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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岛等帆-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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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美人苦笑道:“庭姨,我不怕叫人瞧不起。”
纪小庭道:“谁敢瞧不起你?我是气你不珍惜,任浊,你好不容易走到今天,拍电影刻苦努力,又很有天分,假若今后因为这则告示,失掉了机会,才真叫人可惜。”
肖美人不说话,却觉得心头很是温暖,恭敬地点了点头。
纪小庭道:“知道错了?”
肖美人道:“知道了。”
纪小庭又问道:“往后还犯不犯蠢了?”
肖美人想了想,道:“不会有往后了,再不会有了。”
第7章 。
应景得很,今日要拍的内容刚好是男女主角的离别,为了营造悲伤气氛,这出戏被设置成了雨景。
时节已是深秋,瞧不见阳光便觉得浑身少了些暖意,更何况戏服单薄,没一会儿便被水珠子浸湿,凉得刺骨。
肖美人长得冷艳,不做表情便带给人一种疏离感,因着受凉的关系,嘴唇发了紫,配上暗含思绪的眼神和湿漉漉的发梢,即便是不说话,也演出了“诀别”的味道。
四周都是“雨声”,哗哗地往下砸,不留什么情面,肖美人入了戏,没有再发抖,只是沉默地盯着眼前的女主角。
同他演对手戏的女演员面带绝望,一时叫人分不清楚雨中的她究竟有没有流眼泪,她迎上肖美人的眼神,开口道:“麟哥,你果真要走?”
明明讲出口的是肖美人早已熟悉的台词,普普通通一句话,却好似一根针,刺痛了他的心。他拍戏鲜少会这样走神,恍惚间想起仇其善,脑海里又莫名出现穆尚松上楼的背影。
这部电影里,肖美人出演一个胸怀大志的革命青年,为了心中的梦想,忍痛与相爱多年的女友分手,而后又被奸人所害,吃了好多年苦头,才终于获得成功。
肖美人看完剧本,某个瞬间觉得,这也是他的一生——戏梦人生同现实交融,糊糊涂涂的时候,总难分清界线在哪头。
就好似现在,面对对方的质问,肖美人回不出话来。而剧本也是这样写的:青年默默吞下苦楚,不多做解释,志向同爱情对立,总有一方要牺牲。
雨水早已淋湿了女主角的脸,眼底下黑成一片,虽是狼狈,却让人觉得无助可怜。
“麟哥” ,她这样说着,“你我从小相伴,如今终于长大,可以成家,你却说你要走?你叫我往后怎么过?”
肖美人好似下了很大决心似的,缓缓道:“从今往后,好好过。”
这话说得恳切,也好像是在宽慰自己,讲给自己听。
导演喊了咔,场工跑过来给演员递毛巾,肖美人擦了一把脸,顺便把头发也擦了擦,无意间,耳边好似响起了一句话:秋日风大,吹狠了脑袋是要生病的。
肖美人仔细想了想,是穆尚松的声音。
这场戏演得很顺利,女主角入戏很深,拍完了还缓不过来,坐在位置上流眼泪。导演很开心,对肖美人比了个大拇指,夸赞他道:“最近演技大有进步,你也缓缓,争取今天多拍几条。”
肖美人觉得有些奇怪,不知道导演说的“缓缓”是什么意思,直到自己走到镜子前,才发现双眼早已通红一片。
按理来说现在的境遇应该算是从前的他求而不得的,不再受仇其善纠缠,也不用被穆尚松养着,一个人轻松自在,终于可以甩开全部的负担轻松度日。这样不好吗,若是好的话,为什么还会觉得胸口发闷,还要借着演戏流眼泪?从前他是有些怕穆尚松的,这人好似有用不完的喜欢与热情,处处为他着想,家中的物件全按着他的喜好来布置,越是这样被喜欢着,仇其善换来的那笔钱也就越像一枚倒刺,让他疼得无法忽视,也无法正视穆尚松的好。
可是真的分开了,仍旧会在脑海里无意间听见穆尚松的大嗓门,或是回忆起那些装满料的、热腾腾的汤。身体的反应永远比心灵来得要诚实直接,就好像失去了穆尚松温度的单人床,总是让人觉得冷。肖美人忽然在这一刻接受了这个事实,站在片场中茫然不知所措,他想,他或许是习惯了有穆尚松在身边的。
这一天过得很快,回到家时已经是深夜。
胃里很空,冷风又不留情面,白天淋了雨,到了晚上便觉得太阳穴胀痛无比,像是有个十分有耐性的小人拿着锤子一下下地凿似的,没过多久,浑身就发了烫。
肖美人下意识地想喝些暖和的东西,反应过来这不是在穆公馆,家里唯一有温度的是水壶里的热水,实在没办法,往杯子里放了块方糖,倒也勉强能缓和一些不适。
高烧仍然不退,肖美人喝完了糖水,靠在沙发上晕晕乎乎的睡了过去,四肢发沉,实在无力,恍惚间听见茶几上的电话机响了,拿起听筒,又听不见对面的声音。
肖美人没有说话,周围安静得厉害,他甚至不知道电话那头到底有没有人,否则怎么会一点动静也无,还来不及开口,鼻腔突然发痒,他打了一个喷嚏。
这才听见有声音传来。
“你生病了?”
肖美人吸吸鼻子,回了个“嗯”。
接着又是一阵沉默,不知过了多久,对方挂了电话。
肖美人实在困得厉害,随意将话筒一扔,睡过去了。彻底跌入混沌前,肖美人想,兴许这通电话也是一个梦。
没盖被子在客厅里睡了一宿,天色再亮起来的时候,肖美人连眼睛都睁不开了,只觉得自己被扔进火堆里烤了整夜,连睫毛都被燎成了灰。
勉强直起身,捡起地上的话筒,肖美人给片场打了个电话。
导演没表现出很为难的样子,爽快答应了肖美人的病假,说完让他好好养病了以后,又迟迟没有挂电话的意思。
肖美人本打算请完假就去趟医院,再烧下去他怕要把自己病死,于是也就没有余力同导演拐弯抹角,扯着沙哑的嗓子问道:“导演您还有什么事吗?”
对方道:“……小肖,你还好吗?我是说,这个风波停息之前,你不用着急回来拍戏的。”
肖美人有些疑惑:“什么风波?”
导演没有直接回答,只含糊道不要着急,总会有解决方式,便直接挂了电话。
虽然满头雾水,当下确实是去医院治病最重要,浑身的血液好似全数沸腾了一般,皮肤却开始发冷,肖美人找出了围巾,将自己裹得仔细,开门的瞬间,被外头的光线晃花了眼,觉得眼前空白一片。
走出院子才觉得不对劲,大门外传来一阵骚动,墙壁外拦着一群人,好似已经等待猎物很久的凶兽,蓄势待发着,只等肖美人打开那扇门。
肖美人一步步走向前,还没来得及明白究竟出了什么事,脑海中却闪出了一个词,叫做“孤立无援”。
他打开了门,许多双手举着相机朝他靠近,闪光刺得他出现了短暂的盲视,一波一波的质问如同海浪朝他涌来,实在是太嘈杂,加之肖美人高烧不退,需要花好大力气才能勉强听清眼前记者嘴里的词。
有人说“自杀”,有人说“影迷”,有人说“负责”,也有人说“杀人犯”。
几个词排列起来,组成的句子让肖美人一时间无法消化,只觉得汗水凉透了整个背脊,肖美人似乎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连站的力气也没有了,肖美人掐住指腹,想让自己尽量冷静下来。
可是对面的记者们没有停止发问,所有的问题都尖锐直白,像是一把磨得尖锐的刀,毫不留情地朝肖美人眼前戳,逼迫他接受这个现实。
肖美人开口艰难,嗓子哑得厉害,讲出的话丝毫没有力道。
他说:“我不知道……有这回事……”
有一个记者举着早报大声道:“今天的头版全是你的女影迷因你自杀的新闻,肖先生还要装作不知道这件事吗?”
肖美人还没来得及开口,便又有一道声音传了过来。
“你的女影迷留下的遗书上清楚写着’因为肖美人的示爱公告而悲伤绝望‘,肖先生会不会对此事负责?”
肖美人从来都是冷静自制,鲜少出现这样无措的情况,他觉得自己好似又回到了年少时被打手追赶的那个夜晚,也是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身后是时刻准备要吞没他的深渊,步步紧逼,不留余地。
正在这时,不远处传来了熟悉的嗓音——
“滚开。”
记者们愣了一秒,便立刻如同嗜血的鲨鱼般朝同一个方向涌过去。
“穆先生,您对这件事情有何看法?”
“您与肖先生真的是你情我愿吗?”
“穆先生您是否接受肖先生间接成为杀人犯这一说法?”
穆尚松脸色不佳,眉头皱得狰狞,“杀人犯”三个字好似触到了他的逆鳞般,一刻都没思考,便把提问的记者拽了过来,沉声道:“你他妈要是再敢多说一个‘杀人犯’,老子不介意现在变成杀人犯让大家看个新鲜。”
语毕径直走到肖美人身边,牵住了他的手,将他带到了自己的汽车上。
两人一时无言,穆尚松吩咐司机开往医院,也不看坐在身边的肖美人,脖子僵硬得厉害,只是盯着窗外的景色看,眼神却很是凶悍,看样子怒气仍旧没消。
肖美人浑身失了力气,却总有种劫后余生的感觉,他看着穆尚松,想了想,开口问道:“你这是在做什么?”
穆尚松朝着窗户玻璃道:“你生病了,我来带你回家。”
肖美人只觉得鼻尖发酸,便也转过头,看车窗外飞速掠过的树木,茶色玻璃软化了秋日的萧瑟,他望着变化的风景,尝到了久违的暖意。
第8章 。
打了针,又吃了一把药,肖美人终于不再觉得冷,额头开始渗出汗珠。
穆尚松脱下自己的外套披到他身上,衣料厚实暖和,没一会儿便捂出了更多的燥热。肖美人不愿意穿,哑着嗓子喊“热”,穆尚松不耐烦地啧了声,不让他把衣服脱下来,粗声道:“你懂个屁,医生说出了汗就退烧了,别乱动,再捂一会儿。”
或许是因为实在没力气的缘故,肖美人难得的听了穆尚松的话。苍白的脸色使得平日里的冷漠疏离少了大半,单薄的身体被裹得严严实实,叫穆尚松怎么看怎么觉得可怜,一时间连怒气也忘得干干净净,只想着让他快快康复。
这也是穆尚松第一次对肖美人粗声粗气的讲话。说来好笑,这人诨号“莽少爷”,不管是讲话还是处事都十分贴合这个“莽”字,唯独在肖美人面前,好似豹子套上了项圈,虽然憋得不自在,却是真的相当文明,连一个粗字也不曾用的——他没有什么文化,只能从这些方面表达自己的疼爱和尊重。
穆尚康的一席话将他认为的“情投意合”掀开,露出残忍真相。穆尚松愤怒难忍,只觉得满腔真情浪费得一干二净,同肖美人吵了一架,赶他走,也换不来一分钟的轻快,反倒更担心他有没有照顾好自己。这两天想他想得狠了,穆尚松便在心里头骂自己犯贱,一通电话打过去,听见肖美人的声音,便再难挺住立场,不愿再管犯贱不犯贱,他的任浊病了,且病得厉害,那么同仇其善这档子事就暂时推后,不要再想,等任浊好了,再继续掰扯也不迟。
见肖美人发了汗,穆尚松才不那么忧心。可是几种情绪却不给他喘息的余地,这头才松了口气,看着眼前肖美人,却又觉得胸闷气短了起来,好多关心的话语哽在喉咙,也不晓得在同什么怄气,总之憋在心里没有说,沉着脸,表情纠结,让人更是不敢靠近。
肖美人看了一眼吊瓶,还剩一半药水,脑袋已经没那么昏沉,早上的那条新闻才真正显出了锐利尖角来。
心里头将在记者口中听见的几个词细细琢磨了一遍,只觉得实在愧疚。仇其善的事情让他从此害怕欠人一分一毫,如今有女影迷因他自杀,活生生一条人命,被他的任性妄为害死了——他又做了一次“杀人犯”,不论他是否有心,又做了一次无法消解的孽。
他对穆尚松道:“有没有今天的报纸?”
穆尚松道:“你要那个做什么?”
肖美人声音有些发颤:“看一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穆尚松怕他胡思乱想,拒绝道:“有什么好看的,不过是一个傻婆娘想不开而已。”
他讲得轻描淡写,却让肖美人愧意更重。
“穆尚松,是我,我杀人了。”
穆尚松气极,抓住肖美人的胳膊,让他看着自己。
“那些个记者给你什么帽子你都要往头上戴?这样就叫杀人了? 啊?你都不认识那人是谁,这就叫杀人了?”
“我如果不登那个告示,罗珍荧就不会死,那个影迷也不会死。”
“肖任浊” ,穆尚松道,“你没有杀人,罗珍荧本来身体就有问题,那个影迷兴许之前活得也不顺遂,你没有错,拿刀捅死用枪射死的才叫杀人,你这个不算。”
肖美人却道:“穆尚松,你这是不讲道理。”
穆尚松回他:“我是不讲道理,假如讲道理要让你痛苦,让你做上什么‘杀人犯’,那老子还讲什么道理。”
肖美人沉默了许久,才开口道:“穆尚松,我没有那么好。”
穆尚松拍了拍他的背,这是他唯一知道的宽慰方式。
“你要是真觉得自己是杀人犯,也行,刚好我也是杀人犯,穆家货运不是靠善事做到现在的,我手上也不干净,我们很配。”
肖美人没有再回话。
护士小姐过来取了针,穆尚松扶肖美人站起身,问他:“你这两天没有找过姓仇的?”
肖美人摇摇头:“没有,找他做什么。”
穆尚松道:“那好,那我们回家。”
肖美人跟着穆尚松回了穆公馆,穆尚松说那是“家”,他对这个字没有什么概念,或许以前是有的,但现在已经忘了,只是现在天气很冷,他有点想念穆公馆炉子上的汤。
前两天满屋子放着的报纸已经不见踪影,肖美人喝罢了汤,觉得胃里暖和极了,穆尚松习惯性地接过肖美人的碗,想再盛一碗自己喝,又想到两人如今的关系,还是悻悻作罢。
从前两人呆在一块也不太爱说话,穆尚松嘴拙,肖美人的性子又冷,各做各的事情,相处得倒也平和。现在仍旧同往常一样,十分安静,谁也不开口,可气氛却是尴尬的,让人生出好多不自在,穆尚松坐不住,站起身对肖美人说了声“你好好休息”便想往外走。
肖美人却喊住他,单刀直入道:“莽少爷,我们聊聊。”
穆尚松停下脚步,转身回到原位。
“你想聊什么?”
肖美人笑了笑,淡然道:“聊聊我同仇其善。”
穆尚松脸色变得很难看,但还是没有拒绝。
“成,你说。”
肖美人道:“他小时候救过我的命,我又间接害得他爷爷瘫倒在床,没钱,挨了几年,就这么死掉了。”
“所以我永远欠着他的,欠下这样的人情,或许用一辈子都还不够。”
穆尚松攥紧了拳头。
“你想说什么。”
肖美人抬起头看他,眼珠子里写满了疲惫:“莽少爷,一直以来多谢你的错爱,可我不值得,我这一生做了太多错事,欠仇其善的,或许永远都还不完。”
穆尚松道:“放屁,他从我这儿拿了钱,连影子都没了,什么还得完还不完,能用钱解决的债,就不是什么大事。”
肖美人道:“他总有用完的那天。”
穆尚松沉着脸,神色暴戾:“那也要看他有没有命接着来找你要钱。”
肖美人却道:“莽少爷,我们一同长大,相互照应着,才活到了今天。”
穆尚松听懂了肖美人的意思,想了很久,狠话也说不出来,只道:“你好好养病,等你病好了……”
“不要等了,我不晓得怎样去爱人,我也没有你心中想的那么好。”
肖美人喝了口茶,觉得嗓子稍稍舒服了些。
“谢谢你今天照顾我,我该回去了。”
穆尚松道:“你要去哪儿?你就在穆公馆呆着,哪儿也不能去。”
肖美人生着病,没力气同他对峙,只道:“你这又是何必呢,关着我,然后要做什么?”
穆尚松道:“反正你不能走,起码等到病好了再说。”
肖美人好似并不固执,点点头道:“行,你说了算。”
赢得这场小小争吵的穆尚松没感觉到愉悦,尝出了几分逼迫的味道,自己却实在没有办法,分开两天肖美人就能把自己折腾出一身的病,如今再让他回家,指不定会出现什么结果。
肖美人上楼休息了,药物作用,没过多久便睡得昏沉。
穆尚松本想出门透透气,在玄关又发现堆得整整齐齐的报纸,放在最上面的是今天才送到的早报,底下压着的是前两日肖美人的告示,短短两天,从美好到破裂,不过是几张纸的厚度。好似原先刊登在报纸上的“一生一世”,只是穆尚松喝醉后做的一场美梦。
在玄关站了许久,穆尚松转身朝楼上走去,每一步都尽量放轻了力气,他怕把肖美人吵醒。
穆尚松忽然回忆起了肖美人来到穆公馆的第一天。
仇其善骗他说肖美人“爱慕”自己很久,穆尚松第一次觉得自己可真是中了大奖,那两天简直魔怔了,四处打听肖美人的喜好,几乎把屋子重新翻修了一遍。他没念过几天的书,从前一直不计较什么礼数,肖美人要来之前才真的使他慌了神,他怕他的粗鄙怠慢了肖美人,所以做什么都有些小心翼翼,就连怎样打招呼,也在心里头练习了两三遍才觉得踏实。
肖美人终于拎着行李箱来到了穆公馆,可是眼神里却没有丁点热度,穆尚松想,也许做明星的总要有些架子,于是提前准备好的各式问候,也就全部作了废。
那个晚上,肖美人直接在他面前脱光了衣服,冷着声音问他:“你想怎么做?”
现在回想起来,原来那个时候,肖美人就已经把这一切当成是一场交易。
只有穆尚松眼拙,认为两人是情投意合,在看见肖美人和罗珍荧互相找不痛快,又无所顾忌地讽刺穆尚康的时候,他的心里莫名生出了一股暖意,他活了这么久,第一次有人替他出头,护着他,哪怕只是一些上不了台面的小事,也足够令他感动很久,他以为他是被肖美人爱着的,虽然肖美人从来不开口。
肖美人睡得很沉,呼吸绵长,穆尚松看着看着便入了神,目光摩挲着肖美人的头发,眉间,鼻尖,又转到了嘴唇。
穆尚松看了许久,最后也只是伸出手,替肖美人掖了掖被子。
片刻后,穆尚松走出房间,吩咐身边的佣人道:
“联系老五,让他找到那个仇其善,我要见他。”
第9章 。
鸿运牌楼好似永远没有静下来的一刻,玻璃窗上挂着污渍,顽固肮脏,边角破了口子,便随意用报纸糊上,能挡住风即可。
屋内光线昏暗,空气里有股死气沉沉的闷味儿,然而气氛却是一刻也不曾冷下来的,赌徒们围在桌子边,死死盯着手里的筹码,一颗心被提到半空,因此一丝细微的变化也足够让他们胆战心惊,破口大骂。
每天都有人在牌桌上输光所有家当,仍不死心,签字画押,把全家老小的命也抵上,坚信下一把一定能翻盘。见血是常事,人们会被一张牌弄得惊呼不已,唯独对血腥麻木,有人哭,有人笑,有人哇哇骂着娘,有人跪下来给放债的磕头。
小小一隅空间,囊括了世间百态。推开门的瞬间似乎像是跌入了浓稠的麦芽糖缸里,刚开始尝到的是极度的甜,不留神便被深褐色的糖浆挟裹着往深渊里拖,由不得你挣扎,溺毙前才反应过来,原来甜累加到了极致就是苦,这样的道理,总要到无法挽救的时候才会真正懂得。
仇其善蹲在长条凳上,看着对面的人发牌。他已经三天没睡了,眼珠子里布满血丝,浑身上下脏得厉害。骨头好似生了锈,只有撒尿的时候才会走出这间屋子,门帘掀起来的那一刻,明亮光线纷纷涌到他跟前,刺得他的眼睛发疼,只能用手挡着。
身后立刻有人喊道:“老弟,支起帘子做什么,冷风吹进来要把财运刮走,老子今天输钱就他妈找你麻烦。”
仇其善发出两声嗤笑,也不知道是笑别人还是笑自己,这才把门帘放下了。
他手头没钱,三天没吃什么东西,自然也尿不出多少来。最难过的时刻已经挺过去了,现在反倒不知道饿是什么感觉,只觉得胃壁已经黏在了一起,萎缩成了一块没有用的肉。
抽好裤头走出茅厕,有两个人堵在他身前。仇其善泥潭里混了这么多年,没点眼力见儿是说不过去的,况且身上背着各式各样的债,一时间难分辨前面站着的究竟是哪桩债的主子。于是吸吸鼻子,作出笑脸的样子,开口道:“劳驾劳驾,两位大哥借过。”
那两人脸上没什么表情,不吃仇其善这一套。
“仇其善,跟我们走一趟,莽少爷要找你聊聊。”
听见“莽少爷”三个字,仇其善的脸色变得有些微妙,想着今日横竖是逃不过了,索性变回了平常的一副无赖样。
“莽少爷啊?那可否请我吃个饭,我这好几天没吃东西了,不吃饱,可能没力气说话。”
那两人没应声,眼睛里装满了鄙夷,冷脸让仇其善跟着他们走。
仇其善却仍然不动,胆子比天大,坐地起价道:“还要顺便劳烦两位大哥把我的账目清一清,不然牌楼老板恐怕是不能放我走。”
其中一人实在耐不住,本来见他吊儿郎当的样子已经够令人反感,没想到这人还能无赖至此,下意识攥紧拳头就想揍人。
“你他妈还敢往穆家头上敲钱,我看你就是嫌命长。”
仇其善不害怕,回他道:“我是嫌命长,吃喝嫖赌通通玩腻了,再活十年也没多大乐趣……我这人心善,好心给你们提个醒,我身子骨弱得很,你们想打我可以,收不住力气下手狠了,指不定什么时候我就断了气,到时候,莽少爷想要的答案,你们打算从哪个嘴巴里掏出来呢?”
那两人被仇其善堵得说不出话,憋着一肚子气,帮他清了赌债,黑着脸将仇其善拽到了穆尚松跟前。
如他所愿,穆尚松在酒楼里要了个包间,让仇其善自己点菜。
仇其善是个看人下菜碟的主,到了穆尚松眼前便不敢如此放肆,这位莽少爷的脾气是出了名的暴躁,真惹得他不自在了,被拧断脖子也不过是两分钟的事。
找他“谈”,便说明穆尚松已经识破了自己撒的谎,今天应该是来算账的。但坐到现在还能面不改色地看自己点菜,又让仇其善心中有些疑惑,不知道穆尚松今天要唱的是哪出。其他的先不管,总之死之前,他要先饱一顿口福。
他挑了几样这辈子可能都吃不到的好菜,又点了壶酒,接着便坦然地坐在位置上等着。
胃在这时才又活了过来,渐渐有了知觉,发出响亮的悲鸣,仇其善笑了笑,一点儿也没觉得不好意思,对穆尚松解释道:“莽少爷见谅,肚子里没东西,喊饿了。”
穆尚松“嗯”了一声,又道:“你在我这儿拿的钱,用光了?”
仇其善不以为然:“嗨,牌桌上输赢总不定,我这阵子运气不好……”
话还没说完,穆尚松却突然怒火攻心,一掌拍得桌子上的碗筷叮当作响,也把仇其善吓出了一身冷汗。
穆尚松盯着仇其善,一字一句道:“这他妈是肖任浊的‘卖身钱’。”
仇其善有些发怵:“别,莽少爷别说得这么难听,什么‘卖身’不‘卖身’的,你情我愿的事情……”
穆尚松怒极反笑:“……你情我愿,仇其善,你骗我之前想没想过后果?”
仇其善还在脑子里考虑要怎样答话,余光瞟见传菜的端着盘子站在门边,战战兢兢的,不知道要不要上菜。
“莽少爷。” 仇其善岔开了话题,“我实在饿得厉害,能不能先让我吃两口再接着说?”
穆尚松点点头,仇其善便不客气了,拿起筷子就往最肥的肉上戳。食物的香味好似能勾掉他的魂,激得仇其善手有些发颤,但动作却没有丝毫迟疑,迅速将肉放入口中。只是还来不及尝味道,才嚼了两口,就觉得一阵恶心朝他袭来,油腻占据了整个口腔,一秒也难忍,不顾什么礼节不礼节,蹲下身子哇哇干呕起来。
他太久没进食了,假如在鸿运牌楼再窝几天,就要被生生饿死,孑然一身,到头来连胃里也是空的。
穆尚松看着眼前的仇其善,只觉得自己简直是猪油蒙了心。
昨天听肖美人讲他的故事,讲得那样伤心恳切,让穆尚松暗自软了心,他想,自己实在做不来逼迫肖美人的事情,倘若他真的忘不掉仇其善,那么便让他走。可看见眼前这个活得如同蛆虫般的男人,脊梁骨不晓得被谁抽掉了似的,连做一个堂堂正正的男人的力气也没有,他穆尚松得是疯了才会放肖美人回到仇其善身边。
肖美人口中坚强善良的少年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邋遢狼狈,仿佛下一秒就要把心给呕出来,又或许他早就没了心,否则怎么会把“卖”掉肖美人的钱眼睛都不眨地输干净,肖美人的爱要全数奉献给这样一个人,委实太不值得。
穆尚松生出了难得的耐性,等仇其善恢复过来。见他给自己倒了杯酒,喝下去,刺得胃发疼,捂着肚子吸冷气,本来就浑浊的眸子显得更加灰沉,整个人散发出强烈的颓丧之气。
“你缓过来没有?”
仇其善没有力气说话,看着穆尚松,点点头。
穆尚松吩咐手下拿了一沓钞票,放到了仇其善眼前。
“我知道你这种人眼里只看钱,从前你骗我的事情,我不跟你计较,这些钱你拿去,我只有一个条件,往后同肖任浊断得干干净净,你就是要死,也得选个他看不见的地方死,不要再出现。”
本以为照着仇其善的性子,接下来便该是收钱写契约,顺顺利利买断二人的关系,十分好解决。可不晓得自己的话哪里触到了仇其善的痛点,竟使他忽然激动了起来,眼神里也有了光,好似被扇了十来个巴掌似的,吃痛了,终于跳起来反抗。
仇其善将钞票扒到自己胸前,数了数,笑了起来。
“就这点?买断我和他的关系?莽少爷,你这是不是太小气了?”
穆尚松道:“你想要多少,不要挑战老子的脾气。”
仇其善推开了钞票,神色轻蔑:“我是真不知道,莽少爷喜欢他喜欢成这样,他也就是一个下流货色,也配?”
穆尚松忍无可忍,站起身走到仇其善面前,一拳打到他的颧骨,仇其善没站稳,吃不住这么大的力气,直接倒在了地上。
穆尚松道:“他配不配老子说了算,你他妈配不上他才是真的,你都不配提他的名字。”
仇其善摸了摸自己的脸,肿了一片,嘴里尝出了咸腥的味道,原来是被穆尚松揍出了血。
他不害怕死,世人在乎的东西他几乎都不在乎,唯独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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