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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岛等帆-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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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伶人开嗓便十分惊艳,她这样唱着——
“开帘风动竹,疑是故人来。新诗句句,念来如情话。恨年年灯月,照人孤另,虚渡芳华,梦中人何处也。紫钗初戴,粉脸泛红霞。赖步徘徊,情伤灯月下。为谁憔悴,暗咬银牙。”
第4章 。
刚入夏的时候,仇其善来找过一次肖美人。
那时候肖美人拍的电影大火,到处都能看见大幅的海报,见电影这样受欢迎,肖美人心里便也没有什么担忧,拍戏实在是累人,于是计划要把所有的工作都推一推,好好在家里休息一个月。
因为剧情需要蓄起的头发,也找理发师剪了个清爽干净,妩媚感少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颇有精神的帅气。
肖美人给自己泡了杯咖啡,打开收音机听节目。
窗外风和日丽,还未到盛夏,虽然有些炎热,却也把握得恰如其分,明丽的小花在树荫底下盛开着,一切都显得生机勃勃,看上去真叫人心情宽慰。
广播节目里放的是电影中的歌曲,肖美人自然熟悉,不由自主地跟着轻轻哼唱,脑子里还浮现出当时拍摄的场景。
天气只会越来越热。肖美人想,下午得出门去一趟百货公司,买两件薄些的睡衣,顶楼好像新开了一家咖啡馆,到时候要打包两块蛋糕回来,看看好不好吃。
一曲播完,肖美人放松极了,险些就要在沙发上睡过去,不料一只脚才踏进虚幻梦乡,便被一阵电铃声扰醒。
肖美人揉揉眼睛,起身开门。
眼前是缩着肩膀的仇其善,看样子似乎是吃了什么痛,站也站不直,抱着胳膊,在初夏时分却显得受了冰天雪地的寒冷。
肖美人下意识地就想关门,可看着仇其善的样子,委实下不了狠心,于是站在原地,看仇其善要对他说什么。
仇其善抬头看看他,眼珠子里布满了红血丝,眼窝深陷得仿佛老了二十岁。肖美人与仇其善从小一块长大,什么时候看过这样落魄的他。
仇其善笑了笑,道:“人红了就不认我啦?大明星。”
肖美人听罢他的戏谑,迅速收起了自己的同情心,冷静道:“你找我有什么事?”
他眼睛长得很漂亮,好似带了个钩子似的,里面藏着一湖春水,不过现在湖水却结了冰,那媚眼也算不上是媚眼了,倒有几分高傲睥睨的意思。
仇其善心中不服气,想着肖美人的命都是他捡来的,两人一路靠坑蒙拐骗活了过来,谁也不比谁干净,谁也别瞧不起谁。被肖美人的态度一激,下意识地想把腰直起来,谁知才提了一口气,便疼得厉害,骨缝之间插了把刀一般,实在没有护着面子的力气。
仇其善看着肖美人,道:“请大明星吃个茶,不知道肯不肯赏脸呢。”
本以为肖美人还要讥笑他一顿,但肖美人听罢之后也只是点点头,道了声好,没一会儿就换好了衣服,同仇其善出了门。
肖美人选的是百货大楼新开的那家咖啡馆,走进店里的时候,门童上下打量仇其善不下五次,最后碍于肖美人的面子,才没拦人,领他们到了一个安静的位置。
肖美人点了两块蛋糕,一杯洋酒和一杯咖啡,待服务生走了以后,便同仇其善开门见山。
“有什么事你就直接说。”
仇其善却不着急,把话题扯到了另一个地方去。
“你点东西真是熟练,跟我们这种从来没有来过这个地方的人就是不一样。”
肖美人觉得胸口发闷,仍选择把这样的感觉强行压下,回他道:“你不必讽刺我,我是什么出生我自己最清楚,同是泥潭里长大的,谁也比不上谁高贵。”
仇其善笑了:“好,不愧是我救下来的人,我当年真的没有看走眼。”
肖美人道:“善哥,这一生我都对不起你,我已经还了十几年的债,你现在能不能放了我?”
蛋糕上来了,仇其善直接用手拿起一块,放到嘴边咬了一口,奶油沾得满手都是,却看得肖美人忐忑不安,好似即将要见证一场杀戮。
仇其善道:“嗯,挺甜挺软,蛮好吃。”
又把奶油随意蹭到了桌布上,拿起咖啡喝了一口,皱了皱眉。
“这个就不行,难喝。”
肖美人心中发怵,问道:“你找我究竟要做什么?”
仇其善唑唑牙花,道:“我要你帮我个忙。”
肖美人回他:“你说。”
仇其善道:“我欠了赌场一笔债,杀了我都赔不起,我还不想死,你能不能帮我还?”
肖美人握紧手中的杯子,道:“多少?”
仇其善却又笑了,那笑容里虽然有尴尬,更多的却是穷途末路被逼出来的残忍。
“利息太高,永远还不清了,你认不认识穆家货运的当家……”
肖美人一瞬间便明白了仇其善的意思,怒上心头,实难自制,拿起手中的酒就往仇其善脸上泼。
“仇其善我操你妈,你有没有把我当成一个人来看?”
仇其善抹掉脸上的酒,这时候表情才有了些松动,小心翼翼对肖美人道:“我一定想办法,我凑够钱,一定把你赎回来,你若是不帮我,他们就会要了我的命……”
肖美人浑身上下控制不了地发抖,仇其善的话他一个字也没听进去,忽然想起了他们刚见面时的光景。
肖美人自幼家贫,年龄尚小便被爹娘卖到窑子里,同人家谈价钱的时候,为了还能多挣两个子,亲爹当场给他改了个名,叫他“肖美人”,可笑的是,这个名字一叫就快二十年,叫得那样熟稔,使得肖美人忘记了自己原本的名字。
人人都说,这个名字很合适他,他本来就是美人,生得这样好看,等再长大一些,说不定能跟恩客卖一个好价钱。
肖美人在那销魂窟里看尽了残忍,前一秒还被造得鬼哭狼嚎,下一秒穿好裤子就要陪笑,求求这位爷下次再来,不要让自己等得心急。肖美人想,也许自己是笑不出来的,也讲不出那样的话,打扮得再好看,在别人眼里也与猪狗无异,他不想当猪狗,他想当个人,于是下定了决心,趁着夜色深,跑出了窑子。
那是他这辈子跑得最快的一次,心脏跳得厉害,可以听见耳边的风声,以及不远处野狗的鸣叫,打手们很快便发现了有人逃跑,抓起灯笼死死地追在身后,污言秽语恐吓他,让他赶快停下,迟早要追到他往死里打。
肖美人跑了很久,背脊上全是汗,腿脚也渐渐没了力气,太阳穴胀痛无比,喉咙里几乎要涌出血。
夜这样深,到处都是漆黑一片,他看不见终点,也不敢停下来,眼泪流了满脸,可肖美人却没发现自己在哭,他已经没有力气害怕了,若是跑得累一些,一会儿被打死的时候,或许就不会那样疼。
脚下绊了块石头,肖美人摔得太狠,觉得自己爬不起来。
不晓得哪块碎石刮伤了脸,伤口混着眼泪,蛰得他火辣辣的疼。
正在肖美人准备放弃时,身边跑出了一个黑影,把他往巷子里拽,两人在墙角躲好,又用杂物把入口挡得严严实实,肖美人靠在墙边,一时间还反应不过来自己已经逃过了一劫。
眼前的少年比他大不了多少,眼睛很亮,像借了星星的光,他替肖美人抹去眼泪,轻声道。
“不要害怕,别出声,他们很快就走了。”
肖美人这才放松了下来,只觉得所有被压抑的疼痛犹如海啸,通通朝他涌来,他抵不了疼,抓着少年的手臂,咬着嘴唇流泪。
那位少年道:“别哭了,没事了。”
肖美人摇摇头,又点点头,总之十分狼狈。
过了一会儿,四周都没了声音,少年才跟他讲话。
“我叫仇其善,你叫什么名字?”
肖美人久违地感觉到了羞耻,不肯开口,只是盯着地底下看。
仇其善只当他吓到了,也不再多问,对肖美人道:“再等一会儿,你就走吧,小心一点,别让他们发现了。”
肖美人却不愿,抓着仇其善的手越来越用力,好似握着唯一的一根救命稻草。
还想讲什么,又忽然听见不远处的屋子里传来一阵怒吼,肖美人听出来了,那是追赶他的打手的声音。
“把他交出来!别他妈逼着老子动手。”
仇其善听到这句话,立马起身想往屋子里走,肖美人害怕极了,不放手,却看见仇其善越来越焦急,压低声音对他道:“他们找到我家了,家里只有我爷爷,我要回去。”
话音刚落,便听见一声闷响。
仇其善一刻也呆不住,肖美人流着眼泪不松手,两人僵持了很长时间,直到周围又恢复一片死寂。
仇其善的爷爷是从那一夜开始病卧在床的,被打伤了头,讲话也不会,走路也不会,最后躺了几年,到死也不明不白。
肖美人也是从那一夜开始留在了仇其善身边,他欠仇其善一条命,或许一生也还不完。
他眼睁睁的看着曾经勇敢救过他的少年,眼睛越来越浑浊,意气风发在活命面前完全被磨得连影子都没有了,他们为了活命,坑蒙拐骗,坏事做尽,泥潭里滚着,苟且活到了今天。
肖美人喝了一口洋酒,只觉得眼眶发红,却没有眼泪,悲伤到了极点反而哭不出来。
“仇其善,打个商量。”
仇其善抬起眼皮,望着他,眼珠子里浑浊一片。
“我救你这次,咱们两清了,从今往后,我再不欠你的,行吗?”
仇其善答应得很爽快。
“好,好,肖美人,你是一个好人。”
肖美人终于流下了眼泪,看着眼前被仇其善捏得恶心的蛋糕,某一刻觉得,那也是自己的心。
第5章 。
穆尚康在灵堂闹得很是不好看。
院子里的戏班子唱了两句以后,发现气氛不对,各种乐器收了声,穆家大宅瞬间寂静一片,只有蜡烛上的火苗仍敢肆意晃动。
穆尚康自觉目的达到了,不再像刚刚那般歇斯底里,只是窝在轮椅里,含笑看着穆尚松的脸色越来越黑,而肖美人的脸却白得吓人,是丁点儿血色也没有了。穆尚康仿佛从这窘境中得了趣味,看戏似的,一句话也不讲,要看看对峙的二人如何把这恩恩爱爱给接着演下去。
穆尚松眼珠子里全是红血丝,盯着肖美人,后槽牙也许快要咬碎了,却仍旧没有开口。
气成这样,也无法不管不顾地大发雷霆,逼问肖美人事件缘由。只因为穆尚松仍有一丝理智尚存,宅子里站着的全是同穆家有往来的客人,人多嘴杂,肖美人做着电影明星,生怕这些闲话传出去,会坏掉肖美人清白。
穆尚康等了许久,等得很不耐烦。火盆里的纸钱烧成了灰,起风了,便乘着风四处飘着,沾到衣服上、发间里,周围人却无暇顾及。
穆尚康懒洋洋道:“嫂子。”
肖美人如梦初醒,侧过头。
“给我哥介绍介绍,谁是仇,其,善。”
语毕便捂着肚子呵呵笑起来。
穆尚松实在难忍,抬起脚用力一踹,把穆尚康的轮椅踢倒,一字一句道:“再他妈乱放屁,老子就在挽联上添上你的名字,你舍不得你妈,那你们俩就一起死。”
穆尚康跌倒在地,疼得倒吸冷气,却没有人敢上来扶他,此刻穆尚松的脸,冷得好似要杀人。
穆尚松握住肖美人的手腕,带他走出穆家大宅。
坐上小汽车,两人也无话,来时的风景再次从窗外掠过,只是短短一小时过去,竟显得萧瑟了三分。
肖美人心中或许是魔怔了,只能想起那一日同仇其善在咖啡馆,盘子里被捏得脱了型的蛋糕,其余的害怕与伤心,却是半点也没有。
穆尚松忍了一路,刚进门便再也控制不住,随手砸了一个玻璃花瓶。
佣人们冷不防被吓了一跳,停下手头的事情,站在原地不敢出声。
肖美人白着脸吩咐道:“今天没有事了,你们都回去吧。”
不一会儿,客厅里只剩他们二人。穆尚松坐到沙发上,余光瞅见桌面还摆着登着肖美人“告示”的报纸,又想起昨晚的点点滴滴,只觉得讽刺万分,可见到肖美人红着眼睛站在自己面前,只觉得连冷笑都欠奉力气。
肖美人嗓子很干,说出的字字句句都似沾了一圈细沙,刮痛他的喉咙,也刮痛了穆尚松的心。
“仇,仇其善将我卖给你。”
“放他妈的屁!” 肖美人这句话折辱了穆尚松的一片痴心,真是变成了尖锐弯刀,捅进穆尚松胸腔最柔软的肉里。
穆尚松额头爆起青筋,对肖美人吼道:“老子没有买你,仇其善同我讲你喜欢我,我他妈高兴了三天三夜,连做梦都是笑着的,老子以为他是帮忙牵线的!”
肖美人道:“他后来是不是问你借了笔钱,没有还。”
穆尚松听罢,抬头看了一眼肖美人。
失望到极致,连火气也没有了,肖美人从没见过这样的穆尚松,肩膀垮了下来,脸上挂着可笑的表情,讲不出有多颓丧。
“肖任浊。”
穆尚松喊他。
“我原以为我们是真心相爱的。”
肖美人眼前模糊一片,平日里健壮如山,顶天立地的男人,在氤氲里显得那样可怜。
“仇其善说你想同我一起生活,我没有半点怀疑,吩咐人去打听你喜欢哪种风格的家具,一夜备齐了,连生意也没有心思做,跟个姑娘似的等着你来。”
“你刚来的时候,总是冷着脸,说话也冷冰冰,我想你也许是害羞,毕竟我也没跟男人谈过恋爱,你们当明星的,是要高高在上些的,我这个粗人,什么也不懂,可我愿意宠你,不管你是冷着脸,还是发脾气,还是同罗珍荧吵架,我都觉得你好看极了。”
“仇其善是问我借过钱,金额顶大,我根本没指望他还,就当是给他的做媒费,有时候我喜欢你喜欢得紧了,也会想到这件事,我他妈还后悔没给他多点儿钱,感谢他让你来到我身边。”
“到头来他妈的,这他妈是你的‘卖身钱’。”
穆尚松讲不下去了,手扶着额头,用指腹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将手收回,把脸抬起来时,眼眶里已是通红一片。
穆尚松拿起桌子上的报纸,又说了一遍:“肖任浊,我以为我们是真心相爱的。”
只是这句话,不晓得是讲给谁听的。
肖美人忍住眼泪,轻轻道了声:“对不住。”
见穆尚松没说话,肖美人又开口道:“我同仇其善是……”
“行了。”
穆尚松打断了肖美人的话。
“我是不聪明,但不代表我蠢,你一个二十来岁的大男人,不欠人家什么,谁能‘卖’得动你?你不缺钱,拍电影挣的钱已经够你用了,除了感情,还能欠什么呢?”
穆尚松一语中的,肖美人听罢,只觉得所有的秘密全叫穆尚松看了去,那些心思被忽然扯到了太阳底下晒着,没有一丁点儿遮掩的余地。
穆尚松或许是气昏了头,又或许是还嫌自己不够痛,接着道:“欠感情也分两种,你们不属于互相亏欠,否则仇其善同我提起你不会一点留恋的表情也没有……”
停了一会儿,穆尚松好似硬生生吞了口血。
“任浊,你欠了他什么,或者我该问你,你爱了他多少年?”
肖美人没了力气,再也站不住,扶着沙发慢慢坐了下来。
“穆尚松。”
肖美人的声音在发抖。
“你若是觉着不解气,你可以杀了我。”
穆尚松气到极致,笑了:“杀了你?我他妈在这儿跟你讲这一通,一句怪你的话也没有,你他妈让我杀了你?肖美人,你的心真的狠,我这样爱你,你让我杀了你,你他妈这样折辱老子的喜欢,也不愿开口让我帮你杀了仇其善?”
肖美人流下了眼泪,脑子里昏昏沉沉,只能想到当年逃跑的那个黑夜。
“我欠了他一条命……”
穆尚松终于忍不住,站起身来把手边能砸的东西砸了个遍,始终没伤肖美人半分。
皮薄的落地能得声脆响,皮厚的仅能听见低沉的闷声,不管砸什么也缓解不了胸口的苦痛,某个瞬间,穆尚松突然便觉得没意思了,停了手,看见满地的狼藉,有种说不出来的痛快,可也仅仅是痛快,难求一个解脱。
肖美人的实话,把他的满腔疼爱,变成了一个笑话。
穆尚松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仿佛下了顶大的决心,开口道:“往后你想去哪就去哪吧,你自由了。”
语毕又走到厨房,打开橱柜的声音大极了,瓷碗碰撞,听上去像是稍不留神就要被穆尚松全数摔碎。
可最终,穆尚松却端着一碗汤走了出来,冷着脸放到了肖美人身前。
肖美人盯着眼前的汤,一时不知道如何反应。碗里装着满满的食材,唯恐他吃不饱似的,仍旧是穆尚松一如既往的盛汤风格,粗犷里头藏着的尽是疼爱,以前肖美人不屑去想,如今忽然明白了,却也发觉再也没有了往后。
他以为他对穆尚松一点感情也没有的,他以为他心早硬了,好似寒铁,冰冷坚固,不曾想会在此刻,被这碗汤刺得心脏也发疼。
肖美人抬头望着穆尚松,嘴唇颤抖着,到底没有再说出一句话。
穆尚松受不住肖美人的眼神,只看一眼便移开了视线,沙哑道:“喝完汤再走,你早上没吃东西。”
又道:“妈的,真他妈的……”
想了一会,实在讲不出别的话,只能转身上了楼,背影高大,压在肩头的又全是落寞。
肖美人端起碗,喝了口汤,细细绵绵的苦味侵占了味蕾,好似他的一生。
佣人们全被遣走,客厅里仅剩下肖美人。四周是安静的,连带着洋钟的秒针滴答声也被拉长了一拍,这两日降温很厉害,夜里总有疾风,早起的时候,便能发现院子的地面上铺着一层落叶,很有些萧瑟的味道。
肖美人站起身,走到窗边,玻璃窗外的天空也是阴郁的,或许在谋划一场倾盆大雨。
他来的时候只带了一个小小的行李箱,如今要走,便也是只带上了自己的东西,穆尚松给他买的衣服物件,则全数留在了原地。
半年间,原来的住处积了一层灰,肖美人把行李放好,挽起袖子开始打扫卫生,等到角角落落已经擦拭干净的时候,天色已经全黑了。
累了反倒没有精力去思考,肖美人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出神,没过多久便睡了过去。
被子不够暖和,夜晚气温低,睡梦中总觉得冰冷,肖美人习惯性地往右侧凑,寻不着热源,才反应过来,原来已经没有人在他身边。
第6章 。
这一觉睡得并不踏实,天刚蒙蒙亮的时候肖美人便醒了,丁点睡意也无,起了床,裹着睡衣站在阳台发了会呆。
院子里原先是种着些花草的,长时间没打理,命贱的仍旧倔强地挺着残败身杆,娇贵的怕是夏末的时候就已经落在地里成了肥。
肖美人这边刚点了头,仇其善便给穆尚松打了电话,顾不得什么要不要脸,直接同穆尚松开了要“借钱”的口。一大笔钞票不到两个小时就送到了仇其善的手里,靠着这样的手段,总算让他得了喘口气的余地。
那一日肖美人仍旧打包了一块蛋糕回家,给自己泡了杯红茶,将那甜甜软软的东西一口口吞下。两人一同经历过的事犹如跑马灯般在肖美人的脑海里浮现,几乎都是苦涩的,甚少有值得回味的安稳时分。年少的那个夜晚,肖美人本以为仇其善朝他伸出了手,救他出了困境,却不曾想是自己将仇其善拉下了泥潭,两人只能死死抱在一块儿,纠缠到了现在。
光凭卖力气,单薄的少年挣不了几个钱,家里躺着瘫痪的爷爷,每日光是药费就足以让两个人焦头烂额。仇其善找了份活计,说是在店里当学徒,其实不过是做些零工帮忙跑腿,他急着用钱,耐不住性子,隔三差五便厚着脸皮求老板教他些“真本领”,老板嫌烦,说他沉不住气,总之还不到学本领的时候,还需要慢慢磨,慢慢等。
可仇其善没有时间用来磨用来等,家里有人等着吃饭,他必须以最快的方式挣到钱,活下去。因为害怕被原先窑子的人抓回去,肖美人只能躲在家里黏纸盒,手指头被胶水弄得粗糙干涩,也不过仅能挣得当天的饭钱。
爷爷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两人却连买只鸡的钱都凑不出来,几张钞票,在手中数来数去,也不能增值一分,令人生出了无边的绝望。
那日仇其善放工回家,额头上挂着一片暗红血渍,把肖美人吓得不轻,用毛巾帮他擦干净,手止不住地发抖。
煤油灯发出微弱光线,是昏暗屋子里仅有的暖意,肖美人看着仇其善的伤口,心里也密密麻麻地发疼。
仇其善道:“同老板打了一架,往后也不用去了。”
肖美人将心疼的话默默藏在心底,想了想,只道:“工钱拿到了没有?”
仇其善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把钱,零零散散的,看上去同叫花子碗里的没什么两样,很有几分施舍的意思。
“他看我年龄小,以为好欺负,克扣了许多,没想到我顺手拿起板凳就要同他拼命,看我不要命了,才把钱给我的。”
肖美人吸了吸鼻子,终究是没哭出来,将手里的钱规整好,放到了桌子上。
“还有哪处伤了没有?”
仇其善摇摇头。
肖美人没有再接话,却也没有走开,只是看着仇其善,眼睛酸得厉害,他想问问往后怎么办,话还没出口,自己便晓得了答案。
屋子里很安静,仇其善抹了抹鼻尖,终究还是开了口。
“你跑得快不快?”
肖美人何其聪明,相处这么久,立刻明白了仇其善的意思,当下便要摇头,又想到了躺在隔壁的爷爷,最终含着眼泪点了点头,犹如脖子上挂了铁块,无比沉重。
仇其善拉过肖美人的手,道:“不用你动手,我来,我动作轻一些,不会被发现的,要是真叫人发现了,你就赶快跑,明不明白?”
肖美人抬起手擦掉眼泪,只觉得嗓子被一双手掐得死死的,快要让他喘不过气来。
“善哥,不要去……不要去……”
肖美人憋红了脸,重复了两三次,仍旧没把这句话说完。
过了很久,沉默的时间把脸面磨得粗糙无比,肖美人深吸了一口气,喉咙里发出了最后一个“偷”字。
仇其善只是看着他哭,等他哭累了,才开口道:“我们真的没钱了,爷爷要喝药,你要吃饭,现在这个世道,老实本分做事只够活一个人,爷爷经不起耗的。”
仇其善那句“你要吃饭”好似一个耳光,把肖美人扇醒了,他听罢,站起身,对仇其善道:“是我对不住你,善哥,你望风,我来动手吧。”
仇其善笑了:“你这个小身板,能禁得住几顿打,被抓住了可就是往死里揍,我比你壮些,有我挡着,轮不到你被打。”
那一年仇其善十七岁,这个夜晚说的这句话,或许足够肖美人放在心里,藏一生。
他多么不幸,命这样苦,从小被亲生父母卖到脏地方,为了逃出来,差点没了命;又是那样幸运,让他遇见了仇其善,救他出苦海,如今连做偷儿心里头也想着要护住他。
肖美人只觉得心中又酸又烫,连带着做偷儿这样的事情也尝不出丢人的味儿来了,他只想陪着仇其善,只要呆在仇其善身边,让他做什么都可以。
心中万千思绪涌动,没留神,从嘴里溜出一句傻乎乎的“善哥,我不嫌丢人”,仇其善听罢,拍拍他的背,道:“要脸做什么,要钱。”
只是还没来得及把脸面放下,两人第二日早晨准备出门“试试”的时候,发现爷爷已经断了气。
那是肖美人唯一一次见仇其善哭,哭得那样厉害,平日里总是咬牙死撑的人,忽然没了支柱,滑倒在地上,哭得满脸涨红。
悲痛万分时,话语总是显得凄厉伤人,仇其善推开身边的肖美人,狠狠盯着他,像是盯着天大的仇人。
眼泪流得狼狈,一口气顺不上来,说话也磕磕绊绊,好似用钝刀子割肖美人的肉,刀锋不利,非要来来回回用力剐,才见血。
“我爷爷死了……我没钱……就因为,因为没钱……早些偷也好,抢,抢也好,他都不会,不会……死。”
骂了天,骂了命,骂了自己,仇其善不知道还能骂谁,心中太痛,或许非要也往肖美人胸口扎一道口子,才能觉得平衡。
最后仇其善冷冰冰地看着肖美人道:“肖美人,你是杀人犯。”
肖美人只觉得自己落入了冰窟,从头冷到脚,他愧疚又难堪,脸色红了又白,好多话堵在嗓子里头,寻不到一个出口。
两人再没说话,仇其善将手头的工钱换成了棺材,纸钱也只够买两扎。
天色阴沉得不像话,仇其善麻木地用铁锹铲着土,一场打击几乎抢走了他身上所有的生气,就连眼神也是空洞的,没有什么再能使他多几分力气,好似也没有什么能再伤害分毫。
沉默着埋好了土,肖美人手中攥着纸钱,围着坟地撒了一圈。
肖美人垂下头,盯着黄褐色的沙土,像在请罪。他终于开口说了话,四周没有别人,他是说给仇其善听的。
他说:“善哥,我是杀人犯。”
从那一天开始,仇其善就变成了另一副模样,带着肖美人坑蒙拐骗,只是再没提过“偷”。
清晨的风冷得刺骨,回忆在脑海里打了个转,使肖美人觉得胸口发闷。
今日他要到片场拍电影,没有穆公馆的小汽车接送,便只能早早出了门。
为了同罗珍荧斗气,肖美人的示爱公告登上了所有报纸的头条。同穆尚松生活了半年,不知不觉被他宠得是有些任性,肖美人登报前竟没料想后果,一心想着要气死罗珍荧,老天第一次随了他的愿,果真把罗珍荧气死了,可自己也没有讨到什么好处,刚出门,便觉得有人在身后指指点点,往日遇见影迷,还能得两声“肖先生”,如今“肖先生”是断然不会有了,运气差一些,倒是能听见鄙夷至极的“兔儿爷”。
到了片场,让人不自在的视线也没有消失,几个同他搭戏的演员,平日里见面总是大大方方打招呼的,今天见了他,笑得有些勉强,总是有些尴尬。
纪小庭画好了妆,坐在椅子上一言不发,见肖美人来了,也只是抬了抬眼皮。
肖美人走上前,恭恭敬敬道了声好。
“庭姨早。”
纪小庭没有同他打招呼的心情,单刀直入道:“告示你登的?”
肖美人在心中叹了口气,点点头。
“有人逼迫你这样做的?”
肖美人摇摇头。
纪小庭只觉得怒火攻心:“是你自愿的?自愿登那个告示的?”
肖美人道:“是我自愿的,没人逼我。”
“肖任浊你是不是生病了?这样的告示做什么要往报纸上登?把脊梁骨送到人家面前戳,你图什么?!”
肖美人苦笑道:“庭姨,我不怕叫人瞧不起。”
纪小庭道:“谁敢瞧不起你?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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