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姻谋天下-第7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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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儿吓得一撇嘴,不敢再多嘴拦他,叮嘱初一好好看着,果真领着几个小厮去拿酒了。
周绎见周绰来了,也不与他说话,周绰竟也不开口。
兄弟俩人对视了片刻,不约而同苦笑出声。
周绎转过脸来,依旧呆呆看着院中地上,一手抓着坛沿,将坛子举到唇边,又灌了一大口酒进肚。
周绰拿了另一只有酒的坛子,就在周绎身边站着,抱着坛子连喝了好几口。
一坛酒才去六七分,宝儿那边又送来了五坛酒来。周绎才刚听见周绰吩咐,知道今日饮酒不会有人拦他劝他,心中不禁愈发苦涩,咕咚咕咚连着几大口便将手中坛子喝得见了底,伸手又取了一坛过来,霎时间喝了十之二三。
周绎第二坛酒还剩个底时,周绰也取了第二坛,拍开了狂饮。
宝儿见状,心知这五坛也是不够他们喝的,不禁有些担忧。他朝初一看了看,见初一满脸惊慌失措的模样,显然是没了主意,还不如自己机灵。宝儿思来想去,竟一横心,又让人抱了四坛酒来。
初一当时就傻了眼,张着嘴半天却发不出一个音儿。宝儿怕他要出声,惹得二位公子愈发心烦,忙将初一叫到一旁吩咐了一番,令他不得劝阻二位公子。
“可是喝了这么些,至少也要难受几日,保不齐就要生病。”初一皱着眉头,低声道,“咱们回头被责骂倒是不怕,只怕二位公子真喝坏了身子,咱们想替也替不了。”
宝儿重重叹了口气,道:
“可若不让喝,这心里头的痛你我也是替不了的。你细想想,还是让他们喝醉了的好吧?且那些酒坛子不过先抱来罢了,未必就能用得上,说不定喝了三五坛便都醉倒了呢?”
想起方才周绰吩咐宝儿的话,初一便不言语,只在那琢磨这里头的利害。
☆、第三一五回 醉也难
初一不答宝儿的话,先在心里寻思了半晌。
二位公子虽没像国主和夫人那般病倒,心中定然也是极不好受的,否则也不至于非要如此饮酒。想到周绰方才那般吩咐,初一终于妥协,与宝儿一起在旁边等着,心说等二位公子真的醉倒了,像三公子说的“不能打人”了,他们再上前劝阻,一个一个地搀回房里不迟。
奈何周绎酒量太大,直喝了六坛下肚,第七坛也喝了大半了,才终于迷迷糊糊瘫坐在地上。
周绰酒量不如周绎,然而近年来他跟着周绎在军营里头混,酒量也是见长的,周绎喝了六七坛,他也喝了四坛有余,直把宝儿前后抱来的酒都喝得差不多了,两个人才安静下来。
宝儿与初一对视一眼,刚想上前劝二位公子回房,那两个竟忽然说起话来。且他二人说的都是极其私隐的话,是断不能让这廊上廊下一种仆从听了去的。
宝儿心下大惊,忙挥着手撵了众人下去。
旁人只听了周绰第一句话,便知道不好在这里待下去,见宝儿急着撵他们,都巴不得地躲了起来,一眨眼的工夫便散得无影无踪。
独留了他们四人在这廊上。
夜幕降临,愈发显得此处寂寥。
周绰的第一句话,便是问周纪走得是否利索。
“也不知是怎么个死法,受没受零星苦楚,心里是否还有埋怨。”周绰说着又落下泪来。
周绎也终于再忍不住,凄然一笑之后,也滚下两行热泪。
宝儿心里骂了句娘,转身“噔噔噔”跑到院门上,让人再抱四坛酒过来。平日他俩清醒时应该还能各自再饮个三两坛,这会子心情都不好,未必喝得了那么多。不过既然说着伤心事,保不齐还要再饮,还是预备着好一点。免得稍后没酒了还要说话,未免太过清醒,怕要徒感伤心。
“要么是刀剑,要么是服毒,要做得像,也就这两样了罢!”周绎说着往后一靠,靠在了廊柱之上,任凭眼泪直流也不去擦,对周绰后头那句“是否埋怨”却不回答。
谁知道周纪是否还有埋怨呢?想来他愿意入燕,势必做足了准备,自愿就死。然而甘心未必无怨,无怨未必不悔。好好的世子之位拱手让人,更要把命都奉献给别人的宏图大业,哪有几个人心里能不生怨?
可周纪为何那般毅然踏上东行之路,十分配合地去临水送死呢?
周绎忽然觉得自己有些明白周纪赴死的心情了。
是无可奈何吧?因为再无旁的出路,便更不想让人瞧轻了他,索性自愿前往临水,还可自欺欺人地说,将来魏国得了这天下,有大半是因他周纪牺牲换来的,史书上也只会记着他的功劳。
周绰虽还年轻,并不能猜到周纪那般苦痛的心思,但见周绎并不说周纪是否有怨,也猜到周纪是别无他法才会如此。说来倒是他的问题太傻,被亲父当做弃子送出去等死,哪有人会不生埋怨的呢?
更何况周道昭不是让周纪去等死,而是直接让人害死了他。
想起父亲的狠心,周绰不禁又想起许多事情,诸如阳筠、阳筱、四娘子、五娘子,以至于沈青英迟迟不敢有孕之事,这桩桩件件都浮现在眼前,晃得他头疼心烦。
周绰伸手去抓酒坛子,不料周绎抢在前头将最后剩的小半坛一饮而尽。周绰无法,只得往四下里看,翻了身边几个却都是空的,只能倒出几滴罢了。
“拿酒来!”周绰嚷了一声。
“才刚让人去取了,马上就到。”宝儿一句废话也不敢多说,生怕惹毛了他俩,心里却埋怨那些小厮办事不力,这么半天了也没把酒抱过来。
周绰听说还有酒,竟也不再闹,只背靠着墙边,静静坐在那里等着。周绎见他嚷嚷,知道此间暂时无酒,便把手里的坛子递给他。周绰接了,咕咚咕咚两口便把坛里的酒喝了个干干净净。
周绎身子靠在身后廊柱上,右腿弓起,左腿直直地往前伸着,右手搭在右膝上,左手就那么随意往边上一垂,看着周绰也借酒消愁,忍不住轻轻一声苦笑。奈何他声音、动作都极其细微,却没人瞧见这丝自嘲也似的苦笑。
没等上多久,宝儿刚吩咐的四坛酒就来了。
周绰却不喝了,絮絮叨叨将心里话悉数说了出来,又说阳筱之事,又说周纪之死,句句都在埋怨周道昭。
不知是不是喝醉了酒,分不清楚轻重,周绎竟也不拦着周绰,只顾着自己一口接一口地喝,由着他在那里抱怨父亲心狠。
待周绰提到阳筠时,周绎便不再一口一口地喝了,竟又如起初那般举起坛子死命往下灌。
周绰虽然酒醉,心中倒还有三分清明,发觉自己触了周绎的伤心事,他忙住了口。
嘴是闭上了,话也说了不少,心中的不快却还是挥之不去。周绰也学着周绎的样子,抓过一个坛子来就举起来,奈何他已经醉得厉害,手上没什么力气,竟不能举起坛子来。周绰苦笑出声,眼泪一直往下流,双手抱着坛子就往嘴里倒。
大半坛酒才刚下肚,周绰便迷迷糊糊歪在地上,缓缓地合上了眼。虽然舌头已经直了,说话也十分不清楚,周绰却还不肯安静下来,反复轻声说着“父亲为何如此心狠”,说了十来遍才终于睡着。
周绎却好像越来越清醒。
他酒量本就不小,平日又常跟着军中将士混,七八坛酒原不在话下,但搁在往日,九坛酒下肚他便有些迷糊,走路也不稳了,再多的却是没喝过。哪曾想今日喝了这些,身上比平日还要乏力,脑筋却比什么时候都更清楚。
看着周绰模糊睡去,周绎不禁有些羡慕。
眼下能睡着的人才是有福气的罢?
明知此时不该,但他就是想起了阳筠,想起了当初与周纪前往高阳的点点滴滴,想到自己先前进退两难,今后却又不知如何全所有人的情……
想到手里还有酒,周绎又一口接一口的慢慢喝了起来。
也罢了,既然不能醉,便再喝就是。
总有酒醉的一刻。
☆、第三一六回 避不及
周绎一心求醉,却不知为何越喝越是清醒。
他早记不清自己喝了多少酒,只知道自己又一次将酒饮光,并吩咐宝儿去取酒来。似乎就是在这样的等待中,周绎终于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看着周绎一心求醉,宝儿心里十分难受,可周绎的心思他最清楚,也知道今日不好拦着。与醒着难受相比,宝儿倒宁愿周绎大醉一场,哪怕因此伤了脾胃、头疼上几天也无妨,不然满腔愤懑无处发泄,更要憋出病来。
听见周绎吩咐他取酒时声音深沉镇定,宝儿只当他还能多喝,便顺从地出去取酒。不过片刻功夫,外头往来的小厮便抱来了两坛酒,跟宝儿招呼一声就要往里头送。
宝儿却没让他们立即进去。
眼瞧着周绎心中清醒,要醉也难,这两坛子未必管用,喝完了若再要怎么办?
想起周绎方才声音虽还文档,眼皮却似乎有些沉了,宝儿心里一动,他拦了送酒的小厮,说等里头嚷嚷了再送不迟。
那小厮哪里知道这许多,听宝儿这般吩咐,自然只有照办的份儿,心里头虽有几分怀疑,手脚上却没有片刻的犹豫,当真就那么乖乖地在门口站着,跟宝儿一同等了起来。
见小厮还抱着个酒坛子,显然是时刻预备着往里头送酒,宝儿心中不觉好笑。
“你且将坛子放下罢!”宝儿的语气略有些无奈,“还不知里头何时会唤呢,万一半个时辰不唤你,你就一直抱着不成么?”
那小厮“哦”了一声,将坛子放在地上,却就在他自己脚边不远。
宝儿愈发觉得无奈,只得点拨点拨他,板着脸对那小厮道:
“咱们做奴才最要紧的就是对公子忠心,凡事以公子为重。公子的吩咐咱们自当照办,可是这饮酒伤身,公子今儿又喝了这许多,咱们不敢劝阻,还不能动动心眼儿么?”
小厮眼珠微动,却没半点光亮。
宝儿见状,知道他还糊涂,便耐着性子又道:
“你要真把酒送了进去,回头二公子喝伤了,看夫人会不会扒你的皮!我平日跟着二公子,知他酒量差不多就是这些,再多两坛虽然也能喝得下,却定要伤身子的。咱们只需拖上一拖,待公子那边酒劲儿上来了,睡着了,也就不用再送了。”
那小厮听得糊涂,不知是听话重要,还是劝诫要紧。他琢磨了好半天,忽然觉得宝儿或许更怕夫人责罚,所谓“尽忠”都是空话,说出来自欺欺人罢了。然而他心中虽作此想,脸上却不敢露出来,只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
宝儿见状,心道此人甚不灵光,不由觉得方才都是白费了唇舌,他便也不再多说,只留神里头的动静。
约莫又过了一刻钟,还是没听见周绎或初一那里唤他,宝儿这才往里头走,远远地便见初一苦着脸,及走进了一瞧,周绎果然也靠着柱子睡着了。
“怎么出去了这半天?”初一压低了声音道,“才刚二公子还问我要酒来,我猜是你在外拦着,便说就送来,竟不曾想等了这许久。”
“二公子可又催了么?”宝儿声音也极轻。虽是与初一说话,但他的双眼却一直都在周绎身上打转儿。
“倒没再催。”初一轻叹了口气,道,“起先我还怕二公子再催,到时我无法拖延,不知如何搪塞,后来才发现二公子似乎并没喝醉——至少心里还明白着,想是有些头晕,这才睡着了罢。”
宝儿听说,自然要问初一为何这般想。
初一又叹了口气,低声道:
“二公子要酒,我说你就回来了,然而等了约有一盏茶的工夫你也没回。可二公子也没再提取酒的事,只时不时苦笑,竟也不再催促,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宝儿闻言重重叹了口气。
周绎心中果然依旧清明,即便喝了那么些酒入腹,也并没能如愿喝醉。
想也是因为他尚且清醒,这才没嚷着要酒,猜到是宝儿两个有意拦着不让再喝,便不吵不闹,待酒意略上来些就安稳睡去,并不教他们为难。
看着睡在廊上的两兄弟,宝儿与初一竟都有些不是滋味。二人合计了一番,依旧留了初一在这里,宝儿则出去叫了几个小厮,将睡得昏沉沉的周绎、周绰分别搀扶回了各自房里,草草擦拭了一番,强脱了外衣便教睡下了。
沈青婴照顾了沈夫人用药,在前头用了膳后,又去看了傅天瑜,这才回到自己院中。才刚到门前,便见小厮们抱着酒坛子出来。
“是谁喝的?”沈青婴轻声问道。
三个小厮一人抱着两个坛子站在那里,谁也不敢先开口,唯恐沾了麻烦上身。
站在最前头的见躲不过,只得硬着头皮道:
“回少夫人,是二公子与三公子。”
那小厮不敢多话,只恭敬地答了一句,至于二人喝了多少、又如何在廊上睡着的事,可是一个字也不敢提的。
沈青婴也并不追问。
她深知周绎今日心情极差,显然不会少喝,且才刚远远地她就见有下人抱着东西往外走,如今看来,势必都是酒坛子无疑。粗略算一下,她便也知道那兄弟两个喝了多少了。而周绰酒量虽好,却只饮得三五坛的量,余下的多半还是周绎的。
虽猜到他心里难受,不想竟这般难受。
沈青婴忽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更多的却还是心疼怜惜。
“二位公子可歇下了?”沈青婴又问。
那小厮原怕人问起喝了多少,担心会因此挨上一顿责罚,见沈青婴不追问,心头悬着的一块石头登时落了地,再回答时也有了几分机灵劲儿。
“刚刚歇下。”小厮脸上有了些笑意,“初一带着人搀着三公子回自己院中,宝儿几个服侍二公子更衣,这会儿也歇了。”
沈青婴点头不语,自往内室走去。几个小厮如蒙大赦一般,抱着坛子飞快地走了开去。
才刚到了廊下,沈青婴便闻着浓浓的酒气,看见地上有些水样的痕迹,她不禁有些惊讶:那两个人竟然是在廊下喝的酒么?
若有人将此事传了出去,他两个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沈青婴一咬牙,抬脚就往屋里走。
☆、第三一七回 尊有仪
沈青英发觉二人竟在廊上喝得大醉,不禁又是心疼,又是气愤。才走出不过两步,她满心的情绪便都化作了担忧。
喝了那么些酒,势必要伤身体。而就在廊上饮酒,沈夫人知道了要担心,旁人听说了也难免背后议论。
况且如今并不是可以醉酒的时机。
燕国的消息总要传过来,周绎今日为何不痛快,迟早是瞒不了人的。他二人这般任性而为,回头定要惹人猜疑,若教周道昭知晓此事,说不定又会有什么麻烦。
沈青英越想,眉头便皱得越紧。
也不知是不是因为酒味太重的缘故,她竟觉得阵阵头疼。
待得进了内室,便见宝儿守在床边,另有两个婢女站在一旁,或端着巾帕或捧着漱盂,一脸小心翼翼等在那里。周绎则仰躺在床上,正睡得沉。
“可呕出来了?”沈青英轻声问宝儿道。
因怕吵着周绎,沈青英并没打发人先往里头说,况且她动作极轻,宝儿几个竟然不知她进来。乍一听沈青英说话,三人均被唬了一跳。
宝儿反应过来,知道沈青英问的是周绎是否吐过酒出来,便也低着嗓音,恭恭敬敬答道:
“不曾呕吐,解酒的汤药也灌不下去,一直这么睡着。”
“今儿一共喝了多少?”沈青英又问。
宝儿先瞧了瞧青英的脸色,见她并不想是要兴师问罪,这才小心翼翼道:“总有九、十坛,倒不是烈酒,只是都有些年头,后劲儿不小。”
沈青英闻言蹙眉,她犹豫了片刻,亲手接了巾帕,又命自己的贴身婢女采薇将漱盂接过,遣了先前的两个婢女出去。
待内室再无旁人,沈青英心底一直徘徊的话终还是问出了口:
“二公子醉了之后,可说了什么话不曾?”
宝儿以为她问的是周纪之事,唯恐沈青英担心,忙正色道:
“少夫人放心,二公子虽说喝得不少,心里却一直清醒着呢,连酒也没让多取,只自己静静坐了半晌罢了,想是头晕才睡着的。三公子说漏了嘴的时候,还是二公子故意带过,帮着遮掩的。”
沈青英抬眼看了看宝儿,默了几息工夫,才又轻声问道:
“可说了旁的什么没有?”
宝儿这才明白沈青英所指为何。因周绎确实一声没吭,宝儿便照实说了,言周绎从头至尾什么也没提起,直接睡下的。
沈青英面上有些难堪,有意说些什么遮掩过去,却终还是作罢了。
屋子里这几人谁不知道根底,她又何必畏畏缩缩,扯些借口自欺欺人呢?想起当初的事,再想到自己如此小气,沈青英不禁自嘲一笑,接着重重叹了口气。
宝儿心里也颇感慨,可又不好说些什么,只能装作毫不知情,对青英的反常态度也视而不见。
按说这事怪不得沈青英,还是周绎先伤了人心,并不能怨青英小气。
周绎之前被沈夫人设计,吃了加了药的羊乳,那夜里他唤的就是阳筠的名字,沈青英也曾觉得委屈。
然而她从小就是个规矩的大家闺秀,素日逆来顺受惯了,之后每每回忆起那日之事来,心里虽难免不痛快,却也并不将此事时刻萦怀。
而后二人又经历许多算计,感情与起初已不相同:周绎对沈青英更多的是亲人间相互扶持的情分,而沈青英也算看得开,虽然还是爱慕周绎,她竟认了命。
见周绎对阳筠痴心难改,沈青英渐渐收了心思,想着若能就如此陪伴终老倒也不错,并不奢望太多。如今虽睡在一张床上,二人却再未行过夫妻之事。
可就是这样静静的过日子竟也好像奢望一般。
说起来还是周纪刚离魏赴燕那两日,周绎心里不大痛快,日间去军营巡视,不知为何喝了不少酒才回。
那日沈青英照顾病了的沈夫人与傅天瑜,在前头草草用了膳,待拖着乏累的身子回到房中,便见周绎醉了酒睡在床上,宝儿也如今日这般侍立在旁。
知道周绎还未洗漱妥当,沈青英立即上前侍候,才刚给周绎擦净了手脸,便听他轻轻唤了一声“筠儿”。
沈青英闻言手上一顿,帕子也险些掉在了地上。
一旁的宝儿也是心惊,并不敢去看沈青英的脸色,也找不出什么合适的话岔过去。
正尴尬着,周绎竟又唤了声“筠儿”,之后含糊不清地说了两三句话,依稀听得出是倾诉相思。
沈青英心痛得厉害。
她早知周绎对自己无情,也早不抱什么期望,然而真的亲耳听见这样的话时,心里终还是不能好过。
更何况还有下人在,当真是没脸。
好在沈家养女有道,沈青英并不因此记恨哪个,只是自己难堪了半晌,出了片刻的神,便又继续给周绎擦净手脸。
宝儿等人登时生出钦佩之心。
婢女们倒也罢了,只想着青英受了委屈,替她觉得不平,更佩服青英能容能忍,决意从此当青英是个楷模,也要做个如此贤德的女子才行。
宝儿的心思却又不同。
那阳筠他原是见过的,虽然面若春花,却隐隐透着一股大气,年纪尚小时便不比沈夫人差多少,如今长成了,想必更清明果决也未可知。
二公子与阳筠无缘,宝儿本十分惋惜,甚至偶尔暗暗拿了沈青英比较,发觉无论相貌、气度、才思、手段,青英都逊了阳筠一大截。
心中判出优劣后,虽不敢对沈青英不敬,宝儿却时常觉得可惜,总觉得青英不是周绎的良配。后见周绎闷闷不乐,宝儿竟觉得无可厚非。
哪曾想沈青英竟受得如此委屈!这才是大家闺秀的典范罢?与那著《女诫》的曹大姑也不遑多让。
宝儿在心中赞叹不已,当即对沈青英改观,觉得非要这样才堪母仪天下。
那次周绎醉酒,醒来后宝儿曾暗示提及周绎呓语之事,并试探劝周绎善待青英。
周绎一声也没吭,面上更是纹丝不动,之后对青英也一如既往地有礼,并不因此就对青英好些,或因念着阳筠而远远地避开青英。
宝儿未曾经历过男女情|爱之事,又没什么重责大任在肩,对周绎的反应自然看不懂。只因他信得过周绎,才觉得周绎没错。
今日周绎又醉酒,沈青英遣了人后试探相问,宝儿明白她终究还是在意,不过是更看重周绎,又难得的懂事顺从罢了。
☆、第三一八回 暗相较
听说周绎只静静睡着,并没说些什么,沈青英心里竟空落落的。
她呆立了半晌,却还是理不清自己的思绪,只得先吩咐了宝儿下去,独自己与两个贴身使婢留在内室照顾周绎。宝儿顺从地下去,心里却颇为感慨,只是不敢对人言罢了。
待宝儿出去之后,沈青英想着让周绎好睡,便又重新给周绎净了手脸,并由婢女帮着给周绎换了中衣。手上虽然忙个不停,青英的心思愈发不安稳了。
原以为听说周绎梦中无话,自己会有稍许快意,哪想到方才竟那般失落。任她想了这么许久,也还是弄不明白为何不得开怀。
正琢磨着,周绎被换衣的动作吵醒,忽然哼了一声,眼瞧着是认错了人物、地点和时候,迷迷糊糊地说了几句话。
沈青英心里一动,留神听了下去。
周绎那边还在自言自语,沈青英略一细听,果然便听见他唤“筠儿”。
沈青英心里竟豁然开朗了许多。
原以为周绎又要细述衷肠,不曾想他才说了一句关于别离日久的话,便又唤“兄长”不住。也不知他梦见了什么,唤了两声“兄长”之后,却又开始数落人了。
这时的话略密一些,沈青英需要格外留神才能听清三分,好在她已给周绎更衣完毕。沈青英全凭猜测,竟也猜出了个囫囵来,依稀明白周绎说的是什么话了。
那都是些不能教人听去的话!
青英想也不想,忙将两个婢女胡乱打发了出去,等周绎又再睡着才敢吩咐人进来服侍她盥洗更衣。
打听了周绰那边醉酒闹得难受,方才还吐个不停,沈青英重重叹了口气,吩咐人早膳只送清粥并四样清淡小菜过去,便也安稳睡下了。
次日沈青英也不提这事,权当一无所知。
倒是周绎心中颇不踏实。
他也不为别的,只因夜里梦见了父兄,说了不少平日里醒着时不敢说的话,唯恐自己醉酒而未入睡之际胡乱说了出来,又要惹出多少麻烦。还是见沈青英面色如常,并不提及此事,他才略觉安心。
以青英为人,如此若无其事,要么是真无其事,要么是只有她自己听了去,因此并不碍事。
周绎用了早膳,先去给周道昭问安,又去探望了沈夫人,接着便往前殿去,替周道昭料理了国中一些琐事,散朝后照例去军营巡视一番。
待他从军营回来,已是晌午时分。听说青英陪着沈夫人用膳,周绎便问周绰在哪里。
“回二公子,三公子还在自己房中,今日未曾出门去。”下人恭敬答道。
周绎听说,心知周绰必然是宿醉难受,下人虽明知究竟却必然不敢直言,他便也不多问,直接往周绰院中去,并吩咐将午膳也摆在那里。
宝儿将午膳的事安排妥当,便一路小跑着跟上了周绎,一同往周绰房里去。
才刚进了院,还没来得及往里头走,周绎便隐约觉得不大对劲——这院中有三五张并不熟悉的面孔,竟不是周绰使唤的下人。
想起昨夜那个梦,周绎头皮一阵发麻。他生怕周绰也是一般心思,酒后胡言乱语起来。
而自己身边有沈青英操持,不至于让人听了话传出去,周绰身边却没个得力的人。虽说有个初一,也算忠心耿耿,却终究是奴才的身份,行事也不如宝儿有主见,不见得帮得上忙。
若周绰果然说了醉话,教有心之人听了去,告诉了周道昭,大祸怕就要临头了。
宝儿早留意到院中的陌生面孔,心中也觉奇怪,见周绎变了脸色,他也莫名紧张起来。
正胡思乱想,便见初一从屋里头出来。
周绎来得突然,里头并未得禀报,初一出来原是有旁的事要办,乍一见周绎过来,他先愣了一愣,后立刻迎了上去,给周绎行礼问安。
“急急忙忙的要去哪里?”周绎问初一道,语气甚是温和。
“回二公子,才刚三公子吩咐奴才去安排午膳。”初一笑道,“待奴才先迎了二公子进去,再去忙活不迟。”
周绎“嗯”了一声,却不就往里走。因碍着满院子的人,尤其其中还有生人,周绎不好直言相问,可若不问个清楚,稍后进去就怕要落于被动。
他毫不掩饰眼中疑惑,往四下里看了一看,将那几个生面孔打量了一遍,淡淡地开口问初一道:
“可是有人来探望三公子么?”
初一恭敬笑道:
“是四公子过来了,听说三公子宿醉,特意过来瞧瞧,还带了醒酒的丸药。刚还说午膳也要在这里用呢,奴才就是为这事儿出来的。”
周绎闻言轻轻一笑,道:
“我说呢,满院子的生人。”
说完这话,周绎抬脚就往里走。
初一听得明白,只跟着“嘿嘿”一笑,便退在周绎身后,虚引着周绎往里头去。
宝儿也跟在后头,听初一说周绍要在这用午膳,不禁想起周绎方才的吩咐。也不知周绎是没听清还是怎么,竟不跟初一提这话。
要说这四公子还真是有意思!
宝儿如此想着,瞅着没人瞧见的时候,朝初一撇了撇嘴。初一看见,颇为无奈地一耸肩。二人心里均是明镜一般,倒也不需要议论什么,对视一下即收回视线。
周绎才刚走到门口,便听见里头说笑的声音。
原来周绰并没在内室见周绍,二人一同呆在了厅中,分宾主坐在胡椅之上。
周绍又是劝周绰莫在饮酒,嘱咐周绰如此这般,又是挑些有趣的事情来说,连自己小时候上树、险些跌落的事也重提了,故意引周绰发笑。
周绰倒十分配合,一直跟着笑,偶尔也会说上两句。
正说到小时候跌破了琉璃盏,周绎便进来了。
二人见兄长进来,忙起身恭敬行礼,并口称有罪,未曾出门迎接。
“无妨,我也是忽然起意要来的。”周绎微笑道,“既然都在这里,便借了绰儿的地方,午膳都在这里用罢了。”
周绰自然无异议,周绍略一怔愣,旋即也答应了下来。
“还在门口就听见你们说笑,怎么我进来了你们倒不说了?别是我拘束着你们了罢?”周绎似玩笑一般笑道。
周绍闻言,便将方才的话捡起来说了下去。
☆、第叁一九回 真性情
周绍脑筋倒快,听见周绎这般问,他忙将方才的话头捡起,继续说起失手跌了琉璃盏的事来,并不露一丝痕迹。
周绰面上不动,心里却觉得十分好笑。
“倒不是因为兄长来了觉得拘束,只是刚说的都是闲话,忘了竟也不觉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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