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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后纪-第4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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始,那么儿子的死,便是你死我亡,再也解不开的结。
从建武十七年起,这座南宫,有她阴丽华,便没有她郭圣通。
如今郭圣通死了,她心底里的那些怨恨,还有多少?
刘秀走到她身边,轻轻将她拥进怀里,却没有说话。
她抬眼看了看她,问:“难过么?”毕竟做了快二十年的夫妻了,若说刘秀对郭圣通毫无感情,她绝对不信。
这些无关嫉妒,亦无关难过。就算是只猫狗,处得时间久了,都还会生出些感情呢,何况是近二十年的枕边人?且这个人又为他生了六个儿女。刘秀不是狠心绝情的人,对郭圣通有感情,再正常不过。
刘秀认真地想了想,道:“无悲也无喜。我也曾想过要怜惜她,可是建武二年时她对你做的那些,让我寒了心。”他抚着她的肩,低低地叹息,“你是我的心头肉啊……她说的没有错。可是明知你是我的心头肉,却仍要伤害你,便是我不能容忍的了。”
“当年你娶她时,真的对她毫无感情么?”
“傻妇人!”刘秀忍不住笑她,“那时我们才分开多久?三个月。我去河北,整颗心都落在你身上了,又要怎样对她生出感情来?若非要说有,那也是怜惜。我只是想,既然娶了她,那便好好待她……但每每想到你,却又不知道该怎样与你交代。所以,那两年我都不敢想你,每想一回便害怕一回,害怕你不肯原谅我,害怕你……”
这么多年了,刘秀和阴丽华第一次正视郭圣通在他们之间的存在,说起来时,没有掩饰,没有愤懑,亦无怨怼。
简简单单,轻轻松松。
人都死了,还要怨恨些什么呢?
“寿陵造得如何了?”
“放心吧,我是必然会撑到寿陵建成才死的。否则死了连个埋的地方都没有,岂不可怜?”
阴丽华呸了一声,“越老越口无遮拦!你要什么时候死便什么时候死去,反正棺柩早已制成,自然有你躺的地方!”
刘秀奇道:“你不要陪我一起死了?”
就在郭圣通死的第二日,突然有人上书控告王肃等人出身受诛之家,却成为诸侯王们的宾客,恐怕会寻找机会,制造变乱。这事原也没有什么,只是恰巧了,刘玄之子、寿光侯刘鲤因刘玄之死而对刘盆子怀恨于心,纠结宾客诛杀了刘盆子之兄、前式侯刘恭。
而这刘鲤恰恰为沛王刘辅所宠信。此事一出,刘秀大怒,遂下诏将王肃父子,并诸王宾客,相继处死。沛王刘辅因而获罪,囚禁诏狱,三天后才被释放。
待他得释归来,郭圣通已被从丰棺殓,葬于北邙。
建武二十八年八月十九,刘秀下诏,敕令东海王刘彊、沛王刘辅、楚王刘英、济南王刘康、淮南王刘延各自就国,不得再留京师。
而左翊王刘焉则以年岁未满为由,仍被留在阴丽华身边教养。
最后一次,在西宫,刘秀和阴丽华接受郭圣通诸子叩拜。
第三十八章 匆匆百年(6)
她握着身旁那人的手,紧了紧。
他终是为刘庄肃清了所有已经存在或可能存在的政敌,让他的继承大统之路,一片平坦。
那一夜,刘秀与阴丽华商量,“我想将礼刘赐婚于郭况之子郭璜。”
阴丽华看着他,半晌未能说出话来。儿女的婚事他从来一个人做主,难得与她商量一次,竟是商量要将礼刘嫁给郭璜!
“一定要将女儿嫁过去么?”
“还有什么样的赏赐比礼刘嫁过去更好的?”刘秀抚了抚她的肩,安慰她,“放心吧,郭家还没胆子敢给我的女儿气受。”
阴丽华犹豫再三,又找了刘礼刘来问:“礼刘,你父皇想让你嫁给郭璜,你愿意么?”
刘礼刘想了想,道:“反正只要不让我嫁到匈奴去,都行。”
阴丽华瞠目结舌,对着习研不知说什么好,“你说……这孩子像谁啊?”
习研劝着她,“反正咱们淯阳公主是以公主之尊下嫁,郭家不敢怠慢的。否则,不要说陛下,纵是咱们太子殿下也不会饶了他们!”
这个道理阴丽华如何不懂?只是想到要将女儿嫁到郭家,她心中便是极不舒服。
建武二十八年,淯阳公主刘礼刘下嫁安阳侯之子郭璜。郭家得圣宠如斯,当真是惹世人艳羡。
郭圣通四个儿子就国,京畿诸王,唯剩阴丽华的几个儿子。刘庄的皇太子之位彻底稳固。
这日朝会,刘秀于却非殿着群臣以立太子太傅。刘庄少时刘秀便曾将他交付于阴识、阴兴来教,且那几年刘庄的成长也确实是迅速的。后来刘庄得立东宫,刘秀又令阴识、阴兴辅导守护太子宫,且如今又再次提及太子太傅之事,群臣自然心中是有数的。
刘秀已然属意于阴识。
便有奏曰:“太子舅执金吾原鹿侯阴识可!”
但这时,博士张佚却正色道:“今陛下立太子,为阴氏乎?为天下乎?即为阴氏,则阴侯可;为天下,则固宜用天下之贤才!”
此言一出,刘秀先是怔了一下,而后笑道:“朕欲设太傅,便是为了辅佐太子;如今卿能正朕,必能正太子!”
即拜张佚为太子太傅,桓荣为太子少傅。
阴丽华在西宫听着大长秋的这段转述,低眉浅笑。
卿能正朕,必能正太子。
他的不躲避、不掩饰、不辩解,甚至平静地接受着臣子的指责……这才是她的男人,一个真真正正为她撑起一片朗朗晴空,始终将她护于羽翼之下的男人!从一开始她入宫起,到建武九年的诏书,再到废皇后、废太子,这一切他都做得正大光明,毫不矫揉,就这么直接地将自己的感情剖白在了天下臣民的面前,任由他们如何评价他这个皇帝。
他毫不在乎!
谁还能说是她为他付出的多呢?她所做的那些,与他为她所做的比起来——
微不足道!
晚上刘秀回来时,她抱住他的脖子,用脸颊轻轻蹭了蹭他的,在他耳边道:“谢谢你爱我。”
刘秀吻吻她的头发,微笑,“也谢谢你爱我。”
谢谢你爱我。谢谢你赔上一个帝王最为珍爱的声名,只为爱我。
谢谢你爱我。谢谢你赔上一个女子最为珍重的一切,只为爱我。
年纪一日日大了,阴丽华也没了年轻时的精力,闲暇了便坐在宫门口的石阶上,晒晒太阳,摆弄花草,或抱着长孙刘健在怀里,边逗弄着,边跟刘秀笑,“我年轻时曾听人说,小儿子,大孙子,老两口的命根子!看看,这可是咱俩的命根子呢!”
刘秀笑她:“你可不止一个孙子!”
她叹息,不要说孙子,就是孙女她都有好几个了呢!大的刘姬、刘奴都会围着她叫皇祖母了!
第三十八章 匆匆百年(7)
这刘庄也不知是随了谁的性子,就是从不知专一为何。太子宫里那些个良家子们,他个个雨露均沾,绝不偏宠谁,亦不冷落谁,往往让她这个当娘的指着儿子半天,说不出话来。
每每说他两句,他反倒振振有词,“娘不是常说喜欢抱孙子么?儿子便多给娘生几个孙子,让娘每日都儿孙绕膝。这还不好?”
阴丽华说不过他,戳了一下他的额头,半恼半笑,“你就给我狡辩吧!”
有一日,习研突然提醒她,“姑娘,马家那三位未出嫁的姑娘,都已出了孝期了。”
阴丽华一怔,这才想起马家三位姑娘的事情。
当夜便与刘秀说了,她中意的是马家三姑娘,那位如今已十三岁的马钰。
刘秀已略略有些佝偻,侧躺在床上,慢慢地道:“你看中了哪个,便选哪个吧!”
阴丽华感叹:“不管选哪个,反正你儿子是来者不拒……”说着推了推他,问,“你说,他这是随了谁呀?你?”
刘秀侧头看了她一眼,不理她。
阴丽华也不理他,径自道:“那个姑娘我喜欢,举止有度,斯文得体。这样的儿媳妇才是我满意的……”正说着,突然觉得头上一阵刺痛,咝咝吸了口气,瞪向一旁的人,“你做什么?”
刘秀手里捏了一根银丝,递到她面前,“白头发。”
阴丽华接过来看了一眼,叹息:“早就有白头发了,孩子他爹!”
因是阴丽华亲自指定,马钰数日后以良家子的身份入宫,侍奉阴丽华左右。
建武三十年春,二月,时年已五十九岁的光武帝刘秀东巡。
张纯趁机上言,“陛下即位已整整三十年,宜封禅泰山。”
但刘秀却并未接受此进言,只是诏曰:“朕即位三十年,百姓怨气满腹,‘吾谁欺,欺天乎?’‘曾谓泰山不如林放乎!’何事污七十二代之编录!若郡县远遣吏上寿,虚言盛称虚美者,朕必处以髡刑,并令其边疆屯垦!”
待他回来,阴丽华问他:“为何不同意封禅?”
刘秀只回她三个字:“不足以。”
阴丽华摇头,道:“封为报天,禅为报地。建武皇帝刘秀为这座江山天下所做的,足以报天报地,又何言欺天?始皇帝虽统一六国,但其暴行却与其功相抵,他尚且五德终始,封禅泰山;秣马厉兵,穷兵黩武的武皇帝,尚行封禅之礼八次之多!与他们相比,你哪里差了?没有你,这大汉朝何来今日的繁盛?这封禅之事是宣你之德政,是必然的。”
一旁侍奉的马钰,突然躬身道:“陛下,奴婢以为,封禅乃帝王受命于天,与群神报功,告太平于天下。此封禅之事,古来便是非旷世之明德之君,而不可行之。想陛下一统大汉江山,救民于新朝水火,平定海内的叛乱,明慎政体,威加四海。泰山封禅,若非陛下,谁能当得?”
阴丽华看着马钰,暗自感叹,上自马援,下至马钰,马家人果然个个能说会道。
刘秀看了看马钰,笑而不言。
阴丽华忍不住瞪他。古来哪个帝王不想要封禅泰山,以耀自己千古功业?这个老头,分明想封,却又担心受世人骂,真是越老越口不对心!
四月时,刘秀终于将一直徒有嘉名的左翊王刘焉改封中山王,但仍旧以皇后独爱为由,而养在西宫。
“娘娘,宣恩侯夫人请求觐见。”
阴丽华喜上眉梢,忙道:“快叫他们进来!”建武九年时,阴夫人和阴同时丧命;建武二十三年,又有阴兴病逝。阴家当年四兄弟,如今她也只剩**识和阴就这一兄一弟了。
第三十八章 匆匆百年(8)
平日里若是想他们了,便会招虞氏或枝兮带着孩子入宫来陪她说话。
“诺。”
枝兮带着儿子阴丰进了正殿,便向她叩拜:“拜见皇后娘娘。”
阴丽华笑,“快起来,咱们好好说话,不拘这些礼数。”
一旁马钰早已命人拿了两张席子来,给他们置在了下首。
“丰儿及冠了,看着就是不一样!”阴丽华看着阴丰丰神俊朗的样子,简直是越看越喜欢,忍不住赞叹,“哎呀,咱们阴家的孩子,长得就是好。”
一旁的习研忍不住笑,“姑娘啊,当年您是如何说高密侯夫人的?好像是……”
话未说完,被阴丽华笑着啐了一口,“你净拆我的台!”
这时,刘绶突然闯进来,看到阴丰,气势十足地叫了一声:“阴丰,我上一回问你要篴,你为何不给我!”
阴丰看了她一眼,不理她。
枝兮看了看阴丽华,忙暗中扯了扯阴丰的衣袖。阴丰一脸不甘的样子,终于回了一句:“我忘了!”
刘绶大怒,“你现在就去给我拿!”
阴丽华板下脸,“绶儿!宫中多的是篴,为何独独要你阴丰哥哥的?”
刘绶一指阴丰,十足的霸道,“我就要他的!”
枝兮忙道:“郦邑公主放心,我回头便叫他给公主送过来!”
刘绶哼了一声,恶狠狠地对阴丰道:“敢不送过来,我要你好看!”
阴丽华看着下面一脸不忿的阴丰,突然心中一动。稍作沉吟,便找了个由头将刘绶与阴丰一同打发了出去,问枝兮:“可有给丰儿定亲?”
枝兮摇头,“还不曾。”
阴丽华笑眯眯地,“先别急,你回去与就儿说,丰儿的亲事,我这个姑母做主了。”
枝兮不是傻子,听阴丽华话里的意思,似是另有打算,便忙下跪谢恩,“有皇后娘娘这句话,那我和夫君便不愁丰儿的亲事了。”
待枝兮两母子离开,阴丽华笑眯眯地问习研:“你看,绶儿跟阴丰如何?”
习研跟了阴丽华一辈子,这话一出口,她便明白了话里的意思了。迟疑,“奴婢看……”摇了摇头,没有说下去。
阴丽华笑,“俗语说小冤家小冤家,说的不就是他们这样的么!我看这两个孩子一起好!”
是夜,她边与刘秀抓背,边道:“咱们这个女儿你也是知道的,都恨不能在宫里称王称霸了……我是担心她将来嫁人。”
刘秀侧头看了她一眼,“又看上了邓家的哪个孩子?”
阴丽华狠狠地瞪他,“不是邓家的!是我弟弟家的,我那个侄子,阴丰。”
刘秀想了想,“你幼弟……阴的那一个?”
“才及冠,我是想着,咱们绶儿这样子,也是没人敢娶的,她就是嫁了,我也不放心。与其嫁给旁人,倒不如嫁到我弟弟家去,到底是舅甥一家,总是能多担待一些的。我看阴丰倒是个能制得住绶儿的。”
更因为阴的缘故,她待这个侄子,总也比其他的更亲一些。是以,若刘绶能嫁过去,将来刘庄也势必会更加地庇护一些,这样亲上加亲,也是两全其美的。
阴丽华的这些心思刘秀多多少少也能猜到了些,且不管阴家适不适合刘绶,这一回,他都打算随了她的意思。
“小女儿的亲事,你做主,我不插手。”
阴丽华感叹:“难得你也能如此开明啊!”
第三十九章 吾妻甚好(1)
关于下嫁阴丰这件事,刘绶与阴丽华闹了不少次,但奈何阴丽华就是铁了心要给她找一个能制得住她的夫婿,不论她怎样哭闹都不动摇。
刘绶无奈,跑去找刘秀哭诉,但刘秀一句“这事你娘做主,我不管”,便推给了阴丽华,让刘绶哭叫无门。
终于,在建武三十二年,阴丽华身边最小的公主——郦邑公主下嫁阴丰。置公主府,迁出宫外居住。
清静下来的阴丽华,不问世事,整日待在西宫,或与习研闲话些儿女间的家常事,或等着看刘庄每次借口来请安,却实际是来看马钰时小心翼翼的样子,偶然打趣刘庄两句“有了媳妇忘了娘”,便笑呵呵地看两个小儿女都是一脸羞赧的模样。
然而清静日子没过多久,便又有朝臣请刘秀封禅泰山的消息传出,但仍旧不为刘秀采纳。久之,便有朝臣将主意打到了她这里来。对于封禅一事,阴丽华虽鼓动过刘秀两次,却也并未太过热衷,只是想随刘秀的意思。因此也只是一笑置之,表示爱莫能助。
其实,所谓封禅,不过是在泰山上筑土为坛以祭天,报天之功,故曰封;在泰山下小山上除地,报地之功,故曰禅。这封禅之礼自古便有,其起源原是上古先民筑坛祭祀的习俗。后曾有史载:厥旷远者千有馀载,近者数百载,故其仪阙然堙灭……之后,便先有秦统一六国后,始皇帝自以为功高,东巡郡县,借用原来秦国祭祀雍上帝的礼封泰山、禅梁父,刻石颂秦德;再有武皇帝刘彻于元封元年封禅于泰山。
但如今看朝臣们的意思,是势必要让刘秀封禅了。
阴丽华看着这样的情景似乎又回到了当年群将劝刘秀称帝的时候了,群臣一再上书,刘秀一推再推。
只是未过太久,突然有一卷写着“赤帝九世,巡省得中,治平则封,诚合帝道孔矩,则天文灵出,地祇瑞兴。帝刘之九,会命岱宗,诚善用之,奸伪不萌。赤汉德兴,九世会昌,巡岱皆当。天地扶九,崇经之常。汉大兴之,道在九世之王。封于泰山,刻石著纪,禅于梁父,退省考五”的《河图会昌符》呈到了刘秀手里。其内容虽多是虚构、附会,但字句间皆是暗示刘秀封禅泰山,且该书提到汉朝九世应去泰山封禅的地方共有三十六处。这样含糊其辞的东西,若是到现代,谁也不会当一回事,但放在古代笃信谶语的刘秀那里,便成了上天授命。
当夜刘秀读完便着梁松去查,想当然,查出来的结果是确有其事,于是张纯等人再次上书建议去泰山行封禅之礼。
于是,刘秀再无话可说,泰山封禅,就此定下。且又诏令有司细查孝武帝元封时期封禅的旧典。结果查出:需要“方石再累”——可以对合的巨型方石,“玉检”——玉制封检,“金泥”——用水银和黄金制成的封泥。当真是极为耗费人力物力。
刘秀自然也是想要省下这劳民伤财之举,打算用孝武帝时的旧方石,置玉牒其中。但梁松却上书:“登封之礼,告功皇天,垂后无穷,以为万民也。承天之敬,尤宜章明。奉图书之瑞,尤宜显著。今因旧封,窜寄玉牒故石下,恐非重命之义。受命中兴,宜当特异,以明天意。”
女婿的话都说到这分上了,那旧石是说什么也不能再用了。于是刘秀又诏令石工采用完整的青石刻制,但不一定五色俱备。
建武三十二年正月二十八,刘秀携阴丽华及随从的太尉赵熹、高密侯邓禹、褒成侯孔志等,与十二位蕃王一同东行。
第三十九章 吾妻甚好(2)
二月二十二,登泰山举行祭天大典。
先于泰山下东南方举火焚柴,加牲畜于火上,进行柴祭。而后登山,刘秀和阴丽华乘御辇而上。
听着外面嘈杂的脚步声,阴丽华那句“劳民伤财”的话便也说不出口了,毕竟她也曾鼓动过刘秀封禅。但是一路都将心吊到了嗓子眼,这才是真的。毕竟他已到了耳顺之年,且这几年老得尤其是快,这样上山下山的祭祀,也不知他的身体吃不吃得消?
“你身体怎么样了?有没有不舒服?”
刘秀笑得自信又意气风发,拍拍她的手安抚她,“我很好。封禅一过,我便是死,也知足了……”
阴丽华立刻啐了一声,“真越老越口没遮拦了!你以为死就那么容易啊!”
刘秀眉目舒展,笑而不言。
但越是往上,山路便越是崎岖难行,御辇马车难以上行,刘秀和阴丽华只得弃车登山。也是宫中三十年养尊处优惯了,才爬了不久,阴丽华便已觉得气喘吁吁,虽然有刘苍在一旁扶着,但双膝仍是不停地在打颤。回头再看身后那些文武朝臣们,想来也是这些年不打仗了,一个个亦是上气不接下气的样子,有些年老体弱者实在累到不行,便就地瘫倒在了石头上。一个个好不狼狈。
身旁一只手拉住她,“还能走么?”
她抬头看刘秀,刘庄在扶着他,虽也是极为疲累的样子,但却比之那些朝臣们好上许多。只是越往上爬风越大,将他已然花白的须发吹得散乱,年轻时挺拔的身躯也早已变得佝偻,龙钟老态毕露。她扶着他往上一步,为他理了理须发,微笑,“这么大一通折腾,竟还能站得这样直,老当益壮啊,刘老头。”
刘秀扶着她站好,微喘息着笑,“放心吧,不会这么快倒下去的!”
阴丽华微有些虚脱地靠在他身上,也不顾有儿子在身边,便笑他,“你要是真想倒下去,我也拦不住你。你呀……”她长长喘了一口气,“反正你是丢下我丢习惯了,我这一回,说什么也不追你了。你就自己一个人去吧!”
刘庄、刘苍和身后跟着的刘荆几兄弟,一直沉默地听着他们说话,这时突然和刘苍一同转到刘秀和阴丽华面前,道:“儿子背着爹娘上去吧!”
阴丽华立刻拒绝,“不行,这么陡峭的山,自己走着尚且累人,背着我们这把老骨头,你们如何吃得消?”
但两兄弟却二话不说,直接背上了她和刘秀,只是道:“儿子负着爹娘上山,纵是累死也值!”
中午以后,终于到达山顶。待那些老臣们陆续到达后,申时,刘秀更换祭服,即位于高约九尺,长三丈,一丈二尺见方的祭台之上,面北。群臣手持玉笏,面北以次陈后,虎贲军执戟于台下,封禅大典正式开始。
尚书令奉玉牒及玉检,刘秀亲手以一寸二分御玺钤封,而后,太常命骑士二千余人抬起坛上的方石,尚书令藏玉牒于其中,复石覆讫,又由尚书令用五寸之印钤封石检。
仪毕,刘秀再次叩拜。
“万岁——万岁——”
诸大臣及扈从欢声山呼,山鸣谷应,久久回荡不绝。
阴丽华站在刘秀身边,触目四周,山顶似是笼罩在一片暮色缭绕的云雾之下,四下山峰显得幽雅险峻、瑰丽苍莽,当真是有一种俯瞰天下之感。
刘秀微微带着笑,问她:“你在看什么?”
她亦微笑着答:“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她指了指远方,“我可是第一次这么俯瞰咱们大汉的万里江山啊!”
刘秀笑了笑,拉拉她的手,“走了,傻妇人。”
第三十九章 吾妻甚好(3)
阴丽华被他牵着走,突然反应过来,语带不满地道:“刘老头,你最近总是喜欢叫我傻妇人,我哪里傻了?”
刘秀腿脚略有些蹒跚,走得虽慢,但拉着她的手,却一直未曾松开,只是温浅地笑,“年轻时是个傻女子,老了便成了傻妇人了,这理解起来,又有何难?”
阴丽华稍快了一步,与他并肩而行,挽住他的手臂,不着痕迹地扶住了他,边还哼了一声:“你呀,现在嫌弃我是已经晚了。不管是傻女子还是傻妇人,都是你这个老头自己选的,你可别想甩脱得掉!”
“既是甩脱不掉,那我也便认了。傻妇人便傻妇人吧,反正已是过了一辈子了……”
“哎呀,怎么,你下辈子,便不想再要我了?”
“要!这样的傻女子,自然是不能让给旁人得了去的。”
“还说我傻!我告诉你啊,我这样的傻女子若是让旁人得了去,你呀,就等着后悔吧!”
“诺!下辈子啊,娶妻仍得阴丽华!”
封禅之后,回到南宫,阴丽华便得了场风寒。刘秀极为担心,着太医令日夜守在西宫,生怕阴丽华会早他一步离开。
阴丽华倒是苦笑不已。年轻时在昆阳,那么恶劣的环境都能好好撑了下去,如今不过是爬了一次山,竟也能病倒。果然是越老越是不中用了。
刘秀也是,自从封禅回来后,便一下子显得老态龙钟了起来,身子佝偻得也更厉害了。年轻时抱着阴丽华躺在床上,身姿总是躺得笔直,但如今却是躺在她身旁,身子总是不自觉地弓了起来。
但不管他身子有多不好,却仍旧是每日早朝无阻,夜分才睡。刘庄曾为此劝过他,但他却笑呵呵地对刘庄道:“我自乐此不疲!”
刘庄无奈,只得暗地里与阴丽华说,想请阴丽华劝劝他。但三十多年的夫妻了,刘秀是个什么样的性子,阴丽华会不清楚?通常便是她这边与他说着劝着,他那边笑呵呵地应着,但第二天依然故我。
劝也无用。
封禅之后,刘秀改年号为中元,翻过了建武年的一个篇章。
阴丽华回想着建武年间那三十年曾发生过的事情,恍然如梦。
坐在宫阶上看着满庭颓败,忍不住地感叹,人就如这草木一般,有盛,就有败。就如她,年轻时再怎么貌美如花,如今也已是土埋半截的风中残烛,那些年轻时候看得比生命还要重的东西,那些生生死死情情爱爱的,便也都看得淡了。
人老了就是这样,坐得久了,便会精神不济,昏昏然地就睡了过去。习研给她围了大氅在一旁陪她坐着。这时刘庄却走过来扶着阴丽华轻轻地叫:“娘,去殿里睡吧,外头凉。”
阴丽华眨了眨眼睛,看着儿子,问了一句:“你怎么来了?”
刘庄道:“儿子来看看娘。”
阴丽华扭头,果然见马钰守在她另一边,替她挡住了风口,忍不住指着儿子笑他,“你是来看娘的还是来看媳妇的?净糊弄我,亏得我还高兴了一把!”说着推了推一旁的马钰,道,“去,将他给我赶出去!今日我身旁不用你伺候。”
马钰红着脸,叫了声:“娘娘!”
习研笑呵呵地道:“皇后娘娘有奴婢伺候着,您就放心吧!”
刘庄无奈地叫:“娘!”
阴丽华拨开他的手,推了马钰过去,佯怒道:“你们还不快给我出去,别挡了我晒太阳!”
待刘庄和马钰离开,阴丽华叹息:“这马钰怎么还没怀上呢?她那个外甥女,贾氏都怀上了。你说她的肚子,怎么就还不见动静呢?”
第三十九章 吾妻甚好(4)
习研笑她,“姑娘哟,您都抱了第几个孙子了?还这么急!”
“能不急么?”她伸了伸腰腿,叹了一声,“阳儿一直没纳良娣,马钰要是能生个儿子,不也更名正言顺一些!”
入夜时,她与刘秀说起这事,道:“阳儿都近三十了,这太子良娣咱们要不要给他定下来?”
过了好一会儿,刘秀才闭着眼睛,慢慢地道:“你想定谁?”
“马钰。这两年这个姑娘在我跟前,我观察着,倒是合意。可就是……没个孩子。要不我就将她送回太子宫算了,老守在我跟前,也耽误了她。”
“没孩子倒是不怕,只要她能担得起太子良娣的这个身份。随你安排。”
“就定了马钰?”
“你先将她送回太子宫,且看看她在太子宫的处事为人如何……我若不在了,这事便由你来做主。”
隔了好一会儿,阴丽华静静地道:“你真舍得我呀?”
刘秀枯瘦的手慢慢握住她的,与她并排躺着,慢慢地道:“我先去寿陵等着你,等你也来了,咱俩便还这般肩并肩地躺着……这一回,换我等你。”
阴丽华笑起来,“你个糟老头,总算是说句我喜欢听的话了!”
刘秀扭过脸看她,“我从前说的话,你都不喜欢听?”眼睛瞅着她的头发,探手拨了拨,皱眉道,“一不留神,白发竟这么多了。”
阴丽华瞪他一眼,“都这么一大把年纪了,再不长白头发,人家不说我是妖怪啊!你都不知道,我这眼也花了,耳朵也不好使了……牙口也不好。唉,真是说老便老了。”
刘秀温柔地笑,抚了抚她眼角的皱纹,道:“不老,一点都不老。”慢慢将头凑过去,抵住她的,闭上眼睛,舒了一口气,“娶妻当得阴丽华。吾妻,甚好。”
吾妻,甚好。
阴丽华亦是舒了一口气,闭上眼睛,微微地笑。
够了。年轻时,他说娶妻当得阴丽华;老了,他说吾妻,甚好。她这一辈子,跟了这个男人,值了。
中元元年过去,刘秀的身子一日比一日差,过了年到正月初八时,又强撑着去了雒阳北郊,立坛祭祀后土。
回来后不久,便病倒在了前殿,起不了床了。
恨得阴丽华想要捶他两下,却又下不了手,只得哭着骂他:“你个老东西,还真当自己跟年轻时一样啊!泰山封禅折腾那么一场也就罢了,都成这样了,还不肯消停。我看你是不把自己折腾进棺材里,你就不罢休!”
刘秀闭着眼睛喘着气笑,“怕这一回是真要进棺柩了……”
阴丽华眼泪流得更急,捶了捶床,低叫:“糟老头子,你就这么不待见我,你就这么想死啊!”
刘秀拍了拍她的手,低低地笑,“儿女们都看着呢!”
阴丽华泪眼蒙眬地扭头,看到殿中黑压压地跪了一地的儿女,满室压抑不住的哭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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