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贪程-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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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时遇道:“可不是,我怕死。”

“兄弟,坦荡。”向渡揽住傅时遇的肩膀,“那你找个你们人待的地儿,我太久没回来了,哪哪都觉得别扭。”

凌晨刚过,傅时遇开车带着向渡去了酒吧,两人要了个包间,向渡瘫在沙发上,一条腿落拓不羁地蹬在桌子上,傅时遇看到他搭在椅背上的手指粗砺,布满细碎的伤口和老茧。

傅时遇问:“你找到你想找的了吗?”

向渡闭着眼,跟不久前天台上肆意大笑的疯子像是两个人,沙哑道:“找不到。”

“找不到那就回来。”

“我也回不来了。”向渡叹气。

向渡沿着去年他们到的塔克拉玛干沙漠边缘继续西行,跨越国境线,到了中亚地界,继续往西走,走便是走,只靠两条腿。

他固执地在寻找着什么,这东西,傅时遇不知道是什么,或许,连向渡自己也不知道是什么,只知道它该存在,他也想去找。

“我去信仰过宗教,聆听过佛音,也去过耶路撒冷朝拜,发现不是,不对。然后我回到世俗,去乡下,去山区,结果,你猜怎么着。”

傅时遇问:“怎么着?”

“山里有最质朴的人性,我信了他妈的邪。”向渡边笑边骂,“穷人说不准更会骗人。”

傅时遇把玩似的揉着香烟里的烟草:“骗你什么了?”

向渡义愤填膺:“给别人两毛钱一斤的菜,他妈要我两块一斤。”

向渡笑起来,傅时遇却没笑,向渡和常人不一样,别人看来一笑置之的事情,于他有可能是一种摧毁。

过了一会儿,向渡不笑了。“我越看人,越厌恶人。”他垂下眼,“所以,我还是要回那些彻底没有人的地方去,到那些地方去看看。”

傅时遇张了张嘴,最后还是只说了一句:“那你记得回来。”不用太频繁,三五年一次也好,至少记得回来。

从酒吧出来,傅时遇没叫代驾,自己开着车载着向渡慢悠悠地城南城北地逛,向渡坐在副驾驶上看着他笑,傅时遇权当没看到,向渡收回视线看向窗外,也没说什么。

深夜的城市比白日里安静得多,灯光却绚烂,向渡知道,傅时遇是想带着他多看看这个城市,想以此跟他说,你看看这人间,其实也没那么差劲。

向渡问道:“你真觉得生活很好吗?”

“至少也没那么坏。”傅时遇回道,“就像你说的那个卖菜的人,在你没看到的时候,也许他还将剩菜分给了买不起菜的人。这样想就没那么坏,是不是?”

向渡笑得咳嗽起来,咳出了眼泪:“你这人……”

“就这样吧,挺好的。”

他们谁也别想说服谁。

向渡还在擦笑出来的眼泪,傅时遇却突然打方向盘,急踩刹车将车停在了路边,向渡还没等问怎么了,就见他打开车门下了车。

向渡看到傅时遇朝街边长椅上的一个人跑过去,估计是认识的人,那个地方处在路灯光照范围之外,昏昏暗暗的,傅时遇能看到有人在,还能认出来,向渡在心里竖了个拇指,牛逼。

程疏一个人坐在长椅上抽烟,他喝了不少酒,头脑有些混沌,只能靠不断地抽烟来稍微提一下神。

耳边突然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程疏抬起头,看到傅时遇朝他走过来。

傅时遇问:“你怎么大半夜的在这里?”

程疏往百米外的酒店指了指,傅时遇看他有些乖巧的模样,知道这人估计又不清醒了。

傅时遇蹲在他面前:“去酒店吃饭了刚结束吗?”

程疏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声音有些哑:“结束有一会儿了。”

“你在这儿坐着干什么?”傅时遇皱眉,“伤好利索了吗就喝酒?”

程疏只穿了一件衬衣,傅时遇伸手摸了摸,他浑身都被风吹得凉透了。

程疏躲开他的手,将烟的最后一口抽完,扔进旁边垃圾桶,皱眉道:“不想动。”

傅时遇要拉他起来,程疏有些烦,恼怒道:“别碰我。”

傅时遇的脸霎时冷了下来,他本来就还对程疏有点残余的气,方才不想跟醉鬼一般见识,奈何醉鬼完全看不清状况也不承情。

傅时遇抓着程疏的胳膊把他硬拽起来就要往车里走,程疏挣扎着要甩开他的手,傅时遇回头,冷声道:“别动!”

傅时遇强硬起来的时候挺唬人,程疏抿唇,两人对峙了半分钟,程疏拽开傅时遇的手,说道:“我自己走,你别碰我。”

傅时遇没再强迫他,跟在他后面,向渡靠着车门吹口哨:“怎么,大半夜捡了个人?哟,还是个大美人。”

傅时遇将向渡扔到驾驶座:“住嘴吧你,去开车。”

向渡看着傅时遇拉开后座车门坐了进去,任劳任怨地去了驾驶座,还不忘提醒:“先说好,我三四年没摸过车了,刚开始可能有点不稳。”

他话音刚落车便猛地蹿了出去,傅时遇差点被他这一下从座位上闪下去,又急忙去摸程疏刚才撞在玻璃上的额头:“没事吧?”

程疏摇了摇头,傅时遇这才有心思怒骂向渡:“你他妈好好开,一车三条人命,兄弟还想好好活着。”

向渡比了个没问题的手势,放慢了车速:“为了我兄弟的爱情,我暂且不开车寻死。”

程疏皮肤白,刚才一下磕到玻璃上,额头上立马红了一片,很是明显。傅时遇心疼得不行,想上手去给他揉揉又心里有气,程疏浑不在意地闭上眼靠在车座上休息。

傅时遇忍了又忍,最后放弃似的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真贱,然后脱下外套,盖在了程疏身上。程疏没动,过了一会儿他伸手抓住外套,将脸往里埋了埋。

傅时遇听到程疏轻声嘟囔起话来,程疏喝醉没其他的毛病,就是话痨。在冷风中吹着醉意还能往下压一压,这一会儿就撑不住了,放肆神智漫无边际起来。

车内很安静,程疏的声音虽轻,傅时遇和向渡却听得清楚。

“张华考上了北京大学,李萍进了中等技术学校,我在百货公司当售货员:我们都有光明的前途。”

这句话当年在他们班里流行过一段时间,语文老师在课上举例的时候引起一片嘘声笑声,之后更是出来多个版本,白来常挂在嘴上的是:“程疏考了七百分,秋姐考了五百分,我考了三百分,我们都有光明的前途。”

傅时遇倒是觉得挺有道理,用孟子《生于忧患,死于安乐》中的“舜发于畎亩之中,傅说举于版筑之间,胶鬲举于鱼盐之中,管夷吾举于士,孙叔敖举于海,百里奚举于市”来替语文老师和新华字典站台。再者,当个司机当个修理工当个售货员都没什么不好的。

程疏却拿起笔将傅时遇写在纸上的这句话的后两句抹掉,只将第一句圈起来。傅时遇说他职业歧视,程疏看着那句话不搭腔。

程疏睁开眼睛,伸手用力地抓住了傅时遇的胳膊。

“我考上了大学,出了国,当了老师,买了房……”他的声音里带了几不可闻的哽咽,“我有光明的前途吗?”

傅时遇不知道为什么心里一酸,用手指擦了擦程疏发红的眼角:“有。”

程疏却松开他,重新靠回椅背闭上了眼。

傅时遇听到他说:“我不信。”

向渡去酒店住,下车的时候看了一眼在后座睡着的程疏,重复了一遍“我们都有光明的前途”,自嘲般地笑了一下,和傅时遇挥手告别。

傅时遇将车停在自己家楼下,开窗沉默地抽了两支烟,然后打开后车门,程疏以一个别扭的姿势窝在后座上,再这样睡下去保准得落枕。

傅时遇看着他不太安稳的睡颜,却有些不舍得叫醒他,最终哄着让程疏趴上自己的背,将程疏背回了家。

进了房间,傅时遇将程疏放在床上,然后去洗手间接了热水给他擦手擦脸,额头上的那块红已经消退了大半,只剩一点不明显的痕迹,傅时遇鬼使神差倾身在上面亲了亲,心底有个声音在说,又他妈栽了。

程疏这人对他的吸引力不知道怎么就那么大,一波好不容易快平了,一波又轻易地起来了。

“你做什么?”

傅时遇身子一僵,发现程疏正睁着眼看他,一时间无比窘迫,“这个”“那个”了半晌,程疏却突然撑起上半身,一手揽住傅时遇的脖子,将他往下拉了一些,然后吻上了傅时遇的嘴唇。

两人嘴里都有着淡淡的烟味和酒味,混杂在一起,傅时遇伸手护住程疏的肩膀,惊诧过后,更加主动地吻了回去。

程疏眯着眼睛看他,喊道:“傅时遇。”

傅时遇嗯了一声。

程疏像是放心地叹了口气,放肆地伸手扒起傅时遇的衣服来,傅时遇早被他蹭硬了,喘着粗气在人嘴唇上又舔了一口,然后抓过程疏的手,亲他手指上那颗小小的痣。

“今天不行,你醉了,要等你醒了再说。”

程疏不满:“我没醉。”

他嘟囔起来:“他们都给我倒酒,有很多人,还有老师在,不能不喝,不能惹他们生气。”

傅时遇给他换睡衣:“以后不想喝就不喝,或者喊我去替你喝。”

“你不在啊,我那时候去找你,找不到你……”

傅时遇的心脏怦怦跳起来:“你什么时候去找我了?”

程疏却不理他的问话,自顾自地说起他大学的舍友,说留学时候的窘事,说一月要还多少房贷,楼道里的灯坏了要去修,最后竟然背起来了数学公式,背完一串看向傅时遇。

傅时遇强笑道:“背得真好。”

程疏得了夸奖,又开始背化学元素表,傅时遇笑着吻住他喋喋不休的嘴:“平日里说两句话都像要了你的命,醉了怎么话那么多。”

程疏像是说累了,又喊了一声“傅时遇”,在傅时遇答应之后就不再说话了,抱着傅时遇的一条胳膊闭上了眼,傅时遇问道:“要睡了?”

程疏应了一声,乖巧地扯过被子自己盖好,特别让人省心。

傅时遇揉了揉他的耳垂,轻声道:“先别睡,我问你一个问题。”

程疏闭着眼有些不满地哼了一声,傅时遇问道:“你喜欢傅时遇吗?”

程疏的嘴唇抿起来。

傅时遇继续诱哄:“你乖,跟我讲讲,你喜欢傅时遇吗?”

程疏转了个身将脸埋进傅时遇和床之间的空隙里,仍旧不吭声,很明显地抗拒回答这个问题。

傅时遇顺着程疏的脊背,感受到他的呼吸很快平稳下来,温热地喷洒在腰腹处。傅时遇叹了口气,纵容般摸了摸程疏脑后没长太好的头发,低头在他睡着微张的唇上亲了一下。

事实证明,傅时遇没被程疏醉后的美色迷惑头脑,下身硬得发疼也要当柳下惠,十分有先见之明。

程疏这人醉了和醒了是两个人,睁开眼就翻脸不认人。

傅时遇不满道:“你昨晚可不是这样的啊。”

程疏的眼神像是要活剐了他:“我昨晚怎么样了?”

傅时遇炫耀似的将睡衣扯开,将自己的脖颈显摆给程疏看,上面有两点红痕:“要我给你重现一下吗?”

程疏垂眼看他,突然一笑,声音却仍旧冷:“不是傅老师说的吗,大家都成年了,约个炮调个情而已,有什么可当真的?傅老师不是这么玩不起的人吧?”

傅时遇收回手:“不好意思,我还真是。”

程疏起身整理衣服:“不好意思,我不是。”

门被程疏哐当一声关上,傅时遇脸上的笑不见踪影,盯着关闭的房门咬牙切齿,狗屁醉了不行等你醒了,他昨晚就该生米煮成熟饭,二话不说把程疏干死在床上,让他今天也下不了床。这孙子,就是欠干。

傅时遇后悔得不行,开始思考再次把程疏灌醉然后拐上床的可能性有多大。

傅时遇下午去学校,逛去数学院,程疏果然在办公室,傅时遇敲了敲门,李老师先看到他,热情地惊叫一声:“傅老师!很久没来串门了啊,怎么样,最近有没有什么谈恋爱的兴趣?”

傅时遇本来想拒绝,看到程疏,突然改了主意,笑道:“有。”

意料之外的答案让李老师一愣,又一喜,刚要开口,就听傅时遇说:“最近遇到一个人,可想和他谈恋爱了。”

李老师有些失望,又立马打起精神:“谁啊咱们学校的吗?是老师吗?”

傅时遇:“好像是吧……”

李老师明显不满意:“是就是,不是就不是,好像是怎么回事?才认识没几天吗,职业还不是很了解?”

程疏突然将手里的文件往桌面上一放,站起来打断两人的对话:“傅老师是来找我的吗?”

他的声音平静,傅时遇却硬是听出了几分咬牙切齿,当即笑道:“差点忘了,我过来是找程老师有事,李老师下次再说啊。”

程疏毫不客气地从傅时遇身边挤出去,看都没看他一眼,到了无人的楼梯拐角处,停下问道:“你想做什么?”

傅时遇装傻:“我没想做什么啊,我怎么了吗?”

程疏冷道:“最好是这样,我刚来泽大,不想和你有什么牵扯,也不想陷入什么同性恋的传闻。”

这话说得过了些,傅时遇脸上的笑渐渐地没了,程疏自觉该说的已经说完了,越过他就要走开,被傅时遇一把抓住胳膊。

傅时遇的脸色有些阴沉:“你是同性恋吗?”

程疏不说话。

傅时遇又问了一遍,程疏甩开他的手,压低声音道:“别他妈总提那个词。”

“为什么不能提?”傅时遇盯着他,“同性恋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你当都当了,提倒是不能提了?”

程疏的手紧紧地攥成拳,因为太过用力而有些颤抖,他低声道:“我不想在这里跟你吵架。”

傅时遇突然问道:“程疏,你就那么想要光明的前途吗?”

“谁不想要?”程疏看着他,一字一句道,“我当然想要。”

明明昨晚在程疏抖着嗓子问他自己有没有光明的前途时,傅时遇还笃定地说有,他真的希望也相信程疏有,可现在这五个字却显得讽刺又卑鄙。

“傅时遇,你不比谁都清楚这一点吗?”

程疏说完这句话就转身走了,傅时遇在原地站了半晌,忍不住想笑,确实,他比谁都清楚这一点。

第十八章

傅时遇当年和程疏在一起得并不轰轰烈烈,对傅时遇而言,跨过了他自己心里的那道坎,剩下的需要在乎的就只有程疏的心意。喜欢的话,就在一起,不喜欢的话,就想办法让他喜欢,然后在一起,就那么简单的一件事。

那时候傅时遇和孟陟已经熟起来,两人常去同一个篮球馆里打球,后来又发现住在同一个小区,一来二去就熟悉了。

孟陟和桑林的关系也没瞒傅时遇,主要还是瞒不住。两人第一次碰见的时候,桑林正抱着英语笔记坐在看台上背单词,时不时地抬头看一眼场里的孟陟,傅时遇了然一笑,孟陟索性在结束之后自然地揽过桑林的肩膀,向傅时遇宣告了关系。

傅时遇羡慕得不行,桑林自告奋勇地要替他出谋划策,偷偷地观察程疏和傅时遇几天之后,得出结论:“没看出程疏怎么喜欢你啊……”

“哈?”傅时遇瘫坐在看台上,一副混不吝的样儿,“年纪轻轻眼神怎么就不好使了?”

桑林不服气地要跟他呛,被孟陟从后面圈住,揉了揉头发:“乖,别跟单相思的人一般见识。”

傅时遇被两人腻歪得直翻白眼,程疏对他怎么样他自己最清楚。

桑林还听到过傅时遇的一句惊悚发言,彼时程疏正在做值日,擦完墙之后将抹布叠好放在讲台上,然后一根一根地捡散落在桌上各处的粉笔头。

傅时遇和桑林靠在教室的窗台上,大片的光从外面铺洒入室内,洒了几人一身,桑林一扭头看到傅时遇正盯着程疏微笑。

桑林无奈地小声提醒:“傅哥诶,收敛点。”

傅时遇做贼似的凑近桑林耳边,桑林还以为他要说什么大事,屏气凝神严阵以待,就听到傅时遇春心荡漾的发言:“他好可爱啊。”

桑林一脸问号,再去看程疏冷淡的模样,怎么都没法把“可爱”二字和程疏搭上边儿。全班五十个人,估计只有傅时遇觉得程疏可爱……

程疏下讲台之前漫不经心地扫了他们一眼,傅时遇美滋滋地从窗边离开,也回了座位,留下桑林原地发愣。

孟陟靠在教室门外的走廊栏杆上,冲着桑林笑,桑林瞬间将傅时遇二人扔到了脑后去,开心地跑出了教室。

程疏在做数学题,写了半张草稿纸,眉头仍是微微皱着,傅时遇扫了一眼,笔伸出去在上面画了一条辅助线,程疏没吭声,笔尖点在纸上,留下几个黑色的小圆点。

傅时遇说道:“试一试?”

程疏重新画了图,有些心不在焉地列式子,过了一会儿,低声问道:“你和桑林最近挺熟?”

傅时遇在翻数学练习册,一眼扫半页,都是简单的套路题,没必要做,翻了小半本终于找到一个有点难度的,在纸上划拉起来,听到程疏的问话随口答道:“还行,他还挺好玩的。”

半天没再得到回复,傅时遇后知后觉地心里一咯噔,泛出一点微妙的紧张来:“怎么了?”

“没事。”程疏说,“就是之前没见你们怎么说过话。”

傅时遇觑着他的神色,不动声色地解释:“有个朋友和桑林也认识,一块出去玩过两次。”

程疏含糊地应了一声,没再多在这个问题上牵扯。倒是傅时遇心里像是咕嘟起了热水泡泡,想笑又紧张得笑不出来。

傅时遇问道:“你不高兴了吗?”

程疏停下笔,这回是明显的不高兴了:“关我什么事?”

傅时遇却没收回视线,有些固执地看着程疏,轻声道:“程疏,晚上我们可以一块走吗?”

程疏罕见地有些不自在:“不行。”

“那你说个时间。”傅时遇不恼也不放弃,“你说哪天可以?”

程疏的手紧张似的抠着书角,傅时遇注意到了,接着说道:“我想跟你说个事儿。”

程疏将数学卷子叠起来,拿出英语书,竖着立在桌上,后面的书页折起掩住他半张脸。傅时遇听到他说:“你跟别人说去吧。”

傅时遇忍不住笑:“不行,这事儿只能给你一个人说。”

程疏没再理他。

特别巧的是,那天晚上是傅时遇到容城大半年以来第一次提早放学。八点多钟的时候,整栋教学楼突然之间停电,教室里瞬间喧闹起来,不一会儿,楼道里面也尽是喧哗。

值班老师出去了解情况,学生们四处乱窜,手电光乱闪,四处有女生被吓到的尖叫和男生捣怪的笑声。

程疏有些烦躁地将书合起来,傅时遇撑着头看他,昏暗中只有一个影影绰绰的人影,他的眼神格外放肆,眼睛也格外地亮。

程疏冷声道:“看我干什么?”

傅时遇一愣,妈的这黑暗的掩饰效果这么差的吗?

周围是喧闹吵嚷的人群,傅时遇的心里突然升起一股异样的情绪,伸手抓住了程疏的手。

程疏的身子一僵,手下用劲挣脱开,傅时遇也是一握即松开,轻声说:“这就是我今晚想跟你说的事儿。”

程疏一点动静都没有。

傅时遇紧张得觉得心脏就要跳出来了,趁着黑偷偷地大吁气儿,声音倒还算稳:“你怎么想?”

从他问出那句话之后,一口气就屏在了胸膛间,程疏的身子动了动,还没开口,门被人摔出哐当一声巨响,傅时遇觉得自己差点没厥过去。

打闹的人回到座位上,老师走进教室,说线路被工地施工挖断了,一时半会修不好,提前下课,各个教室的欢呼一波一波地起来,椅子桌子叮呤咣啷地响。

程疏沉默地收拾书包,傅时遇有点蔫地跟在他后面出了学校,走出一段路,程疏突然回头:“你不是该拐弯了吗?”

傅时遇这才发现已经走过半条街了,嗯了一声,扯出一个笑来:“那明天见。”

程疏在原地站了几秒钟,突然抬步朝傅时遇走过来。他站在傅时遇面前,伸出手拉住了傅时遇的手,往他手心里塞了一颗巧克力,心形的。

傅时遇的喉咙有些梗,咳了一声才能正常说话:“你还没吃完啊?”

程疏垂着眼:“在书包里放着,给你一个。”

“哦,那你记得吃,过段时间天热了容易化。”傅时遇差点给自己一巴掌,他也不知道他自己在说什么玩意儿。

程疏笑了一声,松开傅时遇的手:“走了。”

等程疏走出几十米远了,傅时遇才回了神,收起脸上荡漾的笑,跑步追了上去,拦住程疏问道:“你是答应了吗?”

程疏:“答应什么?”

傅时遇笑得又拽又好看:“别装傻。”

傅时遇说:“那我换个问法,我现在可以抱你一下吗?”

程疏沉默半晌,最终别别扭扭地哼道:“只能一下。”

他的话音刚落,傅时遇身上的气息已经将他笼罩,傅时遇的胳膊紧紧地箍着他的脊背,程疏听到他说:“我真喜欢你。”

傅时遇先前其实准备了无数的甜言蜜语和花言巧语,可是到头来,他只能说出这一句话,沉甸甸的灌注着少年蓬勃的爱意。

我真喜欢你。

第二天体育课,日光泼洒,在水泥台上落下片片细碎的光斑,春天的暖风吹过树梢,撩过校服衣角,程疏坐在操场正中的主席台边沿,两条腿垂在下面轻晃,傅时遇捡起一片嫩青树叶,听程疏跟他约法三章。

“第一,不准打扰我学习,第二,不准让别人看出来,第三,”程疏垂眼看向傅时遇不老实地撞他小腿的脚,“不准动手动脚。”

前两条的时候傅时遇还乖巧点头,第三条有些不乐意了,程疏顿了顿,退了一步:“在第二条的前提下,不准动手动脚。”

傅时遇眼神发亮:“所以说,没人看到的时候,就可以动手动脚是吧?”

程疏看了眼操场上散落的三三两两的人,又看了眼傅时遇,傅时遇叼着叶子,混不吝地倚在水泥台子上,笑道:“那么多人呢,我也不敢对你做什么啊。”

他说着,言行不一地快速摸了把程疏撑在台子上的手。程疏本来还想生气,看他喜滋滋又满足的模样,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傅时遇嘴上爱耍流氓,内心其实纯情得不行,偶尔摸到个程疏的小手都能美半天,俩人在一起一个月后仍停留在抱一抱的阶段,按傅时遇的话说,亲吻是件郑重的事情,该有清风有阳光有鸟鸣有花香,有一切美好的东西,最好是在一个阳光灿烂鸟语花香气氛正好的午后,心意相通的两个人情到浓时自然又庄重地完成这一仪式。

奈何傅时遇追求的天时地利人和三者总是组合不到一起,白天的时候程疏不愿意,晚上回家的路上傅时遇嫌草率,一个月下来,傅时遇表示,去他妈的浪漫阳光和清风,草率有什么不好的。

傅时遇摒弃了那些浪漫的幻想,月黑风高夜的无人小路上撷取了程疏的初吻,同时很公平地将他自己的初吻送给了程疏。

最后的时候,傅时遇捧着程疏的脸不松开,吻不够似的又舔了舔程疏的嘴唇,喘着粗气说道:“盖了戳了,以后不能出去招惹其他野男人,知道了吗?”

程疏被傅时遇的土味情话雷得半天没说出话,错过了辩解的最佳时机:“你跟谁学的?”

“怎么了?”傅时遇挠挠头,“不霸气吗?”

程疏却没再嘲讽他,抿了抿唇,突然倾身上前主动地亲了傅时遇一下,有些结巴地说道:“你也被盖了戳了,以后,那个,不能再去招惹别人了。”

傅时遇脸红了一路,脚下踩棉花似的晃荡回家,迷迷瞪瞪地洗漱完躺在床上,还觉得跟做梦似的,抱着被子笑了半天,觉得自己傻,咳了两声,正经了没半分钟又笑得不行,最后跑到卫生间待了大半个小时,做了一晚上影影绰绰的春梦。

那真是最好的一段日子,每天都像踩在云端上,隐秘的心思与爱意藏在每一个漫不经心的对视中,藏在桌下偶尔忍不住碰在一起的手中,藏在深夜无人的小路上甜腻的亲吻中。

之后的许多年里,傅时遇再也没遇到过那样的心情,年少而无畏,蓬勃又热烈。

第十九章

他们的分手也不轰轰烈烈,傅时遇在之后追溯两人关系开始发生变化的节点,最终停留在高三那年秋天的运动会上。

傅时遇本来只打算在容城待一年,谁知道意外地寻到了真爱,死乞白赖地拒绝他爹妈为他办转学,继续留在容城一中跟他对象相亲相爱。

课业越来越重,程疏几乎是整个人都埋进了学习里,两个人即便是一天二十四小时有十五六个小时都待在一起,真正给彼此的时间也少得可怜。

傅时遇从来不在乎别人的眼光,也不觉得自己和程疏的关系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但程疏在乎,傅时遇平时便也算收敛,除了自习课上喜欢盯着程疏傻乐,时不时地偷偷撩拨几句,看到程疏哪个题超过三分钟没思路就立马凑上去,解答完邀赏似的要程疏对他笑一下。

多年后教文学的傅时遇那时候最喜欢的还是数学,数列的组合、图形的变换在他看来都魅力十足,数学院的程疏彼时最喜欢的是物理,在物理题上几乎没丢过分。

但两人还不太一样,程疏是绷紧的一张弓弦,成绩是努力和习题摞起来的,傅时遇的状态却是整个年级都找不出几个的轻松,成绩只堪堪挂在程疏下面几分,偶尔还能反超拿个年级第一。

十月份容城一中举办了秋季运动会,高三年级每天的跑操虽然取消了,运动会还是需要参加,并且成绩和学分测评相关,主要影响的是之后的保送和推荐。

程疏那次运动会报的是加分最多的男子五千米。

入场之前,傅时遇蹲在学校花园的小亭子里给程疏敲葡萄糖,秋天的风干燥而温暖,傅时遇趁着没人,快速地在程疏唇上亲了一口:“我在终点处等你。”

那天灿烂的阳光洒满红色的跑道,傅时遇站在终点处看着程疏一次次地经过,最后一圈的时候,傅时遇跟着跑了半圈,然后提前跑到终点处。

傅时遇看着程疏跨过那条终点线,比他自己跑完了五千米还兴奋,笑着将程疏一把抱住。程疏的呼吸粗重得仿佛扯着风,不停地咳嗽,一只手自然地搂住傅时遇的肩膀。

终点线不远处便是他们班的看台,欢呼声一片,程疏不经意间抬起头,看到满目的人群,看到他处在很多人的目光之下,搂在傅时遇肩上的那只胳膊像被电到一般迅速放了下来。

那时候的傅时遇还没感觉到什么异常,倒是桑林从看台上蹿下来,趁着工作人员不注意迅速地横穿跑道,也笑着抱了抱程疏。

那天之后的时间程疏一直有些沉默,傅时遇以为他是不舒服,担心得不行,程疏却说没事。那也是他们两个在一起以来,程疏第一次拒绝傅时遇陪着他回家。

之后的事情有些乏善可陈,程疏对傅时遇的态度一天比一天疏远,傅时遇不知道他是遇到了什么事情,还是自己有哪里惹到了他,也问不出什么。

程疏开始抗拒傅时遇的触碰,在学校里一点亲昵举动也不准有,晚自习后短短的二十分钟路程里,偶尔的亲吻中傅时遇都能感受到程疏的紧绷。

渐渐地,傅时遇心里也开始不舒坦,在他看来,恋爱是一件美好的事情,它该是坦荡又光明正大,程疏的反应让傅时遇觉得他们像是在做贼。

偶尔傅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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