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贪程-第1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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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疏闭上眼睛,轻轻地嗯了一声。
第二十二章
第二天,窗外日光大盛,程疏醒了之后,保持着背对傅时遇的姿势,闭眼没动。在阳光之下,那些黑暗催生出的暧昧逐渐消退,他有些不知道怎么面对傅时遇。
傅时遇早就醒了,程疏听到他在背后蹭动被褥发出的窸窣声,时不时还传出低笑声,莫名地诡异。
傅时遇从后面蹭上程疏的肩膀,黏黏糊糊地喊道:“程程,程程……”
程疏被他叫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知道傅时遇看出来他醒了,索性开口问道:“做什么?”
被褥之下,傅时遇紧紧贴着程疏,手揽在他的腰间,柔软的头发蹭着程疏的脖颈。傅时遇嘿嘿笑了两声:“没什么,就是想喊你。”
他说完,又自顾自地乐得笑出声来,上瘾了似的“程程”个不停。
十几声之后,程疏终于听不下去了,他一个三十岁的男人被人叫叠字,再加上还是自己昨晚主动要求的,又羞又愤,怒道:“不许叫了。”
傅时遇突然噤声,眉头皱起,噌一下坐起来,将背对着他的程疏扳了过来,严肃道:“等等,我们再来确认一遍,你不是后悔了吧?”
程疏看着他有些紧张的模样,心下一软:“没后悔。”
“那就好。”傅时遇松了一口气,伸手去扯程疏的脸,“你怎么又这样了啊,冷着脸干嘛,笑一笑。”
他说着拱到程疏的身上,又开始“程程”起来。程疏一心软成千古恨,无奈道:“你别叫傅时遇了,改名叫傅读机吧。”
傅时遇闻言手立马往下探,摸了程疏一把:“可不就是傅读‘机吧’。”
程疏被他的流氓程度震惊得一时没说出话来,耳朵上迅速蔓了一层红,微微缩了身子,半天才从牙齿缝里挤出来一句话:“能不能要点脸?”
傅时遇:“要脸干嘛,都送给你。”
他把头埋在程疏的脖颈里,吻他发红的耳朵尖,笑道:“人也送给你。”
程疏嘴皮子刚动,傅时遇已经未雨绸缪地堵住了他的话:“不能不要。”
程疏默了一瞬,任由傅时遇抱着他又亲又啃,轻声道:“我要。”
两个字一出,傅时遇美得差点蹿上云端,二话不说将人压在身下,要身体力行当个傅读鸡。程疏本来还有些不知道怎么对待两人的新关系,经傅时遇一闹,那些微妙的尴尬散到了九霄云外,被折腾得醒了半个小时又要迷迷瞪瞪睡过去,剩下傅时遇神清气爽,靠在床头继续乐。
程疏被他吵得不行,问道:“你到底在笑什么?”
傅时遇道:“我想起来一些以前的事。”
程疏看傅时遇那副春心荡漾的模样,想也知道不是什么好事,也不问,翻了个身眼不见为净。
傅时遇黏上来,笑了两声,又赶紧保证道:“你睡你睡,我不出声了。”
程疏这才收回了伸到半截要去掐傅时遇的手。他本来就生着病,昨夜又一番折腾,清晨起了也没得安生,头昏脑涨身上还不舒服,神智确实有些撑不住了,临睡着前软软地推了傅时遇一把:“你离我远一点,感冒别传给你。”
傅时遇立马摇头:“没事没事,要传染早就传染了。”
神智彻底陷入黑暗之前,程疏模糊地想,真的是没出息啊,在傅时遇面前头一歪就能睡过去。
傅时遇果真没再发出声音,支着头含笑看程疏的神色逐渐放松下来,在他柔软细短的头发上轻轻蹭了蹭。
在尚且年少的时候,他和程疏曾尝过禁果,傅时遇还能清晰地记得那日的夜风,又暖又柔。家里一个人都没有,偌大而安静,程疏有些羞赧地躺在床上,听话地让傅时遇给他换上那件球衣。
一切都莽撞又美好,傅时遇紧张得不行,刚一进去程疏就白着一张脸说疼,额头脖颈上都出了一层细细的汗,傅时遇又心疼又不知所措,最后一咬牙:“你来,我不怕疼。”
程疏却不高兴了:“你看不起我?”
“啊?”傅时遇已经躺好了,又紧张又委屈,“我没有啊。”
“你觉得你受得了疼,我受不了?”程疏的好胜心不合时宜地发作,“必须你来!”
那一次其实并没有多舒服,两个人都不怎么懂这种事,但心理上的满足感是难以言喻的,以至于彼时的傅时遇比现在还傻,心底鼓着热腾腾的气,一个人跑去卫生间笑了大半天,好不容易觉得自己能正常了,回房看到程疏的第一眼立马破功,噗嗤一下笑出声来,在程疏的怒目而视中又蹿回了卫生间。
那天的后半夜,傅时遇辗转反侧睡不着,颠颠地跑去卫生间给程疏洗溅脏了的球衣,变态似的闻了闻,又红着脸赶快拿开,猥琐又纯情。
那些事情清晰得仿佛就在眼前,实际上已经遥远得隔了数千个日夜,再也追溯不回来。
傅时遇的兴奋逐渐收敛,沉淀成轻柔和暖的爱意,腾在心底眉梢,他低头亲了下程疏的额头,轻声叹道:“真喜欢你啊。”像还是十多年前那个热烈爱着的少年。
程疏是被傅时遇叫醒的,睁开眼的时候窗外竟然已经是黄昏,他有些把时间睡迷糊了。
他几乎从没有睡过这样酣畅的一场觉,一个梦也没有做,闭上眼再睁开就这个时候了,浑身都泛着满足,又倦倦地不想动。
傅时遇道:“再睡今天晚上就睡不着了。”
程疏应了一声,扭头正好看到床头桌上放着的两个玩偶,先前他放在衣服口袋里的,昨晚的时候被傅时遇拿了出来。
傅时遇循着他的视线看去:“那时候恼我成这样?剪碎了才能泄愤?”
“没有。”程疏下床,将它们拿在手里,“你关注点是不是偏了?”
“行吧。”傅时遇从善如流,“我谢谢你还留着它。”
程疏将它们顺手塞进兜里,没再就这个话题说什么,问道:“到吃饭的点了没?”
程疏一整天没吃饭,肚里空得难受,等坐上餐桌,看着面前少油少盐的营养餐沉默数秒,一拉椅子就要去拿外套出门,傅时遇问:“干嘛去?”
“你自己吃吧,我出去吃。”
傅时遇没拦他,只是说道:“这个粥我煮了一下午。”
半分钟后,程疏面无表情地坐了回来,傅时遇坐在对面看着他笑,又害怕惹得他恼,把碗端起来遮住半张脸,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本来以为白天睡那么多晚上会睡不着,结果程疏吃完饭没多大会儿又开始犯困,不知道是药里有安眠成分,还是感冒以至于精神太差。
第二天两个人都有课,程疏的烧退了许多,嗓子听起来也没那么哑了,他睡得浑身无力,觉得像是要把过去那些年缺的觉都补回来。
吃过饭后,两人一同出门,等电梯的时候傅时遇笑着看程疏,程疏问他笑什么,傅时遇收回视线说没什么,浑身都是雀跃。
确实没什么,只是这两天一点小事都能让他忍不住笑半天,就比如现在,他只是觉得,和程疏一块出家门去上班,是一件很好的事情罢了。
傅时遇死乞白赖地搭着程疏的顺风车去了学校。他存了一些小心思,去时坐程疏的车,回来的时候程疏就还得送他回来。
到了学校,临下车的时候,傅时遇突然攥了下程疏的手,说道:“放心吧,我不会在学校里表现出来什么的。”
程疏心底蓦然一酸,用力抓住傅时遇要离开的手,却说不出什么话来。傅时遇笑着看他,手下不老实地挠了下他的手心:“我们慢慢来,宝贝。”
等傅时遇下了车,程疏又磨蹭了一分钟,才搓了一把发红的耳朵下了车,大步追上傅时遇。两个人并肩走了一段路后,程疏低声警告道:“以后不能那样喊。”
晨光肆无忌惮地洒在傅时遇的脸上,含笑的眉眼英俊夺目,泛着细腻的光彩,程疏收回视线,觉得多看几眼大事不妙。
进了院办门,傅时遇潇洒一挥手:“走了啊,程老师。”特地在“程老师”三个字上下了重音。
程疏转身朝数学院的半边楼走去,上了一层楼梯,他突然发现自己竟然在笑,咳了一声,欲盖弥彰地板正了神色,觉得没问题了才继续上了楼。
程疏进办公室收拾教案,准备去教学楼,李老师有些欲言又止地叫住他。程疏问怎么了,李老师将他拽到角落里:“我早上看到你和隔壁院的傅老师一块来的,这些天都传遍了,傅老师是个同性恋,怎么说,你小心一点。”
程疏道:“小心什么?”
“反正就是提防一点,存着点心眼。”李老师叹气,“本来还觉得他挺好的。”
程疏的手紧紧抓着教案,面上却礼貌地说道:“我知道了。”
程疏和李老师告别之后出了门,愣了一下,傅时遇正在门口站着,见程疏出来轻声笑道:“忘了提醒你了,下班等我一块回去。”
程疏点头,想了想又说道:“我知道。”
傅时遇抄兜看着他笑:“快去上课吧。”
回去的路上,程疏有些心不在焉,傅时遇不打扰他开车,等车停下之后才问道:“因为什么心情不好?”
程疏说:“没有。”
傅时遇没绕弯子:“是因为早上李老师说的那些话吗?”
程疏抿唇不语,傅时遇微微皱眉:“你是在乎……”
“是。”程疏打断他,傅时遇心里一凉,程疏接着道,“你还没说明白,那个男人是怎么回事。”
傅时遇愣了半天没反应过来,结巴道:“你,你生气的是这个?我还以为……”
程疏冷道:“别回避问题。”
傅时遇突然放松肩膀靠在椅背上,看着程疏笑了起来,然后不顾程疏的抗拒在车里逼仄的空间里紧紧地拥抱了他。
“回家之后我就老实交代罪状,但现在,”傅时遇道,“我只想说谢谢你。”
程疏耳边是傅时遇的心跳,沉稳有力,令人安心。他沉默半晌,突然伸手捧住傅时遇的脸,主动地吻了一下他。
“别谢我。”
只有程疏自己知道,他担不起傅时遇的任何一句谢,他面对这份喜欢都是如此受宠若惊而心怀愧疚。
第二十三章
两个人并没住到一起,按傅时遇的意思,当场同居最好不过,程疏却没同意,只说再等等。傅时遇逐渐发现,程疏在不断地向他妥协。
程疏这人面对陌生人时一副板正不语的模样,越熟悉则嘴越毒心越狠,对傅时遇尤甚,但两人在一起之后,程疏怼人的频率直线下降,即便是面对傅时遇过火的要求也是习惯性地嘴上叨叨两句,最终还是会顺从地答应。
傅时遇一开始还觉得挺甜,后来次数多了,就觉得不对劲了。
程疏投入到工作里面说是废寝忘食也不为过,中间很少休息,错过饭点更是常有。两人在一起后,傅时遇发现程疏在书房里订了闹钟,到十一点准时放下手中的工作出来,跟着傅时遇一块进厨房。
傅时遇知道灵感中断是一件多痛苦的事,程疏削着手中的土豆皮,面对傅时遇的疑问沉默半晌,最后轻声说:“我不太清楚两个人生活要做什么,我慢慢改。”
傅时遇有些震惊地问道:“这些年你都没有再谈过吗?”
“有过。”程疏神色很淡,“没太久。”
傅时遇没再深问下去。
晚上的时候,傅时遇突然问道:“从后面可以吗?”
程疏身子明显一僵,问:“为什么?”
傅时遇说:“我想试试。”
程疏做/爱的时候有个小癖好,必须要能看见傅时遇,先前傅时遇一直都是顺着他的心意来,这次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程疏半天没说话,最终还是有些僵硬地将身子背了过去。中途的时候,程疏试图扭头看傅时遇,被傅时遇压着脖子摁进了床褥里,不过一两分钟,他身上便细微地发起抖来。
傅时遇问:“还可以吗?”
程疏用力地攥着床单,明明整个人都在抖,却一声不吭地点了点头。
傅时遇突然用力将他翻过来,程疏惨白的脸瞬间暴露于光之下,傅时遇倾身吻他,安慰道:“没事了,睁开眼,看我在这呢。”
两人最终没再做下去,程疏皱着眉不吭声,明显地有些懊恼。
傅时遇忍不住笑:“你生什么气?”
程疏不说话。傅时遇盘腿坐在床上,两人面对面,是要坦荡交心的姿态:“你不喜欢你就说出来,忍着干什么?”
“我说的哪些话你不喜欢听,你可以说出来,做的哪些事让你不舒服,你也可以不满,以前这些不都做得挺利索吗,鸡蛋里都能挑骨头。”
程疏皱眉:“我又不是小孩,不用你哄我。”
“行行行,程大人,那你最近是干嘛呢?”
“我只是……”程疏垂下眼,“我只是也想对你好。”
傅时遇没料到是这个答案,一时愣了,程疏掀开被子把自己裹进去,背对着傅时遇:“但是我做不好。”
傅时遇反应过来,扑上去:“胡说什么呢,做得可好了,你看,我是不是很高兴?”
他扯出一个很大的笑脸,乐滋滋地要程疏看,程疏扭头蓦然撞见,没忍住被逗乐了,将脸埋进了被褥里。
傅时遇将他捞出来:“你只要慢慢地把你的情绪给我就可以了。”
程疏伸手拽了一把傅时遇的头发,轻声喊道:“傅时遇。”
傅时遇嗯了一声,程疏伸手抱紧了他,没再说什么。
他们彼此磨合着生活,傅时遇说不上来是怎么回事,程疏明明就在他眼前,会对他的爱做出回应,有时候甚至会对他说爱,傅时遇却总觉得不够安稳,但让他具体去说,他又找不到这不安稳感在哪,明明一切都那样好。
傅时遇不动声色地侵入程疏的生活,看得越多他越心惊,他几乎没听程疏说过他的朋友,也没听程疏提过他的家人,他似乎没有什么社交,每天只在学校和家里两点一线,偶尔会一个人出去吃饭,大多数时间埋在数据和文字里面。
傅时遇没法想象这种生活,也没法想象程疏是怎样走过的这些年。
傅时遇甚至有些怀疑,程疏的家人是不是遭逢意外去世了,以至于他对此讳莫如深。傅时遇担心会让他难过,也寻不到合适的时机去问,但没多久他便在楼下遇到了程疏的弟弟。
彼时他们两人刚从超市回来,一人手里提着两个大袋子,程疏含笑听傅时遇说话,突然停住了脚步。傅时遇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看到楼下站着一个年轻男人,眉眼和程疏有三分相像。
那人原本在玩手机,看到程疏立马将手机塞兜里,笑了一声,喊道:“哥。”
他怪腔怪调的,听在耳中让人觉得有些不舒坦,傅时遇忍不住皱眉。
程疏态度很冷淡:“有什么事吗?”
那人道:“咱爸不是生病了吗,你一直不回去,一个月五千够什么用的,手术费少说也得二十万。”
程疏偏头向傅时遇道:“你先上去。”
傅时遇看了眼程疏,发现他冷着一张脸,上面似是结了一层冰。傅时遇点了点头,将程疏手中的东西接过来,走前说道:“快点回来。”
等傅时遇离开,程疏才说道:“就那些,多了没有。”
程冲嚼着口香糖,混不吝地笑:“你这房子不是挺不错的吗,可以卖了凑钱啊。”
程疏冷笑一声:“他死不死关我什么事?你这钱是替他要的,还是替你自己要的?”
程冲的脸渐渐阴沉下来:“程疏,我们少说也养了你十几年,让你拿点钱怎么了?”
“说了我没有,”程疏转身往楼里走,“别再来了。”
程疏走楼梯上的楼,在楼道里待了一会儿才进了屋。傅时遇正在做饭,见程疏进来,问道:“那是你弟弟?”
程疏嗯了一声,将蔬菜往冷藏柜里放,傅时遇有些小心地问道:“你爸生病了?”
“还行吧,死不了。”程疏头也不抬,“你不用管。”
房内一时陷入沉默,程疏有些懊悔自己语气不好,半晌又说道:“我有每月给他打钱。”
傅时遇问:“不回去看看吗?”
程疏摇头,明显敷衍地说道:“再说吧。”
第二天去学校的时候,程疏看到程冲在学校门口晃荡,他有一瞬间想下车将程冲拉到没人的地方,揍他一顿也好,杀了他也好。
可最终程疏还是默不作声地将车开进停车场,没事一般去教学楼上课。他不想自顾自地给傅时遇添加上什么多余的责任,但抑制他冲动的很大因素确实是傅时遇。他还想多和傅时遇在一起一段时间。
下午程疏从学校出来的时候,没再看到程冲,但他心里仍有些不安稳,直到在楼下看到站在一起的程冲和傅时遇。
程疏冷着脸大步过去,问的是傅时遇:“你在这做什么?”
傅时遇笑:“我也是刚过来,看到他在楼下,就随便聊了两句。”
程疏什么都没说,直接掏出手机报了警,程冲原本还在看好戏,被他的举动吓了一跳,怒气冲冲地要夺程疏的手机,被傅时遇拦住。
程冲看着人高马大痞得不行,实际上完全不是傅时遇的对手,撕破脸皮冲程疏破口大骂:“草你算个什么东西,当初别说把你锁起来,就该直接弄死你……”
程冲没骂完,看到傅时遇阴沉的脸色突然噤了声,傅时遇拽起他的衣领,低声道:“你说清楚,锁谁?弄死谁?”
程冲被他狠厉的模样吓住了,半天没说出话,下意识地去看程疏。程疏看都没看他,只是盯着傅时遇。
傅时遇冷笑:“你再骂他一个字,我现在就弄你个半死信不信?”
小区的保安跑过来,把两人拉开,傅时遇沉着一张脸抓住程疏的手,向程冲道:“你再来一次试试。”
傅时遇拉着程疏上了楼,两人一路都没说话,进了房间,傅时遇用力地把门甩上,程疏这才开口:“跟他生什么气?”
傅时遇撇过脸去,不想让程疏看到自己不好的情绪,等差不多了,冲旁边的程疏伸开双臂:“过来,我抱抱。”
程疏笑了一下,听话地走过去,让傅时遇抱住了他。
傅时遇一只手轻轻地揉着程疏的右肩,薄薄的布料下面是一道长而狰狞的伤疤,傅时遇问:“疼吗?”
程疏摇了摇头,说:“不疼。”
傅时遇轻声道:“他说的是什么意思?”
程疏默了半晌,说道:“傅时遇,我不想提那些事。”
“好。”傅时遇道,“你不想说就不说。”
当天晚上傅时遇没有留宿,程疏看着他出门,问道:“明天你去学校吗?”
傅时遇回头看他:“不了,后天去。”
程疏道:“我不想别人去探听我的事。”
傅时遇问:“我也不行?”
程疏想说“谁都不行”,然而面对着傅时遇的视线,他最终开口的是:“我明天想见你。”
傅时遇上前抱了一下他,轻声道:“那你明天在家等我。”
第二十四章
程疏高三那年的冬天,据天气预报说,是容城二十年以来最冷的一个冬天。在放假之前,程疏已经很久没和傅时遇说过话了,在他跟傅时遇说别给他保送使绊子之后。
可最终保送名额也没轮到程疏头上,知道结果之后,程疏在卫生间的小隔间里待了一个大班空,在上课铃响的前一分钟回了座位。
那一节课他什么都没听下去,却又硬逼着自己的精力放在课本上,程疏听到老师叫傅时遇起来回答问题,傅时遇的椅子和地板摩擦发出轻响,然后是他的声音响起。
程疏想,没关系,高考的时候好好考,也能上那个大学。
他就难过了那一节课,谁都不知道他曾经难过过。
他不再去想那个失之交臂的保送名额,却一直在想前段时间和傅时遇的那次谈话,愧疚早就从开口的那一刻生根发芽,迅速地长成参天大树。
但程疏不知道怎么向傅时遇道歉,他有些开不了口,而傅时遇已经不再给他递台阶了。
过年的时候,程疏给傅时遇买了一个笔记本,又大又厚,够傅时遇乱画许久的。那年容城冷得不行,雪积到人的小腿肚,程疏在傅时遇家门口犹豫了很久,才有些紧张地按响了门铃。
傅时遇家做饭的阿姨给他开的门,程疏拽着书包带,说道:“您好,我找傅时遇。”
阿姨说:“时遇回泽城了。”
屋内傅时遇的姥姥听到门口的动静,问道:“是时遇的同学吗,来屋里坐一坐吧?”
程疏摇了摇头,礼貌地告了别。
他那时候想,等开学的时候再给傅时遇吧,要好好地向他道歉。他明明清楚傅时遇是什么样的人,他当初鬼迷心窍也好,太害怕了也好,都不该那样怀疑傅时遇。
开学的前一天,程疏做了一晚上似真似假的梦,一会儿是傅时遇说没关系,一会儿是傅时遇冷着脸根本不搭理他。
他忐忑地等了一个早晨,傅时遇的座位上仍是空的,等曹虞走进教室,程疏才知道,傅时遇已经转学了。
那天晚上放学之后,等教室里的人都走光了,程疏将那个笔记本从傅时遇的桌子里面拿了出来,塞回了自己的书包里,然后关灯锁门,一个人回了家。
那年的夏天也是热得厉害,高考的前两天开始下雨,有人说是人工降雨,为了让高考那两天的气温降低一些。
高考那天程疏起得很早,他起床的第一件事是又检查了一遍证件,确认无误后放在桌上,又将书包里的东西掏出来,球衣,巧克力盒子,纸条……还有松饼。
程疏深呼吸了两口,默默地给自己打气,程疏,最后两天,你就可以离开了,加油。
他没做过这种跟自己对话的事情,说完之后觉得有些不好意思,抿着唇将掏出的东西都锁进柜子里,然后起身准备出去洗漱。
第一下没拉开门的时候,程疏以为自己手滑了,在他的意识还未跟上的时候,巨大的不安已经笼罩而来,他又拉了一下,门锁里面发出锁和锁孔相撞的细碎声响。
程疏的房间从来不会上锁,程冲和那个女人随时都能进来,所以他从来都是随身带着那些让他宝贝的东西,怕被程冲毁坏。
程疏被吓坏了,抖着嗓子喊道:“有人在家吗,能不能帮我开下门?”
门外一点动静都没有。
程疏再开口时已经不自觉地带了哭腔,喊道:“阿姨,你在吗?求你帮我开开门。程冲,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求求你们。”
他疯了一般使劲拽门,使劲地喊,但仍是一点动静都没有。
程疏扑到窗边,从上往下看,他们这栋楼在最后一排,而且楼已拆迁,大多数人家已经搬走,程疏一家算是钉子户,楼下很少有人经过。
程疏浑身都在发抖,等好不容易看到一个人路过,他哆嗦得牙齿都在打颤,几乎说不成话:“求你,帮我报警,门锁了,我要,我还要考试……”
那个人抬头看他一眼,快步离开了,不知道是不想惹事上身,还是以为他是哪家的疯子。
太阳高高升起,程疏几乎绝望了,他被锁在这十几平米的一方空间里,哪儿都去不得。
程疏的视线最后落在防盗窗的角落里,那里一根铁丝撅起,破出一个并不大的洞来。程疏踉跄地跑到房间里,找到一把剪刀,用力地别那一块地方,他的手被划出好几道伤痕,幸亏房屋老旧,防盗窗也锈蚀得厉害,几根铁条被他撅起,洞更大了一些。
程疏在后来的很多年都想不起那时候的心情,像是疯了一般,不知道疼,不知道怕,吊在四楼的防盗窗上,肩膀下不去,被铁条深深地卡住,还一个劲儿地往下用力。
楼下渐渐围了几个人,有人喊着让他别动,说已经报警了。在民警破门而入,帮他锯断旁边的铁条时,程疏手里始终抓着他的文具袋,哭着问现在几点了。
有一个女民警红着眼睛跟他说别怕,等好了他们用警车送他过去,一定能赶上考试。程疏那时候才渐渐地感觉到身上的疼。
后来,旁边门诊的医生跟着上了警车,在路上帮程疏简单包扎了一下。第一场语文考试,程疏迟到了十分钟,他带着泪痕和颤抖拿起笔,开始了他人生中最重要的一场考试。
一天的考试进行完,班级要集合一下,虽然先前各科老师都再三叮嘱,没全部考完之前不允许对题,还是有不少同学忍不住互相询问。
曹虞早就听说程疏第一场迟到了十分钟,虽然不知道是因为什么,但担心影响他的心情,也不敢问,只是不断地跟他说,没关系,别多想,接下来好好考就行。
程疏没和人群多待,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感觉,只是不想和任何人说话,也不想让任何认识他的人看见他。
那天晚上他没回家,而是去了不远处的一个警察局。值班的警察问他有什么事,程疏紧紧抓着手中的文具袋,站在窗户外面,低声问能不能在值班室里睡一晚上。
民警皱眉看他,暗黑天色笼罩而来,十多岁的少年一张脸上面无表情,却无端让人心里不好受起来。
在程疏转身想走的时候,民警叫住他,说道:“进来吧。”
程疏在值班室的长椅上睡了一晚,第二天天亮没多久,程疏便起来,将身上盖着的薄毛毯叠好放在椅子上。
值班的民警刚打了早饭,叫住他:“同学。”
程疏站住,民警递给他一个塑料袋,里面盛着一根油条两个鸡蛋。程疏摇头不要,值班民警又塞他手里一杯滚烫的豆浆,笑得眼角皱纹堆叠:“鸡蛋滚运的,吃完肯定考一百分,我闺女每次考试前都是这样吃。”
程疏沉默了两秒,没再推让,说道:“谢谢。”
他走出值班室,经过窗户边的时候,窗户突然打开,那位民警对他说道:“好好考试,等考上大学,以后出人头地,就没人敢欺负你了。”
朝阳缀在楼间,金暖轻薄的阳光倾泻而下,程疏走出很远之后,才抬起手抹了一把眼睛。那天早晨他坐在没人的地方,混着眼泪吃完了早餐。从那以后,无论遇到什么事,他再也没有哭过。
等最后一场考试结束,程疏回家,面对的是一房间狼藉。
他上了锁的小柜子被撬开,宝贝了很多年的球衣被剪得破烂不堪,那是他妈妈去世前给他买的,专门买大了好几号,说是等他长大了还可以穿着打篮球。
松饼也被剪得乱七八糟,里面塞的毛絮四处都是,程疏蹲在地上,默不作声地一点点捡起来。
程冲站在门口,看着他哈哈大笑,程疏有些想不明白,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孩子,为什么能从小恶毒成这样。
程冲的妈妈,程疏名义上的后妈,没有丝毫愧意地说道:“我昨天还以为你已经出门了呢,你不是一直嫌冲冲随便进你的房间吗,我就顺手锁上了,之后有事便带着冲冲出门了。阿姨不是故意的,以后不锁了。”
程疏说:“没事。”
“考不上什么大学也挺好的,上学有什么用啊,跟着你爸在五金店里帮忙多好,我以前就跟你爸说过,他就是不愿意管你……”
程疏默不作声地收拾书包,然后起身道:“不管考上什么大学,我都会去上,然后再也不会回来了。”
程疏出门之前,程冲要来抢他手里攥着的松饼碎布,程疏突然回头,狠狠地踹他肚子上,程冲没想到他会反击,被踹愣了,也不哭,呲牙就要上来打程疏。
程疏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拿了一把刀,他脸上一点表情也没有,只是平静地说道:“你再往前一步,我真敢杀了你。”
那女人尖叫着喊你要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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