,能把这么多人凝聚在一起,带着大家抵抗鞑子?

在众人目光中,背对着众人的文天祥,身体慢慢驼了下去。

天下的赞誉,归此一人。天下悠悠之口的指责,也由他一人承担。此刻,谁也取代不了他,也帮不了他。

望着文天祥那微微颤抖的背影,邹洬心里有些不忍。上前半步,低声建议道:“丞相,要不然……?”

他的主意很简单,诸将联名上本给朝廷,说明破虏军的困境。并酌情满足朝廷部分要求,支付一部分火炮和破虏弓。

文天祥轻轻摇了摇头,打断了邹洬的提议。

从百丈岭上醒来那一刻起,他的心里就一直没有平静过。整军、练兵、改制,死守邵武为朝廷解围。每前行一步,距离民族复兴的目标都越来越近。但每走一步,与朝廷的距离都越来越远。有些压力,让他无法透过气来,偏偏身边,没有人可以分担。

他知道邹洬为什么这样劝他。邹洬对朝廷固然忠,对破虏军亦忠心不二。两个忠字权衡下来,能做的,只剩下退让和乞求。

但文天祥却生不起半点退让的心思。朝廷的旨意让他为难,让他痛苦。脑子里那些混乱的想法,却在不知不觉间,改变着他的做事方式。

自幼读过的书,受过的教诲,让他无法放弃大宋。但文忠记忆中的历史,以又时时提醒着他,此刻的一举一动,关乎整个民族。

内心深处的挣扎,让他无法轻易做出选择。大多时候,文天祥知道尽力去平衡,尽力去妥协。尽力把矛盾压下,把面对朝廷非难的时刻压后。因为他知道,破虏军中,并不是所有人都已经觉醒。

他不想让刚刚形成战斗力的破虏军因看问题的角度不同而分裂。有时候,文天祥甚至曾经幻想,北元的庞大的军事压力下,行朝的有识之士能放弃对祖宗制度、理学教条的维护,把救亡图存放在第一位,看在破虏军快速成长的实力上,默认了自己这些做法。

在新政和新军成长起来后,哪怕是千夫所指,自己也能坦然面对。因为到了那时候,自己播下的火种已经可以燎原,无人能阻挡这华夏文明复兴的火势。

今天看来,显然自己的想法过于一厢情愿。自己低估了守旧者的嗅觉,也过高地估计了那些士大夫的政治智慧。自己派杜浒统领水师,外围做战,暂时平息了激进者和守旧者之间的矛盾。而朝廷的一道圣旨,将他辛辛苦苦压制住的内部矛盾,全部摆到了桌面上。

今天,当着破虏军高级将领们,去何从,文天祥必须做一个决断。

而诸将,也将在福建新政,和大宋行朝之间,做一次取舍。踏出这一步,非但文天祥自己,所有人都永远无法回头。

国家、朝廷、朝廷、国家,盯着地图,内心深处,如千军万马在交战。文天祥的手按在桌面上,不知不觉间,汗水已经湿透脊背。

猛然,他的手举起来,又慢慢地放下。这一刻,仿佛一个世纪般漫长。

酒徒注:请诸位龙套拿主意,文天祥该怎么做?建议被采纳者,将获得最佳龙套奖。

第六十二章 迷局(二上)

“丞相!”陈龙复低低叫了一声。望着湿透了的青衫下衬出来的那瘦削的双胛,他突然有些害怕,害怕文天祥真的豁了出去,将钦差的要求置之不理。

作为大宋官吏,陈龙复对大宋三百年积累下来的恶疾深有体会。他知道在生死存亡时刻,这种恶疾依然侵蚀着国家的最后一丝生机。文官争名,武将争功,强敌环绕之下,自己内部还在不停的倾轧。以行朝目前的混乱状态,送了利器给他,相当于直接送到蒙古人手里。

给他们军械,远不如给陈吊眼,给许夫人,带来的实际收益大。那些民军虽然战斗力稍逊,至少,他们不会见了蒙古人的大旗,掉头就跑。

文天祥曾经说过,破虏军为国而战,而不是为了那一家一姓的朝廷。这个观点,老儒陈龙复非常支持。

但眼下还不是与朝廷分道扬镳的时候。文天祥的忠义之名和丞相之位,俱是来自于朝廷。当下之计,谨慎地侍奉好朝廷中的权贵,为破虏军争取更好的生存空间,才是最合理的选择。

可惜张唐领军在外!陈龙复遗憾地想。如果张唐在,这个外表粗豪的人可以用粗糙的语言,把很多别人说不出口的歪理解释得清清楚楚。他手中掌握的第一标是破虏军精锐之中的精锐,也可以对一些三心二意的人起到威慑作用。

跟着文天祥与朝廷决裂,背天下骂名。老儒陈龙复已经不在乎。在福建和北元控制地区流行的报纸上,老儒陈龙复,已经是文人们的靶子,文天祥身边的奸佞小人。

陈龙复担心的是,一旦文天祥挑明了丞相府和行朝的关系后,带来的后果。破虏军刚刚形成规模,一旦分裂,战斗力必然大打折扣。有了可乘之机,达春不会跟大伙客气。

正在他心中暗自着急的时候,猛然听见文天祥问道:

“曾将军,张唐那边情况怎么样!”

“第一标已经攻克了福清。蒲寿庚派人来救援,被张唐用一个营的人马赶了回去!”曾寰上前几步,指着墙上的地图,小心地汇报。

可惜,曾寰也是个君子。陈龙复心中又是一声长叹。破虏军自文天祥起,从上至下,个个都是磊落的豪杰。而对付朝廷的阴谋,显然此刻“奸佞”之徒比正直之士更管用些。

用卑鄙无耻的手段,对付卑鄙无耻的人。这也许是个解决办法。陈龙复的脑海里,有一本资治通鉴飞快地反动。那上边,写满钩心斗角的例子,平素读书时,他总是不屑一顾,不知道司马光为什么要记述那些无耻小人,下作手段。此时,却豁然发现,那些见不得光的典故,其实是千年来的政治精华。

曾寰,不合适,他熟于军略,却不通权谋。刘子俊,也不合适,他需要做得事情太多,没时间分心。突然,一双肉眼泡出现在陈龙复脑海里。

这双肉眼泡,就躲在墙角处。自从钦差的圣旨传达完毕,众人开始议论时就一直在打哈欠。他不爱多说话,但利弊得失看得却比很多人清楚。

陈龙复暗自点了点头,心里有了自己的主张。

此刻议事厅内的气氛已经开始活跃,在文天祥的询问下,大伙的注意力慢慢从如何应对圣旨向眼前的战局转移。

“你们参谋部,认为张唐能站稳脚跟么?”有人低声询问。

“能,只要咱们的物资供应得上,陆地上,蒲寿庚麾下那些新附军,来多少也是送死。海上,方家的分舵已经占据了福清对面的海坛山(海坛岛,在福清对面),蒲家不与方家打一场,无法靠近福清!”

曾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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