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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教-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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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像他这样的人,会被人杀害……?被什么人……?为了什么?
  颙衍彷佛知道他的想法,他握紧吉安的手,又开口。
  「你不要担心,我会设法帮你找回肉身。肉身不安宁的话,会影响你回归阴门的时间,也不能让你父母一直找你。我有打过电话给你父母,问过一些你的事情,他们到现在还相信你还活着。」
  吉安回望着颙衍。原来这个人的眼睛,也能如此富有感情,吉安茫然地想,他一直以为他的室友,只是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世外高人。
  他微微张开口。「我能……看看,自己现在的样子吗?」
  他嗓音嘶哑,有什么一直徘徊在胸口的东西,在他的体内逐渐扩大,在心脏和喉口间横冲直撞,几乎溢出胸臆。
  颙衍迟疑地点了下头。
  「可以是可以,但你别太过激动,我现在用结符维系住你的心神,虽然不至于散魄,但你现在状态不稳定,还是小心为上。」
  颙衍松开他的手,吉安便蹒跚踱到厕所的洗手台前。洗手台上有面大镜子,吉安缓缓抬起头,往镜中的自己看去。
  镜子里的影像有点模糊,加上公厕灯光昏暗。但吉安还是看得分明。
  只见镜子里正是自己,那个活了十九岁、平凡得令人腻味,好不容易考上了大学、等不及离开家驰逞青春的惨绿少年。
  然而却有那么点不同。吉安无法形容看见镜中影像瞬间的冲击。首先是他的头,他为了来念教育大学,前一天还特地去理发厅理了头齐整的短发。
  但镜里的那个吉安,头发全乱了,发丝上沾的泥土似的脏污,而他脑袋的一边像是被什么重物打过似的,整个陷没了半边下去,连带他的右边眼睛也跟着歪斜突起,头上涌出的鲜血就瞬着凹陷歪斜的眼窝,汩汩地流下他的脸庞。
  那张从来算不上帅的脸上淌下无数血丝,鲜血流过他的眼睑、他的鼻头、他因为疼痛而咬破的嘴唇。他的面色青中带紫,眼角的地方带着血丝。
  两道血丝恰巧就流淌在双目下方,一路滴落吉安的胸膛,看起来就像是从吉安眼眶中流出的,红色的眼泪一般。
  「啊……」
  吉安退了一步。公厕的空间不大,他一退就退到了墙边,他单手抓住面颊,试图把那张任何人看见都会觉得可怖的脸遮蔽在阴影下,但鲜血仍旧不断从他头上冒出,鲜红色彷佛溢出了眼前的镜子,顺着墙面流淌到地上,将公厕的地板染得通红。
  「啊啊……」
  「吉安!」
  颙衍唤了一声,他站到吉安身后,从后搂住了吉安的身体,吉安看见有只大掌横到他眼前,挡住了他的视线。
  「别看了……什么都别看了,吉安。闭上眼睛,暂时什么也别想、什么也别看……」
  吉安听见室友的嗓音,就在他受伤的脑后。颙衍就这样一手从背后搂着他的腰,一手遮着他的眼睛,他感受到颙衍的体温、颙衍的鼻息,那些属于活人的事物。他依然站直在那里,发觉湿热的事物涌出了他的眼眶。
  这回却不是鲜血,而是透明、温热的,属于活人的眼泪。
  他张大着眼,任由眼泪流淌过他的面颊,洗去血迹、洗去伤口、洗去他被打得歪斜的脸蛋,他的脸庞逐渐恢复人的模样,吉安却不忍再看,只是在颙衍的怀抱间,缓缓闭上了眼睛。
  「颙衍。」
  他唤他室友的名字,听见颙衍轻轻的应和声,「嗯。」
  「帮我找出我的身体,找到杀我的那个人。找回真相,然后……」
  吉安深深吸了口气,「……可以的话,帮我报仇,颙衍。」
  颙衍的手依然遮着他的眼睛,吉安感觉他的体温也跟着升高,变得热烫而澎湃。
  「我明白了。」


第17章 
  吉安还记得他的狗第一天来他家里的事情。
  那好像是他五岁时候的事,吉安说实在记忆有点模糊。五岁的他经常生病,动不动就得跟幼儿园请假,就算是假日也只能躺在床上养病。
  在那之前他们家从未养过宠物,他也没有兄弟姊妹,因此漫长的养病生活,往往只能靠看卡通和爸妈说床边故事打发。
  有天好像是他生日,或是儿童节,或是其他什么原因,吉安也不大记得了。爸爸忽然抱了一只狗回家,说是要给他当伙伴,明明吉安一次也没说过他寂寞之类的话。
  妈妈还不顾他意愿,把这只狗取名叫"尼诺",好像是当时某个日本当红明星之类的。明明说是要让他当宠物的,却连名字都不让他自己取,他父母的行径永远都是这么莫名其妙。
  尼诺是只柴犬,个性和他一样低调平稳,他躺在床上发烧时,这只狗就会来舔他的手。虽说帮助不大,但吉安确实不那么觉得无聊了。
  那之后他父母好像从哪个亲戚朋友那里问到了灵验的庙祝,强行带着他和他的狗去给庙祝诊治。他父母始终认为,他身体不好是因为卡到阴,所以解决方法不是带他去看医生,而是带着他到处巡回台湾的各大庙宇。
  但说也奇怪,那个庙祝看过他,给了他护身符之后,他的身体还真的慢慢就康复过来。
  尼诺也从只能在床上舔他的脸和手,开始可以跟他一块到院子玩,吉安喜欢把手里的东西丢出去,让尼诺叼回来给他。
  吉安坐在营区废弃小学的操场上,把手里的树枝扔出去,看着尼诺摇头摆尾地冲出去,把树枝叼回来交到他手里。
  吉安抚了抚尼诺的头,称赞他了两句。颙衍在一旁看着他们一人一狗。
  "没想到牠还真的一直跟在我身后。"
  吉安扔光了手边的树枝,他发觉自己的耳朵大概是刚好连头一起被打到,竟然可以自然脱落再附着回去。于是干脆摘了自己耳朵下来,对准操场那端扔出去,看着小柴犬再次兴奋地追逐过去。
  "我第一天见到你时他就在了。但你对自己死亡没有认知,连带就跨越不了那条线,看不见『那一边』的事物。他一直很操心你,是条好狗。"
  颙衍语气复杂地说。这时尼诺捡了吉安的耳朵回来,耳朵血淋淋的,尼诺叼着它猛摇尾巴,吉安接过耳朵,抚着他头上的毛以示称赞。
  小柴犬便"汪"地一声,把吉安扑倒在升旗台前,像吉安记忆中一般猛舔他的脸颊。
  "……所以说,我做的那些恶梦,应该就是实际上发生过的事情,是我死前的经过,是这样吗?"
  吉安边摸着小狗的头,边问颙衍道。
  从公厕出来以后,吉安心情也平复不少。知道自己死掉之后,虽说现实不是这么容易可以马上接受,但比起先前那种令人恐慌的不踏实感,吉安觉得自己反而能够定下心来想些现实的事情。
  "通常是这样没错。但人死前记忆一般都会混乱,有时候记得的不一定就是现实,强烈的憎恨或情绪,都会让记忆产生扭曲。"
  颙衍思索似地说着。
  颙衍刚才忽然带着他消失,把学长和关山那几个女孩子都吓了一跳,关山还特地来停车场那头寻他,才看到两眼发红、从公厕走出来的颙衍。
  颙衍只好随便编了个肚子痛之类的理由,关山的表情一脸同情,吉安觉得她应该在想以颙衍当时的表情,肯定是拉得相当惨烈,才会连眼角都有泪痕。
  那之后富里学长召集大家到校舍内,替大家分了夜间教育的组别。每组有四到五个人,一共分成十组,而每组学弟妹再由一位学长姊带领闯关。
  富里学长在颙衍协助制作的海报上说明着夜教的关卡,进行的方式大致就是依照小组,最开头会给每个小组一张提示卡,小组依着提示卡上的线索,按照安排好的路线前进,每个关卡都会有下个关卡的提示。
  "也就是我梦中的事情不一定有发生过?那……要怎么办?"
  吉安以前也看过推理小说。推理小说之所以需要推理,在于被杀的人已经死了,死人无法说话,也因此无法从死者口中问到被杀前的经过。
  但没想到即便是死人可以说话,也不见的能够找出凶手。吉安得承认他对于自己为什么而死,到现在还是一点头绪也没有。
  "也不是完全没有线索,其实光是从你头上的伤口,就能够看出一些事情。"
  颙衍指着他的后脑说道,刚开始看见自己头破血流的样子时,吉安是真的相当镇惊。但大概是生性乐观少根筋,这模样看久了,吉安竟觉得颇有恐怖电影里杀手的样子,感觉挺酷的。
  但颙衍还是替他把脸上的血迹都擦拭干净,虽然已经无济于事,颙衍还是替他的头包了绷带,因此他看起来已经没有厕所里那么可怕。
  不过也难怪颙衍跟他初次照面时,会露出那种倒抽一口气的表情,吉安想。
  但说起来他室友也满强的,看到他这副尊容,竟然也只是倒抽一口气而已,普通人大概早就立马晕过去了。
  好想让颙衍看到自己原本的样子,吉安用右手默默调整了下歪斜的眼眶。虽说原本的样子也不是多帅就是了。
  "你的伤口在左后脑部,凶手力气不小,你的头骨碎裂,连带伤到眼眶,代表凶手比较可能是男性,而且应该是从后方袭击你,你和他很可能并没有照面。"
  颙衍不知道何时坐到他身边。小组领了提示卡后,就先各自解散回营区准备,等到午夜再集合出发。
  但由于颙衍在营区设了门神符的缘故,吉安进不了男生营区的通铺,颙衍就陪他留在操场上。吉安有点感慨,没想到有天自己竟会变成门神驱逐的对象。
  "没有照面,所以呢?"吉安问。
  "一般如果伤口在前方,那至少可以判断凶手应该是你认识的人,因为凶手要打你之前,至少应该会拿个凶器。而没有人会看到陌生人拿着球帮或木棍接近自己,还不赶快转身逃跑的。但伤口在后方就表示……"
  "啊,表示对方我可能完全不认识,在转身逃跑时被凶手追上来击中后脑杓死的,是这样吗?"
  颙衍微点了下头。"这也是一个可能性。但如果你是逃跑中被击中,凶手很难瞄准部位,再加上你一定会闪会抵抗,可能打一下没打死,再攻击第二次、第三次的可能性很高。但你的伤口只有一个,而且看起来是一击毙命。"
  "那代表……是被偷袭?"吉安福至心灵。
  "嗯,所以至少可以排除是你跟什么人吵嘴,因为打架而被临时起意杀掉的情况。如果是被偷袭,表示对方从一开始就锁定你,是为了杀你才接近你,才会如此准确地一次就把你杀死。"
  颙衍抚着下颚。
  "还有一点我很在意的是,你被杀的地点。你说在梦中看见了河堤,你有曾经去过河堤的记忆吗?"
  吉安凝起眉头。他生前自诩记忆力还不错,但死后脑袋里很多东西变得混乱,许多片断在脑中掠过,但他却无法组织出正确的顺序。
  "有,我在报到日前一天就先到学校了,因为宿舍前三天就可办入住,我……又特别兴奋,就、就像我跟你说过的,这是我第一次离开家。"
  吉安有点不好意思。"我记得我坐火车过来,转公交车到学校时已经是傍晚了,我本来想先去宿舍办手续,但走到半途发现有条穿过学校的路,一直走的话可以到河边,我就想说先去河边散散步好了,就提着行李过去。"
  "那时候是傍晚?"颙衍忽然问。
  "傍晚……应该是傍晚没错,我记得我在那里看着夕阳西沉,一直到太阳都看不见了,河堤旁一片黑暗,才动身走回去。"
  吉安看颙衍用食指抵着人中,像在思索些什么。吉安看着他像雕塑一般的侧脸,想起先前在停车场,这人忽然抱着自己,说要和他"当朋友"的话。
  颙衍是早知自己已经不是这个世间之人,才说那些话安慰自己的吧?吉安怔怔地想,虽然现在还能这样,和这个漂亮的男人接触、谈话,但吉安自己也有感觉,他不可能永远这样下去。
  他想起颙衍说过的,"我曾经死过一次",他忍不住开口。
  "吶,颙衍。"
  "嗯?"
  "死后的世界……是什么样子?"吉安问道,语气有些恍惚。


第18章 
  颙衍看了他一眼,吉安就坐在升旗台边缘,双脚悬空,仰望着星光逐渐被遮蔽的夜空。
  "人死后一般就是回归阴间。但在此之前,三魂七魄会先被集聚起来,送到固定的地方,以免一不小心遗漏了魂魄在阳世里。一般我们称呼那个地方是阎王殿,阎王殿的人会确认你的身分,核对生死簿、算好时辰,再把你送进阴门。"
  "那……之后呢?"吉安问,"送入阴间之后呢?"
  颙衍抿了下唇,"我不知道。"
  他叹了口气。
  "我出事那次,只到了阎王殿,就被人救回来了。阎王殿虽说是死去的亡魂集聚之地,但还算是在阳世。"
  "但阴间不同,一但过了阴门,就是另一个世界。我没有去过,也没有人去过后从那头回来,像是三途川、孟婆汤,都只是宗教上的解释罢了,实际上"那一边"有什么,就连神明恐怕也无法掌握。"
  吉安怔怔地听着颙衍的话。原处传来大学生的笑闹声,好像是男生营区那里发出的,似乎有人在怂恿某个新生跟女生告白,鼓燥的声音整个营区都听得分明,连女生都有不少跑出来看热闹。
  明明这些都在眼前,都如此真实。
  吉安想象自己像影集里演的那样,被牛头马面牵着,坐上渡船,往云雾那一端前进的画面,却怎么也把眼前的情境,和那些超现实的未来相接。
  "……嗯,我知道了。"颙衍始终注视着他,吉安低下头,笑了笑,"抱歉,问了奇怪的问题。"
  他直起上身,让自己提振起精神。
  "那现在该怎么办?就算知道被偷袭,还是不知道偷袭我的人是谁。"
  颙衍"嗯"了一声。"凶手可能暂时还无法确定。但还是有可以做的事,就是找出你的肉身。"
  "我的肉身?"
  "凶手偷袭了你,把你杀掉后,不可能就这样放任你留在河堤上,他一定给找地方处理你的尸体。"
  "如果是在河边,有没有可能被沉到水底去了?"
  吉安问道。像这样讨论自己的尸体在哪,感觉还真有点微妙。
  "不是很多电视剧有眼吗?把尸体绑上石头还是重物什么的,沉到水底去,以我被杀的地点来讲,丢水里应该是最方便的吧?"
  "那倒未必,我在书上看过,水的浮力比想象中大,而且尸体腐化之后会产生空气,很容易让尸体浮出来。但这三个月来没有在这所大学或下游查获身分不明浮尸的纪录,我之前有先确认过了。"
  颙衍经验老地道说着。要不是亲眼看过室友山上猴子的一面,吉安会以为他是哪里来的老牌刑警。
  "那倒底是怎样?难不成凶手把我的尸体带回家吗?"
  吉安忽然一阵恶寒,被杀还遇到恋尸癖,还是男的,这真是人生一大惨事。
  "……这应该也不至于,带回家风险太大了,正常人不会选择这么做。其实只要有车的话,河堤上方就是公路,要把尸体带到远一点的地方丢弃并不困难。"
  "你是说带到山里弃尸之类的吗?啊,这么说起来的确是……"
  吉安想起了那个梦境,颙衍望向他。
  "我想起来了,我做的那个恶梦。除了在河堤旁被人打的记忆,我还记得我死之后,好像被人带到一个很黑很暗的地方,然后有黑黑的东西一直朝我的脸扔过来,一直扔到我什么也看不见为止。"
  吉安凝起眉头,"现在回想起来,那些东西好像是泥土,有种臭臭的味道。"
  颙衍的表情倒没多大意外,吉安看他脸上闪过一丝思索,便低下了头。
  "嗯,跟我想的一样。要暂时掩藏尸体,最好的方式就是埋在什么地方,这所大学周围都是山,我们现在在的地方也是,很多地方平常也没什么游客,只要找个地方把你埋了,这一带也不常下雨,可以拖个一、两年没人发现也说不定。"
  "那不是永远也找不到了吗?"
  吉安略显焦急,他在升旗台上站起来。
  "如果找不到我的尸体,我会怎么样?会没办法……呃,投胎转世之类吗?"
  颙衍忽然望向他,吉安发现他的目光和之前一样,停在他胸口那个护身符上。
  "不,还是有方法。"
  颙衍凑近他的胸口,用指尖捻起那个护符。
  "亡魂一般会维持死前那刻的样子,在阳世间出没。你现在的形象既然带着这个护身符,就表示你死的时候,护符还在你身上,凶手没有去动他,应该跟你一起埋进了地底。"
  吉安愣了一下,颙衍靠得他极尽。真是不可思议,明明已经死了,明明心脏已经不会跳了,吉安近距离看着室友的眉睫,竟还是有心跳加速的感觉。
  "所、所以呢?"吉安吞了口涎沫,忙出声。
  颙衍松开那个护符,"你知道这个护身符,是从什么庙里求来的吗?"
  吉安摇摇头,"我爸妈随便带我去的,可能就附近的妈祖庙或关公庙吧?"
  "这个护符,是福德正神庙的平安符。"
  吉安一怔,"福德正神?"
  他想起先前颙衍在停车场召唤地基主时,跟他提过土地公的那些事。但他怎么回想,都想不起来自己曾经去过哪间土地公庙,更别提平安符的事情。
  "嗯,平安符上有相当强的灵力,说来是他运气不好,如果是其他庙享的护符,被埋进去之后很可能效力减弱。但因为这是土地神加持的护符,埋到地底,反而便于寻找你的尸身。"
  颙衍伸手往西装外套内摸了一下,又抽出手来。吉安看见他手上多了个像是罗盘的事物,上头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天干地支。
  他看颙衍兴致勃勃,一副马上就要去巡山的样子,忍不住开口。
  "等、等一下,就算知道是埋进土里,但这附近的山这么多,怎么会知道埋在哪一座山里,总不可能每座山都去找一遍吧?"
  颙衍却垂下视线,说出了令吉安惊讶的话。
  "不,如果我的想法没错的话,你的尸体,应该就在这个营区附近。"


第19章 
  这时候废弃小学那头传来叫唤的声音。
  "喂,阿衍?你在做什么?夜教时间快要开始了,快点过来集合!"
  颙衍和吉安都回过头去,叫他的正是福隆学长,大概是看颙衍一个人在这里待得太久,所以特地来叫他回去的。
  但吉安却发现,颙衍的表情竟有些警戒。先前在宿舍里,就算是福隆学长搂着他看A片,这种真正应该警戒的时候,颙衍都只是一脸惶恐的样子。
  颙衍从升旗台上站起来,吉安看他不动声色地把自己护在身后,尽管福隆学长其实看不见他。
  "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我听关山学妹说,你刚才在厕所拉得很厉害,还好吧?会不会是在哪吃坏肚子了?"
  福隆学长关心地问,颙衍难得脸红了一下。"我没事。"
  "你最近身体是不是不太好啊,阿衍。是说我最近知道一间很灵验的庙,几乎是有求必应,那里的庙祝很厉害的,还是哪天我带你去看看?"
  颙衍摇摇头。
  "没事,只是稍微肚子痛而已。"他一边答,一边往营区的方向跑去。
  福隆学长从后面追上来,和他并肩而行,又笑起来。
  "刚才你不在,实在太可惜了,有个学弟跟关山学妹告白,就是你们班那个长得很可爱的学妹。结果关山学妹居然当场拒绝了人家,还说她心底已经有人了,你真应该看看那个学弟的表情,希望这次宿营不要成为他悲惨的回意才好。"
  吉安瞄了一眼颙衍的表情。但颙衍似乎对那些不感兴趣,吉安觉得他一直在观察福隆学长。
  "对了,阿衍,你可以帮我个忙吗?我有些东西要运到最后一个关卡,在集合之前,我们一起开车上去。"
  吉安看颙衍似乎用眼角瞥了他一眼,又转头面对福隆。
  "抱歉,长滨约了我在营区那里见面,我得先去找她。如果学长需要帮忙,我等和长滨碰面之后再跟学长约。"
  福隆愣了一下,随即露出像是发现什么的笑容。他一步踏前,在颙衍来得及反抗前就揽住了他的肩膀。
  "怎么?原来也有女孩子约你出去啊!宿营就是这点好,不是有个什么儿童心理学的课,你们一年级应该是必修吧?那个老师不是说吗,女孩子在旅行的时候特别容易动心,这叫什么……吊桥效应之类的?"
  吉安看颙衍不动声色地卸了下肩,也没看他怎么动作,便脱开了福隆的搂抱。
  "长滨同学喜欢的人不是我,学长应该最清楚这件事的,不是吗?"
  他留下语焉不详的话。吉安看福隆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开口,颙衍已经越过停车场,往营区那头去了。
  夜教开始的时间是午夜十二点,不少新生都换上运动服。多半因为刚才那场告白骚动,吉安觉得男女营区的气氛特别热略,好几个男的新生聚在一起闲聊,间或夹杂着大笑声。
  有个新生看到颙衍经过,还跟他打招呼:"喂,阿衍,我们好像分在同一组耶,待会请多多指教啦。"
  吉安看他手上还拿着一张纸,多半就是分组名单。吉安看有的新生拿着像是护身符还是十字架一类的东西,放在胸前念念有词,一副怕得要死的样子,他的伙伴就在旁边又是拍肩又是劝慰。
  吉安还看到几个女生聚在一起,好像在协议更换分组名单,原因是别组的名单上有女生心怡的对象。吉安看那群女生的情绪还很兴奋,时不时发出尖叫声。
  吉安看富里学长在和几个女孩子说话,好像在安慰她们什么,大致上是不用害怕、夜教的内容没这么恐怖之类的体己话。
  每个人都在笑。
  每个人都在行走、说话、呼吸、胡闹、享受人生。
  如果不是发生这些事,他应该也会是他们之中的一个吧!吉安忍不住想。
  他会住在颙衍那间男宿里,加入游泳社、或是柔道社,他会被那边的某个女孩子看上,在宿营的时候告白,或是由他先向那个女孩子告白。他会告白成功,和女孩子在学校里放闪,或被甩掉,被一大群好兄弟围着安慰。
  吉安看有个新生拉了颙衍过去,还一副神秘的样子,好像在跟他商议待会夜教时要怎么整女生之类的。
  本来他应该要是像颙衍这样的。他考上大学、好不容易离开了家,他想象中的大学生活,就应该是像颙衍这样的。
  吉安站在那些人群之间,没半个人看得见他,明明是他的同学,每个人都对他视而不见。
  为什么偏偏是他呢?
  为什么偏偏选上如此平凡、什么都不奓求,只是想要普普通通渡过一生的他呢?
  如果不是他就好了,吉安不由得想,如果是颙衍、或是什么别的人,遭遇到这种事,他们都比他聪明优秀,肯定会知道怎么渡过这一切。
  如果,能找个什么人代替他……
  "吉安。"吉安听见颙衍叫他的声音,把他唤回这个与他无缘的世间。他猛地惊醒过来,回头对上颙衍满是担忧的脸。
  "什、什么?"
  颙衍望着他,那双黑得如玉石一般澄澈的眼眸,彷佛看入他的内心。吉安忽然有种自己想些什么,在颙衍面前都无所遁形的感觉。
  他感到惊慌,忙别过头掩饰,"抱、抱歉,我想事情想得出神了。"
  颙衍什么也没说,只是又像刚才一样,伸手握住了他的掌心。吉安刚才心神激荡,并没有特别查觉,此时只觉得有股热流般的事物,透过两人相连的掌心,彷佛水流一般窜进了他的体内,充填他的胸臆。
  这让他的情绪一下子沉淀下来,连带他那些杂思,竟也被这股热流抚得平了。
  "这叫作『结符』。我让我的……某种能量,透过掌心的结符流通到你的体内。你既然意识到自己已死,现在正是最容易散魄或被招魂的时候,小心一点比较好。"
  吉安看颙衍好像还想说什么,抬头却看见长滨在女生营区的方向,似乎在找寻什么东西,脸上神情有点惊惶。
  颙衍表情一紧,拉着他快步走了过去。
  "长滨同学?"颙衍叫了一声,长滨蓦地回过身来,看见颙衍,露出一副像是看见什么鬼魅之物的表情。
  "颙、颙衍同学!"
  长滨平常算是气质美女,虽然吉安也没见过她几次,但印象中这女孩子虽然算得上活泼,但讲起话来有条有理,从没见过她慌张的样子。
  "怎么了吗?长滨。"颙衍直呼她的名字,似乎也查觉不对劲。"关山呢?怎么没跟妳在一起?"
  "啊,小关吗?小关她……身体有点不舒服,她说她不参加夜教了,在房间里头休息。"
  长滨嗫嚅地说着。吉安看颙衍似乎看了他一眼,但他也是一头雾水,这两个女孩子打从开学开始感情就不错,之前吉安和关山互传简讯的时候,两人还经常用同一支号码传讯息给她。
  "身体不舒服?怎么这么突然?"颙衍凝起眉头,"你不是说有东西要给我看吗?那是什么,长滨?"
  长滨微微颤了一下,她看了眼颙衍,吉安发现她明显别开了视线。
  "啊,有吗?有东西要给颙衍同学看?应该是颙衍同学听错了吧……?对、对了,待会就要夜教活动了,我还不知道自己分在哪一组呢!颙衍同学,那我就先失陪了……"
  长滨边说,边带着那种像是撞鬼一般的表情打算离开。但颙衍显然不会这么轻易就放过他,吉安看颙衍一把扯住女孩子的手腕。
  "长滨!"
  长滨挣了两下,但颙衍看似文文弱弱的,吉安在澡间看过他在柔道课的表现,不是女孩子能够轻易对抗的体格。
  "长滨同学,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颙衍又问了一次,表情十分严肃。
  长滨挣了几下挣不开,她往营区的方向看了眼,忽然大叫起来。
  "抱歉!颙衍同学!我真的没有办法接受颙衍同学!"
  颙衍愣了一下,只见营区那头一堆同学朝这里看过来,他们两个拉拉扯扯,看起来的确像是告白失败,女孩子要离开时被阻止的场景,吉安听见有人笑着说:"喔,又有一对!"还有人朝这里凑过来想看热闹。
  颙衍一时尴尬,微松了下手,长滨便立刻挣开他的掌握,往营区另一头逃命也似地去了。
  吉安走近颙衍身后,"怎么回事?那个女……长滨同学她怎么了?"
  颙衍却没有说话,他望着长滨离去的背影,远方不知道哪个男的叫了声:"阿衍!不要伤心,天涯何处无芳草!"周围响起一阵笑声。吉安看见颙衍虽然扳着一张脸,但耳后根却红了。


第20章 
  营区的扩音器传来午夜十二时届至的广播,学生纷纷往废弃小学前移动。
  富里学长就站在升旗台上,把分组名单发给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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