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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你倾国,我倾心-第2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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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领军不是跟着陛下出巡了吗?”
“谁找他!”杨盼道,“他对我有啥恩?叫我多喝热水?”
“小祖宗!”金萱儿吓了一跳,“你打算找罗郎君啊?几块石蜜就把你收服了?”
☆、第七十二章
杨盼无从跟她解释; 索性不解释了。她作为内宫的公主; 本来无从得见外官,但是; 这点小事还难得倒她?
杨盼吩咐身边的小宦官:“去找罗郎君,说我这里的石蜜吃完了。”
罗逾很快又捧着一只白瓷瓶站在行宫内外交接处的甬道门边等着。小宦官出门迎他,笑着捧过白瓷瓶子:“多谢罗郎君; 公主说:罗郎君这石蜜滋味最正; 甜而清香,比宫里的都要好!”
罗逾矜持地一笑:“公主喜欢就好。我家乡西凉,有天竺到南秦的通路; 所以别说天竺的石蜜,还有大宛的挂毯、乌孙的葡萄酒、北燕的药酒……一应俱全呢!”
杨盼就在甬道门的影壁后,把他的话听得清清楚楚——他这算是解释了:他怎么会有北燕的药酒。
何必!多此一举!
罗逾突然被奔出来的什么东西撞了个趔趄,低头一看; 一条半人高的大狗正吐着舌头,欢快地绕着他摇尾巴。
他帮公主养过一阵子狗,一眼就认出来; 揉了揉撞疼了的腿,蹲身摸摸狗脑袋:“花奴; 你怎么出来了?”
花奴是条猎犬,不仅个子高、力气大; 也特别聪明。它围绕着罗逾转了几圈,紧跟着就撕扯着他的衣襟,把他往门里拖。
罗逾有些正中下怀; 故意无奈地对那迎候他的小宦官说:“你看这是……”
那小宦官驱赶了几声。
公主养的狗也霸气,正眼儿也不看他。它对着罗逾脑袋晃晃,尾巴摇摇,满眼的期待,就差说人话请罗逾进家里玩了。
罗逾被它热情地拖着,“只好”进了甬道的内门。
门里是一层天然石头做的影壁,但杨盼追着两只猫绕着影壁跑,那影壁就一点遮挡的作用都没有了。她擦擦额角的汗,对罗逾也熟不拘礼:“罗郎君给我送石蜜来了?”
小宦官急忙把石蜜瓶子递过去。
杨盼打开瓶盖,拈出一块赤褐色的糖块,往罗逾嘴边一塞:“甜不甜?你尝尝。”
每次要他尝,也是别有用意,糖嘛,自然是齁甜。但是罗逾张口叼住了糖块,然后慢慢地嚼完咽了下去。
“要不要水?”杨盼问,得到了罗逾的肯定答复,她亲自从小宫女手中捧了一杯水,递到罗逾唇边。
罗逾有些受宠若惊似的,喝了一大口。爱恶作剧的小女郎没有在水里加什么料,这就是一杯清清爽爽的白水。
她看着罗逾唇角晶莹的一滴水,心里总是腾起着暖意。可惜琉璃易碎,彩云易散,美好的东西总是不长久!杨盼有一点点笑不出来了,强勾着嘴角,却不知自己的小酒窝已经消失了。
罗逾脸上的笑容也收敛了些,好一会儿才低声说:“公主不开心了?”
杨盼急忙摇头:“没有。”
影壁是块巨大的斧劈石,上面垂下密密的藤萝,夏天里,结着一颗颗珊瑚似的小果子。阳光从叶缝间漏下来,在两个人的脸上,形成了一个又一个椭圆形的小光斑,看着又滑稽又可爱。
杨盼说:“送的是西凉来的东西,我是怕你想家了。”
罗逾一下子警觉起来,笑笑道:“我哪里还有家?”
杨盼笑着撸手中的猫:“怎么没有家?我就不信,你不想父母,不想家里的亲人?——你该别告诉我,家里没有父母亲人了吧?”
她温柔可亲,娇嗔起来也格外动人,完全不像在逼问他。罗逾羡慕地望着那只猫——它可以舒服地趴在杨盼的胸怀里,享尽温柔乡的滋味。他看了好半天,才虚与委蛇地笑着说:“想又怎么样?我这条命,原本就不是自己可以掌控的。”
杨盼抬起眼睛认真地凝望着他:“怎么,你的命还受别人控制?你不过是小小的书童伴读,难道罗右相还能命令你赴汤蹈火不成?莫非——”
她顿了顿,很认真地说:“若有什么难言的,你告诉我,我可以帮你啊!”
罗逾摇摇头:“谢谢你。”这是拒绝。
那一瞬间,杨盼清楚地看到他漂亮的眼睛里流露出来的落寞和无奈,却又强撑着在笑,勾起的嘴角配着拧起的眉头,看着滑稽但又不违和。
杨盼陡然想起,上一世他们婚后,他曾经要求回家乡拜见父母,她送着他到了建邺郊外很远,看着他上了从长江逆流北上的船,往西凉而去。一年后他才回程,说自己在戈壁上遇到了大风沙,九死一生捡了命才回来,所带的南秦的侍从无一生还。
回来之后那几年,他每每偷眼看着她时,就是这样的表情——跟新婚的时候完全不一样!
那时候的他,经常会一个人默默地坐在窗前发呆,但每每问他怎么了,他都是这样虬结着眉头,翘起唇角对她笑,然后温柔地说:“没事,你别多想。”
她那时候真没多想,只觉得这个男人豪爽的时候也豪爽,细腻的时候也细腻,大概是有些诗情画意,爱伤春悲秋。但是现在她有点明白了,那是因为他心里有事——纠结难办的事!
杨盼的心“咚咚”地跳起来,对他产生了浓浓的怜悯,甚至忘记了自己原本恶作剧的意图,而是急迫地思考起来:
就如二舅所说的,不到源头去,一味地躲让他,不是解决问题的终极之道。现在,他还没有回去,大约还没有起杀心,一切是不是还扭转得过来?他为什么后来会杀妻、会促使两国交战,其间一定也有原因,若是这个原因能够化解,是不是未来的走向又会变化?
而现在,她是不是应该纵虎归山,才能了解他的意图、解开前世那些个谜团?可是,若是纵虎归山了,又该怎么继续下一步呢?
“公主!公主!”影壁后头传来金萱儿急切的声音,打断了杨盼绵绵的思绪。
“哎!”杨盼急忙答应,紧张握起的手指碰到了掖在镯子上的手绢,突然想起了给他准备的“礼物”。
金萱儿急急从影壁后出来,警惕地看了罗逾一眼,又看了看白瓷瓶子:“又要了那么多石蜜?上回的不是还没吃完?”
罗逾看出杨盼被这侍女直剌剌的问话问得有些窘迫,他安慰说:“没吃完,存着慢慢吃也好的。”
还真是惺惺相惜。金萱儿想起主子说的那啥“投桃报李”,说:“罗郎君那么客气,公主怎么不把端午的礼物送给罗郎君呢?”
罗逾舒眉笑道:“啊,还有礼物?真是惭愧了!”
杨盼掩饰道:“没有!”
金萱儿快嘴地说:“咦,怎么没有?喏,我按公主的吩咐绣了两条帕子,一条给罗郎君,一条给王郎君。”她从怀里掏出一块折得整整齐齐的帕子打开,一条青绸的手绢,展开后尺半见方,是男人用的。关键是帕子上绣得精美啊!
一对交颈的鸳鸯,睡在夏日的莲花池中,颜色配得一点不花、不俗,淡青色的莲叶,绿白色的莲花,鸳鸯也以青白两色为主,有些水墨感,但喙、翅羽和尾羽加了点彩色,又变得生动起来。
“喏,一路清廉(青莲),还有……”金萱儿说了半句,故意顿住,扭头又催杨盼:“诶,公主不是还叫奴婢绣了一大堆虫子送给罗郎君吗?”
罗逾的脸色顿时有点复杂。
杨盼简直有把金萱儿捂着嘴拖回去的冲动,她感觉脸热热的,像犯了错还要狡辩的孩子似的,对罗逾说:“绣着玩的。再说那又不是我自己绣的,怎么好送你?!”
金萱儿说:“公主你会绣吗?欸,先给罗郎君看看,那蜘蛛、那蜈蚣、那蛇,还是挺逼真的。让罗郎君日日随身带着,也是个‘五毒驱邪’的意思。”
罗逾的表情更僵了,似乎在考虑怎么拒绝才不得罪人。
杨盼羞恼,回头对金萱儿发火:“我不送了成不成?我现在讨厌五毒了,成不成?”
罗逾终于笑了笑,说:“那我等你自己绣好不好?”
杨盼松了一口气,使劲地点点头。两个人四目相望,明明没有什么事了,就是不说道别的话,好像都有话藏在肚子里,却不知道怎么开口才好。金萱儿忍不住说:“罗郎君还有什么事么?”
罗逾醒过来似的摇摇头:“没有了。”又说:“石蜜,公主可着劲吃就是了。吃完了,臣再写信给西凉老家的家人,叫他们送过来。”
罗逾一离开,杨盼冲金萱儿发火:“我什么时候叫你绣鸳鸯送给王霭的?你居然也害起我来了?”
“奴婢怎么害你了?”金萱儿不甘示弱,“厚此薄彼,让陛下和皇后知道了,不知道谁要被说呢!奴婢这是一片好心!再说,绣虫子是公主吩咐的,我照办;公主没吩咐的,我挑我喜欢的花样绣,怎么啦?”
“可是鸳鸯的花样……”杨盼说不下去了,当她还是个傻姑娘吗?!她只能怒冲冲的:“帕子给我!”
金萱儿有皇后在背后撑腰,此刻毫无畏惧地顶撞:“公主既然看不上,还要它做什么?公主不是说要自己绣了给罗郎君吗?那奴婢教你自己绣啊!”
她把那块漂亮的青色莲花鸳鸯手帕叠好,收回到怀里,然后直视着杨盼,意思是:你学不学?
“学就学!”杨盼也是个不服气别人的性格,心里想:怎么我就学不会啦?叫你老是小瞧我!叫你跟着我阿父一起把我和王霭拉郎配!
端午节到来的时候,皇帝带着太子巡幸回来了。
杨盼看着弟弟又黑了一圈,原来凸起在那里的圆滚滚的小肚皮变得平平的,眉宇间倒有了几分英气。
太子随着皇帝下了马,调皮地冲姐姐做了个鬼脸。
皇帝擦了把汗说:“雍州真热,还是山里凉快。”
太子跟着说:“可不,我都不愿意回来了。”紧接着凑到姐姐耳边:“就是吃得太差了……”
行宫内里的事都是杨盼做主,急忙张罗备膳,恰好还有皇帝他们打猎回来的野味,这日的膳食也是丰富极了的。
太子要显摆,假装帮着卸野味,拉着姐姐到后面的牛车上,指着一车子的鹿、獐子、狍子、狐狸、兔子……各色各样的东西,笑着说:“阿姊,我也会打猎了,兔子打了十二只,狍子打了七只,狐狸三只,还有两头鹿!”
动物的尸体虽然新鲜,到底血腥味浓重,杨盼捂着鼻子敷衍着:“嗯嗯,你的骑射是长进了。”
太子杨烽嘲笑她:“阿姊,你看你这娇滴滴的样儿!”
嗬,他居然来讥刺她,这世道反过来了啊!
杨盼大不服气,恰恰看见王霭从后头转过来,正在检查猎物们,便对他说:“王领军,这些猎获里真的有太子的?”
王霭见她主动来说话,脸上飞金一样,连连点头:“可不是!太子的箭法相当准确呢!”
杨烽很得意地踮起脚尖拍拍王霭的肩膀,就像十几岁的小伙子拍哥们儿肩膀似的。
☆、第七十三章
杨盼看这俩人; 几乎都是一色的晒得黑黝黝的脸庞; 浓密的眉毛,亮晶晶的眼睛; 简直兄弟一样。
原来那个白包子似的的太子殿下,突然间长成这样,当姐姐的有点接受不了。
不过看到王霭; 她又释然了:好歹她弟弟是太子; 就长残了,将来也不愁娶不到漂亮媳妇;他王霭呢?
顿时对王霭有了点同情。
一同情起来,说话也客气多了:“还是你教得好。”
王霭很认真地收敛了笑容; 回答她:“不,射箭是罗逾教的。”
这直脾气!
杨盼无话可说,对他笑笑。
而杨烽则眼睛一亮:“是了!我还要谢谢罗郎君呢!他在哪儿?今晚上我请他尝尝我猎到的鹿和獐子!”
对于从小在江南的秣陵和建邺长大的杨盼,雍州的夏日已经算是高爽的了。晚宴上; 皇帝大赐群臣,先是喝酒吃肉,接着是呼卢喝雉(赌博)——反正皇后不在身边; 没人管么。
杨盼在后殿,督看茶酒、菜肴; 听着前头的热闹,渐渐已经君不像君; 臣不像臣了,她仰天长叹:阿父啊,你从泥脚杆子当上了皇帝; 还是时不时要现原形么?你自己现原形也就罢了,还带着我弟弟一起么?
听着太子杨烽也在跟那些武将摇摴蒱的骰子,带着童音的叫喊声穿透力格外强。她愤愤然想,你要把我弟弟带坏了,阿母可要咬你的肉呢!
好容易,前头大宴结束了。皇帝微醺,散了众臣,挽着儿子到了后殿,还不忘了指点他:“刚刚棋枰上有几步走得不好。我跟你说,这摴蒱戏跟打仗的实战似的,虽然天命是一部分,技巧一样重要;不能只看眼前,要多想几步,才能把方方面面都考虑周全。呃……”
他是老赌棍了,一直对自己的摴蒱技术很是自豪,拍拍儿子的肩膀,大有把技术传给他的意思。
一个酒嗝儿后,皇帝终于注意到在后殿里站着气嘟嘟的女儿。
“咦,阿盼?”皇帝问,“不是都忙了一晚上了,怎么还不休息?那些收拾碗筷的活计,就让宫女宦官干啊,你还这操心啊?”
他笑着对儿子说:“真是,你阿姊越来越像你们阿母,事必躬亲。不过,也比以前靠谱多了。”
“不像你们俩不靠谱。”私下里,做女儿的可以批评父亲,“还教弟弟赌,阿母要是知道了,只怕恨得牙痒痒呢!”
皇帝嬉笑道:“得咧!你现在说你弟,你小时候不也会玩?不是硬生生被你阿母打了几顿,打得不敢再玩了罢了。我跟你阿弟说的,怕苦、怕疼,再没出息不过。现在他不是皮实多了?下一次,还得把你三弟带过来,做我杨寄的儿子,别想安安分分地当太平王,得是这片江山的屏藩;必要的时候,得敢上沙场,敢拿着刀枪在前头领着士兵们冲锋!就像摴蒱的棋枰里走子儿——诶,刚才还谈摴蒱技法的呢,我说哪儿了?”
刚刚说了半吊子被打断了,这会儿突然断片儿了,想不起来先讲到哪儿了。
皇帝歪头想了一会儿,还是想不起来,倒是说到杨盼小时候挨阿母的打,顿时想起了寤寐思服的沈皇后,顿时有神魂颠倒之感,叹口气说:“转眼都出来这么久了!等今年巡完四关、四镇,过了秋就回建邺去。”
“还要过秋?”杨盼问。
皇帝说:“你忘了,咱们还带了一位‘公主’,要送了和亲的。北燕的习俗,大概是秋季抢婚的遗风,喜欢秋季结缡。再者,他们秋季兵强马壮,若有坏心,也喜欢秋季入侵,我得防着呢。”
然后安慰杨盼:“快了,快了!”
皇帝喝得兴奋,叨逼叨逼还要拉着儿子聊天。杨盼见太子一个哈欠连着一个哈欠,把他拉到自己身边,嗔怪父亲:“睡不好觉不长个儿!你让我阿弟早些休息吧,在外头都累了这许久了!”
皇帝自己也打了个哈欠,点点头说:“好吧,睡去吧。明儿早上五更,起床先练剑法和力量,然后是骑马和射箭,天大亮了再念书。回雍州城里了,不许在学习上偷懒,过几日我检查,背书不熟,大字写不好,板子伺候!”
杨盼心疼地看看弟弟,他却很习惯似的,仍然是蹦蹦跳跳一脸笑容,跟父亲道了安置。
眼见皇帝回他的正殿去休息了,杨盼拉住也要回去睡觉的杨烽,问:“明天这么早起来练剑、练骑射,谁陪你啊?”
杨烽说:“无外乎王蔼或罗逾。明日王蔼估计要跟陛下谈崤关的防务,而罗逾闲着也闲着,估计还是叫他做我的陪练和伴读吧?”
黑头里,杨盼眼睛闪动着,随后垂下了睫毛,平淡无奇地应了声:“哦。”
她一般不起大早,纵使不睡到日上三竿,也总要睡到天大亮。但是这日她一晚上醒了多少次,一醒就唤值侍的小宫女:“喂,看看更漏,到几刻了?”
更漏是铜壶,上面有刻度,没有月光的时候看不清,小宫女得睡眼朦胧爬起来,摸黑找到火镰火石点着灯,再到漏壶旁看漏针指到了哪个刻度上。偶尔一两次还好,一晚上爬起来八次,就快崩溃了。
她对公主不敢有微辞,但早上天还没亮,她又一次被叫起来看时辰,答了一声“四更六刻了”,公主就心急火燎喊:“了不得!迟了!快给我拿衣服!”
小宫女以为杨盼在说梦话——她平时不睡到辰初起得来床?!
她提醒道:“公主,这……才寅正过了两刻钟!还有一个多时辰天才会蒙蒙亮!”
杨盼早醒透了,不耐烦地说:“我还不知道换算时辰?哪那么多废话!你只管伺候着就是了!”
小宫女不敢多话,过来点灯烛,钩帐子,拿衣服拿鞋,伺候公主起床,一边伺候,一边打哈欠。外头得了她的讯号,也繁忙起来:点灯的点灯,烧热水的烧热水,端洗漱水的端洗漱水,伺候梳妆地捧妆奁匣子和首饰匣子,一下子就四处亮堂堂、热闹极了。
杨盼精精神神,洗漱完边吃早点边吩咐梳头的宫女:“赶紧的,简单的螺髻就可以,插戴的东西越少越好。我是要去看太子练功夫,万一得上手教他两招什么的,叮叮当当挂一脑袋步摇就不方便动弹了!……”
小螺髻,轻巧玉梳,珍珠耳珰,外加一身俏伶伶的窄褃胡装,杨盼兴致勃勃去箭亭那里看太子练剑、练骑射。
此时东方刚露出一点鱼肚白,早晨的熏风吹起来格外凉爽。杨盼在箭亭外头的箭道上果然看见弟弟杨烽正在开弓,旁边一个瘦高的影子,甭管穿的是什么,只要一看后脑勺或背脊她就认识。
杨盼装作没看见罗逾,只管向杨烽走过去:“阿弟,果然这么早在用功了。我给你带了些酥酪,就放在箭亭里,你饿了渴了就来吃。”
走近了,她才假装看见了罗逾似的:“哟,罗郎君也在啊?酥酪可以一起吃嘛。”
到底是夏天,太子活动了一会儿,额角出汗,口干舌燥,对罗逾说:“走啊,一起吃酥酪去,比一比,和你们西凉的味道比起来如何?”
罗逾早看见杨盼似若无意的一瞥,心领神会,摇头道:“我现在还不大想吃。太子正好休息一下,先用酥酪吧。”
外头还有几个陪太子练武的侍卫和宦官,都一股脑儿地簇拥着太子到箭亭里吃酥酪了。
熹微的晨光里,杨盼瞟瞟罗逾,罗逾也瞟瞟杨盼,最后都是会心地抿嘴儿一笑。
杨盼小步蹭过去,突然探手把一团东西塞到罗逾的袖口里,然后又小花鹿似的蹦跶着后退了一步,转脸四下看看,才对罗逾说:“第一次做,不许笑它丑!”
罗逾伸手到袖子里捏一捏,感觉上像一个什么的套子,密密地绣着花纹。
他心里暖洋洋的,低声说:“我只不过送了公主一点石蜜,却得到了这么重的回礼。才是真不好意思呢!又怎么敢笑?”
杨盼低头,脚蹭着地面,眼角余光瞥着箭亭那里——一碗酥酪也就是几大口的量,太子应该吃得差不多了。她低声说:“只要不嫌丑,就得都用着。”转身飞奔着离开了。披帛飘飞,腰不盈握,在罗逾眼中,这简直是人间最美的一幕了。
太子一会儿就抹着嘴出了箭亭,笑嘻嘻过来对罗逾说:“我阿姊做的酥酪真是好吃极了。你不尝尝太亏了——喏,还留了一碗给你。”
四下里转了转头又奇道:“咦,我阿姊人呢?这就走了?”小人儿摇摇头,小大人似的:“算了,我们继续练射箭吧。”
罗逾心不在焉地陪着,好几箭都脱了靶,惹得杨烽笑话他:“哎呀,果然是拳不离口,曲不离手,我在山里打猎,练得一手好箭法。你呢,退步退得好厉害哦!”
罗逾不像杨盼那么爱怼人,他只是温和地笑道:“谁说不是呢!臣还真不能怠慢了。”
见周围无人时,太子凑过来:“我明白你的想法……讲真的,王蔼虽然也不错,但性子太直了!他黑下脸来,跟你一板一眼的时候,我都吓得心肝儿‘怦怦’跳。噫,若是把我那个暴脾气的阿姊配给他,我还担心他们俩天天吵嘴呢!”
杨烽低声说:“上回我听阿父说,入秋后还要去西北的萧关巡视,顺便打打猎,听说那里虽然山多,峰谷间有些草场也绿得好看,我撺掇着这次让你陪我去。那时候,你们一起骑个马,吹个风,吃个烤肉什么的……你呢,也把机会把握好了,要知道,我阿姊的婚事到头来还是她自己做主,阿父阿母是管不了她的。”
罗逾惊诧连着暗喜,矜持地低着头,轻声说:“那还要太子肯栽培……”
杨烽拍着胸脯笑道:“一句话!”
☆、第七十四章
罗逾心“怦怦”地跳起来。
来南秦之前; 母亲流着泪跟他痛诉家史; 那时的他还是个十二岁的男孩子,还带着稚气; 个头矮小。他看着母亲流泻不止的泪水,贴心地伸手为她擦拭,懂事地说:“阿娘; 我都记住了; 该报的仇都要报,该救的人都要救。我不是指望着立下这样的功劳可以有机会登上皇位——我不要阿爷那个位置,我只要你开心。”
母亲露出久违的笑容:“傻孩子; 我还能为什么开心?还不是为你有出息?以往我责打你、责骂你、惩罚你,都是为了锻炼你的耐心和坚忍,让你早早地学着做个有成就的男子汉。但这可不是靠着与人为善!你要切记、切记!为了达到你的目的,什么都可以做!什么都可以抛下!”
他征得了父亲的同意——作为不受宠爱的儿子; 长大成人也不过领大漠中一块荒凉的封邑——那么,肯为自己的国家做点事,做父亲的总归是同意的。
他按照和母亲规划的路线; 蛰伏西凉,终于寻得机会卖身右相罗以衡家做四郎君的伴读; 而后步步谋算,代替罗家四郎到得南秦。十来岁的孩子; 要学着把所有的细节、人心,都算计得清清楚楚,不能有丝毫的误差; 回过头再看,简直是自己都后怕!
现在,他离自己的又一个目标更近了。
母亲跟他说,虽然南秦杨家和她有不共戴天之仇,但两国敌对多年,还需有个不遭兵燹、一举两得的法子,这法子莫过于他把杨家的女儿骗娶回家,让她的父母千里思念、终不相见,又投鼠忌器,不敢发兵打过黄河之界来。
“到时候,你有这样一件大功,又有这样一个‘岳家’——”母亲说这话时露出成竹在胸的喜笑,“你那太子兄长除了年岁,哪里还及得了你分毫?!”
……
罗逾在雍州,越发谨小慎微:读书练武时全然不敢懈怠;王蔼若吩咐他做什么事,也都是尽心竭力;太子那头,更是滴水不漏,连太子信赖的宦官都侍奉到位。从上到下,除了皇帝对他始终冷眼旁观,就连一直以他为情敌的王蔼,也不得不承认这比他小三岁的少年既聪明,又能干,还有一副好皮囊,真是一个挑不出错的劲敌。
秋季一到,皇帝果然按太子所说的,又要开拔巡幸了。
雍州是关中要地,四面山河如棋盘一样,几大关隘都是防守中原的至重。皇帝这次去的萧关,亦即后人诗中所讲的“萧关逢候骑,都护在燕然”的那个萧关,已经到了接近北燕、西凉的又一个三国交界之地。
罗逾趁陪太子练箭的时候,偷偷提了几次他想随扈的事,杨烽漫漶地答应,也没给他个准信儿。
没想到准信儿比他想象得来得还要快!
皇帝的谕旨发送各部,这次巡幸之后,不再回雍州,一应人等,都跟着去萧关——包括两位公主。就连王蔼,也要送皇帝巡完萧关之后,再回雍州继续做他的领军。
罗逾自然也是跟着走的。
他激动得几天心脏“怦怦”跳的声音都能耳闻,睡得不好偏偏又极为精神。
等到开拔那天,旌旗猎猎,马蹄声声,没有钟鼓,倒有号鼓,那烟尘漫天的气势,仿佛只有在古书中读过。
太子一早吩咐了,罗逾随侍两位公主的云母车。说完时,还冲他挤了挤眼。
罗逾便跟在两辆装饰精洁的车辆后面,在驷马扬起的尘土里,随队伍上路了。
往西北的方向走,气候倒是高爽舒适,但是沿路只有胡杨、沙棘、沙柳之类的树木,戈壁沙漠也比雍州之前那一路多。车辆尤为颠簸。
坐车的人无疑是个灾难,尤其是皇帝所领的前队来一场骑马飞驰,他们作为中队的车辆要赶上,就能颠得车里的人几乎把隔夜饭都吐出来。
好容易到了打尖儿的地方——虽然是皇家出行,但是走这样的道路,去这样的地方,也不过住一住驿站,是没有行宫的。驿站拿出了最好的蔬食,宰了猪羊,皇帝也吩咐把几匹走瘫在路上的马匹宰杀掉,连着后头粮车上的粮,供了大军的饮食。
杨盼和李耶若从车里出来时,脸色发青,想吐又吐不出来。罗逾上前问候道:“地方到了,可惜只有一个半时辰的休息,吃个午饭,略略小憩,还要上路。两位公主觉得还成么?”
两个人都是面孔灰暗,好一会儿杨盼说:“那我不吃饭了,吃不下;找个地方叫我睡会儿比吃饭强。”
“不吃饭……”罗逾犹豫着,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现在胃里可能是舒服,但是顶不了太久,下午在车上只能吃干点心,只怕颠着吃干东西,更难受呢!还是勉为其难吃一点吧。”
杨盼脸色难看,甩下一句“不吃”,“噔噔噔”进了驿站里的小隔间,她的几个侍女急忙冲过去帮她拾掇。
李耶若本来也是风尘仆仆、无精打采的,此刻却笑了起来,媚眼如丝地看着罗逾:“哟,一段日子不见,都比我高了那么多!”她的手伸出来比划了一下,她的头顶,刚到罗逾的胸口。
旁边人不多,也都张望着广陵公主去的地方,或者是马上要送饭过来的后厨方向,没啥人看他们俩。
李耶若见罗逾还是爱理不理的样子,妩媚的笑变成了冷丝丝,压低的话音里也带了刺似的:“她娇贵,是真正的公主。我不过是占个名儿,实则还是个俘虏——不,实则就是个卖身子的娼_妓!”
罗逾终于发声儿应她:“何必这么说?你难道不是得其所哉?当时,你不也是愿意的?”
李耶若咬着牙根道:“若不是不想窝囊地活着,我何必求此下策?北燕皇帝,还不知道是多么七老八十的糟老头,我可才虚龄十九!”
罗逾皱眉低声说:“哪里七老八十!和南秦这位差不多。你当时不是可劲儿觊觎南秦这位皇帝,怎么没见嫌人家老?”
李耶若盯着罗逾,半天笑道:“你很熟悉北燕皇帝嘛?”
罗逾冷笑道:“你也知道我是北燕人,子民连自家皇帝的年龄都不懂么?”
他们俩在这里窃窃私语,然而一看到有人靠近了一点点,在喊他们吃饭,两个人立刻不抬杠了。
只等喊吃饭的人又走了,罗逾才对李耶若拱了拱手:“姑奶奶,你消停点吧。你并没有吃亏好吧?日后,只要你有本事,你的那些仇、那些怨还有报不了的?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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