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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逐与救赎-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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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来的,胡小贞在月光下站了半天,有黄狗路过叫唤了几声,她才醒过来。
她抱着食盒,眼睛红了一圈,落荒而逃。
。
第二天时安发现胡小贞没有来叫自己,他心中有些疑惑,白唯夫拉起他的手,“走吧,可能有别的事去了。”
时安点了点头,和他一起去了镇上。
到了医馆后,白唯夫惯常去看信箱,他打开来,发现有一封信躺在里面。
他取出信,跟着时安走进医馆,坐到一边的长椅上,拆开来看。
这时候,胡小贞也来了。
她站在医馆门口,看着里面的两人。
白唯夫知道她来了,只抬头看了一眼,就继续读信。
时安看着她,一边拉开药柜拿药,一边笑着说,“小贞,你今日怎么来得这么晚?”
胡小贞半张着口,喉咙梗着,什么也说不出来。
她看着时安带笑的脸,心里的震惊和抵触还是没有消下去,脸上的表情一言难尽。
时安看着她反常的模样,停下手来,“小贞?”
白唯夫也跟着抬起眼去看她。
胡小贞感觉到,转过头去看他,眼里的厌恶根本没法掩饰。
白唯夫微微眯起眼,在这双平静又有些锋利的眼下,胡小贞回想起昨天晚上的事,心虚地挪开眼神。
“我没事,时安哥。”
胡小贞吃力地迈开腿,慢慢坐到一边去。
时安有些担心,走过去弯下腰想拍拍她的肩,胡小贞下意识一躲,抬起头睁大了眼看着他。
时安有些尴尬地收回手。
白唯夫放下信,朝他招了招手,“时安。”
时安看了看胡小贞,直起身走到白唯夫旁边,低头看着他,“怎么啦?”
白唯夫拉着他坐下。
胡小贞斜睨着那边,皱紧了眉,埋低脑袋去生火。
第20章
白唯夫把时安拉到身边,同他讲了讲信里的事,认真地看着他。
“你要回一趟兰城?”时安睁大眼。
白唯夫点点头。
在“文化革命”的蔓延下,争着去举报的人越来越多,在举报的狂潮中,人心都异变了,学生举报老师,情人举报主顾,女儿举报母亲……整个中国几乎可以说是个个提心吊胆,生怕多说一句多看一眼就要被抓去批斗,按上“xxx”的名号,挨一顿毒打,甚至是枪决。
白唯夫的父亲收到他的信后从老家去了兰城,他不知道父亲要做什么,有些放心不下,想回去看看,顺便去看看戴青,把收藏的书都封箱子里埋进土里,以免受暴动的伤害。
时安抿了抿嘴,抬手拍了拍他的手背,“当然可以,不过你一定要注意安全呐。”
白唯夫笑着点点头,“针对我的那些人现在都被批了,一时半会儿打不到我头上来,就算他们要举报,那就让他们举报,不过也挨一顿打。”
时安看着他,眼里还是有些担忧,不舍道,“那我去送你。”
“好。”
胡小贞远远地看着白唯夫,慢慢低下头去。
。
白唯夫走的这天,时安送他到火车站。
白唯夫看着表情不舍得有些可怜的时安,心软成一滩水,将人抱入怀中,倒是时安顾及着周围的人,将他推开了。
“有事的话一定要写信呀。”时安趁着人多,悄悄勾着他的手指。
白唯夫捏了捏那根手指,“你会回吗?”
时安知道他还介意之前写信的事,轻轻捶了捶他的肩。
白唯夫笑了笑,戴上帽子,凑到时安耳边,装作同他说悄悄话的模样,趁机亲了亲他的脸颊。
时安抬起手捂住脸。
白唯夫摸了摸他的头,“回去吧。”说完提着箱子转身上了火车。
时安的眼睛跟着他的移动而转动,最后看着他坐下,是火车的另一边,他坐下后,时安只能看见他的帽子。
时安没有立马走,他站在拥挤的人群当中,盯着那一顶帽子,直到火车鸣笛开动,驶离车站了,才落寞地转身离开。
。
白唯夫回到兰城时,才知道戴青信里说的半分不假,他下车时已经不早了,但街上还是有学生在游行,路上的行人都戴着帽子,把头低得很低,目不斜视地快速过路。
白唯夫转身到街边叫了辆车,坐了进去。
当天晚上,他找到父亲的住处,过去找他。
白父看着近十年未见的儿子,坐在书桌后拿着笔的手停下来。
“这是哪里来的稀客?”
白唯夫没介意他话中的讽刺,径直走到书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你不是要养身体?怎么也掺和进来了?”
白父看着他坐下,哼了一声,端起手边的茶喝了一口润了润嗓子后,道,“这场全国性的革命性质不一般,完全是江青那伙人故意搅闹意欲夺权,我的好友安国抗争多日,最终还是在一周前于卫兰医院里含冤离世……曾经的同事伙伴都在反抗,我又怎么能躲在家里?”
白唯夫微愣,“刘叔走了?”
白父满是沟壑的脸微微颤动,紧紧闭上眼,眼角细纹中渗出丝丝水光,脸上悲痛的表情让人动容。
白唯夫沉默了许久,缓缓道,“我这次也会接你的任。”
白父睁开眼,直直地瞪着他,第一次听儿子说这句话,他没有感到开心,反而把他骂了一顿,“接什么任?!你懂什么!我要交给你一个任务,那就是全力保护你收藏的古籍!今天突然回兰城我还没骂你呢,明天给我赶紧藏好书滚回你那个什么月谷去!”
白唯夫靠在椅背上看着他,平静道,“你指着我鼻子骂了一辈子,是不是都快忘记你儿子明年都四十了?你要是生气,那我换句话说——我就不听你的安排。”
白父瞪大眼,气得握紧手锤了一下桌子,茶水都溅了出来,“你非得上赶着来气死我?!”
白唯夫叹一口气,缓缓站起身,在离开前轻轻说了一句,“有什么办法呢,小时候你没时间理我,我只学会了这一招。”
白父愣住,看着他转身离开房间,轻轻带上门,皱着的眉毛微微松动,眼睛渐渐湿润。
。
回到公寓后,白唯夫没有换衣服洗澡,而是从杂物间拖出许多铁皮箱,连夜将书架上的书都放了进去,趁着黑沉沉的夜色,一箱一箱地搬下楼,挖开了花坛的土,把书都埋在了杜鹃花下面。
第二天他想去看看戴青,先给她打了个电话,忽然想起打的是之前报社办公室的电话,他把电话挂断,重新拨了她家中的电话。
过了许久,才被接通。
“喂,请问是哪位?”电话那头是个陌生女人的声音,白唯夫迟疑地问她认不认识戴青。
女人思考了一下,表示没听过。
白唯夫道了抱歉后,将电话挂断。
看来戴青搬家了,不知道她现在在哪,是否还安全。白唯夫皱起眉,起身走进卧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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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过几天,一则消息播报出来,让白唯夫立即换了衣服出门去。
白父因为一篇《新文艺问题及文化改革之报告》而被人匿名举报为政治反动派,要被抓出来游街批斗。甚至还有枪毙的呼声。
白唯夫跑下楼,随手拦下一辆车,立马赶过去。
但是车开到前街就开不进去了,白父租的房子已经被围了个水泄不通,乌压压攒动的人群中,喊打的声音震得他耳膜痛。
白唯夫丢下钱挤进人群,在用力的推搡间,他终于挤到门口。
白父被打坏腿,被迫跪在地上,斑白的发丝沾着血黏在脸上,但上半身还是挺得笔直,“我没罪!文艺副部刘安国也没罪!你们这群瞎子!江青你个奸贼!文艺要被你们这群人搞得灭亡了!中国……中国啊!”
“还敢骂江代表?!给我打!”
白唯夫冲过去把挥起棍子的人一脚踹开,“住手!都住手!”
白父仰起头,看清来人后,破口大骂,“谁叫你过来的?!和你有关系吗?给老子滚!”
白唯夫站在白父面前,看着那群几近疯狂的人,“你们这是在杀人!杀的还是忠良!”
“你是谁?!连江青同志都敢骂的人,就是反叛者!是全国人民都要批斗的人!”
白父抬起手死死拽住白唯夫的袖子,一双苍老的眼瞪得浑圆,里面充满了血丝,“滚开!我叫你滚开!”
白唯夫看着他,弯腰用力将他扶起,让他靠在自己身上。
白父闭上眼,声音嘶哑,“唯夫,你这辈子能不能听我一句话……走啊!走!”
白唯夫没动,也没说话。
那群人又开始耸动,这时,人群忽然被破开,配着枪的警卫开了道,从中走出一个人,看着白唯夫和白父确认了一会儿后,面无表情道,“白珩和白唯夫是吧?带走。”
。
时安今天早上出门得特别早,因为昨天的病人预约得很早。等他回医馆时,看见胡小贞站在信箱前,有些紧张地把一封信投入信箱,然后立马进了医馆。
时安走过去,有些疑惑小贞会写信给谁,但他不是那种去窥探的人,只看了看信箱,就走了进去。
白唯夫走了有一周左右,一直没有写信过来,他坐在药柜后,常常出神想他去了。
胡小贞洗了一把枣子递过来,笑得特别灿烂,“时安哥,这枣好甜啊,你吃几个呗。”
时安回过神,跟着笑了笑,拿起几颗放在手里,他看着这几天心情明显变好的胡小贞,心情也放松了一点。
只不过他总觉得心里不安,最终还是摸出信纸来,给白唯夫写信。
胡小贞远远地看着他写信,坐在摇椅上,一边甩着腿一边嚼着红枣。
第21章
时安又等了几天,白唯夫还是没有回信。
他抱着被子到屋前小院子里晒,胡小贞来帮他。
屋内时老咳个不停,且越咳越重,时安将被子往绳子上一挂就跑了回去,胡小贞跟着跑进去。
床上的老人咳得头昏脑涨,连人也看不太清了,他颤巍巍抬起枯槁一般的手,“时……时安……”
时安坐到床边,握住那只手,“父亲。”
“咳……我看,我看我不行了,我怕我走之前还不能看你成家,你,你把跟小贞的婚期提前几个月吧,让我放心地去。”
时安双手握着他的手,低着头没有说话。
倒是胡小贞开了口,“伯父,时安哥要是不愿意……就别逼他了吧。”
“小贞,你这是说的什么话,我们答应照顾你,就一定会把你娶进门的!”
胡小贞低着头,看向默不作声的时安。
时老听不见回应,用力摇了摇他的手,“时安,你听见了没?”
“父亲,我……”
“当初我们答应了人胡家,就一定要说到做到!从小我是怎么教你的?”
时安眼睛睁大,痛苦地皱紧眉。
时老又朝胡小贞伸出另一只手,胡小贞蹲下去握住。
“小贞呐,别怕,我就是从床上爬起来,也会在月底给你找来喜队。”
胡小贞开心地笑了笑,“伯父,小贞知道,从小您就疼我。”
时安忍耐着,胸膛急促地起伏,时老又拉起他的手放到胡小贞手上,“时安,你以后要好好照顾小贞啊。”
胡小贞羞涩地扭头去看他。
时安眼圈红了一圈,突然抽出手直起身来,低头看着他们,嘴唇颤抖着,“父亲,其实我喜……”
胡小贞迅速站起身捂住他的嘴,一双眼睁得圆溜,表情有些难以置信,又有些哀求,压低了声音道,“别说,时安哥,别说。”
时安看着她,胡小贞眼睛也跟着红了,眼泪掉下来。
时老不明所以地看着他们,“时安,你说什么?”
胡小贞另一只手紧紧攥着时安的袖子,轻声道,“你和白唯夫的事我都知道,但现在先骗骗伯父,好吗?求你。”
时安惊得睁大眼,胡小贞看着他,犹豫着松开手,后退了一步。
时老疑惑地看着他,又问了一遍。
时安僵硬地看向时老,轻声道,“……没什么。”
。
小树林里。
时安和胡小贞对立站着,两个人都沉默不语。
过了许久,胡小贞才抬头看着他,轻声道,“时伯父从小最疼我,月底的时候咱俩就成个亲,让他高兴高兴,等伯父百年了,你和白唯夫怎么样都行,好吗?时安哥。”
时安站在原地,仍然很震惊。
胡小贞慢慢走过去,轻轻牵起他的手,“你看,你和他的事,我谁也没告诉,我怎么会骗你?时安哥,你和伯父对我一直都很好,我很感激你们,为了伯父,为了我,也为了你和他,暂时妥协一下吧。”
时安看着她,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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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磨过一天,又磨过一天。
五月已到了下旬,白唯夫还是没有回信。
时安看着为了婚礼忙来忙去的胡小贞,眼神空空。
时老也因为喜事的提前,人忽然之间就精神了许多,今天罕见地下了床,还走到屋前小院子里坐着晒太阳。
胡小贞找人特地打了床新的棉被,她母亲早已去世,被面是她自己找镇上最好的绣娘绣的,就算紧赶慢赶,还是得等到月底才能拿到。胡小贞没有怎么催,只说一定要绣得完美才行。
除了床褥,胡小贞还亲自去挑选了家具,黄铜的水盆正中心那个红双喜都是她自己剪了贴上去的。
从五月上旬安排到下旬,她什么都亲力亲为,也不见累,总是一副精神奕奕的模样,跑上跑下的。现在也正忙着挂灯笼和牵红布,来来回回,进进出出,看起来似乎很热闹,有路过的乡邻看见了,会走到院子里聊上几句,知道要办什么喜事后,都笑着祝福着时安和胡小贞。
胡小贞笑着回应,时安却半点也笑不出来。
胡小贞看着他,脸上的笑意渐渐淡去,然后装作若无其事地回去继续忙活。
时安看着苍白的天际。
。
他在兰城怎么样了。
。
站着出神了半天,时安默默走回屋,低头去把藏在床底下的箱子拖出来,还没打开,他心中就有些奇怪,这箱子他许久未动了,怎么把手还这么干净。
胡小贞走进屋,看见他蹲在那里拿了个箱子,表情一愣,然后笑道,“怎么啦?是我把那个箱子刮花了吗?没办法,打扫卫生的时候发现床底下有很多灰。”
时安哦了一声,“没事,你去忙吧。”
胡小贞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那个箱子,转身走出去。
时安看着她离开,低头打开箱子,里面除了一沓沓的诗,就是一叠从兰城寄过来的信。
他拿起那叠信,如待珍宝地一一翻看着。
。
明天就是成亲的日子了。
时安一天比一天焦虑,他在下午的时候走出门。
正在和喜娘检查嫁衣的胡小贞见他出门,立马站起身,“时安哥,你去哪?”
时安没有回头,淡淡说了句去镇上买瓶墨水。
胡小贞看着他的背影,努了努嘴,最后还是又坐了回去,“那早点回啊。”
时安没有回应,迈开步子朝前走。
胡小贞看着他走远,垂下头去,摸着崭新鲜红的嫁衣,嘴角缓缓上扬。
走上街的时安有点茫然,只知道一步一步往前走,最后他停了下来,停在报亭的前面。
他低头看着今天新出来的一叠叠厚厚的报纸,随手拿起一份来看。
“前两任全国文艺部部长都为暗通日本的政治阴谋家”。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白珩父子刑场实行枪决,父被举报写反动文章,子被举报与日本暗通,且是个变态的男同性恋。”
时安拿着报纸的手微微颤抖,他鼓起勇气去看标题下面的黑白照片。
拥挤的刑场中央倒着被反绑起来的两个人,太阳穴黑洞洞地流血,大片大片的血蔓延在整个邢台上,黑沉沉的,像一块冰冷的铁压在他心上。
大片的黑中,只有血泊中的那两张脸是白色的,其中一个面孔根本不需要去仔细辨认,也认得是他日夜想念的模样。
他死死盯着这张报纸,即便认出了那张脸,还是想去求证这都是假的。
报道占了一整版,中间写了一句“白唯夫的劣迹由一位署名为‘时安’的正义之士写举报信揭发出来。”
时安眼前一黑,险些晕倒,报亭的老板连忙拉住他,“诶,时大夫你怎么啦?”
时安抱着报纸,眼泪不可抑制地滚落,整个人都是脱力的,报亭老板只能扶着他坐到后面的凳子上。
“时大夫,你怎么啦?”
时安空张着口,却完全说不出话来,心脏一抽一抽地疼,身体痉挛地蜷紧,最后跪倒在了地上。
。
还穿着嫁衣的胡小贞见时安许久不回,心里的不安越扩越大,最后她跑了出去,问了很多人都说没见他回来。
胡小贞一瞬间心慌了,茫然地看着四周,眼泪落下来,“时安哥,你去哪儿了?”
她又跑去镇上问,听一个报亭老板说他早回去了,于是又跑回来。
但是回来也没看见时安的身影。
胡小贞哭着去叫村里的人一起找。
全村的人在晚上打着手电筒到处找,胡小贞握住手电筒,哭得路都看不清。
“时安哥!你在哪儿!”
“时大夫!时大夫!”
呼喊声遍彻整个村子,连后山都去找过了,还是找不到人。
最后凌晨的时候,天际微微泛着鱼肚白时,河边有人大声喊着,“找到了!找到了!”
胡小贞看着那边,腿一软,跌坐在地上,又用力爬了起来,跌跌撞撞跑过去。
半人高的草丛里,一具发白的尸体静静躺在上面,呈婴儿怀抱状,怀里是一块巨石,抱着巨石的手指骨节分明,强硬如钢铁,可见他死前的决心。
胡小贞表情凝住,一双眼睛呆呆地看着河边的尸体,一身鲜红的嫁衣在茫茫然的幽绿中格外刺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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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后记
。
“这场历时十年的浩劫几乎摧毁了中国历时千年的文化,无数经典古籍和古建筑被销毁,只有零星几批古籍被侥幸保留了下来。中国的大批知识分子要么逃往台湾,要么丢了笔不再写作,其中还有一部分作家和文学大家,被污蔑为乱党,游行后枪毙。”
“一九七七年至一九八零年,邓小平同志专门为那些文革期间的冤假错案平反,文革冤案有两百多万件,那次平反,几百万被冤枉的人终于证了清白,但对于那些已经被批斗致死的,未免还是来得太晚了些。”
“我的好友唯夫,就是其中一个。”
已经八十二岁的戴青坐在二十一世纪的大学讲堂里,鼻梁上架着远视眼镜,有些佝偻地靠着讲台边缘,一双枯稿的手拿着讲稿,还算清明的眼睛看着稿纸,眼皮低垂,有泪光悄悄渗出。
“教授,他是谁呀?”
座下有好奇又天真的学生仰着头问她。
她抬起头,慢慢抬起手捏住眼镜腿往上推了推,看着那个稚气未脱的女学生,松弛的脖颈微微颤抖,声音沙哑道,“他叫白唯夫,一个应该被文学史记载的作家。”
“白唯夫……教授,他是不是写诗的呀?”有个喜欢读诗写诗的男学生忽然开口,“我好像在某本诗集。上见过这个名字。”
戴青笑了笑,“看来你这个小朋友很喜欢读诗,他的诗你也能看见。他是写过,不过出版物在文革时被烧得只剩三首,后来手稿被展示出来,才补全。”
那个男同学推了推眼镜,“教授,他的诗是写给谁的呢?”
戴青脑海里忽然回忆起那个总是西装笔挺,戴一顶绅士帽的男人,缓缓摇了摇头,“那个人我没见过,但我知道,那是他的爱人。”
这个话题立马引起这些学生的兴趣,全班“哇——”了一声之后,都争着问她更多关于那个爱人的事情。
戴青端着保温杯慢慢喝了一口茶,记忆被正式打开,那些已经陈旧泛黃的画面瞬间一幕幕涌现出来。
她放空了目光,轻轻道,“他的爱人,是一位先生。
。
戴青搬了新家,还没来得及同好友们说一声,也不太好说了,大家都如惊弓之鸟,恨不得没人联系。
这天她刚收拾完东西出来,挎着篮子准备去买点菜。
一伙穿着警卫服的人走上来,将她围了起来,“戴女士,请接受审查,走一趟吧。”
她看着他们,心慢慢沉下去,弯腰将篮子放到了地上。
。
“戴女士,请务必把照片交出来。”
坐在桌后面的警长拿起卷成筒的报纸用力敲了敲桌沿。
戴青静静坐在他对面的凳子上,“什么照片?”
警长一脸你继续装的表情,手撑在桌面上慢慢将上身靠过去,“我知道你有游行和枪决的照片,最好都交出来,我们绝对不允许任何人有抹黑文化革命的行为。”
“报社都砸得一干二净了,哪来的照片?”
警长一拍桌子,“你知道要是搜出来你有什么下场吗? !
戴青平静地看着他,葱白的手指依旧交叠在膝上,“再把我打一顿吗?”
警长抿紧嘴,往椅子里一靠,“那就请戴女士先住在看守处,接受检查吧。”
戴青被强行带走,关在警署好几日,最后终于来人了,但并没有带来放她出去的信息,反而带来了极坏的消息。
她被判了八年牢,原因却问不出来。
最开始她还会奋力反抗,但根本没有用,只会多挨几顿打。
等她终于挨过了八年的牢狱,这场十年浩劫也走到了尾声。她走出去时,一时竟不知道自已是幸运的还是不幸的。
往年的好友要么离开了兰城没有消息,要么就已经死了,白唯夫就是其中一个。
戴青痛哭了一夜,第二天去他曾经住的公寓去看看。
八年,这公寓也早就改了面貌。
她跟保卫室的人说明情况,那个中年人听完,似乎思索了一会儿,从窗口探出头来叫住她,“这位小姐,你说的那个白唯夫,他还有一箱东西在这里。”
戴青感到惊讶,她连忙回去,“他什么时候留下来的?”
那人道,“不是,是上一个看门的老爷子上去为他收拾的,硬是要我留着等人来领。”
他回身拖出一个黑色格子的箱子,上面全都是灰,戴青一再道谢,把箱子拖了出去,保守起见,她叫了人来把箱子搬回了她的住处才打开来看。
里面全都是纸张和书信,那个收拾的老爷子估计也不知道怎么分类,索性都放进来了。
她一份一份拿出来整理,这些泛黄发卷的稿纸,都是白唯夫亲笔的手稿。
戴青看着那蓝色的墨迹,眼泪又掉下来,抬手抹了抹眼睛后,才继续整理。
里面还有几封书信,她根据信封的地址,分了几小叠。
其中有出版社寄来的,也有白唯夫家人和朋友寄来的,最后还有三封信,在那一沓信之中显得格外锋薄,轻飘飘的,她拿起来看,这三封信都来自一个叫时安的人。
其中最厚的一封甚至还没有拆开,她猜测这封信寄过来的时候,白唯夫已经不在这里了,可能被关起来了,也可能已经被枪决……
她看着这封未被人开启的信,脑中不由得想起白唯夫之前跟她说的那位“私人医生”,而且这“时安”两个字,莫名眼熟。
她仔细一回想,心底一震,不禁浑身发起冷来。白唯夫当年被抓去审查就是因为一封举报信,落款正是时安。
戴青捏着这封信,忍不住拆开来看。
“唯夫:”
“不知你回了兰城之后怎么样了,身体是否还健康?头还痛否?离了我之后,也要记得戒烟和咖啡,事务再忙也不要没日没夜地工作,熬坏了身体你是笑嘻嘻,倒叫我担心得很。”
“你迟迟未给我回信,我日夜担心着,也日夜思念着,每回半夜醒来,都恨不得插上翅膀飞去你那,把失落的心重新放回胸膛。”
“你这个坏先生,没教会我好的,却教会了我相思的苦。你买的水果糖我已吃完,越往后吃,越觉得没有你那天喂的甜,我不禁怀疑是厂商偷工减料的狡猾。”
“我想你,我爱你。我从没同你讲过,但我相信你是明白的,你若是还不相信,就抬头看看那轮圆月,它有多圆,我的爱就有多满。”
“你怪我不回你的信,我没有告诉你,那是因为我想写给你的,远远不能用几张信纸来承担。”
“看到后请务必赶紧回信,心爱的。”
“时安笔。”
戴青读完这几张纸,整个人还处于一种震撼当中,写得出这些话的人,为什么会写那封举报信?
戴青陷入了沉默,又慢慢回到桌案边。
。
根据白唯夫从月谷回到兰城后特意写的笔记,戴青整理出他对文革初期的这些记录,还知道了他埋在公寓楼下花坛下的古籍。
她彻夜做着整理工作,看到这里,眼泪忍不住涌了出来,夹在手指间的钢笔微微颤抖。
白唯夫甚至还留了信给戴青,他自己估计也在出事前一天有了预感,才写下了交代的信。
戴青展开那张信纸,视线模糊地看着,里面除了拜托她帮忙保护好古籍之外,还拜托了她一件事,那就是替他把一封信交给那个叫时安的人。
戴青立马又蹲下去仔细翻那个箱子,最后在一沓诗集里翻出了一封信,她坐回桌案,看着白唯夫那封没有寄出去的信,联想起时安寄来没拆过的信,心中疑惑更加,最终决定去一趟月谷,亲自找那个时安问问。
。
月谷这个地方,比起兰城来说,小了很多,但风景却非常好。
戴青下了火车后,找到那个“妙济堂”的位置,她抬起头,却发现这里不再是医馆,而是一栋酒楼。
她又一路问人,问了许久,才得知那个“时大夫”的消息。
“时大夫啊,是个顶好的好人……我的风湿一直是他治的,可惜,可惜……”
坐在街边卖风车玩具的老人叹着气。
戴青蹲下去,“老人家,可惜什么?”
“可惜他年纪轻轻就沉河了。”
戴青睁大眼睛,“您说什么? 他什么时候死的?”
老人沉吟了一阵,思索道,“八年前吧,他那个未婚妻疯了那年,对,对对,就是一九六八年。”
“他还有未婚妻?”
“是啊,两个人一起长大的,大家都挺看好的,结果成亲前一天时大夫想不通,出了那样的事……”
“老人家,可以麻烦你带我去见见他未婚妻吗?”
“见不着咯,小贞疯了几天后,自己甩了裤腰带往房梁上一挂,也跟着去了。”
戴青沉默了,道了声谢后,慢慢站起身。
她看着来来往往的街道,拿着信的手垂了下去。
低矮的房屋后是广阔的苍穹,干净又澄澈的天蓝得发白,辽阔的天幕中几乎没有一丝云。
一轮明日之下,小镇川流不息,喧闹依旧。
第23章 小甜饼一只,与正文没有什么很大的关系
开了新文《他的国》,感兴趣的话就去看一下吧,鞠躬
时安今天又和他吵了一架,因为他下午的时候又不小心给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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