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贪程-第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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渐渐地,傅时遇心里也开始不舒坦,在他看来,恋爱是一件美好的事情,它该是坦荡又光明正大,程疏的反应让傅时遇觉得他们像是在做贼。

偶尔傅时遇看程疏的时候,会发现他在发呆,有时候是盯着书本,有时候是看着傅时遇。傅时遇问他怎么了,程疏每次都是摇头说没事。

那一学期的期中考试是程疏第一次掉下年级前五,他最擅长的物理竟然丢了一道最基础的题,傅时遇安慰他说没事,这次只是失误,下次肯定还是年级第一。

程疏没接他的话,垂着眼将错题誊抄在笔记本上,泄愤似的将那道物理题抄满了整页纸。很多时候,程疏对傅时遇表现出的愤怒并不是真正的愤怒,他真正恼怒的时候,只会沉默着对他自己泄愤。

就是在那一天晚上,程疏跟傅时遇说了分手。他说得毫无征兆,也算是早有预兆。傅时遇愣在原地半天没反应过来,拧眉道:“说什么呢,就这一次没考好,至于吗?”

程疏脸上像是罩了一层冰,沉默不语地往前走,将傅时遇甩在身后。过了一会儿,傅时遇追上来,拦在程疏前面,问道:“你认真的?”

程疏点了点头。

傅时遇嗓子梗着,半天才问出一句话:“为什么?”

“万一被别人发现……”程疏的手紧紧地抠着书包带,“我害怕这个……”

“发现就发现,有什么大不了的?”傅时遇道。

可程疏害怕别人的眼光,更害怕被学校里发现记过,他想要容城一中那个顶尖大学的保送名额,不想再冒这种风险了。

当晚两人不欢而散,傅时遇心里还存了一丝幻想,觉得程疏只是没考好,一时钻了牛角尖,等他不生气了,肯定会后悔的。

傅时遇恶狠狠地想,到时候你来求我复合,我还他妈不乐意了呢。

之后,傅时遇发现,是他自己想多了。程疏干脆利落地斩断了两人之间的关系,没再跟傅时遇说过一句话,也没表现出过一丝一毫想和好的意思。

桑林小心翼翼地问傅时遇,是不是和程疏闹矛盾了,傅时遇冷着脸将篮球狠狠砸地上,拿起凉水灌了半瓶。他说:“分就分,老子还不稀罕他呢。”

两人分手半个月后,傅时遇自打脸,主动地向程疏递台阶:“你要是觉得我哪里表现得过了,你跟我说,我以后不那样了。”

程疏摇头。

傅时遇不断地妥协:“这一年你想好好学习先暂时分开也成,等高考完总可以了吧?”

程疏停下笔,神情冷淡:“什么时候都一样。我之前没想明白,是我的错。”

之后的几次模拟考程疏的成绩再次稳定在前列,但由于傅时遇卯了劲和程疏赌气,不搞对象搞学习,次次碾压程疏高居榜首。

傅时遇看着程疏站在人群外围抿着唇看成绩单,然后回来坐下,默不作声地打开试卷看错题,心里没有一点成就感,也没有报复的快感。

如果说这时候的傅时遇心里还存有一丝期待的火星的话,之后也被程疏亲手掐灭得干净又彻底。

两人冷战快两个月的时候,程疏主动找上了傅时遇,傅时遇表面上装得沉稳又淡然,心里已经一蓬一蓬地开出花来。

程疏跟着傅时遇走了一段路,傅时遇觉得谱摆得差不多了,才停下脚步回头睨向程疏:“找我什么事?”

程疏像是有些难以启齿,半晌没吭声,傅时遇也不着急,靠在旁边的花台上,忍不住想笑的时候就撇过头去,笑完了再一脸冷漠地转回来。

程疏沉默了很久,久到傅时遇都打算撕破高冷说行了原谅你亲一个什么事就都过去了,他才抬起头来,说道:“那个保送名额……”

傅时遇一听话头不对,心凉了半截,眉紧紧地皱了起来。

“我听说,范阳去找过你……”程疏艰难道,“如果有我的话,你能不能,别捣乱……”

傅时遇:“你什么意思?”

程疏不再说话了。

“在你心里我就是这样的人?”傅时遇笑了一声,抄着兜站起身,洒脱得不行,“我跟你说程疏,我不会帮任何人走不正当的路,也不会出于报复的心思阻挡任何人的路。你有本事你就拿,没本事被别人抢走我也管不着。”

程疏说:“谢谢。”

傅时遇转身走了:“用不着,以前算我瞎了眼。”

第二天傅时遇便将桌子搬到了后排,和裴秋秋再次换了位置,白来小心地觑着他的神色,又看了看前排的程疏,没敢说什么。

程疏最终没能拿到无论从哪方面看都该有他一个的保送名额,傅时遇私下打听了下,得到名额的那两个人没少动用关系和钱,程疏这边一点关系都不走被挤掉再正常不过。

程疏没和任何人提过保送的事情,也没表现出什么异常,仍是每天栽在座位上一般埋头学习,除了上课回答问题和偶尔向分发卷子的同学说句谢谢,傅时遇几乎没再听程疏说过什么其他的话,也不知道他到底有没有难过。

快期末的时候,曹虞分发给每位同学一个小卡片,让把目标大学写在上面,然后贴在桌子上以示激励。傅时遇趁程疏不在的时候看了一眼他的,上面是他本来能保送的那所大学。下面是一行铅笔写的小字,被擦掉了,傅时遇看了一会儿才辨认出来痕迹,正是曹虞常挂在嘴边上的一句话,高考是你唯一的出路。

就在那年冬天放假之后,傅时遇没和任何同学说,迟了半年转回了泽城的高中,大学的时候直接出了国,之后一连很多年,他再也没见过程疏。

后来有一次闲谈,傅时遇的姥姥随意地说起,傅时遇回泽城之后,有一个他的同学来家里找过他,也没说什么事儿,听说傅时遇回泽城了便走了,连名字都没留下,就记得模样长得挺好看。

傅时遇笑着说是吗,没怎么往心上放,也许是孟陟,也许是桑林,也许是黄贺,随便是谁,总不会是程疏。

第二十章

傅时遇在酒吧待了还没半个小时,已经拒绝了三场搭讪,悲愤道:“我单身的气场就那么强吗?”

路宥这次搂的是个小男孩,一副浪荡纨绔样:“错,是失恋的气场强。”

“狗屁。”傅时遇道,“我这段时间就没恋过。”

路宥叹息:“强扭的瓜不甜,别在一棵藤上吊死啊,这么多眼巴巴地等着你摘的瓜呢。”

傅时遇晃了晃杯中淡黄的酒液:“吊不死,老子不伺候了。”

路宥嘿一声,来了兴致:“怎么,这回真放弃的?”

“不然呢?”傅时遇道,“还真以为非谁不可了?”

路宥:“得嘞,今晚就找一个?”

“不了。”傅时遇淡声拒绝,“心里人没走干净之前不找其他人。”

向渡大喇喇地瘫在沙发上抽烟,闻言忍不住笑,傅时遇看他:“笑什么?”

“没,”向渡笑着摆手,“你以前分手不都挺利索的吗,这回战线拉那么长不像你风格啊。”

傅时遇沉默了一会儿,才沉声说道:“他要是真对我一点意思都没有,我早一边去了。他身上那股劲实在太拧巴了,我总觉得我真的抽身走了,他会难受……”

路宥插嘴:“现在不怕他难受了?”

傅时遇点了一根烟,烟雾缭绕间他的眉眼显得有些冷:“或许是我想错了,倒不如双方都舒坦点。”

他和程疏不是一路人,他们追求和在乎的东西不一样,无论是十几岁的时候,还是三十岁的时候,都走不到一起去。傅时遇即便不想承认,也不得不承认这一点。

半天之后,向渡开口道:“其实,他的顾虑也能理解……”

“我知道。”傅时遇打断了他。

向渡笑了一下,不再说了。傅时遇虽然多数时候不理人情不管世故,显得横行无忌,但实际上他是一个极其通透的人,比谁都明白人情通晓世故,他只是不屑得也不需要做罢了。

路宥手指敲着桌面,眼睛一转,向傅时遇道:“傅哥,你是不是想知道程疏对你有没有意思?”

傅时遇警惕道:“你想做什么?”

“我能做什么啊?”路宥干笑,“我就随口问一句。”

傅时遇看着他冷笑:“最好这样。”

第二天,傅时遇看到院办楼下捧着花的男人,心想我信了你他妈的邪。

傅时遇一个电话杀到路宥那里:“你他妈是不是活腻了?”

路宥装傻:“你在说什么啊?”

傅时遇咬牙切齿:“给你三秒钟组织语言交代罪状。”

“行吧主意是我想的但人是向渡找的,你想算账先去找向渡!”路宥迅速地出卖队友,又试图辩解开脱,“不过你想,如果这样他都没有任何反应的话,你也可以认真考虑放弃了。”

楼下的男人正在深情款款地念情诗:“傅老师,我第一次见到你那英俊的容颜,便被深深俘虏,你只需用你那双深邃的眼睛看我一眼,我便心甘情愿地溺死其中,我愿意做你的一根睫毛,只为……”

傅时遇鸡皮疙瘩掉一地,这就要拉开窗帘喊闭嘴,路宥适时解说:“哦还有,那台词是顾念自己想的,他说分手之后他终于找到机会报复你了,一定要恶心死你。”

傅时遇道:“我真他妈感谢你们帮我在全院面前出柜。”

路宥深藏功与名:“多大点事啊,兄弟们该做的。”

“哪能啊?”傅时遇声音和善得像四月春光,“等着,我今晚就登门致谢。”

傅时遇微笑着恶狠狠地挂掉电话。

楼下的顾念捯饬得人模狗样,将玫瑰花铺洒了一地,笔挺西装前还捧着一束火红的玫瑰,正在深情款款地脱稿背他的狗屁情诗。

一整栋楼的东西两面的几十个窗户都大敞开,吃瓜老师们热情极高,看得津津有味,楼下还围了一群吃瓜学生,有人掏出手机要拍照,顾念微微一笑,唇红齿白漂亮得闪人眼:“不要拍照,傅老师是老师,对他的影响不好。”

傅时遇扛着大扫把蹿下楼的时候正好听到这一句,一扫帚扫平一大片玫瑰花瓣,两扫帚将院办门口清理得干干净净。

“我可真谢谢你这么为我着想。”

顾念戏瘾上身,低垂下睫毛,强笑道:“你不喜欢吗?那下次我不带玫瑰花了,小雏菊怎么样……”

一众围观群众看得啧啧叹息,心差点跟着碎了。

“走,”傅时遇微笑着揽过顾念的脖子,“宝贝儿咱们回去好好商量用什么花。”

顾念被勒得偷偷翻白眼,又强撑着一脸深情地将花塞到傅时遇手里。

有个学生贼会看气氛,喊道:“傅老师,要我通知同学们第二节课不上了吗?”

傅时遇一嗓子喊回去:“上!怎么不上!”

程疏站在走廊上看着闹哄哄的楼下,傅时遇揽住那人的脖子打打闹闹地走远,显出几分亲昵。旁边经过的老师讨论得热烈,有惊讶的有好奇的有兴奋的也有鄙夷的,等人群散净,程疏默不作声地下了楼,红艳的玫瑰花瓣被傅时遇粗鲁地扫进旁边的牡丹园,和泥土混在一起,程疏看了一眼,然后向另一个方向的教学楼走去。

顾念一路上差点没被傅时遇给勒死,等被傅时遇塞进车里,摸着脖子呛咳个不停。

傅时遇笑得很好看:“什么花是吧?回送你个花圈要不要?”

顾念梗着脖子跟他呛:“傅时遇你别恩将仇报啊,我这是大无畏地为你的爱情献身。”

傅时遇收了笑,冷哼一声关上车门,上了驾驶座:“好不容易能让我丢面子乐得不行了吧?”

顾念嘿嘿一笑,又有些不满:“你的反应要是激烈点就好了。”

傅时遇叼着一根烟,瞥了眼顾念:“路宥在哪儿等你呢?”

“我自个来的……”顾念看到傅时遇的神色明晃晃地写着,要么路宥死要么你死,果断地选择保全自己小命,“你们学校东门外面拐角。”

路宥正手舞足蹈地和向渡说笑,被傅时遇打开车门一把拽住狗头。

“想看我现在什么表情是吧,过来哥让你仔细看看。”

路宥嗷嗷叫着被扯下车,被傅时遇一顿修理,差点鸡飞蛋打,终于逃生之后恶狠狠地要去掐顾念的脖子。顾念愧疚地往傅时遇后面躲,被傅时遇一把揪出去塞到了路宥手里。

向渡趴在另一边的车门上乐呵呵地看,向傅时遇道:“下一个是不是就要修理我?”

傅时遇凉凉地瞥他一眼:“你这条命脆得很,我可不敢碰。”

向渡笑得不行:“兄弟,就你这句话,我决定为你多活两个月。”

傅时遇没耽搁太久,回了学校后直接去了教室。课堂明显比以往躁动,傅时遇却像是无事发生,悠悠然上完两节课后收拾好东西出了教室。

下楼梯的时候和程疏撞见,程疏沉默地往旁边让了一下,傅时遇看也没看他,潇洒地越过程疏先下了楼。

顾念正蹲在楼下的花台上破坏花草,傅时遇把他从上面揪下来:“你他妈竟然还敢追过来,今天没招摇够?”

顾念跟在傅时遇后面叽叽喳喳个不停,大意就是他不想回家,但路宥已经和他决裂,拒绝收留他,所以想去傅时遇家里住一晚上。

傅时遇的回答很干脆:“不行。”

顾念任性惯了,拽住傅时遇的胳膊不撒手:“一日夫妻还百日恩呢,咱俩当初都过百日纪念了,怎么也得有百年恩吧。”

傅时遇有点想把他扔给后面一段距离外的程疏重新学学数学。

“做的时候敢做,做完知道怕了?你哥这会儿估计忙着帮你拦新闻吧,”傅时遇幸灾乐祸,“回家顶多三天下不了床,又要不了你的命,怕什么?”

顾念哼哼唧唧地缠着傅时遇:“我都是为了你,反正你得为我的安全负责。”

傅时遇揉了把他的头发:“好嘞,为你负责,接你的人来了,你今晚不用露宿街头了。”

顾念愣了两秒,眼都没抬立马就要跑,被顾昉一把抓住塞进了车里。顾昉向傅时遇点了下头,有点单方面情敌相见的意味,傅时遇无所谓地笑了笑,最终顾昉说道:“不会有新闻报道,你处理好你周边的人就行。”

傅时遇道了声谢,顾念在车里固执地向傅时遇伸手求救,被顾昉冷着脸一眼看了回去。

傅时遇目送着顾昉的车开远,微微侧头看了眼先前在他身后的程疏,这会儿已经拐过图书馆后的小路,往院办的方向走去。

傅时遇收回视线,没再回院办,索性直接去停车场开车回了家。

一场闹剧结束,除了傅时遇的性向明晃晃地摊开了,李老师没再给他拉过红线,似乎并没带来路宥想要的效果。

程疏并没什么吃醋或者被刺激到的表现,仍是按照他自己的节奏做他自己的事情,像这校园里绝大多数的利己主义者一样,只是程疏这人在某些事情上有些笨拙,做不来套路和逢迎,只是烧着生命似的往前走。

傅时遇先前挺佩服这种人,在他看来,所有努力着向上的人都值得尊重,只是轮到程疏头上,这份感情便变得复杂了许多。

路宥打电话探听情况,傅时遇警告道:“你消停点,我会自己去跟他谈,再让我看到你那条想折的腿越线一次,就让它彻底折掉。”

虽然是这样说,傅时遇发现自己对这场闹剧的结果还是有些在意的。他想,既然程疏不想和他有所牵扯,他也没必要继续死缠烂打,先前只是因为那人是程疏,是他的第一份贪念与眷恋。

两天后,傅时遇上课中途去洗手间,正好碰到了程疏,他一手抓着水龙头,咳得有些厉害,哗哗的水声也掩盖不住。

傅时遇看到水中流过一丝红,应该是咳嗽太严重伤了喉咙,程疏看到他,挺直了身子擦了一把嘴,然后关了水龙头,从洗手间出去了。

傅时遇回去的时候经过教室门口,程疏已经开始讲课了,声音里像是磨了沙子,经过扩音器放出来,让傅时遇都感觉到一丝疼。

傅时遇突然开始怀疑,程疏以这样烧着生命的拼法往前走能坚持多久,他会不会有一天真的将他自己烧个干净。最关键的是,他自己都不知道疼吗?

第二十一章

程疏上完课走出教室,在门口停住脚步,傅时遇正站在教室外面等他,脸上没有惯常的笑意,显得有些冷漠。

傅时遇说:“我想和你谈谈。”

旁边的学生来来往往,程疏点了点头,傅时遇转身先走了,程疏跟了上去。

楼顶天台之上没有人,阳光照射在楼面上,投下大片阴影,程疏没注意脚下,被乱石绊了一个踉跄,傅时遇闻声停住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程疏问:“什么事?”

他的声音沙哑不堪,傅时遇听得有些烦躁,掏出一根烟来,也没点,放在手间揉搓着。

“前段时间我说想和你谈谈,你不愿意,有些话我就没再说。”傅时遇道,“这是最后一次。”

“一开始的时候确实是我脑子犯轴,针对你我很抱歉,其实我后来想过,当年的事情并不怪你,你的顾虑我能理解。而且,那时候你没拿到保送名额,怎么说,”傅时遇顿了一下,“我一直有些愧疚。”

程疏皱眉:“跟你没关系。”

傅时遇垂眼看着楼下来往的人流:“过去的事情不说也罢,我想说的是现在的事。我向你坦白地承认,我很喜欢你,想和你继续向下发展关系。”

程疏没说话。

“但这种事情不是一个人做得来的。而且,”傅时遇看向程疏,“我也没那么有毅力,撞了南墙一次两次我会不服气,撞三次我就会考虑换条路了。”

“所以,这是最后一次。”

程疏哑着嗓子问道:“你跟我说这个做什么?”

傅时遇笑了一下:“也许是当年分别得潦草,总觉得有些遗憾,这次如果要结束的话,我希望能正式些,把什么都说明白。”

傅时遇走之前说道:“程疏,最后一次的选择权交给你。不管结果怎么样,我都认。”

傅时遇走了很久之后,程疏才从天台上离开,他的头疼得厉害,走路的时候眼前有点出重影,却抿紧了唇硬生生地坚持到了停车场,等上了车,衬衣后背已经被冷汗浸得透湿。

程疏闭上眼吁出一口气,等心跳趋于平缓,眼前的黑逐渐散去,才启动车子,慢速驶出了停车场。

回到家之后,程疏找出退烧药,兑着桌上的冷水吃了下去,然后上了床,将被褥蒙过头顶,后背一层层地出着汗,不知道是冷汗还是热汗。

他睡了过去,又睡得很不安稳,被噩梦惊醒之后,许久没动弹。过了一会儿,程疏下床,从包里摸到那个破烂的玩偶,像是寻到了什么让他安心的东西,放松了许多。

还没等拿出来,程疏突然皱眉,动作顿住。松饼的旁边挂了一只新的玩偶,程疏不久前在傅时遇手中见过,是他在祈山买的神兽。

所以说,程疏的手扣紧桌沿,傅时遇看到了。他掩盖起来的过去许多年的没出息,原来早就摊开在傅时遇面前了。

程疏赤着脚去了客房,被褥整洁地叠放在床头,还是上次傅时遇留宿的时候整理的。

程疏靠着床坐在地板上,静静地看床头桌上贴的便利贴,上面画着一个小人,正在呼呼大睡,嘴角勾着甜甜的笑,还在发出着梦呓,傅时遇潇洒的字盛在气泡里,“喜欢……程程……”

以前,傅时遇说,疏字寓意不好,我喊你程程吧,山一程水一程,说明还有很长很远的路可以走。十多年没人这样喊过他了,然后他就三十多岁了,这样的称呼已经很不合适了。

程疏将脸埋进了腿里,窗外夜色已降,落着雨,屋内昏暗空寂,像是无人。

傅时遇开车去送向渡,向渡还是来时的一身装扮,背着一个大包。他在泽城待了不过一周的时间,下一次回来不知道是什么时候。

候车厅里人声喧杂,傅时遇问:“这次要去哪儿?”

向渡摇头:“先走着再说吧,走到哪是哪儿。”

傅时遇看向窗外泽城的大雨,想说什么,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那些事情向渡也都看得明白,没必要赘言。

广播里开始播报检票信息,向渡向傅时遇挥手,潇洒得不行:“走了啊。”

傅时遇点了点头,看着向渡混入人群,检票进站。他生于都市,却自由如风,任何过多的告别都显得煽情。

泽城已经逐渐进入夏季,雨水多了起来,傅时遇在车上抽了一根烟,第二根抽出来又放了进去,发现最近烟瘾竟然有些变重。

路宥问道:“向渡走了?”

傅时遇嗯了一声,窗外的雨声哗啦,过了一会儿,路宥笑道:“跟这孙子告别,每次都得提防着别是诀别。”

没等傅时遇说什么,路宥道:“这边还在开会,先挂了。”

雨水将路边的灯光晕成斑斓的光圈,傅时遇盯着看了一会儿,开车回了家。

傅时遇出了电梯便停住脚步,程疏正站在门口等他。傅时遇顿了几秒,打开房门向程疏道:“进来吧。”

程疏的身上带着雨水的凉气,更多的是酒气。傅时遇将钥匙甩在柜子上,突然被程疏抓住了手腕,傅时遇停住没动,静静地等着程疏开口。

“我其实……也一直想和你说对不起。”程疏的声音依旧哑,还掺杂着几分醉意,“那时候,我不该那样怀疑你,我只是,只是太害怕出变故了……”

他说得有些颠三倒四,像是乘着醉意才艰难地开了口:“前些天,我也不该那样说。”

傅时遇回过身,看着程疏垂下的眼睫:“就这些?”

程疏的手抓紧,傅时遇有些凉地笑了一声,听在程疏耳中却像一道惊雷,他突然伸手将傅时遇抵在墙上,僵硬地主动亲吻他。

傅时遇任由程疏动作,等一个冰凉的吻结束,两人都没有丝毫情动,傅时遇平静地问道:“你什么意思?”

程疏神色绷紧,手却拉住傅时遇的手伸进自己衣衫里,酒气铺洒在两人之间,傅时遇毫不留恋地收回手:“你先说明白。”

“就这个意思。”程疏的眼睛发红。

“行,我替你说。”傅时遇道,“先前我让你作选择,你现在这样,是想跟我在一起了是吗?”

半晌之后,程疏点了点头。

傅时遇静静地看着他,一时静谧,只有雨声,然后,傅时遇扯开程疏的手,冷道:“我不愿意。”

程疏难以置信地抬起眼。

傅时遇冷漠得有些不近人情:“程疏,你醉没醉我比你清楚,你扯个醉鬼的遮羞布来这跟我剖白有意思吗?不这样你就说不出话来?是不是以为有喝醉这个理由在前面挡着,哪天后悔了还能翻脸不认人?”

程疏不说话,先前的醉态却都退了下去。

傅时遇打开门:“我不接受任何模棱两可的答案,等你能清醒地面对我的时候再来说这些。”

等程疏离开,傅时遇关上房门,突然觉得有些没意思,他想,感情真是禁不起折腾的一件事,并非不喜欢了,只是那股热情在被逐渐消磨。

一直到半夜两三点钟,傅时遇仍是很清醒,先前让程疏出去的时候还挺冷酷坚决,这会儿又有些担心起来。

窗外的雨仍在下着,夹杂着闪电与雷鸣,风声呼啸,傅时遇坐起身,烦躁地呼噜了一把头发,在屋里晃荡了一会儿,最终鬼使神差地打开了房门。

他一开始其实并没想明白自己是想出去查看个什么,等一扭头看到坐在楼梯上的程疏,心底那点隐约的焦躁才明了由头。

傅时遇火大得不行,这人就他妈会折腾他自己,也能折腾他,开口便显得有些怒气冲冲:“你在这做什么?”

程疏坐在楼梯上,正静静地看着傅时遇,漂亮的眼睛一片黑沉沉。在傅时遇的注视中,他起身慢慢地走下楼梯,神色是一贯的冷淡:“现在可以谈了。”

傅时遇嘲道:“这回是清醒的?”

程疏点了点头,刚想开口,傅时遇转身进了房间,回头恶狠狠地说道:“还不进来?”

程疏走进房间,看傅时遇在客厅里翻箱倒柜,他很明显地心情不好,动作中含着怒气,找出药来扔进程疏怀里。

程疏将药放桌上:“我没事。”

“你那破锣嗓子留着说正事吧,”傅时遇瞥他一眼,“别唧歪那么多,不然就去医院。”

他说着进了卧房,去衣柜里拿毛毯,一回头发现程疏站在门口,神色有些晦暗不明。

“两个月。”程疏突然开口,“不合适的话,就分开。”

“你他妈……”

傅时遇骂了一半,程疏打断他:“不是给我的,是给你的,如果到时候你觉得不合适,就分开。”

“不然呢?”傅时遇道,“当代青年谈个恋爱就一辈子锁在一起不能掰开了吗?不合适不分手还能怎么样,用得着拿出来明晃晃地设定个期限?”

程疏愣了下,显得有一瞬的懵懂:“是吗?”

傅时遇拿着毯子将程疏从头到脚裹起来,手放在他肩上没松开,身上的躁郁之气沉寂下来,他叹了一口气,轻声道:“好了,现在我要听听你的答案了。”

程疏的眼神撇开,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什么声音来。

傅时遇认真道:“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不管你是想哭还是想笑,还是想骂谁,都只有我们两个听到。程疏,你对我敞开一点,我又不会笑你。”

程疏抓紧毛毯边缘,先前冷透的身体这会儿热起来,他有些紧张地舔了舔嘴唇,喉结滚动,最后有些恼怒地说道:“我已经说过了,两个月。”

“那不算。”傅时遇不依不饶地盯着他,“我要听你正式地说出来,你告诉我你的想法。”

程疏道:“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吗?”

“不,”傅时遇仍不放过他,“我要你自己说出来。”

“程疏,我们没有什么错,你喜欢我,或者喜欢其他任何男人女人都没有错,但你如果不想让别人知道,我们可以不告诉他们。那些都没关系。但是,你不能瞒着我,你不能连对我说爱都难以启齿,”傅时遇道,“我在乎这个,程疏。”

程疏的半张脸埋进柔软的毛毯里,深深地低垂着头,罕见地显出些无助来。傅时遇看着他,突然有些后悔了。程疏总是一身坚硬的刺,像是一丛荆棘草,仿佛什么都不能伤害他,傅时遇想,或许我不该这样逼他。到这种时候,他仍是一点都见不得程疏的难过。

傅时遇刚想开口,程疏终于出了声,沙哑得像是带着血:“我一直……一直都很想和你在一起。”

他的身子在轻微地颤抖,傅时遇从来不知道自己那么没出息,一句话里就轻易地红了眼睛。傅时遇终于伸出手拥抱了程疏,轻声道:“你知道我等了多久。”

窗外雨声喧嚣,房内暖光披洒,程疏身上滚烫,傅时遇皱眉,却被程疏强硬地拉下去,程疏的眼角有些红,但他从始至终都没有流过一滴眼泪。

傅时遇有些不满足地揉他的眼角,低低笑道:“你现在是清醒的对吧?我被你折腾怕了……”

程疏的呼吸热烫地吹在傅时遇赤裸的肩膀之上,声音沙哑:“你叫我的名字。”

傅时遇顺从地喊道:“程疏。”

程疏不满意,仍旧说道:“你叫我。”

傅时遇蓦地反应过来他期待的是什么,胸腔中涌上一股酸涩之意,他亲昵地蹭了蹭程疏的额头,喊道:“程程。”

程疏闭上眼睛,轻轻地嗯了一声。

第二十二章

第二天,窗外日光大盛,程疏醒了之后,保持着背对傅时遇的姿势,闭眼没动。在阳光之下,那些黑暗催生出的暧昧逐渐消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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