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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后纪-第2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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邓穗看着她,有些骇然,又有些心酸,“你……”

她墨玉一般的瞳仁清清冷冷地看着邓穗,犹自带着一丝悲凉的无奈,“所有人都说我可怜,时间长了,连我自己都觉得我是个可怜人,见人就说我有多可怜。其实这才是真的可悲。前些日子,兴儿还在跟我说,‘若真嫁不出去,大不了我养你一辈子,谁让我倒霉摊上你这么个姐姐。’”说着笑起来,“你看,邓穗,我有多可怜。你就当是可怜我吧,不要再跟我置气了。我朋友不多,实在不想失去你这一个。”

邓穗流着泪看她,突然拂袖而去。

傅弥在阴丽华身后,突然叹息,“夫人又何必这样说自己?”

阴丽华笑着反问:“难道我说的不是实话么?”

“夫人从来不是自怨自哀之人,这些话委实太过……”傅弥没有说下去。

“轻贱自己么?”阴丽华笑,黑黑的眸色深幽清亮,“傅弥啊,有时候哀兵之策更好过明火执仗啊。更何况,我可不就是一个可怜人么?现在自暴自弃,破罐破摔,我看也没什么不好的,至少更讨人心疼啊。”

傅弥叹息,“你还真是……”

阴丽华长长叹息,拿起一卷竹简来,感叹一句,“我要是再想不开啊,就真成了祥林嫂喽……”

一直没有接话的习研突然问道:“姑娘,祥林嫂是谁?哪一家的?”

阴丽华想了想,道:“在昆阳时见过的一个寡妇,她婆婆将她卖给了一个老实忠厚的男人,可惜那个男人累病而死了,而她的儿子又被狼吃掉了,所以她常自怨自哀地说,‘我真傻,真的。’”

习研眨了眨眼,“那要这么说的话,姑娘是不是也应该见人便说‘我真可怜,真的’?”

阴丽华扑哧笑出声来,“所以我说我可怜,哪里有错了?”

但傅弥却思索了一时,皱了皱眉,道:“我在昆阳也住了许久的,怎么就没有听说过有这样一个寡妇?”

阴丽华语结,干笑道:“昆阳城里的人多了去了,你哪里能全都知道?”

傅弥仍旧疑惑,“是么?可是……”

阴丽华知道傅弥的心思向来谨慎小心,拿来糊弄习研那一套,怕是对她不管用。怕她刨根问底,便指着木牍问道:“这个伏湛是个什么样的人物,竟得刘秀如此重用?”邓禹不在,便任命伏湛为司直,行大司徒事。且刘秀每次亲征,都是留此人镇守。

这才是真正的信任啊。

傅弥想了想,道:“这个伏湛是琅琊人,更始朝的平原郡太守。这两年,各地纷纷兵起,但唯有这伏湛安抚百姓,安然不动。他门下督欲为他策划起兵之事,却被他逮捕处斩。也因如此,平原郡百姓对此人便是非常的信赖,整个平原郡全仗着伏湛而保全下来。”

阴丽华点头沉思,“若真如此,那此人倒还真是值得敬重。”难得的是不跟风不脑热,稳得下心来,守得住。

刘秀用此忠厚之臣,又给予公卿之位,可算是知人善任了。再看那些他在河北的追随者,每一个都是独当一面的武将,为他开疆拓土,扫平天下。

举善而教不能则劝。他还这样年轻,便已能够做到这一步,这王者之位,除了他,还有谁能有这个资格坐得?

初时,刘氏宗室刘茂于京县和密县聚兵,自称“厌新将军”,攻下颍川、汝南,部众达十余万人。刘秀派骠骑大将军景丹、建威大将军耿弇、强弩将军陈俊攻打刘茂。

不久后,刘茂来降,被刘秀封为中山王。

七月二十九日,刘秀抵达怀县,在怀宫中祭祀供奉高祖、太宗、世宗。又命吴汉领建议大将军朱祜、廷尉岑彭、执金吾贾复、扬化将军坚坛等十一位将军围攻雒阳。

第十七章 终登帝位(7)

九月,赤眉军进入长安,刘玄一个人骑马自厨城门逃出长安,却被右辅都尉严本挟持至高陵。

九月初六,刘秀下诏封刘玄为淮阳王。诏曰:吏民敢有贼害者,罪同大逆。其送诣吏者封列侯。

阴丽华掩牍叹息,表情悲喜不明。

对于刘玄这个杀兄仇人,刘秀可算是做到了仁至义尽了。

傅弥在她身边,看她的表情便轻轻地问:“夫人……可是感叹那刘玄?”

阴丽华微微一笑,转头看她,“在长安时,我与刘玄的那一番争执,你听到了多少?”

傅弥摇头:“我到时,正好看到他拿钗刺夫人,几乎吓得手脚发软。”

阴丽华微叹,“要说心中不感慨那是假的,我只是可怜他。”

但傅弥却道:“夫人心怀悲悯,心中可怜他,也不过是因为他为人所利用,做了一个傀儡皇帝,但身为百姓,我却是觉得他是罪有应得。既为帝,而不为天下计,纵死不亏。”

阴丽华拍拍她的手,点头,“刘秀曾说过一句话,他说,‘天下人人皆起兵,但这江山这皇位却只有一个,不是谁想当就都能当皇帝的。’楚霸王项羽如此英雄,尚且自刎于乌江,何况庸庸如刘玄者?”

“陛下一口气派出这么多将军共同围攻雒阳,看来雒阳就要拿下了。”

“看他如此布军,倒是有几分志在必得的意思,只怕雒阳不日就能拿下了。”说着,她忽然想起更始元年时,刘秀在宛城对雒阳是否能够作为都城的一番说辞,心下暗自猜测,他对雒阳如此志在必得的打法,莫非是想定都雒阳?

她是看不出来雒阳是否真为四方之地,只是知道三国之时便有逐鹿中原这么一说,都说得中原者得天下。雒阳既能在历史上受到如此高的赞誉,便说明定然是有它的理由在里面,作为都城而言,它是最合适不过的。

吴汉等人围攻雒阳达数月之久,因朱鲔坚守而一直未能攻下。刘秀因为廷尉岑彭曾经做过朱鲔的校尉,便派岑彭前去雒阳说服朱鲔,于城下向朱鲔陈述利害得失。但朱鲔却因当初刘之死,而不敢降。岑彭将朱鲔之顾忌,转告刘秀,便得刘秀一句话,“举大事者不记小怨。朱鲔若肯降,则官爵可保,又怎会治罪于他?以此黄河水为证,吾决不食言。”

九月二十六日,朱鲔自缚而降,与岑彭一起到河阳面见刘秀。封扶沟侯,为平狄将军。

同样是杀兄之仇,他封了刘玄为淮阳王,饶他不死。封了朱鲔为扶沟侯,饶他不死。死的人唯有一个——最初和他们一起起兵,最后却对他们反戈相向的李轶。

唯一的解释便是:刘秀绝容不下背叛者。

雒阳拿下了。他会不会来?

他跟朱鲔说,以此黄河水为证,决不食言。可是,他对她的诺言,又兑现过多少?他可还记得,他对她许下过多少诺言?如今有妻有儿的他,心里究竟还记挂着她多少?

虞氏上个月诞下一子,取名为躬,如今快要坐完了月子,阴夫人和阴识已经在准备着离开的事宜了。

邓奉要留他们多住,可是如今她的身份尴尬,还是不要留在这里给他们再添麻烦的好。更何况,邓穗的悲伤与怨恨她看在眼里,也实在待不下去了。

哪怕是回新野看旁人嘲笑的脸,都比再留在这里强。

她找了傅弥来,告诉她,“如今雒阳已经被拿下了,你就去雒阳吧,不用在这里陪着我了。刘玄势败,现在已经没有任何人能够威胁伤害到我。”

没想到傅弥却摇头,浅笑道:“夫人有所不知,我现在是奉陛下之命,来陪伴夫人左右的。”

第十七章 终登帝位(8)

阴丽华一惊,“你说什么?”

傅弥略带歉意地低头,“自来了淯阳,我便一直与陛下有联系。”

“你在邓府里很少出去,又整日陪在我身边,你是怎么联系他的?”

傅弥笑,指了指外面,“自古便有鸿雁传书啊,夫人。不然,你以为那些有关陛下的消息,是从哪里来的呢?陛下心中记挂着你,便只给了我一道旨意,就是要我好好陪着你。”

阴丽华沉默着,突然失笑,“原来他在我身边,竟还安插了个细作。”须臾,又问她,“我的事情,你全部都与他说了?”

傅弥摇头,“我只说了夫人的近况和夫人的心思、夫人的意思,其余的一句不曾多言。”

阴丽华点头,“你还是回去吧,我打算回新野了,总不能带着你回新野吧?你到底是傅将军的妹妹,又不是我的奴婢。”

没想到傅弥却道:“我接受的是陛下的诏命前来侍奉夫人,就是夫人的奴婢了,夫人到哪里,我自然也要到哪里。除非……”她抿笑,“除非夫人让陛下下诏命我回去。”

阴丽华扭过头,不再说话。

是啊,她又傻了。他现在是皇帝了,而她还是他的女人,只要他不同意,她就是躲回到新野也改变不了这个事实。

阴丽华的身上烙上了刘秀的印记,就永远都摆脱不掉了。

冬季,十月十八日,刘秀入雒阳,幸南宫,遂定都。

“你要是真不后悔,明日便跟我回去,咱们赶在过年之前到家。”

阴丽华点头,“早该回去了,总是住在别人家中,老也不自在。”

阴夫人又问了一句,“你真不后悔?”

阴丽华伏到她怀里,叹了一声,“娘啊,您还真想您女儿回去跟人家争丈夫啊?”

阴夫人哼了一声,“那丈夫本来就是你的。”

“是不是我的已经不重要了,反正兴儿也说过了,我若嫁不出去,他便养我一辈子。谁叫他倒霉摊上了我这么个姐姐呢。”

一旁的阴兴重重哼了一声,声音冷漠,“姐姐说的好听,早不走晚不走,赶在这个时候走,只怕心里还是存着别的想法的吧?”

阴丽华僵了一下,沉下脸,“阴兴,有话你就直说。”

阴兴冷冷的也不看她一眼,只是淡淡地道:“姐姐嘴上说对刘秀死了心,只怕心里还是盼着他来接吧?为他做了那么多,到底还是不甘心就这样放弃他吧?到时候三两句话给他一哄,不管是妻是妾,姐姐便又昏了头地任他摆布了。”收拾了竹简,拂袖离去前,丢下八个字,“口是心非,痴蠢至极!”

她瞬间脸色惨白,扭头看阴夫人,却见她一脸了然的神色。

口是心非,痴蠢至极。

简单八个字,犹如一道重雷,狠狠击在了她心口。

原来她一直是这样的么?嘴上说得有多好听,但其实心里还是一直在盼着他回来,仍然想要和他在一起?

她表现得……真的有这么明显么?

她问习研,“习研,我……真的是这么想的么?”

习研反问:“难道姑娘的心思,不是一直都是这样的么?”

她低眉黯然,原来一直都表现得这么明显。每一个人都看得清楚看得明白,只有她还在自欺欺人地告诉自己告诉别人,她死心了,她绝望了,她不与旁的女子争抢丈夫……但其实……

没人信她。

所有人都知道她那些话说得有多假。

她无奈苦笑。

十月二十日,所有人都收拾了东西,准备离开时,傅弥却突然拦住了他们。

“陛下请诸位少安,来接夫人的队伍,很快就到了。”

所有人都沉默下来,看向阴丽华。

第十七章 终登帝位(9)

她垂下眉睫,淡然地道:“走吧。”

傅弥拉住她,“夫人,陛下说,他与老夫人之约,一刻不敢忘记。他曾说要亲自来迎夫人,只是苦于政事繁多,委实抽不开身,便只得先行派遣我哥哥日夜兼程,来迎夫人。亏欠夫人之处,回宫他定做补偿。”

多官方的话啊。阴丽华心中冷笑,转首反诘,“补偿?他能补偿我什么?让我在他身上开几个窟窿?算了吧,别在这里惹人笑话了。”

邓奉走出来,堵住她的路,沉沉地望着她,“再等一天吧,你这样回去,终究是不好的。”

她的眼睛转到邓穗的面上,果然看到了颤抖的唇角和愤懑的眼神。

够了,真的够了。

“他既然想要迎我,在哪里都可以,没必要非在你邓府。”

一直沉默着的阴识突然一把抓住了她,将她往里面拖,她挣扎着扭开手臂,“大哥你干什么?!”

“我倒要想问问你想干什么?好好的你在发什么脾气?”阴识寒潭一般的眼睛阴冷地盯着她,“跟我进来!”

进了屋里,阴丽华冷着脸不说话。阴识问她:“你不是一直在等着刘秀来接你?为什么事到临头了,却又变卦?”

阴丽华冷笑,侧头看他,面带讥诮,“大哥不是一直支持我离开刘秀么?现在又阻止什么呢?”

“我说你是胡闹你还不承认,仳离有那么容易么?当初刘秀只是送你回新野,他可曾说过要休妻?三年之期尚且未到,他依约来迎你,绝无半点错处。自来男子便是三妻四妾,你若不容,便是你的错处。不去,知道会是什么后果么?”

“他还能杀了我不成?”

“他是不能杀了你,可你有想过阴家么?有想过你将来怎么办么?他做了皇帝,还有谁敢再娶你?难道你一辈子就这样了?我是可以养你一辈子,但是得罪了皇帝,阴家要怎么办?像刘秀这样一个不容背叛之人,你能保证他不会因此而记恨阴家?丽华,你已将阴家带上了这条路,便不能再随随便便地逃开了。”

阴丽华语结,“我……”

“若是他的错处,将你休了,大哥自会去与他理论一番。若是你的错处,他与你仳离,大哥虽无别的能耐,但阴家还是不差你这份口粮的,养你一辈子,我一样疼你宠你。只是大哥虽疼你,却也不能容你这般胡闹。是你支持他走到这一步的,现在想抽身退出,已经不能了。若要后悔,当初就不要追到小长安。”阴识语气慢慢缓下来,“丽华,你并非孩子了,不能做事总是不讲后果。”

她突然无助地哭起来,“那我要怎么办啊?”泪眼婆娑地看着阴识,满脸无助。她已经不是当初的那个沈昼了,她是昏了头的阴丽华。她自私地走到了今天这一步,却不知道下一步该往哪里迈。

她既爱他,却又恨他。她一边想着再也不要见到他,却又一边祈求着能不能再见他一面。她怨他娶别的女人,并与她生子,却又一边嫉妒着那个女人能够这样陪在他身边……

“大哥,你告诉我我要怎么办?”

终究是没有能够离开。

阴夫人对此不做任何的表示,每个人都心知肚明:刘秀派傅俊来接她,她若不去,便是抗旨。

三日后,侍中傅俊领三百近卫至淯阳。

“臣俊,奉陛下之命,前来接夫人入宫。”

阴丽华避而不见,躲在房中不肯出来。怔怔然看着眼前的铜镜,脑子里想着那日阴识的话。

“去吧,大哥和你一起去,总不会叫你一个人去面对的。”阴识将她抱在怀里,如是说。

她哭得肝肠寸断,无神又无助,“可是我要怎么面对他?我既恨他又爱他,我要怎么面对他的那个夫人啊?我要怎么面对他们的孩子啊……”

“该怎么面对,便怎么面对。丽华,这件事没有任何人可以帮你分担,只能你自己承受。心里再苦,也只能与我哭一哭,以后在面对刘秀的时候,不能再那般地发昏了。做事之前,都要先想着你自己,想一想后果,想一想阴家。想通了、想明白了再做,知道么?”阴识密密地将她搂着,轻轻拍着她的背,第一次如同慈父一般,细细叮嘱她这些话,“大哥相信你的眼光不会错,他既然还如此念着你,便说明他心里还是有你的。你……你便随了他去吧。”

她抬起泪眼,问他:“大哥,这番话,你是为着阴家,还是为着我说的?”

阴识微叹,“妹妹,阴家在我的手上,便是我的责任。而你,是我阴识唯一的妹妹……我既为阴家,也为你。这世间没有双全法,大哥能选择的,便只有这个。”

“既然你还放不下他,那便去找他。”

她所有对刘秀怨恨的坚决,都在阴识说出这句话之后,溃不成军。她还爱着他还念着他,便不可能真正放得下。

碰上刘秀,便是阴丽华一辈子的劫。

阴夫人一如既往不看好她和刘秀的这段感情,只是淡淡地道:“事到如今,我知道我阻止也没有用了。日子总是你自己过的,过得好过得不好,那也都是你自己受。”

阴丽华满腹的委屈无助,哭得说不出话来,伏在阴夫人怀里,许久只说出一句,“我不去了……”

“想去为什么不去?去吧。”

她摇头,“我不想去。”

“不要再骗你自己了,你想去,便去吧。”阴夫人叹息着,“只是那皇宫,不是寻常人家的地方,你自己……照顾好你自己吧。”

她忙问:“娘你不去么?”

阴夫人道:“我不去,我带着你两个弟弟回新野。你在那皇宫里头,过得好也好,过得坏也罢,我离得远了,便也都只当你过得好了。”

阴夫人离开了她的房间,对站在院子里的傅俊淡淡地道:“傅侍中,女儿我可以给你带走。但是有一句话,还请侍中帮老妇人带给皇上。”

傅俊躬身道:“请讲。”

“他能信守三年之约,老妇人老怀甚慰,只是,我给他的女儿,不是三年,而是一生。我不求他再给我一个承诺,只求他,能好好待我女儿。就请侍中将这句话,原原本本地讲给皇上听吧!”

“诺。”

阴丽华在里面听到阴夫人一字一句说得郑重。

抬袖掩脸,泪如雨下。

第十八章 易妻为妾(1)

建武元年的冬天尤为寒冷,大雪整日整日地下着,不曾停过。傅俊带领着三百近卫星夜赶路,大雪下得再大,也阻不了他们前行的脚步——因为雒阳的南宫里,皇帝正在等待着他贫贱时的结发妻子。

阴丽华掀开车帘向外看了一眼,满目的苍茫冷寂,惨白的雪色刺得眼睛生生地疼,北风呼地灌进来,打了她一头一脸的冰封冷意。

习研忙将帘子放下,拿温热的罗帕给她擦了擦手脸。她摊开手掌,看着贯穿手心的那道扭曲的伤疤,丑陋,狰狞。

离开她的时候,他欲将她揉入骨血一般地搂着,在她耳边低喃:“丽华,等我。”

等他。

等到他娶了别的女子,等到那女子为他生养了孩子。

再次抑制不住心酸心碎,她眨了眨眼睛,生生将眼泪逼了回去。

再哭,哭给谁看?

刘秀,刘文叔。

这个名字,如同一把利刃,想一次,胸口便如刀割一般地痛一次。她至今仍未曾想好要如何面对他,面对他身边的那个女人和他们的孩子。

面对他时,该笑么?可是,天上的诸神啊,要她如何才能做到笑着面对?面对他,面对他的另一个女人,面对他的孩子?或者她该哭?哭倒在他怀里?如同那一年在小长安的那个下着大雨的夜里一样,在他的怀里肆无忌惮地哭?可是啊,如今的她,还要怎样才能做得到如同当年一样的义无反顾?

习研低首小心翼翼地擦着她的手心,摩挲着那道疤,突然呜咽一声,泪如雨下,一滴滴砸在她手心里。

阴丽华收回手,擦了擦习研的眼泪,抿起嘴角,露出一个笑,“习研,不要哭了。”

习研再也忍不住,一把搂住她哭出声来,“姑娘,你得多委屈啊……”

这时,一直没有说话的傅弥看着抱作一团的两个人,突然开口道:“也许去了南宫并不如我们想象的那般难过,夫人放宽心吧!”稍顿,“哥哥私下告诉过我,皇上是连夜派他来接夫人和两位公主的。皇上还是很在乎您的。”

阴丽华淡淡地扯了扯唇角,慢慢抬起眼睫,“也许我该感激涕零,至少他还没有忘记他危难之时的结发妻子。”

傅弥语塞。

阴丽华放开习研,再次掀开帘子,看着外面的冰冷雪色,叹息一声,“这冬天,可真是冷啊……”

车队突然停下,傅俊的身影出现在马车外。

“夫人,再行半日便可到达雒阳。前方有一食肆,是否下车歇息片刻?”

阴丽华低眉,淡然道:“傅大人去……请示两位公主吧,请她们示下。”

傅俊唱诺,躬身后退两步才转身去请示刘黄和刘伯姬姐妹。

应该是刘黄和刘伯姬同意了休息,车队在食肆停了下来,阴丽华与刘黄姐妹下车,傅俊、邓奉、阴识、阴兴、李通等便都回避。

李通与刘伯姬虽本就是夫妻,然此时刘伯姬已经是皇帝的妹妹,是御封的宁平公主了,这个时候李通便也只好先避开了去。但夫妻二人在旁人不注意的时候,或相视一笑,或一个眼神交流,无不情意相交,相谐默契。

阴丽华冷眼看着,心中微酸,索性撇过头去,不愿再看。

坐在榻上一动不动,怔怔看着门口处的帷幔,习研与傅弥跪坐在她身后,都不敢言语,室内极静,静得呼吸可闻。刘黄与刘伯姬进来,看她们主仆三人如此模样,对望一眼,面上都有掩不住的忧虑。

“三嫂。”刘伯姬拉着她的手,低叫。

阴丽华茫然地看着她,眨了眨眼,才起身,“宁平公主,湖阳公主。”

第十八章 易妻为妾(2)

阴丽华欲行礼,被刘伯姬和刘黄一把拉住。刘伯姬顿足,急道:“三嫂你这是做什么?”

刘黄拉着她坐下,才道:“弟妹,我知道你心中难过,但是你也是知道的,男子三妻四妾这乃天经地义之事,更何况文叔他现在是贵为天子呢!我跟你说,不论郭氏为文叔生了几个孩子,她都是偏室。你才是文叔当着我、当着我们刘氏族人的面明媒正娶的,你是正室!这是无论如何都改不了的。”

阴丽华低眉,微扯嘴角。改不了的么?

“所以,三嫂,你这是要去见妾室,你要笑着去面对三哥。你要让郭氏知道,你才是大妇。可是现在你这么终日郁郁不乐的,到了宫里岂不是要让她以为你好欺负,而张扬到你头上去了?”

阴丽华点点头,淡淡地扬起嘴角,“两位公主……放心吧!”

刘黄长叹一声,将她揽到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低声道:“丽华,自你随文叔从小长安到我面前的那一日起,我便知道,你对文叔是真心真意的,你是真对他好!我便也只认你是我弟妹。往后且不管那郭氏如何,但我们在宛城时相依为命的那三个月,才是真真正正一家人过的日子!我也只认你是一家人!”

阴丽华心头一酸,不免想起与刘秀初成婚的那些日子,虽担惊受怕,却也是满心甜蜜……往日种种俱在心头,鲜如昨日。

但是啊,昨日种种,譬如昨日死。

又赶了半日的路,方才到达雒阳,并没有直接入宫,而是暂歇在了城中驿馆,傅俊安顿好了阴丽华与刘黄姐妹,便入宫向刘秀复命。

不刻,宫中便传诏过来,宣三人即刻进宫觐见。

刘黄、刘伯姬姐妹自然是异常高兴,毕竟当年刘起兵之时,刘家兄弟姐妹六人尚且都在,姑嫂和睦,兄友弟恭,阖家欢愉,而如今却只剩姐弟三人,两年生死茫茫,能够再见,何其难得,其中欢欣悲苦旁人岂能懂得?

“姑娘,擦擦脸吧,我给您换件衣裳梳梳妆。”

阴丽华接过习研手中尚且氲氤着热气的帛巾,轻轻按到脸上,阖住眼帘,湿热的气息萦满鼻端,温热的眼泪再也控制不住地汹涌而出,浸在湿热的帛巾里,不见踪迹。

真的,要相见了啊!

拿掉帛巾,她起身任由习研为她更衣,穿上他亲赐的罗衣。绾了一个婉约的朝云近香髻,习研为她插上四支赤金的嵌珠方钗后,又将那支攒花绕丝的铜钗给她戴上,才将铜镜拿给她看。她也不看,只是伸手将发髻上的那支铜钗拿下,拿在手里摩挲着,那个时候,他们刚成亲,赌书泼茶,满心的甜蜜。

阴丽华把铜钗交给习研,“收起来吧。”

习研迟疑道:“可是,这是……他亲手给您制的,他最爱看您戴这个了,您戴着……”

“不戴了。”

以后再也不会戴了。

刘黄与刘伯姬珠钗环翠,罗衣新裁,打扮一新,一洗在宛城和淯阳时的落魄辛酸,笑容满面地与阴丽华一起登上马车,往南宫行去。

马车停在宣德殿正门,早有小黄门小跑过来打着车帘,放下踏脚迎她们下来。阴丽华抬头看着四周高大的宫墙与宫檐上的铜铸辟邪瑞兽,面前的这座宫殿,迎着冬日的阳光,檐角泛着清冷的光泽,刺得她的眼睛生生地疼。青石砖铺就的石阶一级一级地连着,却拉出没有尽头的距离,那座宫殿就在云阶的最顶端,仿佛高耸入云。

而那个人,如今就端坐在这个他曾修葺过,而她却触不到的宫殿里,等着她的觐见。两年倚井盼归,只等得一帛宣见诏书。初分离时想过无数再相聚时的情景,而这无尽的石阶与巍峨的宫殿,却是她无论如何也不曾想到过的。

第十八章 易妻为妾(3)

“丽华?”见她迟迟不动,刘黄回首叫了她一声。

阴丽华回过神,随着小黄门踏上第一级石阶。

这云梯一般的石阶似无尽头,每踏一步,她便觉得全身力气被抽离一分。

觐见,她的丈夫端坐在却非殿,等着她的觐见。

若早知有今日,当初还会不会义无反顾地嫁他?

会不会?

全身的力气似乎要被抽尽了,每上一阶便会觉得,就要倒下了,可却偏偏还是没有倒下,再上一阶,再上一阶……

终于,踏上最后一级石阶,洞开的殿门就在眼前,幽深里泛着寒意的殿内,自外面看过去有些昏暗,她努力地凝望着,终于在尽头的王座上看到了那个人,她的丈夫。

常侍拉着尖锐的嗓音在宣着什么,她听不到,只是静静地站在寒冷的殿外凝视着那个身着冕服端坐在王座上的男人。

刘秀,你宣我觐见,我便来了。

她死死咬着牙,越过那些认识的与不认识的朝臣,一步步走过去。直到口中传来腥甜之味,她才知道原来她已经咬破了舌尖。

身上穿着冕服的刘秀是她不曾见过的,她看到他微微动了动,冠冕上的十二旒玉珠不停地碰撞着,发出清脆的声音,却也扰乱了她的视线,看不清他的脸,看不到他的眼睛。什么都看不到,她甚至不知道,对于她的到来,他的心情是欣喜的抑或是复杂的?

只是此时她心中再也明白不过,王座上的那个男人是陌生的,再也不是那个带着温柔的笑容,拥抱着她的刘秀了。

咽下口中的腥甜,与刘黄和刘伯姬一道跪伏于地。

“贱妾阴氏参见陛下。”清晰,而冰冷。

刘秀顿了一顿,才慢慢地吐出一个字:“起。”

简简单单一个字,不再是她记忆中的温润,熟悉的嗓音里带着她不熟悉的铿锵之气,带着如谈笑用兵般的果断,带着如发号施令般的不容置疑——不是,不是,他不是文叔!

她猛然抬头,他是建武皇帝刘秀,不是她的刘文叔!

心头一松,不是,不是。

她胡乱地想着,做皇帝的是刘秀,停妻再娶的也是刘秀,他们都不是刘文叔,真正的文叔不会辜负于她,不会再纳旁的女子;真正的文叔只想安居于世,做一个平凡的素衣草民,而不是杀伐狠戾的皇帝陛下。

她听到刘秀在说着些什么,也听到黄门在宣着些什么。贵人?阴贵人?什么是贵人?什么是阴贵人?心头浑浑噩噩,一时之间竟是不知今夕何夕了。

刘伯姬悄悄扯着她的衣袖,低声道:“丽华,还不快谢恩!”

她茫然地看了刘伯姬一眼,谢恩?谢什么恩?阴贵人是么?淡漠地阖上眼睑,伏地谢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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