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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教-第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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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我很普通,真的,我家超普通,我爸妈都是普通人,家庭也很一般,我妈只希望我平安长大,健健康康就好,也没怎么培养我。我、我连长相都很普通,你看就知道了,我……我没有交过女朋友。」
  吉安杂乱无章地说着,但不知为何,当他说到「我妈只希望我平安长大」时,他的室友脸上,竟流露出一副像是要哭出来的神情。
  这让吉安感到困惑。但颙衍吸了下鼻子,很快神色如常,「嗯,看得出来。会费心替你求那种护符的父母,肯定非常疼你。你有兄弟姊妹吗?」
  吉安本来想问颙衍他的护身符有何特别之处,但颙衍这样好声好气地跟他说话,让吉安整个人处于一种飘然的状态,他脑袋发热,只能强自镇定。
  「没……没有,我是独子。」
  「那只狗呢?就是那只过世的柴犬。」
  吉安想颙衍怎么会知道他的狗是柴犬,但颙衍向来神通广大,现在就算颙衍忽然在他面前飞升成仙,他大概也不会惊讶了。
  「喔,因为我是独子。小时候……好像是我小学时候吧,有阵子我病得很严重,我妈后来说我被不干净的东西缠上,那东西又很厉害,我妈请了好几个道士来都驱不走,那时候整天都躺在床上。我爸就抱了这只柴犬来陪我,说是替我解闷。」
  吉安摸了摸头,「虽然好像是路边捡来的狗,但命挺硬的,活到我高三才过世,就是我准备联考的时候。那时还挺难过的,我记得是我亲手埋了他,还跟他说要是我考上大学,记得要回来看我……啊,对不起,这些事情很无聊吧。」
  颙衍微微摇了下头,「你的狗对你很好,很听你的话。」
  吉安感觉颙衍的语气略微放松,在提到狗的时候。他受到鼓舞,又继续说:「我、我也没什么特别的兴趣,以前在学校也交不到什么朋友,长这么大唯一的朋友就只有那条狗,想想也是满悲哀的,哈哈。」
  颙衍没有回他的话,又问:「为什么想当老师?」
  吉安怔了一下,想起那天颙衍的回答,有点不好意思地搔搔耳后。
  「其实我也没什么特别原因,就是考上了就来念了,因为这间是独召,又有公费,与其申请学贷,来这里念书比较不会给家里增加负担。啊,还有就是这间学校离家比较远,可以离开家。」
  「离开家……?」颙衍问。
  「对、对啊,就像我说的,我从小是独生子,又因为小时候身体不好所以没什么朋友,以前放假就是窝在家里,陪我爸打太极拳什么的,没机会出去认识什么朋友。'这是我第一次可以离开家里这么远,离开我爸妈,所以我一直很期待。」
  吉安的眼神里放出少年人的光芒。
  「我在念联考的时候就一直这么想了,要是有机会离开家念书的话,一定要住在宿舍里,有自己的室友,还要参加社团、参加球队,可以的话还可以加入义工活动……」
  吉安淘淘不绝地说着,没注意到颙衍的神情。「当然如果有机会的话,也想交个女朋友……当、当然那是那时候的想法啦,比起女朋友,我更想交很多的朋友,那种就算以后出了社会、结婚生子,也可以偶尔约出来去海边游个泳的那种朋友……」
  吉安讲到一半就停止了,原因是颙衍不知何时竟坐到身边。吉安坐在停车场旁的水泥墩上,颙衍便伸出双臂,从侧边抱住了他的臂膀。
  吉安浑身僵硬,他感觉颙衍体温微高,不像他平常认知的清冷,搂着他的双臂竟微微发抖。他感觉颙衍把手臂收紧,紧张到连呼吸都忘了。


第14章 
  "颙、颙衍……"
  吉安感觉有什么东西提到了嗓子眼,身体从和室友肌肤相触的地方开始,像点燃了什么似的,连脸颊都跟着热烫起来,"那、那个,怎么……了吗?"
  颙衍良久没有动弹,久到吉安觉得他是不是搂着自己睡着了。好在颙衍总算动了一下,他松开僵硬到跟摩尔石像没两样的吉安,似乎吸了下鼻子,吉安看见颙衍那张端正的脸蛋上,竟似有一丝水痕,眼眶里微微发红,不禁看得呆了。
  "抱歉。"
  颙衍又吸了下鼻子,恢复吉安平常熟悉的冷漠模样。他似乎也对自己刚才的举动感到羞赧,吉安看见他发红的耳根,他良久没有出声。
  说到底觉得害羞的应该是他。这种忽然来抱自己的大学室友,还是同性,抱完却又自己躲起来遮羞的,吉安看着都觉得好笑起来。
  "抱歉。"颙衍又说了一次,好像在宽解自己什么似的。他看着吉安,又说:"如果说……是朋友的话,我可以。"
  吉安眨了眨眼,生怕是自己漏听了什么,"什么?"
  "我是说,你说想在大学里交朋友。如……如果我可以的话。"
  颙衍的视线低垂着,竟不敢直视吉安的脸。虽然只是说"交朋友",颙衍的语气却慎重得像在求婚一样,弄得他也不好意思起来。
  "呃……当、当然可以啊,不,我是说,我以为我们本来就……"
  他想说"我以为我们本来就是朋友",但又觉得这样太过自以为是,像颙衍这样的山中谪仙,可能不像普通死大学生一样,可以随随便便跟人建立起友谊桥梁的。
  "谢、谢谢。"吉安于是改口,也慎重地点了下头。
  "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不会丢下你不管。"
  颙衍又慎重地说,他凝视着吉安的眼睛。这回换吉安有点发朮,特别是颙衍的语调一点也不像开玩笑,一副要送丈夫上战场妇女的表情,两人距离又贴得极近,让吉安升起是不是应该顺势来个Kiss Goodbye之类荒缪的想法。
  好在有人把他从这异样氛围中解救出来,吉安听见停车场外有人大喊。
  "阿——衍!你这么早就到了?怎么一个人待在这里啊?"
  颙衍和吉安同时抬起头来,颙衍马上把吉安从身上推开。吉安不知为何有点失落,分不清是松了口气,还是觉得有点失望,又或者是两者都有。
  "关山同学……"
  来人正是关山和长滨,吉安光听那种明亮的嗓音就知道了。关山走在前面,对着水泥墩上的颙衍大力挥手,而默默跟在他身后的是长滨。两人都换了裙装,关山是水蓝色的一字短裙,头上还戴着遮阳帽,而长滨则是一袭白色的纱质长裙。
  两个女孩看得出来都特别打扮过,毕竟来参加宿营也是认识不同学级男女的机会,吉安感觉关山卯足了全劲。
  "大家都上山了吗?"
  颙衍从水泥墩上站起,关山便热情地给了颙衍一个拥抱。虽然很快就松开,但吉安看上去还是老大不是滋味。
  "嗯嗯,我们是给富里学长载上来的,是保时捷的GTS系列喔,超酷的耶,我喜欢看电视赛车,但实际看到这种车在路上跑还是第一次。"
  听到"富里"这个名字,颙衍的神色微显严肃,他张望了一下,确定停车场一带没有旁人,才压低声音。
  "拜托妳们两位办的事情,有结果吗?"
  关山捉狭地笑了起来,"当然啦,我们办事你放心。你不相信我,也要相信长滨啊,她可是学生会新任的秘书,还是副会长大人钦定的。"
  长滨被友人说得脸上一红,她解释道。
  "刚才在来营区的途中,富里学长随口说的,他问我二年级之后要不要加入学生会,又说我爸是学务主任,我对学校事务应该比较熟悉,我姑且先答应他,但不见得就是定案了。"
  "妳就不用客气了,妳不是为了副理学长,才决定加入学生会的吗?"
  关山笑着问道,还用手肘撞了长滨一下。长滨镜片下的脸更加燥热。
  "并没有这回事。我是因为我爸的关系,他说学生会缺人,我又比较熟悉学校的行政人员,毕竟从小就跟着我爸出入学校,所以才加入的,跟富里学长一点关系也没有。"
  她说着便走近颙衍,吉安看她把一样白纸包着的东西递到颙衍手里,颙衍便把那白色纸包打开看了一眼。颙衍背对着吉安,吉安看不见白纸包得是什么,正想凑过去看个清楚,颙衍却已把那样东西收了起来。
  "谢了,帮了我大忙。"颙衍诚恳地说,他犹豫了一下,又说:"富里学长不太亲近男人,我好几次想趁学长睡着时偷袭,但学长自从发生那些事情后,对宿舍里的人很有戒心。"
  "嘿嘿,真的感谢我们的话,就请我们吃个饭怎么样?当然是等宿营结束之后啦。"关山笑着说。
  吉安本来以为颙衍会拒绝,但颙衍却点了点头。
  "嗯,没有问题,真的很谢谢妳们。"
  停车场那边传来其他学生叫唤的声音,似乎是其他女同学来叫关山过去。关山便对她们挥了挥手。"好像是在叫我帮忙搬行李,我先过去喔!长滨,你有话想跟阿衍单独说不是吗?加油喔。"
  关山对着长滨眨了下眼,随即像是小鸟一样往住宿的木屋奔去。长滨被他说得气息一窒,颙衍的表情也有点意外,望向一袭白纱裙的女同学,长滨今天还上了妆,平常戴的银框眼镜拿了下来,大概是戴了隐形眼镜,格外显得端庄清秀。
  "有什么事吗?"颙衍问道。吉安发觉颙衍对付女生,比面对男性要擅长多了,反倒是长滨脸色涨红。吉安一阵不安,这女的该不会是想在这里告白吧?
  "我、我听关山说,颙……颙衍同学会通灵,这是真的吗?"
  长滨似乎终于下定决心,出口却是令人惊讶的话。
  颙衍也愣了一下,"……说是『通灵』有点不正确,但我的确看得见一点一般人无法以双眼目视的东西。应该说,除了这个一切如实的世界,大千世界里其实还有许多不同于我们人类的生命存在。"
  长滨被颙衍这番话说得一愣一愣的,半晌吉安听他"噗嗤"一声笑了起来。这一笑便停不下来,颙衍被她笑得有点窘迫,忍不住皱了下眉头,"怎么了?"
  "没有,只是觉得,富里学长说得果然没错。颙衍同学虽然长得很像电视明星,但有时候说起话来很像古人呢,像小关常看的那种穿越剧里的主角那样。"
  长滨边笑边说,颙衍显然听不懂"穿越"是什么意思。但长滨也不等他回应,忽然朝颙衍走近一步,她刻意压低了声音,但吉安还是听得分明。
  "颙衍同学,今天晚上活动之前,我在男女营区的交汇处前等你,我带你去看一样东西,不见不散。"
  她说着,便转过身,朝关山离去的方向走了。


第15章 
  吉安实在在意长滨单独邀颙衍出去的理由。说到底颙衍对自己的人身安危好像没什么自觉,不论是对男性,还是对女性,而且对象还不仅止于活着的人类。吉安觉得自己好像儿子刚上小学的爸爸,天天都在为这位室友操心。
  他还想跟颙衍多聊,但新生们陆续到齐,学长姊们也在招呼新生过去。颙衍再次确认营区门楣上的符文无恙后,也跟着过去集合。
  这次的宿营是他们文组学长姐主办的,文组的普通学分班,连同长滨和关山那些女学生在内,一共有四十六人。
  平常大家除了必修课外,像这样聚集在一起的机会并不多,加上开学不到几个月,吉安看同学们三五成群,凑在一起聊着天,关山也和几个女生在广场那头吱吱喳喳的,聊得好不起劲。
  而颙衍大概是之前就有传闻在江湖,包括学姊在内,很多人对这个神秘的新生抱持着兴趣,吉安看颙衍很快就被围在一堆莺莺燕燕中间,看起来短时间无法脱身。
  "各位一年级同学,很欢迎你们来到这所大学,能成为直属家族就是有缘,今年也是我们文组第一次独立举办宿营。"
  吉安看富里学长站到升旗台上。这里以前好像是个小学,但因为少子化的缘故废校了,但校舍的设备基本都还在。天色已经接近傍晚,晚霞洒在已然没有国旗的旗杆顶端,也映照着富里学长那张还算得上帅的脸容。
  自从他们宿舍两个学长吵架后,富里学长有阵子没回男宿过夜,吉安久违地见到他,总觉得他似乎又变得疲倦许多,眼下全是黑眼圈。
  但学生会训练出来的嗓音依然宏亮,不愧是有史以来最高票当选系学会会长的男人,虽说以长相而言略逊颙衍一筹,但这种凡事都站在人前、对自己信心满满的男人,果然还是容易吸引女性的目光。
  相比之下福隆学长感觉就是一辈子打光混的类型。自己也差不多,吉安叹息着想。
  "我知道你们刚结束期中考,身心一定特别疲惫,所以学长姊们精心为你们设计了一系列的活动,特别是今天的晚间,有我们大学历届以来代代相传的夜间教育节目,保证让各位学弟们们有个难忘的夏天。"
  富里学长讲到"难忘的夏天"时,还刻意压低了声音。下头几个学妹就配合地尖叫起来,升旗台前顿时一片笑声。
  "我知道你们有的已经混得很熟了,但有的可能还没见过几次面。为了让大家能更有效率地认识彼此,我们准备了新生的名牌,一共是四十六人,请大家依次过来领取印有自己名字的名牌。"
  富里说着,旁边福隆学长就踏前一步,把放在牛皮纸袋里的名牌倒到升旗台旁临时搭起的桌上,名牌还分成男女各一边,方便寻找。
  吉安看颙衍和关山她们一个个起身,到桌边去拿了自己的名牌。他也走近桌边,但找了半天也找不到自己的名字。
  他本来以为会不会是误放到女生那头,于是在女生的名牌堆里也找了一下,毕竟他名字有点中性,但结果也没有。
  吉安有点心慌,某种莫以名状的恐慌感攫夺住他的心脏。他忍不住伸出手来,想要在名牌堆里翻找一下,或许他的名牌就被压在下头。
  但旁边却有人握住了他手腕,吉安抬头一看,竟是颙衍。
  "颙衍,我……"吉安想向他说明,却有什么梗在喉口。
  他的同学一个个上前来,拿走名牌、桌上逐渐空缺,有什么东西让他觉得不大舒服。不论是站在升旗台上的学长也好、底下还在谈笑的女学生也好,还是眼前这个紧抓他手腕、神色严肃的颙衍也好……
  有什么事情不大对劲。但吉安却说不出那是什么。
  颙衍抓着他的手腕,把他抓回人群里,又沉默地按着他坐到自己身边。吉安看颙衍手里拿着他自己的名牌,上头用花俏的POP字体写着"颙衍",颙衍却没有把它戴上,只是紧抿着唇。
  他终于忍不住开口。
  "我找不到我的名牌,是不是学长忘记做了?"
  颙衍依然紧抿着唇,但脸上露出刚刚在停车场拥抱他时,那种倔强中带着哀伤的神情。桌上的名牌陆陆续续被拿得差不多了,这时女学生里却有人举手了。
  "富里学长,名牌是不是少做了一个人?"
  举手的人是长滨,所有的学生都往她的方向看去。吉安看颙衍也蓦地望向她,好像想开口说什么,但升旗台上的富里学长已经先出声了。
  "少了一个人?"
  "我们这届文组班的新生,是四十七个人,不是吗?"长滨看着富里的眼睛说。吉安看富里学长表情变得有点尴尬,他深吸口气。
  "是没错,但有位同学一直没来报到,学校也联络过他父母,他父母却说那个同学早已经出发去学校,那是那个同学第一次独自离开家念书。"
  长滨用吉安在学务处时看到的眼神说着。
  "为此学校和那个同学的父母争论不休,学校一直想推卸责任,认为报到之前应该是那个学生自己的问题,也不承认那位同学来过学校,即使他父母报警处理也置之不理,也不打算帮忙找人……"
  长滨向是要宣泄自己的不满般,声量略微提高。
  吉安想起先前长滨和学务主任的争论,他心头有点茫然,那种不对劲的预感越发在心头扩大,像朵盛开的彼岸花,那朵花逐渐旋转、凋谢、腐化,几乎要把他整颗心吞没。
  "『既然没到学校报到,一定是离家出走去了别的地方,怎么会要学校负责呢?再说都是大学生了,要大学掌控学生的行踪也很奇怪。』这就是我爸……是校方的说词,大家都只想要推卸责任,即便我明明看见了……"
  长滨还想要往下说,但颙衍却忽然走到他身后,按住了她的肩膀,像是要阻止她继续说下去。不知道为什么,吉安觉得他表情有点焦急,这个一向淡定的天师室友,竟也能露出这种焦虑的表情。
  长滨似乎也意识到自己过于激动,她深吸口气,语气缓了缓。
  "……总之,那位同学既然加入我们班,就是跟我们有缘分,我们不该对他视而不见。虽然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才会出现,我认为至少也该做个他的名牌。"
  富里学长没有答腔,打从长滨开口开始,他的神情便十分微妙。倒是吉安看关山也站起来,"对啊,小滨说的有道理,我们文组班就是四十七个人,少一个都不行。"
  她振振有词地说,随即又笑起来,"不过学长们肯定只是忘记啦,忘记做的话现在做就好啦,这里还有空的名牌不是吗?"
  关山说着,还真的跑到台前拿了麦克笔和空名牌,她轻松的语调也把现场气氛冲淡不少,不少学生跟着附和,"对啊,应该帮他做!",关山便转头问长滨。
  "那个同学叫什么名字,小滨?"
  吉安看颙衍张大了口,一瞬间似乎想出声阻止。但长滨神色坚定,对着关山点了下头。
  "他叫作『吉安』,吉祥的吉、平安的安,我在主任办公室确认过新生名册,绝对不会错的。"


第16章 
  吉安觉得地面开了一个洞。本来他双脚站稳,但在长滨吐出那名字的瞬间,那些泥土石板像是忽然崩毁了一样,向下沉沦,连带将他也一起拖往深渊。
  吉安站在学生群中,看着关山翘着短裙下的腿,在空白的名牌上写下那个姓名。
  「吉安」,那是他的名字。
  他的身体摇晃,他想谢谢关山,想感谢她还记得替他补名牌。他想站到升旗台上,告诉所有的同学说,他人就在这里,他没有失踪,他住在和颙衍一样的宿舍里,还跟大家一起渡过三个月的光阴。
  他在这里,他一直都在这里。
  但吉安发现自己动不了了,在长滨说出那名字的瞬间,好像有什么东西从黑暗里伸出来,好像他在梦里见到的黑影,那些黑影化成锁炼、化做触手,把他整个往后卷,试图将他带离这个一切如实的空间,试图将他淹没在永恒的黑暗中。
  吉安却没有了抵抗的力气,他闭上眼睛,想任由那些黑暗将他埋藏。
  这时却有人抓住了他的手,吉安吃了一惊,他茫茫然睁开眼睛,却发现那个人是颙衍。眼前的同学全变得模糊不清,像在水底看着水面上的人一样。
  但只有颙衍是清晰的,颙衍的掌心紧紧捏着他的手腕,触感坚实,吉安甚至感觉得到他的体温,还有他掌心沁出的汗水。
  这种实在感稍稍拉回了他的神智,他感觉颙衍扯过他的身体,把他整个人拉进臂弯里,后脑杓微微一暖,感觉是颙衍用另一只手揽住了他的头脸。
  「现在什么都别想,稳住心神,跟我过来。」
  他听见颙衍的嗓音,低沉中带着着急,却足够诚恳得令人安心。他被颙衍带着一路离开了操场,长滨似乎注意到颙衍离开,还出声唤他。
  但颙衍没有理会,吉安看他紧咬着唇,带着他穿过停车场,颙衍把他带进离停车场最近的一间厕所里,他还确认身后没有其他学生,把厕所的门给掩上了。
  他松开揽着吉安的手。吉安觉得一阵无力,几乎就要坐倒在地上,他看着眼前的颙衍,白衬衫、黑色西装,那张清秀、现在却微带着胡碴的脸望着他,和他认识的那个室友并无二致。
  但吉安却忽然觉得室友好遥远,远得彷佛在另外一个世界。
  「我本来想等你自己想起来。」
  他无法开口,颙衍却先他而说话了。他在马桶盖上坐下,表情挫败中带着哀伤,让吉安想起颙衍第一次看见他时,依稀也是这种哀伤的眼神。
  「死于非命的亡魂常有这种现象,因为事情发生得太快,灵魂一下子脱离肉体,往往事主自己也来不及意识到事情已经发生了。」
  颙衍叹了口气,「这种情况最常发生在天灾,洪水或是火灾之类的,车祸有时也是。但最常见的……还是凶杀的状况。」
  「死者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亡,还按照生前的习惯继续生活,继续起床、吃早餐、上厕所、上班上学,甚至继续和他们的亲人生活,因而被亲人误认是闹鬼的,还请道士来驱逐,殊不知他们想除掉的正是自己逝去的亲人,这种状况也很多。」
  颙衍的声音像是在很遥远的地方,吉安感觉自己的体内有什么东西在蒸发、在抽离,他看着自己的手掌。
  自从长滨报出他的名字后,颙衍就一直握着他的手,掌心对着掌心,紧得让他无法放开。但就连那只手,似乎也逐渐变得透明起来。
  「但是……你能碰得到我……我也、碰得到你……」
  吉安颤抖着吐出字句,连口舌,彷佛也不听使唤了。
  「我能看见很多东西。」颙衍叹了口气,吉安看他用空着的手轻触胸口,「我的体内……传承了我父亲的某样『东西』,这让我有某种能力,可以接触所有不存在这世间的事物,并不限于已死之人。」
  颙衍看着吉安,眼神十分复杂。
  「而且你的灵魄算是强韧的那种,我一开以为宿舍有梁神符,你过没几天就会被梁神驱逐而散魄,但没想到你不但没事,还在宿舍里住了这么久。后来我修改过梁神符,让梁神改而庇佑你的存在,你才不会常常心神不宁。」
  吉安恍惚想起来,颙衍确实跟他说过,梁神是房屋的守护神,守护房屋不让妖异之物危害房子里的人之类的。
  但他从没想过,原来颙衍口中的「妖异之物」,就是指眼前的他。
  「但是……我能够用网络……还能够用手机、跟别人传简讯……」
  「死者的灵魄并不像常人想的那样,完全与阳世隔绝,听过魑魅魍魉吗?鬼死变魑、魑亡成魅、魅死为魍、魍灭残魉,即使是人们所说的鬼魂,也有轻重之分。」
  颙衍嗓音沉稳,目光却始终注视着吉安。
  「大部分的鬼魂在刚死的时候质量都还很重,甚至能在意念强劲的时候碰触到器物,引发灵骚,就像你那时候为了救我,拿东西扔那个纸扎人一样。」
  「特别是现在新兴的网络和计算机,有些亡魂无法言语,以前和鬼魂沟通多透过笔谈,现在用计算机屏幕更方便。但你的状况,似乎也能够跟看得见你的说话就是了。」
  吉安立在厕所门前,这三个月来的种种,像是跑马灯一般掠过脑海。他总算明白,对他视而不见的福隆和富里、每次在宿舍里头聚会,都只和颙衍说话的同寝学长们,还有从头到尾不曾停在他身上的,长滨和关山的视线。
  长滨说,她在学务处看见了鬼魂,鬼魂进办公室,偷走了新生名册。
  原来那些话并不是袒护他。她是货真价实的,见鬼了。
  他总算明白,为何颙衍会在和他初次见面的时候,就问他「还好吗?」,那并不是关心他,而是颙衍打从一开始,就知道他早已是不该存在世间的人。
  他也总算明白,为何每回在他提起自己未来相关的计划时,颙衍总会露出那种夹带着怜悯的悲伤神情。
  因为颙衍明白,对他,对「吉安」这个人而言,早已没有所谓未来。
  原来宿舍的床位,从一开始就是正确的。三张床,空缺的那张不是因为他迟来的室友,而是从开学以来就失踪的他。
  『不帮你的话,你会一直缠着我不是吗?』,颙衍曾对他这么说过。
  「缠着我」,吉安怔怔地品味着室友的用词。对颙衍而言,从头到尾,他都不是什么热心的室友。
  他和颙衍不是室友。
  他只不过是,一个连自己死了都不知道,愚蠢而又悲哀的,孤魂野鬼罢了。
  「为什么……不早一点……跟我说……」
  吉安嗫嚅着,「既然早知道……我不是活人,为什么不早一点跟我说清楚?」
  吉安的声量微微提高,他感觉自己浑身颤抖。颙衍的手仍旧紧握着他的掌心,用担忧的目光凝视着他。
  「……我担心你要是知道自己死于非命,多数忘记自己死去的亡魂,在得知真相的瞬间,就会因为心神冲击过剧,不是魂飞魄散,就是因为灵魄混浊堕落成妖物。」
  颙衍微闭了下眼。
  「我本来想等你自己想起来,这样对你比较好。但你似乎完全相信自己还活着,你按照我的模式在大学生活,和我同寝同食,甚至还跟着我一起去上课,期中考到了还会自己念书。我实在不……我找不到适当的时间点告诉你真相。」
  颙衍咬了下唇,吉安想他原本想说的应该是「我实在不忍心」,但话到唇边又收了回去,大概是怕吉安觉得被同情。这个男人,总是善体人意得令人生气。
  「没想到会在这时候被揭穿……我很抱歉,我实在应该早点跟你说的,吉安。」
  吉安看着垂下头向他道歉的颙衍,脑袋里仍旧一片茫然,眼前的一切像在梦境般虚幻不实。他看着颙衍苍白的后颈,听见自己又开口。
  「那我到底……是怎么,死的?病死的吗?还是事故……?」
  吉安唇齿颤抖。他这一生平凡得可笑,从未想过竟会有一天,他得从别人口里询问自己结束一生的原因。
  颙衍抬头看了他一眼,吉安看颙衍一直盯着他的后脑杓,半晌又垂下视线。
  「……我不知道,但从你的外观看起来,你有可能是遭遇事故。但若是遭遇事故,你父母和学校不可能不知情,就算是淹死或是跌落山崖,迟早会被巡山或是什么人查觉,不可能消失三个月都不被人发现。」
  「所以说……」吉安启唇。
  「你应该是被什么人蓄意杀死的。」
  颙衍凝视着吉安,「不只杀死,你的肉身还被那个杀你的人藏匿起来,才会到现在都没有人知道你的下落。」
  吉安说不出话来,颙衍的话虽然字字句句入情入理,这三个月来和室友一起追查富里学长的事件,吉安也对颙衍的判断能力相当信任。
  但像他这样平凡的人,平凡的出生、在平凡的家庭长大、平凡地求学、考试、念书,无论外貌和资质都平庸无趣的人。
  吉安记得自己从小到大,连和人激烈吵过架的记忆都不曾有过,就算远远看到两个同学在打架,吉安也会选择默默的走开,连过去劝架都不敢。
  像他这样的人,会被人杀害……?被什么人……?为了什么?
  颙衍彷佛知道他的想法,他握紧吉安的手,又开口。
  「你不要担心,我会设法帮你找回肉身。肉身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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