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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唐剑歌-第6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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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张义帜,不出几日便有无数百姓来投,竟比当日有多无少,然而第一次对阵之后,击退了官军面对的却是死的死伤的伤的百姓,袁行健命令手下花了两三天的时间,将死去的义军兵士尸体收集起来,看着伤痕累累不忍卒睹的小山一般的尸身,即便知道这并非自己的初衷,却仍是将这一切都算在对方的头上,一篇祷文之后,便只能挥一挥手,让他们在火中得以长眠。本以为麻木的心,看到这老船家的尸身之时,顿时又重新经历了那种抽痛的感觉。
林剑澜沉声道:“这老人家的大儿子已经死在了太湖,谢大人安抚义军回乡耕种,他带着剩下的另一个儿子媳妇回家,别提多么高兴!这义军之中,有几个不是谢大人亲手赠送安家费用,你若真是心中无愧,我便负了这老人家的尸身,和你去谢大人墓前,亲口对她说,这便是她想要的江南!”
袁行健嘴角微微抽动,沉默了良久,却吐出一句话来:“战场有伤有亡,在所难免,况且这是他们心甘情愿。”
林剑澜睚眦欲裂,怒道:“他们心甘情愿,你便忍心利用他们么?江湖中人沙场之上自有保全之策,他们却是只能凭自己身体为你一人报仇!你知不知道你利用了他们,却有人在利用你?”说罢只瞪着袁行健,见他神色忽的凝重下来,闷声道:“林公子所言是什么意思?谁在利用我?”
林剑澜一口气说了出来,虽觉不妥,却也难以收回,哑然良久,道:“谁最盼着天下大乱,谁对太湖之事最为热衷,为何如此,袁大哥,你都没有想过么?”
他说的已经十分明了,袁行健不可能猜不出他所指何人,神情反放松了下来,道:“那位神秘人么?林公子莫不是说笑吧,他又有什么所图?武后这般苛刻残忍,心中但有公义之人便不会袖手旁观。”
林剑澜已顾不了许多,大声道:“为何梁王冒着被武后苛责的危险都要刑杀谢大人,就是因为谢大人握有他在江南私铸兵器之铁证!谢大人和苏文书初来江南,以安抚义军为第一要务,武宏都被她放过,又怎会分心去调查他的罪证,再说以她们两个柔弱女子之身,又怎么能轻易得到?他那日看我们投签决定遣散义军,出门之时,言道:‘袁相公,你莫要后悔’,难道是随便说说么?”
袁行健脸上却毫不动容,反而对着林剑澜微微露出笑意,道:“林公子的意思,便是那人希望江南越乱越好,他将罪证给了谢瑶环,便是要梁王起下杀心,若是一个为民请命的清官在江南冤死,恐怕民心会大为震动,义军也不会坐视不管。可是他来的时机不巧,并不知道我们要遣散义军,因此那句话本是要挟之意,若是不遣散,瑶环她还有活命,这一遣散,他便授意梁王下手,是么?”
林剑澜点点头道:“袁大哥终于明白了吗?”
袁行健道:“林公子可有什么证据么?”
林剑澜一怔,摇摇头道:“我……我没有什么真凭实据,但大体不差。”
袁行健道:“可依你之言,此人竟能操纵梁王行事,他的身份着实可疑。”
林剑澜咬了咬嘴唇,下决心道:“他……他于我有恩,若不是万不得已,我并不想说,他的身份自然有好几重,其中一个便是梁王极信任的幕僚。”他一直不想说出这最后的原因,只看着袁行健对谢瑶环如此情深义重,却被蒙在鼓里,不知原委的为韦素心所用,倍觉心中压抑,如今说出来了,反而觉得轻松了许多。
袁行健静静看着林剑澜良久,眼神中既有嘲讽又有失望,林剑澜只觉得这眼神盯得自己后背发麻,听他忽的爆发出一阵大笑,半晌才平静下来,道:“那神秘人真的于你有恩?”
林剑澜被他这通大笑弄的不明所以,点了点头道:“非但如此,我父亲还做了对不起他的事情,因此我一直对袁大哥隐瞒了实情,事到如今,实在无法做一个旁观者任由战争蔓延,只是有些对不住他。”
袁行健道:“林公子这内疚之言就不用对在下说了,若有机会亲自面对你那恩人,自己若能说得过去最好。林公子那番入情入理的高论,若是第一次听到,恐怕还真要被你说的心服口服,幸而事先那神秘人与我一番长谈,对我言道,虽然他清者自清,却仍是怕有人对他有所误会,或许有人污枉是他害死了谢瑶环,甚至冤枉他是梁王的手下,想是他对你仍留有几分薄面,我无论怎样问他会是哪个这样栽赃陷害,他都不肯说出名字,却想不到竟是你!”
林剑澜被这一长串的话语击打的说不出话来,只呆呆的看着袁行健,见他面容无比轻视,缓声道:“我当真是错看了你,以为你是个温厚的君子,没想到竟能这样凭空捏造陷害一个对你而言,口口声声称为‘恩人’的前辈,你倒也真说得出口!”说到此处袁行健发出一阵轻蔑的笑声道:“你与他之间有过什么交道,袁某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只是奇怪的是,你父亲既然对不起他,看你尚还装出一副为之愧疚的嘴脸,行事却和你父亲一样,仍是对不起他!”
这话说的尖刻之至,林剑澜的脸色变得刷白,嘴唇不住的抖动,虽然林霄羽行事便是他自己都极为不耻,然而听到别人这样嘲讽批判,但凡做儿子的又有那个能禁受得住?
他想反驳,却又不知应该说些什么,半天才从嘴里挤出几个字来,却煞是无力:“袁大哥,你不要信他……”
袁行健笑道:“不信他,难道信你么?”说罢又摆摆手,叹了口气道:“罢了,我谁也不信,我只信我自己。林公子,你请回吧,莫要再来自取其辱。”
林剑澜半身站在水中,只觉得一阵彻骨的寒意由心中发出,直至全身冰冷,这是无论自己修行什么内功都无法缓和的冰冷,身后那小船微微在水中摇漾,前方袁行健的身影已经几个纵跃翩然远去,留下的只有对他的轻视和讥讽。
难怪韦素心即便知道志向不同,却仍大方到愿意照顾母亲的境地,一切他早已料到,自己所能说服的不过义军众望所归的袁行健一人而已,他先一步把话说明,袁行健便再也不会相信自己,反而会对自己反感之至。
一切都完了。
林剑澜再也没了在太湖之滨时,满怀希望踏板前行的勇气和力量,觉得双腿沉重再也不想抬起,回头茫然望望,木然拔足攀上了那只小船,将老船夫弃在船边的长篙握在手中,慢慢的荡离了这片芦苇。
明明是阳光耀眼,却忽觉头上有细密的雨丝淋下,外婆曾说这便是“太阳雨”,一会儿便停的,停了以后便会见到彩虹,有不能见面的眷侣便趁着此时走到彩虹上相会,可外婆却是糊涂的,每次说的人又都不同,今天是天上的仙女,明天又是龙王的三女儿,人间天上,哪有那么多见不到面的人?林剑澜仰头让雨丝缓缓落在脸上,两道温热的河流终于从眼中涌出,全身的冰冷中竟是只有自己的眼泪才能给自己一点温暖。
就这样过了片刻,果然林剑澜再也感觉不到雨水淋在身上的感觉,睁开双眼,头上一弯彩虹隐约可见,又向四面看了看,见自己已不知将船撑到了什么地方,四面都是望不到边际的湖水,空旷宁静的湖中一丝风都没有,林剑澜苦笑了一下,竟不知道向那边划才能靠岸,只得随意挑了一个方向,运力撑去。
他并不是水边长大,撑着长篙也不过是看过别人几次,照猫画虎而已,常常一篙下去船不见前行,反而原地打转,摸索了许久,刚有些心得,便觉湖面上狂风骤起,林剑澜抬头看了看天色,暗道:“这回要来真格的了。”果然过了一会儿便已是浓云密布,仿佛将这片水面环在了其中,一阵低微的闷雷过后,雨点便噼里啪啦的打了下来,与刚才颇为宜人的太阳雨截然不同,打在脸上还觉有些痛意。
林剑澜也顾不得许多,慌忙用力向一个方向划去,过了许久,终于看到了岸边影影绰绰的树影,仿佛还有人家。他身上早已经淋的湿透,将船靠了岸刚跑了几步,却又跑了回去,将那船上的尸身背负了下来,密密麻麻的大雨淋的他眼睛都睁不开,见雨帘之中仿佛一个亭子,忙疾步跑到那亭子中,抬眼一望,却是呆住了。
第四十八回 青衣素颜旧时样
那亭中一块冰冷高大的墓碑静静伫立,上面“安国候谢瑶环”六个字清晰可辨,小船在湖面上那般盘旋,迷失了方向,最后竟来到了这里。林剑澜再向旁边看去,那影影绰绰的所谓“人家”,黑瓦白墙,可不正是苏鸾仙守灵之所?
两军对垒江南,这里却成了一方净土,丝毫不曾受到什么影响,在茫茫烽烟中安静的仿佛无人居住一般,只有这碑亭内墓碑下依然新鲜的花果和袅袅轻烟还昭示着始终有人在照顾打理着这座陵墓。
林剑澜并不想面对苏鸾仙,实在是无话可说,只有徒增伤感。
看亭外雨越发的紧骤,虽然陪伴的只有一具面貌支离破碎已经有些腐朽的老人尸骸,却也能减缓这心中的孤寂一般,林剑澜默默坐在亭内,不知不觉雨停了都不知道,猛的回过神来,若干缕阳光透着云层照耀在湖面上,分外明媚,这漫天的阴霾也俱都不见,只空气中带着潮湿和清新的味道,湖面上波光澄澈,金鳞闪烁,心情都轻快了起来。
他只身来去,就连那两柄残剑也都被年小侠拿了去,手边没有工具,见亭边斜斜放着一捆几指粗的树棍,便起了身拿了一根在手中,暗想:“虽然并不锋锐,但若驱力也应足可以快将这老船家的尸骸埋葬了。”又回头看看了碑亭,谢瑶环对家乡的人是发自内心的关爱,也不会介怀一位曾那样渴望回 乡安然度日而又毅然重返军中的老人葬在碑亭的旁边吧?
转身走到碑亭之后,林剑澜顿时一愣,随即眼窝热了起来,那碑亭后面竟密密麻麻有数个坟包,看土色也是刚垒起了不多时日,并没有各自的墓碑,只在前面树了一块木条,林剑澜将尸首放在地上,缓步走了过去,那墓碑上写着两行字,是苏鸾仙的,林剑澜是认得的,她一直给谢瑶环做文书,誊写上面自然是极具功夫,工整绢丽。林剑澜轻抚着那墓碑,道:“怜汝无名无姓人,湖滨细雨洗征尘。”
今日刚下过一场雨,倒正契合了墓碑上的碑文。既然无名无姓,想必阵营都不一样,偶有残尸碎骸飘到此处湖滨,便被苏鸾仙一一葬起,也算是有个归宿。林剑澜在那墓碑后面挑了一处空地,当日便是在这里葬了谢瑶环,也是绵绵细雨过后,泥土的松软潮湿如同今日,好多事情便随着这一下一下的挖掘在他脑海中清明了起来,他手下贯注了力道,不一会儿便挖出了一个大坑,停了一看,不禁莞尔失笑,这坑埋三个人都够了。
林剑澜刚要回头,却听身后一身讶异的轻呼,苏鸾仙不知何时站在碑亭侧,一手扶着亭柱,一手捂着嘴,看着那地上的尸首,林剑澜知道这老人的面目乍一入眼,十分吓人,也并不多做解释,默默将那尸体抱起放在坑中,双掌运力,连推带拍掌影上下纷飞,旁边的土纷纷落入墓穴中,不一刻便又是一座新坟。
自太湖重新起义以来,苏鸾仙也埋葬了不少尸骸,但如这老人这样骇人的倒还是第一次,此时她也已从惊骇中平复了下来,转身取了三炷香插在坟前,双手合十的默默祷告了一阵,林剑澜方注意到她瘦削的腕子上挂了一串佛珠,有些吃惊道:“你……”但看她眼帘低垂,樱唇轻轻颤动,齿间所念显见是一篇佛经,想问些什么却又住了口,只默默看着她。
苏鸾仙一篇经文诵完,方抬了眼,见林剑澜表情甚是难过,不禁一笑道:“林公子莫要这个样子,请跟我来吧。”
林剑澜点了点头,跟她进了院子,见她极麻利的从旁边桶中舀了水,略微抬了抬下颚,林剑澜便走到井台边上,苏鸾仙将那水缓缓浇下,林剑澜就着洗了手,又见眼前递了一块干净的麻布过来,刚擦拭完,苏鸾仙早已在院中的小桌子上备好了香茶,林剑澜倒有些发窘,道:“苏文书照顾人这般贴心,我倒是没想到。”
苏鸾仙自己先拿了茶轻啜了一口,在雾气中笑道:“习惯了,我与姐姐在一处时,便是这样,她并不太会做这些,在宫内之时也是写啊画啊的时候居多,再不然就拿着书发呆,我倒宁愿将这些都做好了,让她有闲暇便多说一些事情教我。”
林剑澜看她再提起谢瑶环,脸上未显现什么伤怀之意,反而多是祥和安乐。
苏鸾仙看他怔怔的瞧着自己不语,道:“刚才那老人家是林公子的……”
林剑澜叹了一声道:“他不是我的什么人。”便将与这老船家相识到今日之事大概说了一遍,道:“短短这些时日,发生了太多事情,连这位老船家也几度改变主意,最后还是死在了乱军之中,他与我有过几面之缘,我无论如何也不忍心见他曝尸荒野,大雨之中,也没有什么地方,便想葬在谢大人碑亭边上,没想到苏文书已经先我一步安置了那么多。”
苏鸾仙摇摇头道:“无论哪方,俱是一样的可怜。我只是没想到你又去见了袁相公,即便他不肯听你的休兵,也不至于让你气到负了尸体冒雨离开义军营地的地步,你怎地又和他起了争执?”
这段林剑澜本就刻意的轻描淡写,只一两句就带了过去,没想到苏鸾仙还是听出了端倪,追问了起来,皱眉沉思了半晌,方抬头正色道:“苏文书,我有件事情问你,你一定要据实答我。”
苏鸾仙见他目光炯炯的盯着自己,脸色诚恳又郑重,不由点了点头,林剑澜方道:“你和谢大人怎样想到要去追查梁王私铸兵器之事?”
苏鸾仙道:“林公子,我和谢大人来到江南,与梁王之间的瓜葛,自然是希望越少越好,那日庭审,也不顾百姓失望,免了武宏一死,其中最重要的便是谢大人想对梁王暗示,只想安抚三吴民心,平息太湖义军之乱,并不想与他对敌。官场之中,若真想成就大事,难免要与权臣奸佞虚与委蛇,想必林公子也能了解。”
林剑澜点了点头道:“要知道梁王在此地党羽众多,私铸兵器的渠道、存放之地想必都极为隐蔽,有重兵把守,恐怕连那个武宏都未必知道,你与谢大人又怎么拿到了罪证?”
苏鸾仙苦笑道:“这件事,说起来我自己都并不敢相信。在杭州清理旧案之时,我和姐姐刚出了官府的大门,便见一个娇滴滴的姑娘,鬓边斜插着一颤一颤的海棠花和金步摇,穿锦批纱,装束十分艳丽,径直走了过来,见了我们却是一愣,随即有些脸红道:‘哟,原来名扬江南的巡按这么俊俏?’我和谢大人乔装出任,再怎么改,心里也总是颇不放心女孩儿家的身份,听这女子言行轻浮,更不敢多打什么交道,本不想与她多做交谈,却不料那女子大胆的很,直接将手上捧着的一个盒子放到姐姐手上,便道:‘别人托付的事情算是做完了,若是二位大人有空去翠袖楼,姐姐不收你们的钱!’说罢连声娇笑而去,至今我也不知道她是什么地方的人。”
林剑澜想了想不禁一笑,苏鸾仙见他笑的怪异,奇道:“难道林公子知道?她是做什么营生,为什么不要我们钱?”
林剑澜道:“有句俗话苏文书听过没有?鸨儿爱财,姐儿爱俏。你说那女子言行轻浮穿着艳丽,想必便是翠袖楼里面的姑娘。她见你们生的俊俏,自然十分爱慕。”
不解释则已,一解释倒把苏鸾仙臊的红了脸,低头不语,林剑澜急于验证心中所想,也顾不得许多,道:“那盒子中便是梁王的罪证吧。”
苏鸾仙又摇头道:“哪那么容易,不过是个引头,那盒子中是一些江南一带名商巨贾的帐单,有的已经被撕碎,有的是焚烧还剩了一点儿,我和姐姐也是根据这一点点东西,叫人暗中排查这些商人,才看出了些端倪,从几年前开始,这些人俱都一直有大批货物运往杭州附近的一个小村子,后来按耐不住,还是去了一趟,那里果然是个极大的铸造之地,被梁王防守的十分严密,我们也未敢轻举妄动,只私下找了当地一些村民,他们中有熟识的被征了过去锻造兵器,偷偷假托家中有事喊了回来,签了证词而已。”
林剑澜道:“那证词……”
苏鸾仙道:“即使有了证词,我和姐姐也没有声张过,也不想从江南上报圣上,梁王是圣上的亲侄子,这份牵连外人谁也不便过问,想来想去,还是等复命回京之时私下交给圣上最好,她如何处置便都与我们无关。”
林剑澜道:“你们这法子也算是万全,苏文书,我接下来所问,你要听仔细,也要想仔细,才能做答。”
苏鸾仙看他表情严肃之至,还有着难掩的激动与不安,看他深深呼了一口气才道:“其一,私自刑杀巡按,实在是藐视皇家威严到了极点,但凡有些理智的人,都不会做这样的蠢事,何况谢大人刚放了武宏,算是做了一份极大的人情,为何梁王要一意杀了谢大人?其二,苏文书可曾想过是因为你们手中握有梁王不想让皇上知道的秘密?既是秘密,你与谢大人未曾宣扬,梁王又如何知道?其三,那女子受何人所托,梁王声势显赫,何人与他为敌,敢盗取并且有能力盗取到这极秘密的往来帐目给了你们?其四,既是机密的往来帐目,又是与亲王之间的交易,自然是焚毁为上,绝没有撕碎或者燃烧不尽流落到外面的道理,这帐目又从何而来?”
苏鸾仙听他这一番如同暴风骤雨般的问询,一时间竟呆住,半晌方皱眉默念,脸色竟是慢慢沉了下来,嘴角又挂出一丝苦笑道:“难道为了杀了我们梁王故意费了这么大的周折么?我怎样也想不明白……”
林剑澜道:“苏文书果然聪颖,但却并不是梁王故意透露给了你们。有人借其刀而已。有人看上了袁大哥在江南的名望,更看上了他手中握着的这股几次抵挡朝廷剿灭的力量,可忽的袁行健要散了这义军,为的是谢大人这片爱民之心,若想让江南百姓和袁行健重新燃起恨意,最快的方法是什么?”
苏鸾仙脸色变的唰白,颤声道:“是谁?真的有这样一个人么?他为什么要江南的百姓和朝廷作对,为什么要牺牲我和姐姐?”
林剑澜叹了一口气,即便追问到现在,韦素心也并未真正出现过,只不过雇佣了一个小小的微不足道的妓女替他完成了这局棋中的一步而已,只得道:“我不知道为什么,这是他一直以来就在等的机会,我……也不过是猜测罢了。”
苏鸾仙道:“林公子武功那么高,为什么不杀了他?”
林剑澜苦笑道:“以我现在的武功,还不是他的对手,他的智计心机都远远在我之上,安排事情都先我一步……因为他,袁大哥也已经不相信我了。”说到此处,他心中酸楚之至,道:“我总觉得,他们之间有着那么深的情意,袁大哥却不明所以的为那个害死谢大人的人重举义旗,我不甘心……苏文书,还是觉得凭怀疑的事情并不能取信于人,一切不过是猜测,你若不信,我也并不怪你,但我自己定尽全力挽回这场本无必要的杀戮。”
抬头却见苏鸾仙两汪深潭似的眼眸定定的看着自己,柔声道:“我为什么不相信你?”说罢又抬眼望向天空,乌云又起,闷闷的雷声在云层中翻滚挤压,似乎怎样也冲不出来,听起来格外压抑,苏鸾仙道:“林公子是想让我去说服袁相公么?我是肯的,只是怕他也并不信我了。”
林剑澜闷闷站在窗边,虽然早知道韦素心并不会留下什么活口,却还是抱着一丝希望去了杭州的翠袖楼,听到的却是一个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青楼伤心事和一群薄命红颜的唏嘘。痴情女子满以为赎身之后就是和心爱的情郎一起不离不弃,却哪想到一朝出了青楼却被情郎害死,多年卖身攒下的钱也被席卷一空,至今也未找到凶手。
江南连日来俱都是阴雨连绵,雨水敲打在屋檐上,又经由屋檐留在台阶上,滴滴答答响成一片,听起来让人心中更加烦躁。
门声响动,林剑澜回头望去,见门外一抹淡青的身影,墨色书吏帽子上玉佩白的耀眼,重归这身打扮,苏鸾仙帽子下的容颜清新娇艳,只是比以往更加瘦削苍白,但嘴角却挂着笑,不像往日那样活泼轻快,淡淡的,道:“林公子,可以走了么?”
卷四
第一回 将军令
这一年江南的雨水格外的多,用“丰沛”二字已经不足以描述连绵数天的雨水,仿佛要将这一年的雨水全部下尽一般,每日不是瓢泼大雨,便是细且密的小雨,偶有停时,也并不能见到日光,只是阴阴的,不过一时半晌,便又能听到隆隆的雷声伴着或大或小的雨声。
薛增闷闷的看着大帐之外,这江南的鬼天气实在让他烦闷不已,帐外有士兵刚燃起的柴火又被雨水浇灭正在那里骂娘,相比之下,即便塞外风沙干旱,也强过这湿答答的天气数倍。
他是主帅,自然便好了很多,大帐防护的严严实实,又十分高大,虽然大夏天的在帐内燃火是个荒唐的事情,然而毕竟可将衣服护甲烘干。普通的军士便难过了,阴霾的天气衣服晾不干,卤卤的穿在身上还算是好的,大部分只是用身体将衣服烘的半干半湿,刚刚好受了点,却又到了换班轮哨的时间,还是要被雨淋个响透。士兵的营帐就更为简陋,每个帐下哪个不是早有薄薄的一层积水,一道道水流就在下面冲刷出了细小的纹路。
薛增皱了皱眉头,旁边早有侍卫将蓑衣拿了过来,每日他例行要到处巡视,除了天公不作美,衣物难干外,幸好士兵的伙食还能跟得上,想必临淄王也尽了全力,因此除了略有极少数得抱怨,军心尚还算平稳。他随处走着,也偶尔掀起军帐进去看看,一天天这样过来,里面味道自然越来越难闻,一股沤了的体臭味道,旁边的侍卫忍不住捂住了鼻子,却被薛增一眼瞪的又把手从鼻子下面拿了下来。
“可还好么?”薛增问几个在帐中擦拭兵刃的士兵,他们跟着薛增出生入死,倒并不拘谨,纷纷道:“衣服都还能凑合,只是这鞋子穿着实在难受,有些弟兄脚都要被水泡烂了。”
薛增点了点头回头道:“记下来,让王将军寻几个江湖郎中,让他们找寻一些草药,热水里煮了给军士们敷脚泡脚用。”说罢重又走了出去,深深吸了一口气,又呼了出来。里面气味确实难闻,然而作为主帅,很多苦楚他虽不用亲自体会,但焉能露出嫌隙之意,薛增正要离开,却听身后一人道:“薛元帅……”
薛增回头看去,见那人抬眼偷觑着自己的脸色,嗫嚅道:“有句话不知道应不应该跟薛元帅说。”
薛增点了点头,那士兵方道:“您去最西边那个帐子看看就知道了。”
薛增倒有些愕然,不知道什么意思,但看来确实是有些情况不假,便道:“你带路过去。”那士兵便低着头疾步走到薛增前面,回身道:“薛元帅请跟我来。”
西北角那个帐子距离大军营帐颇有些距离,似乎被刻意疏远了一般,薛增不禁将宝剑握紧了一些,正要过去,却又被那士兵拦阻道:“元帅稍等。”说罢转身急匆匆走了开去,过了一会儿回来,手臂遮盖着一缕浓烟,却是手中一把不知从哪里弄来的燃着的艾草递了过来。
薛增便在鼻子下嗅了嗅,方拿着那把艾草,用宝剑将那帐子帘掀开,一股恶臭顿时迎面扑来,即便是浓郁的艾草味道也不能掩盖,薛增差点就吐了出来,心中已经明白了一些,回头怒斥道:“怎么回事?”
那兵士道:“这该死的天气,几个兄弟身上干了湿湿了干,后来就浑身发烫,晕了几天,一会儿喊冷,一会儿喊热,几个老兵知道是得了……得了……”
薛增脸色慢慢凝重了下来,这样的天候,本就是军中易有疫情之时,听这症状必是伤寒了,那兵士断断续续道:“我们几个一商量,怕传了出去,可是要还是和其他人一处,又怕过给了别人,便……”
薛增道:“便将几个得了伤寒的丢在这里等死了?”
那兵士忙摇手道:“我们抽签子,找了一个人照顾他们,每天给他们送饭,可是,那个兄弟结果也被过上了。”
薛增道:“行了,你下去吧。回来,这事不要传出去,其他几个知道的你也要替我传话下去不许多嘴,他们说了出去,我还是找你算帐!”那士兵虽被训斥,但却如释重负,急忙跑了开去。
“这场仗不能再拖了!”薛增暗叹着,低着头将手伸了出去,仍是有毛毛细雨飘在手上,他呆呆凝视地上的积水流向,半晌,方大踏步转身向中军大帐走去,脸上却已是带了焦急和怒意,大喊道:“给我把他们都传进来!”
半炷香的时辰后,军中的头头脑脑都已经躬身立在帐中,却不知为何薛元帅无名火起,有的低头不语,有的则偷偷窥探薛增脸色。
见下面人都到了,薛增方下了台,走到那沙盘面前,凝视片刻道:“谁负责勘查地势绘制沙盘。”
没叫到的自然松了口气,人群中斜着走出一人道:“是末将。”
薛增不用抬眼也知道是跟了自己多年的老参将,并不答话,径直上前揪住此人便推到了外面,怒道:“你自己看看地上!可能看出什么来?平原平原,这便是你说的平原么?”
凡到了新地方,勘查等事一向由这位参将负责,虽然如此,这次薛增也是有责任的,他与此人曾一同视察过,因当时还未积水,所以地势偏斜并不明显,今日他发呆看了会儿地上水流,方看出了端倪,水流向下,流速还颇快,若是营地上方被贼匪蓄意积水,再一举泄洪,恐怕处于地势下降阶段的营地便被冲的一塌糊涂!这若干天的雨水如同压在薛增心上一般,几乎喘不过气来,想到溃败的后果,后背已沁出了一行冷汗!
那参将早知道他的脾气,又自行转了回来,道:“容末将回禀,此处地势却有倾斜,第一天地面积水下流末将便看了出来,当日就找了当地的居民一起,又重新出去了一趟。”那参将走到沙盘前指点道:“本军营帐虽处下游,但营后不远处便是一道备堤,因此处地势低,往年夏汛之时若是汛情猛烈,常冲破堤坝冲下来,别说是此处,就是杭州城也几受损害,因此几年前城内商贾捐资修了这道备堤,这便是第一道极大的保障。既然是备堤,当然还有主堤,还在备堤向北约十数里,那个就更为高大牢固,这便是第二道保障。”
他徐徐讲来,旁边人方明白为何薛增发了大火,又觉这场大火发的实在没有什么必要,旁边一人道:“以我看来,还有第三道无形的保障,备堤与主堤之间,长期雨水,必定也有所累积,一来难以行军,二来若是离我们这么近布置攻势又不让我们发现恐怕是难于登天,这样看来,即便是天上的神仙也没法在主备堤之间向我们发动攻击,若是贼匪来攻,只能从比我军地势更低的地方过来,我们难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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