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雅骚(贼道)-第7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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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穆真真见张原看她,低头一看,这才醒悟,大羞,却又无处躲藏,只好把双臂抱在胸前,随后又蹲下,叫了一声:“少爷——”,羞得抬不起头来。

    穆撖岩赶紧解下短褂给女儿披上,他自则裸着肌肉虬结的上身。

    雨在下着,张岱道:“介子,还等什么,先找个地方躲雨。”

    张原道:“大兄别急,打击董宦岂能空手而回。”却问能柱、冯虎等人谁的水性好?

    能柱大声道:“我能柱水里能作鳖,冯虎不行,怕水。”

    穆敬岩道:“少爷,小人水性也还可以。”

    穆真真本来要说她水性也好的,想想没开口,只抿了抿唇-,不知少爷要水性好的人做什么?

    张原朝河里一指,说道:“看到这条沉船没有?”

    董氏的两条三橹浪船一条未受损,已经驶回去了,另一条受损严重的浪船在董其昌等人上岸后,没人管它,已沉进岸边水中,只露半边篷顶——

    张原对大兄低声道:“董其昌乘船逃离,府中金银珠宝自然要带走,有两艘船,这艘船上面是董其昌和女眷乘坐的,肯定有不少钱物,董氏的人方才惊慌忙乱,忘了打捞,过后肯定就会记起来,董氏鱼肉百姓,聚敛的都是民脂民膏,哪能再让他们捞回去。”

    张岱惊喜道:“介子心思真细,没错,这不义之财决不能再让董氏的人取回去。”

    水性好的能柱和穆敬岩二人当即潜入沉船中,果然很快摸出一只沉甸甸的结实木箱,托到岸边,由岸上的仆人抬上去,二人再入水去摸,不须一盏茶时间,竟摸出十二只木箱,都极沉重,上面还有绳索笼络好的,想必是方才抬上船时绳索尚未解下—

    先前左岸人满为患,这时除了张原、张岱十来个人外,只有陆调阳那条船上的两个船工,陆调阳一伙人都去松江府衙了,这两个船工留下守着他们的这条航船,这时目瞪口呆地看着能柱、穆敬岩两人一箱又一箱地从水底沉船抬上来,两个船工不敢作声。

    看看船上的箱子搬得差不多了,张原便让人把这些箱子都搬到陆调阳这条船上去,对那两个船工道:“雇船一用,你们这船还能行驶吗?”

    张原这边人多势众,两个船工怯怯道:“只怕驶不远。”他们这条船只是翘起的船尾被撞裂,并未进水,还能航行。

    张原让武陵取十两银子给那两个船工,说道:“赶紧离开这里,不然等下董氏的人就找到你们头上了,你们要是不怕惹祸的话,尽可以把今日之事说出去。”其实张原也不怕董氏知道这事——

    张原一行都上了船,那两个船工赶紧摇橹离开,按张原吩咐往县城而来,从董府后门经过时,还看到有四个理刑厅军士在把守。

    航船在城中一个冷清的小码头停下,穆敬岩等人把十二只大木箱搬上岸,两个船夫如蒙大赦般撑船离开。

    张原让陆大有去雇了几辆马车来,将箱子搬上车,由来福带路,径往望海楼边上的舞鹤客栈而去。
 

    第二百二十九章 先虑败

    张原背靠浴桶板壁,身浸在温热的水里,两手搭在浴桶,向后仰着头,舒服地叹了一口气,桶里的水偏热,他额头浸出一层细汗,淋雨淋了半天,这时泡一个热水澡出出汗很是享受,也能预防感冒生病

    在他身后,穆真真搬来一个圆凳,圆凳上有木盆,盆里有干净的热水,穆真真抓一把细碎槐花揉在少爷的头发中,伸手搓洗着,用槐花碎末洗头发能洁净去屑,更有一种清爽的香气——

    张原仰头看着穆真真,在他眼里穆真真是倒着的,圆润的下巴,嘴唇总是抿着,笑的时候会露出细白坚实的牙齿,直直的琼鼻,再上面是幽蓝双眸,那堕民女独有的高髻有些凌乱,有几缕头发湿湿的粘在她脸颊上,想必不大舒服,便伸手替她撩去,口里道:“真真,让客栈伙计再送一桶热水来,你也赶紧洗一下,湿衣服捂在身上这么久,会生病的。”

    穆真真因少爷方ォ那个亲昵的小动作而有些害羞,说道:“婢没那么娇贵,衣物也还没取来呢,就是少爷现在也没衣物换,得在水里多泡一会。”说着,抿唇而笑,干净的布巾将少爷头发尽量拭干。

    张原一行到望海楼畔的舞鹤客栈住下,陆大有和来福随即领着两辆马车去北仓码头,张原、张岱等人的衣物行李都在船上,张岱的贴身侍婢素芝、小僮茗烟也还在船上,要一起接到客栈这里来——

    又等了一会,还没见陆大有他们从码头回来,张原道:“坐不住了,取干布巾来。”接过穆真真递过来的布巾,拭干身上的水珠,扭头看了一下穆真真,这堕民少女早已背过身去,张原“嘿”的一笑,跨出浴桶,将布巾围在胯间,叫了一声:“真真——”

    穆真真“嗯”了一声,慢慢转过头来,见少爷这样,她不敢多看,忙将圆凳搬给少爷坐,她伸手在浴桶里捞起少爷的衣物,拧了拧,放在一边,又仲手到浴桶里摸索,摸到桶底边沿一个木塞,拔掉,浴桶里的水就从小孔飚出来,这浴室边沿有下水槽,水通过下水槽流到户外阴沟

    张原架着二郎腿坐着,不这样就露底了,这时起身去室外吩咐客栈伙计再送两桶热水来,不移时,热水送到,张原道:“真真,你也赶紧洗浴,让身把湿衣服燠干很不好。

    穆真真双颊晕红,答应一声,解散发髻,长发披散开来,窗棂外忽有夕阳照入,这临到傍晚,天突然放晴了,穆真真微黄的长发在斜阳残照下泛出黄金般的色彩,因为终日盘结着发髻,这时解散开,自然呈波浪般卷曲垂下,很有点金发女郎的感觉—

    张原倚在门边,看着穆真真洗头,当年虬髯客看红拂女张一妹梳头也是这情境吧,想到张一妹,自然就想到那个王微姑,那曲中女郎对董其昌显然很敬仰,上次还讥讽他打了董祖常,东佘山离这里不过十多里路,今日他把董其昌气吐血的事想必已经传过去了吧,陈眉公和那王微姑必大惊诧吧,他昨日可还在磊轲轩下棋呢——

    这样一想,张原突然起了这种感觉:这次倒董是不是太顺利了?他成功引导了华亭民众的愤怒矛头指向,而且颇为克制,并没有酿成大的骚乱,董祖源、董祖常也是吴推官抓到衙门里去的,倒董之事始终有松江官府参与,既有官府参与,那么事后也不能追究他们这些生员的责任,这一切可以说是算无遗策了,可是不是还有什么事没想到?

    凡事未虑胜先虑败,自己是不是有些高兴得太早?董祖源、董祖常是抓起来了,但董其昌不过吐了口血,若就这样把董其昌视若无物是不是轻敌?

    穆真真弯着腰在洗头,以为少爷一直在看着她,羞得不行,有些手忙脚乱,偷眼一瞧,少爷立在门边,脸是对着她,可眉头微皱、眼神悠远,显然并没有看她——

    穆真真微感失落,不过自幼的卑贱和艰辛让她从来没敢有太多奢望,少爷对她很好,能待在少爷身边已经很快活了,她想:“少爷想到什么了,董祖常都抓起来了呀,少爷为什么又皱着眉头?”

    陆大有和来福从北仓码头回来了,张岱、张萼的侍婢、侍僮都来了,武陵将张原的衣履捧来让少爷换上,兴致勃勃问:“少爷,何时开那些箱,看有什么宝物?”

    张原严厉地瞪了武陵一眼,武陵讪讪地不敢吭声了,先前张原就叮嘱过众人,不许提箱的事,连张萼也不许说,张萼是个大嘴巴,藏不住事的,现在还在松江华亭,当然要小心一些,人在任何时候都不能得意忘形,得意忘形就易跌跟斗——

    能柱被派去松江府衙寻张萼、翁元升等人,这时都回来了,除张萼、翁元升、蒋士翘外,还有以陆调元为首的四个金山卫秀ォ,另有华亭生员三十多人也随同前来要拜琐ˉ张原张介,先前在府衙告状的金琅之、陆韬、杨石香、洪道泰等青浦生员二十余人也都来了,就去舞鹤客栈旁边的望海酒楼开了十桌,山阴张氏三兄弟和松江三县诸生共庆倒董胜利,虽然理刑厅尚未开审董祖源、董祖常等人,但在座生员表示要盯着此案,不重判二董他们决不善罢甘休——

    松江府三县生员有一千八百余人,真正与董氏有怨隙的不过十几人,绝大多数生员与董氏是无恩无怨,但这十几名生员团结起来就是一股不小的力量,这十几人有各自的朋友亲戚,这就能影响很多人,所以“书画难为心声论”和“董宦恶行录”是很有必要的,那就是影响舆论,让大多数与董氏无恩无怨的生员和民众站在他们这一边共同声讨董

    松江诸生都以为这次倒董胜局已定,除了金琅之、翁元升这几个范昶的好友还沉浸在丧友之痛,其他人都是推杯换盏,扬眉吐气,高声谈论,酒阑席散,华亭本县的生员各自回家,外县的觅客栈居住,相约明日再在府衙前聚集,监督黄知府和吴推官审案,留在舞鹤客栈的是张原三兄弟、陆韬、杨石香、洪道泰、金琅之、翁元升和蒋士翘九人—

    在张原的客房,一张方桌,九人团团而坐,桌上一盏双芯白瓷灯光线晕黄,张原道:“居安思危,诸位想想董宦还有没有什么反击手段,我等都是诸生,奔着科举前程去的,绝不能因为这事受到任何惩处。”

    张萼不以为然道:“董其昌如死狗一般被背回去,我看没几天就要一命呜呼,能有什么作为。”

    杨石香道:“董其昌为官多年,书画扬名,与苏州、南直隶和京中官员交往频繁,他岂甘心两个儿入狱,定要到处写信请托,还有,董其昌与王学道关系不一般,二人是同科进士。”

    张岱奇道:“王学道,王编王提学?”

    杨石香笑道:“王编是浙江提学,南直隶提学御史是王以宁。”

    张萼满不在乎道:“南京的提学管不到我们浙江的秀ォ,怕他怎的!”

    杨石香与翁元升等人对视一眼,心道:“南京提学是不能直接处置浙江的秀ォ,但能直接处置我们。”杨石香有些懊悔,他只是随张原、陆韬助声势告状的,没想到今日会阄出这么大的事,虽说此事以张原为首,但张原有张汝霖、商周祚为后盾,而且又不是本地生员,到时张原飘然而去,王以宁为安抚董其昌,反倒惩治他们这些次要的生员来以儆效尤,虽然照目前形势看,革除他们功名是不至于的,但挨一顿打、降一等却不是没有可能

    张原要笼络松江诸生,为社盟作准备,这时当然得有担当,说道:“诸位放心,这事是我张原首倡,任何时候我都不会逃避——兵法有云未虑胜先虑败,棋经有云多算胜少算不胜,我们要尽可能考虑到董宦能有什么反击的手段,写信请托不足惧,‘书画难为心声论,广为流传可以抵消董其昌往日的名声,我所虑的是,董其昌有可能刻意把这事搞大,以此来陷害我们。

    张岱、杨石香等人忙问:“怎么搞大?”

    张原道:“今日数千民众聚集董氏府第前,除了丢砸石块,别无过激行为,而且有刘同知、蒋通判参与,董其昌无法在这上面做文章,他拿我们毫无办法,但他若故意把事情搞大,搞成士抄、民抄董氏大宅,比如说董其昌自己放一把火把宅第给烧了反诬是生员煽动的乱民烧抢的,那他就有借口控告我们了。”

    众人听张原这么说,都是心头一凛,这绝不是不可能的事,董其昌两个儿被抓,现在真是狗急跳墙,什么事都做得出来的。

    张萼道:“这有华亭百姓作证,董其昌岂能诬告得了我们!”

    张原道:“事情闹大,必有南京官员下来追查,这些官员有董宦谗言在先,又看到董宅的确毁了,作证的华亭百姓就都成了乱民了。”

    张萼见众人都有惧色,大笑起来,对众人道:“诸位莫慌,介既然想到这一层,那自有对策。”

    张原笑道:“我这只是以最坏的恶意的揣测对手,董宦不见得能想出这种毒计,但我们决不能因此而怀着侥幸之心,未雨绸缪ォ能让自己立于不败之地——我让来福和武陵去寻宗翼善,应该有消息了吧。”
  

    第二百三十章  火烧董宦(上)

    松江知府黄国鼎等那些生员散去后,赶紧乘轿来到董府看望董老师,前日黄国鼎还到过董府,只隔两日,景象就大不相同,原先奴仆成群,一派豪门景象,现在冷冷清清宛若废殿古寺,已经是掌灯时分,却灯火稀疏,偌大的董府似已人去楼空——

    董其昌的第三子董祖和来迎黄国鼎进去,董祖和不善言辞,只是一脸戚容,领着黄国鼎来到内宅其父的卧室,黄国鼎见董其昌半躺半卧在一张镶玳瑁屏风床上,边上除了两个侍女外,还有董其昌的堂兄董乾庵——

    面色灰败的董其昌一见黄国鼎,眼泪长流,悲声道:“敦柱兄,董某何罪,竟罹此殃,小儿辈即便有些过错,都是有功名在身的,竟至捆绑见官,董某死不瞑目啊。”

    黄国鼎赶紧上前拉住董其昌的手,就在床边矮杌坐下,安慰道:“老师莫急,两位世兄暂时都好,并未入狱,都在待罪监牢,学生已吩咐下去,一众差役不得无礼——”

    董其昌听不下去了,恨声道:“山阴张原着实狠毒,因为与小儿祖常有旧怨,竟至鼓动生员和百姓,诬董某为三县恶人,煽动民众,逼迫官府,这等人不应该抓捕吗?”

    黄国鼎为难道:“老师,那张原极为狡猾,做事不留把柄,刘同知、蒋通判二人糊涂,被张原给利用了,学生无法给张原定罪啊,而且他又是浙江的生员——”

    董其昌狂怒:“张原毁我董氏满门啊,我两个儿子一抓进去,那些贱奴贱婢,就以为我董氏已经穷途末路,各起异心,偷盗财物,悄悄逃散,已有数十人,这些我都管不过来了,还有,我那艘船沉在河边,方才命人去拖上岸,船上的十二只大木箱就已不见,董某的一生收藏和大半家财都在里面啊,这与抄家何异,孰柱兄,董某何罪,竟至于抄家,国法何在!天理何在!”

    黄国鼎默然不语,对于董老师他是爱莫能助啊,别说抓捕张原了,就是董祖源、董祖常两个人他都不敢包庇,范昶暴毙,民怨沸腾啊,稍一处置不当,围堵董氏的场面就会重演,那时围堵的将是他松江府衙门——

    一边的董其昌堂兄董乾庵说道:“黄府尊,祖源、祖常二人黄府尊要多多关照啊。”

    黄国鼎道:“两位世兄在松江受审的话会很不利,学生以为,把两位世兄送到南京去会好一些。”

    所谓送到南京去,是指押送到南京刑部受审,黄国鼎这是在推卸责任,董祖源和董祖常在松江受审的话,他重判不能,轻判不敢,左右为难,但对董其昌来说,把他两个儿子解送到南直隶审判,不管如何判决,他董其昌从此颜面扫尽,耻列士林了——

    宅子里很静,卧室里几个人也都默然不语,只有董其昌急促病态的喘息声,半晌,董其昌道:“敦柱兄,真的没有一点办法了吗?”

    黄国鼎道:“老师,并非学生不肯尽力,那些生员扬言要日日监督此案,此案在松江三县是妇孺皆知了,而且来控告贵府的人越来越多,这对两位世兄很不利啊。”

    董乾庵道:“那些生员干预公事,黄府尊可依太祖卧碑文杖责他们,自然不敢再来骚扰。”

    黄国鼎心道:“你说得轻松,那些生员不是一个、两个,而是几十个,还有大批围观的百姓,苦主也不是只有范昶的家眷,还有青浦陆氏、华亭长生桥的数十民户、上海的生员、金山卫的生员,都群起控告董氏。”说道:“乾庵公,生员干预公事现在是很普遍的了,我要惩治他们得有理有据,今日之事,因为有范昶家眷带头,刘同知那糊涂官参与,而且生员和百姓并未有过激行径,实难治他们的罪。”

    董其昌沉默了一会,突然开口道:“若那些生员和刁民有过激行为,敦柱兄当能惩治他们吧。”

    黄国鼎不知董其昌是何意思,不敢应声。

    董乾庵道:“今日在河中,浪船漏水,眼见要沉没,那些刁民乱石如雨,不让船靠岸,这是要逼死玄宰父子啊,这岂不是过激行为?”

    董其昌摆摆手,阴冷一笑,说道:“我说的不是这个事,沉船之事若出了人命,那才算过激,敦柱兄说是不是?”

    黄国鼎唯唯。

    董其昌让身边侍婢都出去,让董祖和也出去,房内只有他和黄国鼎还有堂兄董乾庵三人,董其昌道:“敦柱兄,这是张汝霖一派的浙党要置我于死地,浙党担心一旦东宫继位,他们浙党从此失势,如今万历皇帝春秋已高,朝廷党争必加剧,对付我董其昌是试探,若我等无力反击,那么浙党势必愈发嚣张。”

    黄国鼎不敢插话,心想:“董老师此言何意,难道要向东宫求援,东宫因为不受皇帝眷爱,这些年都是谨小慎微,生怕出差错,比泥菩萨过江也好不了多少,只有熬到继位那一天才是出头之日,现在,肯定是爱莫能助。”

    却听董其昌森然道:“今日若无壮士断腕的决心,难脱此困,待后半夜,我这边宅第将被张原为首的刁民放火焚毁,嘿嘿,这可算得上是过激行为了吧,我董氏奴仆家财已经散去了大半,干脆来一个四宅焚如,一干二净。”

    黄国鼎心头一凛,这果然是好计,当能凭此扭转败局,只是事情闹大,对他这个松江知府政声也很不利,但事情已经闹出来了,二董案如何处置让他很头痛,若借焚烧董宅之事下辣手惩治相关生员和刁民,以后行事也不用受这些生员掣肘,便道:“那学生先回去布置一下,待这边火起,我就遣衙役抓捕张原等一干生员,至少要革了张原的功名。”

    董其昌让堂兄董乾庵送黄国鼎出府,这时已经交了二鼓,董其昌强撑病体召集心腹家人,让他们收拾玄赏斋和画禅室的书画古玩装箱待命,西边米仓里的米麦运到宅东,准备以芦席引火点燃米仓,从西往东烧,这样可以从容把贵重物品和米粮抢运到对岸的董祖和宅中——

    董乾庵担心人多口杂走漏了风声,董其昌冷笑道:“这都什么时候了,就算走漏了风声又能如何,只要火起,张原等人就有口难辩,我要的就是家宅焚毁的铁证。”想了想,低声道:“若无人伤亡,事情也不算大,一不做二不休,让人去把宗翼善和他父母三人绑了丢在米仓里,此奴让我蒙羞,正好借此机会除之。”

    ……

    今日董宅大乱,宗翼善在傍晚时把在内宅厨下执役的父母悄悄接到外面,在城北找了一间客栈安置好,宗翼善最不放心的就是父母,不然的话他去年就不会从南京回来,这半年来董氏父子对他和他父母的侮辱让他对董氏曾有的一些念旧之情完全断绝,他安顿好了父母,就准备寻找张原,一时也不知张原在哪里,料想张原也会找他,便回到董府附近,正遇武陵和来福,武陵请宗翼善去舞鹤客栈,宗翼善与武陵、来福离开之时,正见松江知府的大轿从董府里出来——

    宗翼善来到舞鹤客栈见到张原等人,张原执手寒暄,众人见张原对宗翼善甚是相敬,也都客气地以礼相待,不敢把宗翼善当作下人,说起董其昌可能的毒计,宗翼善道:“那我回去探看一番。”

    张原道:“不必了,董氏若要施毒计,翼善兄回去就是羊入虎口再也出不来的,我另派人去探察。”让穆敬岩和来福去,带上一些银子好贿赂董氏奴仆,张萼却要跟去,他和能柱带上望远镜去了,宗翼善也一起去。

    张萼五人来到董府后门,等了好一会,不见有人进出,张萼爬到河边一株大树上用望远镜朝宅里看,今夜有点月色,但这种望远镜如何能在夜里视物,宅里虽有灯火,但从望远镜看只是暗影幢幢,倒不如直接用眼睛看来得清楚,穆敬岩眼神好,让穆敬岩登高来看,穆敬岩凝目瞧了一会,说道:“董宅里人来人往,忙忙碌碌,在搬运器物,从西往东搬。”

    张萼一拍大腿,说道:“那就是了,董其昌果然要施此毒计啊!”

    张原与陆韬、杨石香等人也在离董府不远处等候消息,得到张萼回报,张原即请翁元升、蒋士翘等人去召集诸生赶赴松江府衙,有数十名生员住在望海楼附近的客栈,一叫即到,与此同时,张原还让众人的奴仆去城中各处散布消息,说董氏要焚宅来诬陷生员和百姓——

    金琅之有些担忧,说道:“介子兄,若董宦只是收拾器物想搬到城外庄园去,那我们岂不是有诬蔑之嫌。”

    张原道:“此事宁可信其有绝不能信其无,就算董宦尚未想到此计,我等先给他道破,就堵上了董宦的这条路,就算诬蔑又何妨,我们可以说是董氏自知计败才没有举火焚宅,这事董宦也无法自辩。”

    张萼笑道:“妙极,这叫作不管有没有,我们说有你就有,哈哈。”

    ——————————————————
 

    第二百三十一章  火烧董宦(下)

    因为黄国鼎方才到过董府,董其昌若真要焚宅,那么黄国鼎一定是同谋,张原从华亭生员口里得知,理刑厅推官吴玄水平日与黄国鼎、董其昌不睦,当即与一众生员去理刑厅求见吴玄水——

    已经过了三鼓时分,吴玄水都已经沐浴上床,被诸生摧起,甚是气恼,但听罢张原等诸生申诉,态度立时大变,心道:“黄国鼎方才派差官来征调理刑厅四十名皂隶听用,却原来是为了这事。”心下大恨:“董其昌、黄国鼎着实可恶,要行此毒计事先竟不与我商议,黄国鼎想必要借这事来个一石二鸟,既惩治了张原等人,又可借董氏焚宅之过将我排挤罢官。”

    吴玄水即命人去请刘同知来相见,就说有紧急大事商议,刘同知与黄国鼎也是貌合神离,佐贰官与长官关系好的向来就少,刘同知很快赶到吴玄水说了诸生的申诉,刘同知沉吟道:“吴大人待如何应对?”

    吴玄水冷笑道:“前往董府观看董氏纵火焚宅。”

    张原诸人暗暗诧异,他们来此向吴推官申诉,目的是要吴推官为他们作个证人,其实他们自己对董氏会不会焚宅并不敢太确定,不料吴推官就认定焚宅之事会发生,竟要前往观看,莫非吴推官另外得到了什么消息?

    吴推官、刘同知以及张原等三十余名生员,还有理刑厅皂隶四十人,在淡淡月色下赶到董其昌府第附近,先封锁街道,静候董府火起——

    ……

    董其昌命得力家奴守住前后各门,只许进不许出,以为这样就不会走漏消息,所以也根本不知府第周围已经有人在盯着,董其昌人让人捉拿宗翼善一家,家奴回报说宗翼善与父母都逃了,董其昌大恨,说道:“这贱奴,看他能跑到哪里去!”皱眉思索片刻,让人把一个患病的老仆绑起来丢在米仓里——

    此时万籁俱寂,董其昌坐在肩舆上,两个健仆抬着,董其昌抬头看看天,月亮都已西坠,早过了三更时分,是时候了,便朝身边那个家奴做了一个手势,那家奴答应一声,快步走到米仓边,点着两张浇了油的破芦席,米仓霎时火起,很快烧到了厨房——

    董其昌盯着火光看了片刻,说了声:“走吧。”两个健仆肩起舆床,抬着董其昌往东院来,同时,惊叫声大起,那些知情的奴仆在大叫说是山阴生员张原领着一伙刁民放火打抢,董府中还有很多不知情的家眷和奴婢,真以为刁民来放火打抢,吓得魂不附体,到处乱蹿,被呼叫着都往东院去。

    东院大门打开,董氏家眷婢仆忙乱地跑出来,很多仆人正一箱一箱往外搬东西,到大门外一看,却见淡淡月色下,黑压压立着一大片人,这可把董氏的人吓坏了,箱子都不敢抬了,慌忙往回跑,叫着:“大老爷,真的有打抢的。”

    董其昌喝道:“乱叫什么。”他不信趁火打劫的人会来得这么快,让两个健仆抬他出门一看,这时,门外理刑厅的皂隶已经点上灯笼,“理刑厅”三个大字映着灯光分外醒目,董其昌只以为是黄国鼎的人,心道:“黄国鼎也太心急了,这么早就赶过来了,他应该去立即去抓张原等人啊。”

    吴推官和刘同知从一排灯笼后走了出来,默不作声看着董其昌,吴推官问了一句:“董翰林,贵府大火救还是不救?”

    数十名生员齐声道:“董翰林,这火救还是不救?”语气极尽讥讽。

    却有一人高叫道:“董公妙计震松江,一把大火烧光光。”

    董其昌喉咙“嗬嗬”作响,手足发颤,脸色变成紫酱色,突然身子一歪,栽下肩舆。

    ……

    董其昌焚宅诬陷诸生的毒计成了一个天大的笑柄,那个被董其昌让人捆绑了丢在米仓里的患病老奴也被人救了出来,救人的不是吴推官的手下,而是董府自己的人,这个仆人并不知董老爷自己要焚宅,以为真是有贼人来放火,持棍棒赶去西院要与贼人相斗护宅,听到米仓中有人呼救,便撞开仓门救了那老仆出来,当然,若不是府前有吴推官在,这忠仆就是救了那老仆出来也会被董其昌叫人推回火堆中去。

    董府西院的火救下了,这要多亏了昨日那场大雨,使得火热蔓延不快,不然董府将荡然无存,还要连累到其他人家。

    黄国鼎见董府火起,即派人去舞阳客栈抓捕张原等人,却扑了个空,随即听说吴推官和刘同知与一众生员去了董府,这才知道事情败露,气急攻心,这回真的气病了。

    华亭民众没有烧董宦也没有抄董宦,但董宦彻底毁了,董其昌的名声已臭,董其昌平日对于向他求字画的人只要润笔丰厚,他都不会拒绝,当然,有很大一部分是门生家仆代笔的,而现在,在松江凡是家里有董其昌书画的要么收藏起来,要么焚毁,再不敢堂而皇之张挂了,会遭人耻笑,街面上有那店铺匾额是董其昌书写的,赶紧自己取下,不然就有人来砸匾,城东坐化寺正殿“大雄宝殿”四个字是出于董其昌亲笔,这日一大早便有一伙闲汉拿石块往匾上乱砸,慌得和尚赶紧自己布梯将匾取下,那伙闲汉把匾锤得稀烂,说是“碎杀董其昌”,其实这伙闲汉与董氏无仇,但现在倒董是风气,闲汉们当然不肯落后——

    ……

    陈继儒五月二十日一早骑着大角鹿赶到华亭来探望老友董其昌,女弟子王微随行,昨日傍晚在东佘山,陈继儒听说董祖常逼死了生员范昶,以张原为首的生员上门讨公道,更有数千百姓围堵董氏府第,瓢泼大雨都不肯散,最后董祖源和董祖常被捆绑送上公堂……陈继儒大为震惊,先一日张原还在这里与他下棋、看碑帖,第二天就闹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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