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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唐剑歌-第7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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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青年微微一笑道:“林公子请坐,帮主稍后就到。”

此话一落林剑澜就更为吃惊,他说的帮主不知是林龙青还是曹殷殷,可他们两个此时却没有一个有可能出现在这里,正疑惑间,年小侠已经挣脱了他的怀抱,跳到地上向门口奔去,边跑边道:“殷殷姐姐!”

林剑澜愕然回头,见门口背光而立的一人白衣翩然,正是曹殷殷,虽然手中仍然不离那白索和长短两剑,但功力却已尽数失去,只是不知道肃州分堂的人是否有所察觉,想到此林剑澜急忙迎了上去,有些责备道:“你怎么来了这里?”

曹殷殷向后望了望,林剑澜方才觉得当着那青年这样询问颇不妥当,又讪讪补了一句:“曹帮主。”

曹殷殷迈步进来道:“沙堂主,吩咐上菜吧。”见沙堂主匆匆而下,林剑澜急忙道:“殷殷,谁陪你来的?你什么时候到的?你为何来这里?”又觉得这些都不是自己想问的,接着道:“他们知道么?”

曹殷殷不由一笑道:“你问了这么多,让我先答哪一个?”正说间,林剑澜又瞥见那个沙堂主进了来,连忙不停的使眼色示意曹殷殷不要再说,曹殷殷方回身示意他坐下,道:“沙堂主不是外人。”

那青年撩袍入座,一抱拳道:“在下沙轻尘。”

林剑澜怔怔点了点头又听曹殷殷道:“我来了约有十来日了。”此刻有帮中几个喽啰将饭菜摆了上来,有片刻静默,林剑澜才知道那日为何曹殷殷没有送别,原来她早已先一步快马离开洛阳,在此相候,想到她毫无功力,这样不要命的一路疾行,林剑澜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曹殷殷接着道:“此处的分堂偏远艰苦,但却是这肃州城中说一不二的最大东家,即便官府也要让着我们三分,自打知道你要来塞外,虽然可以寄信交代,但总不如自己亲自跑一趟放心。”

还未及林剑澜反应过来,沙轻尘已经拿了两个画轴出来,铺在桌上道:“这是帮主随身所带,来了此地便让我们派人每日打探。”

林剑澜一眼望去,其中一幅就是今日沙轻尘拿在手上对着自己瞧的画,里面一个少年,眉目确有七八分与自己相识,仓促之间,能找人画到这种程度已经不易。再转头望去,那张却是一个面目清癯的老者,脸带笑意,似乎极为和蔼,然而林剑澜却再也不会被那笑容所误,那卷上赫然画的是韦素心。

沙轻尘道:“帮主前来交代的第一件事就是每日严查画中人,一旦发现进了肃州,林公子接进分堂,若是那名动天下的韦花王么,既然是朝廷功臣,可就要我亲自出力,日夜跟踪了。”

林剑澜心中暗道:“这动天下的名声,有一半儿是以往的江湖传言,还有一半儿,恐怕是韦素心自己在失败之后造的势,让朝廷无法对他下手。只不知这位沙堂主武功如何,跟踪韦素心可不是什么愉快的差事,若不小心,恐怕连性命都要丢掉。”想到此忙道:“韦素心他到了么?”

第三十回 天净沙

曹殷殷道:“看他行程,似乎禁宫一败之前,便已经开始着手安排此事,他比我们出发要早的多,即使骆驼车队行走没有马匹迅速,我也不过才险险比他早来两日,幸而来得及做些安排。”

林剑澜心知这两日的差距,必是曹殷殷日夜赶路不顾身体才争取得来,饶是毛三儿那样御马高手,那一夜奔波也是疲累的很,何况一连数天?哑然良久方道:“你……怎么知道我来此地是为了他?”

那日在古怪的地牢中遭遇“风竹”,虽未明言,曹殷殷已能猜出个大概,十数年囚父之仇焉能就此罢休,从秦天雄处得知林剑澜突然要去塞外,总要有个缘由。安排人打听,结果不出所料,入漠的一应相关物品都被花王府派人收购,而韦花王也已有数日未曾露面。想到此,她便只身一人快马登程。

既被林剑澜问起,曹殷殷正好也借机问道:“那韦花王重重铁门囚禁之人,可是你的父亲么?”

林剑澜无法回避,若不是为了父亲报仇,势必又要被追问,然而沙漠中可能留存着巨大宝藏一事,无论是谁也不能轻易对其说出,只得点点头,道:“这是我与他的私人恩怨,若是为我父亲报仇,我也不愿意借他人之手。你何必为我这样劳累?我心里实在是过意不去。”

曹殷殷冰雪聪明,林剑澜或许为了报仇追他至此,但韦素心功力比林剑澜只高不低,哪可能会为了躲避他“逃”到这么偏远的塞外?韦素心到此必有其他缘由,而这原因,林剑澜也是知道的,只是不愿意说明。她生性也不喜好多做打探,只歪着头对林剑澜笑道:“你找他报仇,莫要把你自己陪进去。”

林剑澜脸上一红,岔开话题道:“沙堂主说你安排的第一件事是盘查我与韦素心是否到了,还有其他安排么?”

沙轻尘道:“自然有的,你们找不到客栈住宿,便是匡义帮的功劳。”

曹殷殷道:“他既然将洛阳长安一带的一应物事全都购走,匡义帮自然也能将此地的东西一样都不让他到手。虽然进入沙漠之前尚有沙洲一站,但沙洲那里居住的大多是西域贫民,没什么人去那里做买卖,现在那里的人也逐渐搬迁至此,那城几乎变成了一座空城。他长途来此,只能在此补给,却没人肯卖给他。”

林剑澜疑惑道:“那他现在住在何处?”

曹殷殷道:“对世人来说,他面子上还是身份特殊的功臣,一到了这里,没什么法子可想,便径直去找了官府。”

林剑澜道:“那沙堂主如何跟踪他?”

沙轻尘道:“我们这处分堂,即便是帮内的其他堂主,也不知道,何况是他?肃州刺史与我是八拜为交的兄弟,府内也有我们的人,他进去倒替我省了不少麻烦。”说到此处抬头正视林剑澜道:“林公子,你说报仇,是要现在就去找他,还是要等他进入沙漠以后再行事?”

他眼光洞彻,似乎知道林剑澜刚才所言只是应付,又道:“林公子,恕我直言,沙漠里面即便有金山银山,匡义帮也不在乎,只有一点,再过一两日他必定察觉出不对劲来,帮主的安危我即使赔上性命也不敢说万无一失,林公子你也不能。”

林剑澜听他言语,已是知道了曹殷殷武功尽失一事,想必是她极为信赖的一位堂主,道:“沙堂主,明人不说暗话,我要先韦素心一步进入沙漠。”

沙轻尘点头道:“那好,我们这里物品都早已备好,熟悉大漠情况的老向导也精心挑选了两个,你最好明日就带着他们出发,帮主也可尽快返程。只要你们离开,我这里便立刻放开积攒货物和骆驼的控制。”

林剑澜道:“我知道了,沙堂主无需多讲。韦素心也在争时间,他一旦购全物品便会启程,不会再在这城中停留。即便如此,贵帮也为我争取了至少一日的差距,已属不易。在下实在不知以后能不能报答,只能厚着脸皮再求沙堂主一事。”

沙轻尘笑道:“那些车夫没去过沙漠,带上也是累赘,这孩子和他们交给我们就好,在此等林公子大功告成返回肃州。”

他二人说的热闹,曹殷殷却沉默不语,年小侠也是瘪着嘴不言语,几人用过饭后,林剑澜好说歹说让年小侠先去歇息,才得空与曹殷殷单独相处。

乍一看树丛中假山伫立,一抹月色漂浮在白墙黑瓦之上,如同身在江南一般,只有院墙之外烈烈的塞外的风声彰示着这里距离神秘的沙漠仅一步之遥。

这么近的距离,也可能就是林剑澜生与死之间的距离。路上他已经探问过许多人,即便与韦素心为敌,有着十全的胜率,然而在曾经从沙漠中穿行过的人口中,他要面对是除了炎热干渴之外还时时刻刻危机四伏的一处险境,就连一成的生机都没有把握。

想到此林剑澜更觉这片刻的夹杂着沙尘气息的夜风和月色下的宁静甚是宝贵,轻声道:“殷殷,你明日与我一起启程,我去大漠,你回江南。”

曹殷殷道:“我自有打算,你不用替我安排什么。”

林剑澜喟叹了一下,道:“我不是替你安排,只因我还有事求你。我不知道还能不能回来,若是回不来,你千万替我寻到外婆,找个人好好照顾她。”

这条性命不是被大漠吞噬,便是死于与韦素心的争斗,曹殷殷如何不知,她本打定了主意要跟随林剑澜进入沙漠,此刻听到林剑澜将这件事情拜托给她,说的诚恳哀戚,倒如同交待遗言一般,一时间无可推脱,只得点点头。

林剑澜方高兴起来,道:“我原先还对秦伯伯颇有戒心,经过这些日子,他虽然背叛了青叔,对你却一般无二的好,有他在帮中,以后江湖中人还有朝廷都不会对匡义帮打什么主意。”

曹殷殷道:“你已经知道了?”

林剑澜不禁一笑,道:“这句话应该我问你才对,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曹殷殷道:“我父亲一出事他就一直在暗中帮助我们母女,但他的身份,却是后来我自己猜到的。帮中有两股力量在互相牵制,成大夫不是朝廷的人,那么朝廷必定另安排人在其内了。我一问他,他也并没有隐瞒,他的真实身份只对我说过,就连我娘也不知道。”

林剑澜道:“你还记得太湖大会么,我在谢大人受刑之处见过他一次,他曾说过受人之托却晚来一步,那时我便怀疑他是朝廷那边的,到后来他更是一语道破了‘风竹’万金悬红。即便对你再过言听计从,但以匡义帮之力与江湖中人为敌,作为副帮主总要思量再三,他却毫不介意,似乎早就期盼着匡义帮帮着朝廷一方。”

曹殷殷嘴角微扬道:“这你倒误会了他,是否与韦素心为敌,是我与他仔细商量后才有的决定。”

林剑澜道:“我虽然不知道他在御寇司中的名号,但猜想应该是位序极高之人。”

曹殷殷道:“他在御寇司中排位第三,花名曰‘晨昏三变’,我对牡丹是不懂的,根据字面,应该是早晨到晚间变色三次,想必这也是极为名贵的花种,这倒是应了他的行事。”说到此处略有停顿,接着道:“他最初为御寇司效力,而后受了临淄王的恩惠为他做事,你在苏州官衙遇到他就是因为这个,此次匡义帮助临淄王一臂之力,也算他的偿还。最后才是跟在我的身边,却是明明白白的说过,再也不会变了。”

林剑澜实在不知应如何评价秦天雄其人,只得慨叹道:“恐怕之后御寇司首位也要落在他的头上。”

曹殷殷道:“你不知道他的来历,若是知道了,便不会这样慨然,他本就与我们不同。”看林剑澜目露不解之色,忽的掩嘴一笑,道:“人家是胡国公的后代,现在还继承有爵禄,真真正正是朝廷的‘自己人’,若由临淄王安排,御寇司的第一位不选他选谁?”

林剑澜“啊”了一声,竟是良久也反应不过来,秦天雄的身份如此隐蔽,想必是从小就送出学艺,在匡义帮一呆就是数十年,不知是否还有像他这样的人暗中蛰伏其他帮派之中,最后只长长叹了一口气道:“这样的人最后竟能对你死心塌地,也是匡义帮之福。”心中却有些明白了,秦天雄恐怕对林红枫母女有着不同寻常的情分,对象十有八九是对眼前这冰雪般的女孩儿,但他说话行事之间,却又无时无刻不在刻意撮合自己与曹殷殷,实在不知道他的真正想法。

曹殷殷说完,自己眼中却也露出了一种哀伤怜悯的神色,沉默了一会儿,方道:“我不会再执意找你的青叔报仇了。”

林剑澜又是“啊”了一声,这是他从未想过的事情,曹殷殷帮助他这么多,如果仍是执意要求她放弃为父亲报仇的念想也太过贪心,此刻听到这句话如闻纶音一般,又惊又喜,不知她是真正明白了青叔必定不会是杀死父亲的凶手,还只是对自己这一去便极有可能无法归来的怜悯,不管怎样,都让林剑澜心中对她感激之至。

此时已经深夜,月色高远,林剑澜轻轻跃到假山之上,向外看了看,向下伸出手去,道:“殷殷。”

曹殷殷并不忸怩作态,将手递了过去,顿觉被抓紧,身子一腾便也到了假山之上,向外望去,见院内看起来高高挂起的月亮,此刻看去,却是离远处一望无际的大漠极近,更衬得夜空幽深,如同张开了一张覆盖天地的深蓝幕布,而这幕布下原本白天见到的黄沙此刻呈现一片银白,平添了几许神秘。

以往那样坚强如冰,仿佛永远不可触及的人儿就在身边,即便没了武功,那种自信与高傲却决不会消失,纵然林剑澜极想成为那瘦弱肩膀的支撑,她的个性却不容她接受这样从高处的疼惜,林剑澜也不想让她将这从一开始就曾经有过的情感误认为是对她放弃报仇的感激。

此时此刻,竟是相对无言,林剑澜一腔心绪也无法表明,如同两个在互相追赶的人,不及她的时候,无法开口,而今终于超越,却仍是不能开口。

林剑澜和曹殷殷二人长谈过后哪里还能入睡,各自辗转反侧,林剑澜早早便起身收拾东西,看着年小侠仍在沉睡,额头和头发都因为睡热了而有些湿漉漉的,不禁嘴角微微露出笑意,将他被子轻轻掀开了一些,走出屋去。

天刚黎明,已经有一股炎热的气息似乎从地面蒸腾而起,沙轻尘已经全部准备停当,除了驼队和所负的物资,尚有两个年纪极大的老者,满面沧桑,皮肤黢黑而粗糙,沙漠中的风尘在他们脸上留下的痕迹一望便知,林剑澜对着二人一揖道:“在下不熟此中情况,一切都有劳二位老人家。”

沙轻尘道:“他们一辈子都与沙漠打交道,这里但凡有商队要穿过去,都要找他二人做向导,收的价钱是货物赢利的一成,这可实在不低,找他们的人却仍是络绎不绝,可见他们有多厉害。”又转头叽里咕噜说了一堆话,那两个老人不住点头,沙轻尘方才放心道:“既然如此,林公子,我们出发吧。”

林剑澜有些错愕,沙轻尘又笑道:“林公子不要误会,我可不能抛下这边一摊子事情和你进沙漠,将你送出城我就回来了。”林剑澜方点了点头,上了那骆驼,前后被两个驼峰夹住,感觉甚是古怪,回头望向曹殷殷,轻声道:“曹帮主,告辞了。”便由着其中一个老者牵引着缓缓离去。

到城外并不要许久,此时人还不多,驼铃响起,越发显得这街道空寂,林剑澜见沙轻尘神情始终闲散自得,道:“沙堂主的模样倒如同江南秀士,真不像一个能在这种塞外之地安身立命的一堂之主。”

第三十一回 踏莎行

沙轻尘微微一笑道:“林公子说话真是直率,江南山好水好,只可惜在下名字中沾沙带尘,可见冥冥注定就与这片地方有缘。”

林剑澜听他之言,对中原的繁华胜景没有什么留恋,对西北艰苦反而并不在意,坦然洒脱,不禁对他顿生好感,也是一笑,一抬眼已到了城门处,回身拱手道:“在下告辞了。”

沙轻尘也抱拳回礼,简短道:“保重。”

平沙莽莽,万物无踪。

出城最初还能看到骆驼的蹄印和稀少的行人踪迹,走的越远便越发什么都看不到,只有满目的黄沙连着碧空,只有骆驼踩在沙中的唰唰轻响和烦乱的驼铃。什么千言万语,只是沙轻尘的这一句“保重”最为符合林剑澜此刻的心境,在这浩大的沙漠中,个人力量是这般渺小,死活全然由不得自己做主,这“保重”的背后所隐含的意思不过是自求多福罢了。

林剑澜舔了舔干涩的嘴唇,有些沙尘卷入口中,愈发觉得干渴不已。他刚出城行走约一个时辰的时候曾经自己摸出水袋,正要饮用,却被那两个老人制止,一脸严肃的告诉他危及时万金也换不来一袋子水,一定要节省,只得将那水袋重又放下。此刻再转头看那两个老者,沧桑的脸上虽皱纹遍布,却是神态安详镇定,似乎从未觉得疲倦口渴过一般,心中的钦佩之情油然而生。

除了头上烈日方向的转换,便再也没有什么可以用来判断时间的流逝,在太阳当空的时候,那两个向导互相商量了一下,终于停下歇息了片刻,吃了些干粮,三个人大约饮用了半袋子还多的水,里面却有一半儿是林剑澜喝了,看这两个老人这般节省,林剑澜不禁有些过意不去,他们却并不介意,笑道:“凡是带第一次来大沙漠的人,不习惯这样的干渴燥热,一开始都是这副见水不要命的模样,若不控制着点,恐怕还没走到一半儿,水就光了。”

林剑澜道:“好多事情我还不懂,两位老人家还要多多指点。说起来我跟你们行走了半日,事事都要请教,竟还没有问过两位怎样称呼,实在是失礼。”

其中一个向导爽朗一笑道:“既然是沙公子介绍的人,不必这么客气,我叫阿依木,他叫艾曼。”

林剑澜疑惑道:“这名字……”

阿依木笑道:“我们两个都不是汉人,只是常年与各地商旅打交道,什么话都会说上一些。”

林剑澜暗道:“我大唐国风开放,其他各族前来行商游学之人倒也很多,只是没打过什么交道,没想到单单人的名字差距就这样大。”

三人重又开始启程,毫无变化的景致,让人有一种错觉,似乎从未前进过一般,林剑澜终于慢慢的感受到了这种几欲让人发疯的寂寥与枯燥,只得坐在驼背上,将以前的事情慢慢一件一件的想来想去,竟也不知不觉捱到了月上时分。两个向导又是互相商量了一下,又观望了一会儿天色风向,才道:“就在这里驻扎吧。”

几人下了骆驼,林剑澜看着他们将骆驼聚拢一处,忙活了许久,竟是一丝一毫也插不上手,只得袖手坐在地上,这骆驼骑起来并不舒服,他平日天南海北骑着快马来回奔波并不觉得怎样劳累,被这骆驼颠的反而觉得甚是难受,髋骨似乎要脱了一般。响了一天的驼铃声也终于停了下来,可耳边似乎还是回荡不已。

随着月亮越生越高,这沙漠空气中的炎热似乎在迅速的消失,不多时,竟有些微微的凉意,林剑澜将手插进沙中,方能感到蕴涵其内还未流失的热量。艾曼见他这般行事,点了点头道:“林公子,待会儿我们可就要这么睡。”

林剑澜不知他这是什么意思,却见阿依木坐了下来,轻轻的哼唱起来,声音慢慢的加大,曲调与中原截然不同,别有风情,唱到高声处粗犷豪迈,唱到低声的时候却缠绵婉转。

林剑澜完全听不懂歌词在唱些什么,但看他们一人高歌,另一个也情不自禁的陶醉其中,轻轻拍掌应和。一曲唱毕,林剑澜不由拍手道:“唱的真是别有一番风味,只是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艾曼望着遥遥夜空,重新用汉文唱起来,这次却能听懂了:“如果她愿意冲我眨眨眼睛,我就迷糊的辨不清方向,如果她愿意启齿微笑,我就像在干渴中看见了鲁哥渤尔。沙漠中的胡杨呀,离了水还能活。美丽的姑娘呀,我离了你怎样过?”虽然不及刚才那样自然,却仍是淳朴动听。

阿依木哈哈大笑道:“这是我们先人流传下来的歌儿,其实就是你们汉人的情歌。我们两个老头子唱起来要让林公子笑话了!”

林剑澜笑道:“汉人礼节拘束,反不及你们洒脱,这般年纪还可率性而为。”又想起一事,疑惑道:“请教二位个问题,我听沙堂主说过,做向导一个来回,便是一成的抽头,若是碰到大商队,行走这么一次恐怕就足够两位生活的富裕之极。沙漠这样危险,为何还一直做向导冒险打拼?”

阿依木道:“我们有一句流传的古话,安享富贵,金山银山都会长腿,两手劳动,幸福美满才会生根。不瞒林公子,我们在家乡可都算得上是有钱人,家里盖了很好的房子,还仿照你们汉人的屋子弄了好看的院子和墙,只不过家里可不养闲人,我和艾曼的妻子儿女每天都得干活。”

林剑澜暗道:“他们出生入死得来了富贵,却不忘本,并不像很多中原人那样赚了些钱便到处想着吃喝玩乐,整日享受。”

三人聊了一会儿,随着夜色渐深,竟有些寒冷,艾曼用手刨了一个坑,道:“林公子躺进来。”林剑澜不明所以,跟着他指示的那样躺了进去,一会儿便被埋起,只头露在外面,沙中还有余热,才明白刚才他那句话的意思。

不到半柱香时辰,三人便都只剩了头在外面,阿依木已经困的合上了眼睛,艾曼却若有所思,林剑澜第一次在这沙漠内以这样古怪的方式休息,更加难以入睡,便稍微转了头,轻声道:“艾曼大叔,你睡不着么?”

艾曼还未及答话,阿依木却迷迷糊糊道:“他想着古丽都吧。”

林剑澜奇道:“那是什么地方?”

阿依木嘟囔道:“不是什么地方,是他心中最美的一朵花。当年我们拿了第一笔钱,他本来兴致勃勃的回去打算娶她,结果她嫁给了别人。”

林剑澜大为不安,因为好奇碰到别人的痛处,又不知该如何表达歉意,只得沉默不语,过了片刻,阿依木那里已经打起了鼾声,艾曼低声道:“林公子会武功吧?”

林剑澜不知他这话是什么意思,点了点头,艾曼道:“这就好,难怪沙堂主说不需要派护卫。”

林剑澜愕然道:“护卫?这沙漠中还有什么危险么?”

艾曼道:“老天降临的危险我们想躲也躲不过。”接下来却停顿了好一会儿才道:“沙漠中最灭绝人性的就是强盗。”

林剑澜想不到这么恶劣的环境下,还有人在其中过着刀口舔血的日子,听艾曼道:“他们就是沙漠中的魔鬼,商旅碰到了他们只有死路一条。”

林剑澜听他声音隐隐发颤,道:“若是为了抢劫钱财,给了他们就是了,怎么还会送命?”

艾曼叹道:“他们都是杀人不眨眼的,看到商队,抢劫了财物以后,还要用刀把商队的水袋都刺破,然后扬长而去。你想想,即使人还有命在,可还能活着走出大漠么?这里的商队除了要雇佣向导,大多都要从沙堂主那里再请一两个护卫。”

林剑澜讶异良久,同样在这艰苦的西北大沙漠中讨生活,像阿依木和艾曼就是靠自己的本领赚钱,有的人却做着这般灭绝人性的勾当,道:“难怪你要问我会不会武功。”

艾曼此时方显得有些困倦,打了个呵欠道:“也不是每次都能碰到,即使林公子会武功,我们也要祈祷莫要碰上他们的好。”

林剑澜点了点头,忽的心念一动,道:“你刚才唱歌,里面说的那个鲁格勃尔,是个什么东西?”

艾曼闭着眼睛呢喃道:“那是传说中的绿洲,永不停止喷涌清泉的神圣之地。先祖们流传鲁格勃尔就在这片大沙漠中,从祖祖辈辈直到今天,都有不知好歹的年青人去寻找她,可是大部分却都再也没有回来。”又一笑道:“不瞒你说,我和阿依木年轻的时候,也结伴寻找过。”

林剑澜好奇道:“那你们找到过么?”

艾曼低声道:“找到什么?哪里有这样的地方……都是传说……假的……”渐渐语声低到听不见,过了一会儿便打起了呼噜,想必是疲劳之至。

林剑澜也合上双眼,却仍是不能平静下来,重又睁开眼睛,在这大漠之中,点缀在夜空上的繁星似乎触手可及,林剑澜将手从沙坑里面钻了出来,轻轻展开手中的纸张,上面是林霄羽临终之前写下的一些地名。林剑澜的手指轻轻在“罗海”二字上掐出一道刻痕。

鲁、罗发音这样相似,沙漠中的海,就是绿洲,“永不停止喷涌清泉的神圣之地”,那人人向往为之付出许多年轻生命的传说,未必便是假的。

再醒来时,林剑澜是被大漠刺眼的眼光晒醒的,埋在沙下的身躯也有些开始发热,勉力睁开眼睛,看艾曼和阿依木已经醒了,急忙钻了出来,将衣服和鞋子里面的沙子抖落,和他们二人一起吃了顿节省的早饭,便重新开始上路。

林剑澜回想起昨夜之事,颇想听听阿依木怎样看,刚说出鲁格勃尔的名字,阿依木便笑道:“林公子想去天堂啊!”

林剑澜笑道:“听艾曼说是个神圣之地,不知道传说中到底是怎么样的。”

阿依木道:“鲁格勃尔是天上一位女神统治的天堂,有着永不枯竭的湖水和荫荫的树木,街道用黄金和白银铺成美丽的图案,湖水下面衬着无数的珍珠玛瑙,闪耀着七彩光芒。后来女神回到天上,将整个的城市都带了回去,但是留下了湖水和很多宝藏。”说到此处,阿依木原本轻松的表情变得有些沉重,道:“为了寻找鲁格勃尔而丢掉性命的年青人,并不是因为传说中的黄金白银才去冒险。在这片大漠中,水源就是宝藏,如果能找到,就会成为全族的英雄。要是真有这么一片地方就好啦,可惜我和艾曼早就过了做梦的年纪了!”

时光在两位老人缓声叙述的古老故事中慢慢流逝,林剑澜却有些暗自焦急了,他并没有告诉过沙轻尘要去往何处,阿依木和艾曼肯定理所当然的以为他的路线也同以前的商旅一样。他不知是否应该此时就说明自己进入沙漠的意图。这两位老人无疑是最好的向导,若想找到“罗海”的位置,必须要依靠他们的力量,越晚挑明自己的来意,就有可能与目的地偏离越远,而这种偏离在沙漠中是致命的。

林剑澜犹豫再三,正要开口,阿依木忽道:“再走一会儿,就要到第一个海子了。”

听到一个“海”字,林剑澜明知道不可能是心中想的那个地方,心还是突地一跳,随后又自嘲笑了笑。继续跟着他们前进了一会儿,转过一处沙丘,林剑澜眼前现出一小片湛蓝的水泊,旁边还有些低矮的植物生机勃勃。在江南水乡中随处可见的小湖此刻看来是这般珍贵可爱,林剑澜跃下骆驼,快步奔到前面,用手掬了一捧水喷在脸上,温润舒适。

阿依木和艾曼将骆驼都安置好,方坐在水边,艾曼道:“林公子累了吧?在这里可以多休息一段时间。”

第三十二回 过涧歇

林剑澜摇头笑道:“我不累,还是赶路要紧。”

阿依木站起身来,从骆驼上摘下几个空水袋,放在湖中边灌水边道:“昨晚迷迷糊糊听林公子说过,是练过武的人,这点路算什么,既然林公子不累,我们过会儿就出发。”说完了又将盖子封好,顺次倒着提了好一会儿,检查妥当了才重又系在骆驼上,回头笑道:“我有幸见识过沙堂主的武功,十几个强盗围着驼队,一眨眼的功夫,他们手中的刀就都被打掉了,一个水袋也没给他们刺破。不知道林公子……”

艾曼拦住话头道:“你这家伙,难道还想来上一批再让你见识见识?”

阿依木哈哈大笑道:“这可是你说的,不是我说……”忽的神色大变,艾曼的脸色也紧张起来。

林剑澜虽然不懂,但也可听到静谧的沙漠中似乎有什么响动,越来越近。

艾曼急忙将耳朵附在沙上凝神倾听,阿依木焦急道:“是强盗?多少人?”艾曼摇摇头,皱眉道:“奇怪啊,怎么只有一个?”又站起身来疑惑道:“骆驼行走的也没有这么快啊!”

林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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