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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之再许芳华-第5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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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簪为胁,来盘问我这般简单,显然,殿下不想张扬此事,也就说明了一点,殿下是担心其中隐情,被皇后娘娘与太子殿下知悉。”
说完这话,旖景见三皇子眉目瞬间凝固,那张玉面更如罩上一层寒冰,心中难免有些忐忑,又退了一步,却依然还是坚持着把话说完:“殿下既然别怀用意,那么一心要娶我长姐,自然不是因为巩固太子之势这般简单,若殿下果如表面上那般洒脱不羁,原不该如此执着才是。”
话说到这里,也就够了,三皇子的野心勃勃,旖景并不想点明。
可这一番话,对三皇子来说,简直就如飓风临境,将他的思维彻底扰乱,他的鼻翼开始不受控制的缩放,眸中危险的神情更加浓厚。
“殿下,小女不过是闺阁女子,所图仅仅是不想让家姐不幸,家姐贤良温婉,略失机变,委实不是殿下之良配。”最后,旖景十分诚恳地表明心迹。
今日的突发事件,颠覆了她对这个妖孽先入为主的认识,醒悟到三皇子前世时处处留情不过也是假面之一,他之所图,必然是储君之位,而长姐,无论从心计,还是筹谋,实在不适合这么一个野心勃勃的三皇子。
当然,旖景也完全没有阻止三皇子野心的打算。
既然各自都捏着彼此的把柄,莫如一笔勾消……旖景到底还是天真了。
她看见面前的妖孽,分明竭力抑制着懊恼,眸光凌厉如箭簇,似乎就要呼啸而出时……忽而又是,极尽魅惑般地一笑。
旖景突然心生冷意。
“五妹妹当真睿智,简直不似一个十二岁的小娘子,却像是活了几世的妖孽一般。”
旖景当即哭笑不得——我是妖孽?三皇子殿下,在您的面前,还有谁配得上“妖孽”二字?
“五妹妹分析得头头是道,本殿下深以为然,辰妹妹心思单纯,的确不适合这般风云诡谲。”唇角夸张地勾起,三皇子不自觉中,紧握折扇的手掌,到了这时,才微微松开:“不过你既然知道我心中的图谋,便当明白我不会就这么放弃,卫国公府这门姻亲,对于我来说,实在是至关紧要。”
旖景心下一沉。
“听说,姑祖母与祖母已经达成协议,让辰妹妹为二皇子妃……你们姐妹是血缘至亲,辰妹妹得此良缘,五妹妹想必也是如释重负吧?怎么办呢,如果在这紧要关头,闹出什么风波来,让辰妹妹声名有损……”看着刚才胸有成竹,浅笑嫣然的少女,这时对自己怒目而视,三皇子心头的挫败感方才消散了几分,唇角更添妖艳:“五妹妹想来不太了解我,我若是得不到的,总会心心念念,辗转难眠,与其自己独自痛苦,莫如多让几人作陪。”
轻摇折扇,三皇子欣赏了旖景的盛怒好一阵子,方才又说:“五妹妹那番推测,莫说太子与皇后未必会信,就算他们信了,从此对我心生戒备,委实也不算什么……游手好闲的纨绔既然演不下去,那么痛改前非的浪子,想必父皇与祖母还是会觉得满意的……我既然有所图谋,自然做足了或许会与皇后、太子撕破脸皮的准备,五妹妹那番推论,对我完全不是威胁。”
三皇子或许可以豁出去,与皇后反目,但旖景却无法置旖辰的终身大事不顾。
主动权须臾扭转,旖景一时也无能为力,怒目而视,冷颜问道:“那么殿下要怎么才会将兰花簪物归原主?”
识务者为俊杰,这小丫头果真有几分姑祖母当年不让须眉的气慨,三皇子心下赞叹,忍不住得意洋洋:“五妹妹当真好本事,既然坏了我的姻缘,自然有办法弥补,我有两个提议,供五妹妹三思而择,其一,让姑祖母改变心意,成就我与辰妹妹的姻缘。”
旖景冷冷一哂:“殿下还是说别的提议吧。”
“妹妹当真要听?”
旖景挑了挑眉头,只恨不得念出个咒语来,让面前妖孽灰飞烟灭。
“妹妹早先说辰妹妹与我并非良配,我深以为然,今日与妹妹一谈,倒觉得你比辰妹妹更适合为这三皇子妃。”妖孽稳稳立于金阳下,轻摇折扇,唇角妩媚,却气定神闲。
旖景顿时觉得乌云罩顶,心底翻涌起无数诅咒,就要忍不住破口而出——
“五姐!”
两人的僵持,却忽然被六娘的突如其来搅扰。
“五妹妹别急,你有的是时间细细思量。”
一句话后,三皇子微笑转身,矜持有礼地与六娘相互见礼。
多年之后,当三皇子回想起与旖景这一场争锋相对,几番品味下,不觉恍然大悟——她从来就不在他的把握与掌控,因为从那一次,他就身不由主地开始沦陷,他对她,至始至终,都做不到狠绝。
与其说那是一场交易,不如说,那是他的示弱,分明知道她的弱点,却也将自己的弱点坦露在她的面前。
从一开始,他们的对峙,就注定了胜负。
于是,就再也无法挽回输赢。

  ☆、第九十二章 谁是棋子,谁是棋手

旖景到底因为下午时的那场变故心生烦恼,傍晚时的中秋晚宴上,至始至终都心不在焉。
宴席设在西堤的颐顺堂,正对着昆明湖,这时,碧波中载着残阳如血,满湖涟漪滟丽,昆明山起伏的轮廓,也因这霞色的蕴染,更添了几分明媚。
面南的首席上,两张长案并列,左侧由太后与大长公主并坐,右侧自然是圣上与皇后的席位,妃嫔们依次分坐首席两侧,因有宗亲与数家贵族在场,都没有搔首弄姿,以博圣上一顾的不当之行。
今日受邀前来的几家贵族,席位尚在宗亲之下,也是两人同倨一案,好比卫国公府,正是与楚王府紧邻,第一列是家主卫国公携同黄氏,接下来是二爷苏轲与世子苏荇,在叔侄两人席后,坐着苏涟与旖辰,旖景与六娘自然坐于最末。
当旖景再一次失手,将玉著跌落案上,六娘再也忍不住疑惑:“五姐怎么了?这般心不在焉?”
旖景便只好强作笑颜,小声解释道:“我因着择席,今日没有午睡,这时觉得有些泛困。”
六娘深表同情地点了点头。
其实诸如这一类宫宴,当真无趣得很,虽然美酒佳肴在前,可因着礼仪,都不能毫无顾忌地大快朵颐,无非就是浅尝辄止,男子们尚还能觥筹交错,闲话几句,小娘子们却必须谨言慎行,多数时候,也只能盯着殿中助兴的舞娘,还得装作津津乐道的模样。
旖景与六娘尚还能忍,好比平乐郡主与苏涟这般性情的女子,当真是如坐针毡——自从巳正到了这处皇苑,苏涟在太后跟前露了露面,便不知逛去了何处,后来“巧遇”平乐郡主,两个年龄相近,却融着辈份的娘子便切磋了一下午的击鞠,虽然两人都是精力充沛,可经过好几个时辰的剧烈运动,多少有些疲累,再加上宫宴委实无趣,这会子不约而同都打起磕睡来。
苏涟尚且还好,那边平乐郡主险些没注意从椅子上栽倒,多亏身旁的姐妹扶了一把,却也引起了挨着康王府席位的金氏六娘的注意。
许是太过无聊,而平乐郡主又甚是狼狈,金六娘没忍住“卟哧”了一声,引得平乐郡主瞪了她好几个厉眼。
这一个小小的插曲,并没有引起太多注意。
唯有高高在上的皇后看在眼里,瞅着平乐郡主若有所思。
好在中秋晚宴并不持久,一个时辰之后,当暮色四合,满天霞色渐次褪尽,尚余远天的那一抹,也逐渐苍白下来,万众期盼下,一轮皎皎玉盘终于移上柳梢,宫宴便尽,众人随着圣驾,移步至妙音阁听戏。
妙音阁其实位于昆明湖上的一处人工造就的岛屿,既可通过玉带桥步入其上,也可乘画舫前往,因岛上草木森碧,花卉芳芬,景致十分秀美,又因位于湖心,被碧波环绕,在此处赏中秋月色,举目秀雅,更兼着轻吟浅唱,丝竹绕耳,别有一番风情。
相比于乏味的宫宴,赏月听戏实在有趣得多。
妙音阁虽是三层楼台,可戏台子却搭于阁前露天,当众人落坐,虽然天光早已黯淡,可妙音阁前,满树花灯齐亮,将这一方空间,映照得璀璨夺目,恍若白昼。
嫔妃们与诸位女眷,当然是陪同着太后,坐于西侧,除了太后当居首席,皇后与大长公主伴于身侧,其余嫔妃女眷,却也没按品级排序,只与往常相合的三两为坐,欣赏着戏台上涂脂抹粉的伶人,轻甩水袖,曼舞纤腰,缠绵悱恻地唱着昆腔。
小娘子们这时也散开了几分拘束,时而窃窃私语,说着闺阁间的闲话,或者品评着伶人们的身段、唱腔。
一些年龄尚小的皇子,也在女眷们这边,都温温顺顺地坐在各自母妃身旁。
旖景因委实没有什么心情,自找了处僻静地方,满心思量的,还是来自于三皇子的威胁。
她委实想不明白,究竟千娆阁中发生了什么事,又是何人竟与自己不约而同,与三皇子“为敌”,那人的目的,似乎是冲着三皇子遗失的玉印……三皇子后来并未追究玉印的去处,想来,也醒悟到还有旁人掺合其中,但是显然,三皇子并不会因为这个原因,就放弃与自家联姻。
那枚兰花簪,实在是隐患。
偏偏还不能与旁人商量,就连祖母,也只能暂时隐瞒。
原本只是想改变旖辰的不幸,不想发展至此,竟然涉及到储位争夺当中。
旖景当真满腹忧虑,不由得微抬眼睑,越过衣鬓香影,在东侧正襟危坐的人群当中,锁定了让她困扰十分的那个妖孽。
不想却正好与三皇子眼光一遇。
妖孽挑了挑眉,颔首一笑。
旖景忍不住冷哼一声,调开目光时,又忽然与虞沨隔空一视。
发带珠冠,身着蓝锦长袍的少年,其实一早就留意到旖景的心不在焉,一直默默观注,这时见她独坐寂寥中,眉目间似乎笼罩着一层怨怒,不由也是一怔。
旖景有些慌乱地垂眸。
除了旖景,心不在焉之人还有一个甄茉,这时,她坐在太子妃身侧,目光一忽看向卫国公身旁身姿端正的如玉少年,一忽又甚是忧虑地瞥向正与平乐郡主窃窃私语的安慧。
安慧今日颇为频繁地把目光扫向甄茉,意味深长之余,又很有些讽刺与不屑。
平乐郡主可是个藏不住话的角色,若是安慧将水莲庵的事情告诉了她……
甄茉便有些坐不住了,与太子妃交待了一声,硬着头皮凑到平乐郡主案前,强作欢颜地没话找话:“这一出戏,倒是精彩,从前并未听过。”
安慧嫌恶地剜了甄茉一眼,眸子一转,讽刺一句:“这算什么,阿甄你见多识广,再离奇精彩的戏只怕也是听过的。”
甄茉俏面一白,心里十分懊恼,笑容里便含了几分冷意:“阿慧这是在打趣我?还是真觉得今日这出戏甚是乏味?依我所见,皇后娘娘也看得津津有味呢,怎么阿慧就不觉得有趣呢?”
安慧笑容一僵,想起当日回府,父亲的一番警告,说事涉太子,切不可张扬,就连老王妃面前,也不能漏一个字……可看着甄茉在这里耀武扬威,委实让人不甘。
好一个不要脸的荡妇,安慧一阵腹诽,却也只好忍声吞气着。
平乐郡主听不明白两人之间的机锋来往,她注意的却是,隔的不远的一席,金六娘正兴致勃勃地与孔兰咬着耳朵私话,孔兰还时不时地往这边睨上一眼,似乎神情有些嘲讽。
怕是又在议论早前宫宴上,自己无心失仪之事。
平乐郡主不由怒火上升,几步上前,盛势凌人就是一句:“金六娘,有话不妨当面直说,鬼鬼祟祟地私下议论是什么道理?”
这委实冤枉了金六娘,她哪里会在这么重要的场合,惹平乐郡主这块爆碳,刚才,不过是与孔兰议论着台上那个伶人的唱腔而已,不过孔兰因得了皇后姑母的“嘱咐”,特意拉着金六娘私话,并别有深意地瞄了平乐郡主几眼罢了。
“郡主这是何意?”金六娘往常因祖父之势,在贵女群体中也算是炙手可热的人物,并没有谁敢对她冷言冷语,若是换一个场合,当然还得换一个对象,她定会据理力争,可皇子选妃就在当前,她可不愿与人争执,更何况是威名赫赫的平乐郡主,当即陪笑解释:“郡主可别误会,我不过是与阿兰品评戏曲罢了。”
“正是如此。”孔兰自然也不会无中生有,却心怀叵测的解释:“我委实不太喜欢听戏,若非阿金与我解说其中精遂,只怕早就打起磕睡来,在贵人们面前失仪。”
这话,算是说中了平乐郡主的心病,越发肯定金六娘是在嘲笑她,二话不说,抄起一碗茶水来,就要泼将上去。
金六娘下意识间,出手阻止,却被平乐郡主搡了一把,险些连人带椅子翻倒在地。
动静闹得大了些,引得众人侧目,就连太后与皇后也惊动了,蹙眉回头,看了这边一眼。
金夫人原本与孔夫人在一处说话,瞧见这般情景,吃了一惊,连忙上前,先斥责了女儿一句,又好生安抚了平乐郡主一番。
康王妃原本与小谢氏在一处,这时也发现情形不对,连忙将平乐拉开,当问得前因后果,狠狠剜了金六娘一眼。
这可真算祸从天降了,金六娘一腔委屈说不出口,憋得胸口生闷,兴致顿时一落千丈,寒着脸一声不吭。
皇子与宗亲也留意到这场不大不小的争执,冷眼旁观之后,心下各有计较。
秦相也侧目看了一眼,神情十分微妙,金相却不以为意,反而与康王说了一句:“平乐的性子当真要收敛一些才好。”
康王当即就黑了脸,他唯有平乐一个嫡女,原本就视如掌上明珠,容不得别人诋毁半句,无奈金相使终还是他的舅舅,也不好当场翻脸,只得忍着一口浊气。
当年,先帝有立长之念,若是金相鼎力支持一把,康王未必就能失了储位,可金相却为了私欲,袖手旁观……这一口恶气,原本就哽在胸口,不过闺阁女儿之间的争执,事非尚还不明,金相就将责任尽数推到平乐头上,如何让康王心服。
康王阴沉沉地垂了眼睑,铁拳紧握。
光影璀璨中,皇后缓缓扫了一眼各人的神色,笑意十分舒展。

  ☆、第九十三章 戏里戏外,谁主浮沉

当一出戏接近尾声,旖景绞尽脑汁,总算是想到了一个无可奈何的法子,她决定还是委托给杜宇娘,先查查那枚玉印的去向,再打听一番当日千娆阁里究竟发生了何事,再作计较。
而听戏听得津津有味的六娘,这会子才发现旖景不知所踪,四顾了一番,见她一惯开朗的五姐正独自坐在一侧哀声叹气,蹙眉思索片刻,与旖辰交待了一句,步于旖景身侧,很是疑惑地问道:“这一出戏,并非坊间时兴的才子佳人,很有几分新奇,五姐怎么一副意兴阑珊的模样?”
“委实有些精神不济。”旖景敷衍道,见六娘满面疑惑,连忙岔开话题:“我一时恍神,竟没留意这出戏说的什么,莫如六妹妹与我分说一回,也好去去困意。”
六娘便将疑惑摁捺,说起今日这一出戏。
原来,说的是一个名唤缨络的女子,出身耕读之家,家有良田,父母双全,兄妹和睦,当缨络及笄,奉父母之命,经媒妁之言,与同为耕读之家的乔郎喜结连理,婚后夫妻和睦,本应一生喜乐;不想天降横祸,当地豪强看中缨络娘家所居的宅地,勾结知县,罗织罪名,将缨络家人捕入刑狱,严刑逼供,使其签下罪状,没其家产,罚作官奴。
缨络性情刚烈,心生不服,欲上告州府。但其夫家深恐得罪官府,惹火上身,非但不助姻亲,反而要逼儿子休妻。
乔郎与缨络夫妻情重,长跪高堂膝下,为缨络求情,乔家公婆无奈之下,答应若缨络不再生事,可予她一个容身之地,缨络不忍见父母兄长蒙冤,竟然自请下堂,孤身一人,沿路乞讨至州府,击鼓鸣冤。
无奈官官相护,缨络以民告官,反而被罚,身受杖刑,奄奄一息。
多得暗访御史相救,当查明缨络确有冤情,激愤之下,书得奏章,直呈天听。
结局当然是美满的,天子爱民如子,将贪官污吏一网打尽,非但敕了无辜平民,还其家产,还盛赞缨络“至烈至孝”,为其修建孝义牌坊,以为表彰。
“五姐,今日中秋,两相俱在,圣上点的这一出戏,似乎别有深意呀。”六娘见旁人或者唏嘘,或者闲话,压低了声音对旖景说道。
姐妹俩不约而同地看向身着龙袍的天子,因她们坐得靠后,却只能见到一个威严的背影。
这一出戏,是唱给谁听,两个闺阁女子都心知肚明,更何况在宦海沉浮半生的朝臣。
相比神情微妙,若有所思的一众宗亲,与声色不动的卫国公、建宁候这些居于中立之勋贵,左右二相与吏部尚书的神情,显然更沉肃几分。
而几个皇子——太子手捧茶盏,尚且津津有味;二皇子唇角带笑,甚是愉悦,目光却似乎有些空茫,显然注意力并没有集中在戏台上;三皇子似乎只关注着“缨络”艳丽的妆容,与窈窕的身段,也正摇头晃脑,兴味十足;四皇子剑眉微锁,打量了一眼金相,又遥遥地与贵妃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五皇子把玩着一个玉斑指,面无表情;六皇子的目光频频往女眷这边扫来,也不知看到了哪个倩影,一时呆怔。
旖景匆匆一顾,却注意到虞沨唇角微卷,灯火辉煌下,他一贯淡然的目光,却似乎带着一股凌厉之意。
循着他的目光看去,便见金相蹙紧眉头,眉心三条深长的竖纹里,似乎蕴藏着电闪雷鸣。
这时,戏已终场。
一拨伶人散去,又是一拨伶人登场,却是太后所点的曲目,但见一身着青衣的女子,踩着弦音上抬,一甩玉白水袖,纤腰回转,似乎顾影自怜,樱唇微启:“梦回莺啭,乱煞流光遍……”
天子忽而诏来一旁的教坊司奉銮:“早先那一出戏,朕却未曾听过,可是尔等新编?”
“回禀圣上,并非小人新编,却是最近南浙一带时兴的新戏,小人不过略微改编而已。”
天子挑了挑眉:“戏倒是一波三折,新鲜有趣。”便说有赏。
这时,秦相却忽然上前,环手为禀:“启奏圣上,微臣也在坊间听过这一出戏,打听得当真是从南浙传入京城,百姓们颇有些议论,似乎是由真事改编。”
这话,让金相与吏部尚书皆是面色一变。
天子意味深长:“哦?”
“启禀圣上!微臣以为,今日中秋,原为喜庆之宴,可教坊司却将民间讽刺朝政之戏曲唱演,实为大不敬,应当论罪惩处。”金相紧跟着一步上前,虽持恭敬,但话却说得铿锵狠辣。
他只以为秦相是要借着这一台戏,为那名被抄家处斩的御史翻案,打击自己,故而立即还击,才一上来,就要将疑似秦相党羽的教坊司奉銮定罪。
自然是将区区从九品奉銮吓得魂飞迫散。
天子微微挑眉:“金卿家,你说这一出戏,是讽刺朝政?”
“回圣上话,戏里说忠言直谏之御史,无疑就是暗指获罪伏诛的梁初同,此人贪贿,因于南浙索贿不成,罗织罪名污陷忠良,实为罪证确凿,圣上赐罪,本是秉公直断,眼下却有心怀叵测之人,歪曲事实,以戏曲蛊惑人心,实为大逆不忠之罪,故,微臣以为,非但要重惩教坊司,还应彻查散布遥言者,处以重罪。”金榕中恭身而立,目光却斜往眼角,撇了秦怀愚一眼,有若霜刀雪剑。
秦怀愚当然也不会任由金榕中跋扈,便是一笑:“启禀圣上,金相之言,委实有失偏颇,据微臣打探得知,这一出戏,虽也有个御史,却是与梁初同无关。”
天子再度挑眉。
“戏里的缨络姑娘,原本确有其人,她本是江州治下云英县人,当初身负冤屈,申告无门,反遭毒打,也是事实,但自从郑知州上任,听闻有此烈女,并将此案翻查,还了她一个公道,故而百姓们才编演了这么一出戏曲,为的,也是颂扬圣上之恩,百姓们听闻郑知州原本是天子信臣,纷纷称颂,感念圣上恤民,才将这么一位青天大人派遣往江州,可叹的是,郑知州到任不久,就被人谋害……微臣听闻,百姓们皆悲痛欲绝,民情激愤,要将凶手千刀万剐。”秦怀愚一一禀来,见金榕中怒目而视,还以淡淡一笑。
“圣上,秦相所言,不过也是片面之辞……”
“好了!”天子似乎不耐:“不过是一出戏曲,金卿家何必危言耸听,以朕看来,秦卿家之言有根有据,再说那梁初同,万贯家财皆被抄出,臣民们尽知,有谁会认为他含冤屈死?梁初同可没有为民女平冤,可见不过是金卿家你杯弓蛇影而已。”
此言一出,尽管金相心有不甘,也只好偃旗息鼓,想到虽没让秦怀愚碰壁,好歹自己也没有吃亏,尚还能心平气和。
天子忽然又问:“秦卿家,不知江州百姓得闻郑乃宁是被发妻谋害,又有何反应?”
“回禀圣上,江州百姓皆称郑夫人乃贤妇典范,虽至江州不久,却乐善布施,颇有善名,百姓们皆不信郑夫人是心狠手辣之辈。”
“哼!无知百姓之言,岂可当真?”金榕中嗤之以鼻。
“所谓公道自在人心,金相远在京都,又不知郑妻禀性,又何以就能肯定她果真是谋杀亲夫的狠毒妇人?”
“此案大理寺与刑部早有明断,难道还不如一群无知百姓?”
“虽有决断,却未必就是明断,郑妻已死,死无对证,说她买凶杀人,可那杀手却无影无踪,人证物证俱无,如何算作明断!”
“你!”金榕中一双金刚目圆瞪,恨不得将秦怀愚挫骨成灰。
秦怀愚却不理会他,只又再持揖:“圣上,郑乃宁在江州百姓心目中威望甚高,如今死得不明不白,以致议论纷纷,故,微臣之见,圣上理应任命御史,前往江州,彻查此案。”
“秦相这意思,是指大理寺与刑部敷衍圣命?”
“太子,你有何见解?”天子及时打断了两相的争执,忽然问伫在一侧,有些不明所以的太子。
两相的争执,自然引起了许多关注,女眷们多数隔得尚远,听不分明争执详情,有的满面好奇,有的神色慎重,可太后、皇后与太子妃,因离天子之席不远,却把这事听得分明仔细。
皇后与太子妃当时心下一凛。
今日之事,绝对不是什么巧合,看来,圣上因郑乃宁之死,委实震怒,竟是要收拾金相了。
圣上之意,似乎是要把此事交给太子……
若太子能查明郑乃宁的死因,无疑会让龙心安慰,储君的地位进一步牢固。
皇后与太子妃屏息静声,满怀期待地注视着太子。
却不料太子殿下还没有转过弯来,只想着别为了区区一个知州,得罪了一国丞相,犹豫了一番,竟然说道:“父皇,儿臣认为,既然大理寺……”
这还真是掉链子的节奏呀。
太子妃甚至没有掩示住面上的浓重的失望。
太后就在这时,及时发话:“圣上,今日中秋,本是团圆佳节,哀家兴致甚高,还想多听几折戏呢,圣上若要商谈政事,还是避开咱们这些妇孺才好。”
于是乎,一场争执,截然而止,天子领着自己的朝臣,别寻他处议事,而妙音阁前,又再恢复了原本的喜乐和谐。

  ☆、第九十四章  月下阴谋,如何破解

随着圣上移驾,尚且留在妙音阁的郎君们都少了几分拘束,几个皇子都离了原先的席位,围着太后、皇后跟前,旖景与六娘依然离群独坐着,远远地瞧见二皇子被太后召至跟前,似乎与大长公主说了几句话,目光便看向黄氏身边的旖辰,似乎给了个极其舒展的笑意。
旖景从前对二皇子没有特别的印象,这时方才细细打量。
相比太子的英挺,二皇子显得削瘦了些,但因着肤色略偏麦芒并不苍白,给人的感觉尚还健康,虽温和敦厚,却略欠洒脱,尤其被身旁三皇子的妖艳魅惑一衬托,整个人似乎都黯然无光了,唯有一双标致性的虞氏凤目,尚有几分光彩,他看向旖辰的目光,甚是清澈,笑意虽说浅淡,却分外温柔真挚。
以致让旖辰在这笑意中,双靥泛红。
除了旖景,诸如黄五娘、金六娘、秦三娘,自然也十分关注二皇子与旖辰之间的眉来目往,见一个含情,一个脉脉,都心怀喜悦——看来,今日生出的那些传言是当真的了,少了苏氏大娘这么一个不可逾越的对手,无论是三皇子妃,还是四皇子妃,都能让她们心满意足。
不过嘛,适婚的皇子只有两位,待选的闺阁却有三人,威胁依然存在,不能掉以轻心。
却说旖景,正暗中打量二皇子,又感觉两道不怀好意的视线频频关注,明眸一转,就看见三皇子叵测魅惑的笑容,一道乌眉斜挑,意味深长地朝往这边看来。
旖景脸上一冷,便收回了目光。
六娘这时却道:“五姐,正与沙汀客说话那人是谁?”
旖景便往虞沨的坐席看去,却见一个身着圆领杏袍少年郎,正与他说话。
“似乎不是宗亲。”见其虽着锦衣,但为素色,发上也没有佩带金玉小冠,旖景推测道。
“也不知早前两相争执的详细,莫如咱们去问问沙汀客吧。”六娘又说。
“眼下不太合适,你若是好奇,不如改日问大哥哥也是一样。”
姐妹俩正小声言谈,身后却忽然传来压得虽低,但挨得极近的“嘿”地一声。
两人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回眸,便见虞洲立在身后,十分灿烂地露出两排白牙。
“我刚才找了许久,也没见着五妹妹,原来你是躲在后头图清静了。”虞洲的语气十分亲呢。
六娘却轻哼了一声,不满地扫了虞洲一眼。
虞洲似乎才发现六娘在座,有些尴尬地问了声好。
旖景便问:“洲哥哥,与沨哥哥说话之人是谁?”
一听沨哥哥三字,虞洲笑容一僵,恨恨往虞沨那边瞪了一眼,又听旖景说道:“今日受邀前来,不是宗亲便是贵族,可看那郎君衣装甚是朴素,当真好奇。”
原来她不是关注世子呀……虞洲心里的酸意方才淡了几分,不屑地说道:“是甄府庶出的二郎,今日应是随着甄老夫人前来。”
竟然是甄茉的兄长?旖景略微有些疑惑,不知虞沨什么时候竟与甄家的郎君有了交集。
“洲哥哥,刚才远远瞧着,两位丞相争执得十分激烈,不知是为何故?”旖景又问。
六娘这才对虞洲的话产生了几分兴趣,凝神细听。
虞洲对旖景的问话是知无不言,当即就将那场争执说了一回,完了还自以为是地加上了自己的见解:“今日这一出戏,定是因为秦相心怀不甘。朝中无人不知,早前获罪的梁初同本为秦相门生,原本他是想弹劾南浙官员不法,不想自己却被人抄了老底,就连秦相,都险些受了牵连,秦相偷鸡不成反蚀了把米,自然要找回来,那个郑乃宁,也是一头犟驴,把两头都得罪了个彻底,之所以受贬,与秦相也脱不开关系,这会子他一死,秦相却替他鸣起了不平,无非是想证明大理寺与刑部长官无能,除了金相的亲信,安插自己的门生。”
说完这后,似乎又觉得这些朝政大事对两个闺阁少女来说太过深奥,不由笑道:“五妹妹别理这些枯躁无味的事儿,还是听戏来得有趣一些。”
六娘对虞洲的见解十分不屑,但谨记着祖母莫与外人私议朝政的叮嘱,只想快些打发了虞洲,好与五娘交换一番见解,便冷冷说道:“二郎,这边儿都是女眷的席位,你过来甚为不妥。”
虞洲怔了一怔:“咱们两家原本就是通家之好,时常来往的,有何不妥?”
“这是宫宴。”六娘简短地提醒。
旖景也不耐烦与虞洲闲话,附和道:“六妹妹提醒得甚是,洲哥哥还是谨慎些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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