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杀破唐-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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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政是苏家的管家,他的这番话显然是代表苏贵说的。李茂见目的已经达到,假意思忖片刻,便点了点头,又转身望向正在地上打滚的渔夫韩四,不等他开口,苏政便喝令家丁救人,又向李茂打包票道:“他兄弟得了身怪病,逼的他铤而走险采捕鲤鱼贩卖。请捉金使放心,他兄弟的诊金药费都着落在苏家身上,再送他十贯钱养家,您看如何?”

李茂道:“这个……是你们之间的事,我不干涉。”

苏政大喜,连忙招呼李茂、冯布、韩资等人入正堂用茶。不多时,苏贵换了身新袍服上堂来,朝李茂深施了一礼,李茂嫌其礼重,忙起身回拜。

苏贵叹息了一声,羞惭地说道:“出了这等逆子,是苏贵教导无方。今蒙捉金使高抬贵手,苏贵铭感五内。今后定严厉督导,务让他改过自新,重新做人。”

相陪喝了碗茶,酒席上来,苏贵喝命苏成上来为众人把盏,苏成往日的威风被打的一干二净,此刻强打精神,勉强挤出一张笑脸,左右巴结奉承。

苏贵又叫了本庄几位有头有脸的长者作陪,觥筹交错间,倒也其乐融融。

那五十名土兵被安置在两间通房里,点了十几盏灯烛,照的明如白昼,大酒大肉流水价地上,苏家的七个子侄一旁相陪,众人划拳行令,大呼小叫,吃的热热闹闹。

饭后,苏家包了庄子里的一座客栈,土兵们每两人一间,韩资和几个辅兵都是一人一间上房。苏贵又在自家宅子里洒扫了两间上房留李茂和冯布居住,又令家妓侍寝,李茂嫌她肥胖没有接纳。

二日清早,苏家准备了丰盛的早饭,苏贵亲自作陪,饭后,冯布用一根麻绳拴了苏成和韩四牵着出庄。离开苏晓渡前,苏家向每位土兵都馈赠了一份礼物,包成一个麻布包袱,里面除了掩人耳目的腊肉干鱼,还有一串黄灿灿的新铜钱。

公差和土兵下乡办案常得馈赠,收来收去,也就习惯成自然了。至于送礼的原因,没人是傻子,自然心知肚明。

李茂、冯布、韩资三人没有拿到这样的包袱,倒不是苏家疏忽,而是包袱太小装不下苏家的心意。

出苏晓渡南门,太阳刚刚升起,辽阔的田野里白霜正在融化,升腾着一层淡淡的雾气,道路两侧的水沟堤坝上挤满了当地的乡民,他们一大早就聚集在此,一个个跺着脚,哈着气,缩着脖子,冻的吭吭哧哧。

苏晓渡乡的耆老带着本乡的几个里正和一群白发老翁拦在路中央,朝坐在骡子上的李茂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李茂忙下骡子回礼。

耆老和乡民都是苏家动员来为苏成求情的,苏贵兑现了承诺,却没有得到李茂的表态,他心里放心不下。李茂向四方打了个罗圈揖,朗声说道:“天理昭昭,法网恢恢,作恶者必受惩戒,为善终有善报。能诚心改过者善莫大焉,我想老天爷也会网开一面的。”

这句话耆老和几个白头老翁都听懂了,至于乡民们是否能懂,李茂也懒得去管。

昨晚留住李茂后,苏贵即打发苏政连夜进城打点,李茂是答应放苏成一马,但怎么操作还得他自己去找门路。苏贵在县衙经营二十年,有的是人脉关系,家里又不缺钱活动,促成此事丝毫不觉困难。

薛戎当日升堂问案,韩四供认捕鱼、卖鱼系他一人所为,与苏成无涉,甘领六十杖,当堂取了他的供词,让他画了押。薛戎惊堂木一拍,令将这渔夫拖下去责打六十杖,苏成无罪当堂释放。同样是执行刑杖,怎么打却是大有学问,衙门里的行刑手既能三杖开碑石,也能下手百棍敲不碎一个鸡蛋,手狠的莫要说打六十杖,六杖之内也能取人性命,有心放水的,一百杖下去连屁股也打不红。

这轻重之间的尺度便是衙门胥吏赖以吃饭的门路,个个都操练的炉火纯青。

这也正是苏贵肯服软认输的原因,民心似铁,官法如炉,任你是铁打的金刚汉,只要进了官府的牢笼,也能把你揉成一团烂泥。衙门里还有一句话叫“官大一级压死人”,李茂真要找苏成的麻烦,衙役们谁又敢弄虚作假?

苏家上下打点,这六十杖高举轻放,韩四惨叫连连,却只伤皮肉不伤筋骨。

杖毕,薛戎委托县尉崔力前往查验,崔力也在苏家打点之列,装摸做样地检查了一遍,报称合规合法。薛戎惊堂木一拍,宣布结案。

韩四趴在牛车上一路颠簸着回了苏晓渡,苏贵当场兑现了许诺给他的好处,派人送他兄弟韩义去曹州苏太医那看病,又打发他回雁湖畔小孤山养伤。事情看似完满解决,苏成却憋着口气咽不下,他酒后发狠道:“他娘的,这梁子就算是结上了,往后除非他真是个明如镜,廉如水,一丁点脏都不沾的人,若是让我拿住了把柄,我弄死他。”

同席的苏政劝道:“你好不知足,还敢在这胡言乱语!他能拿你一次就能拿你第二次!打渔的早不来晚不来,为何偏偏在那节骨眼上来?”苏成眨眨眼,忽愕然惊叫道:“乖啦,我明明让你打发人去知会韩四,怎么……我操他*的,这厮敢阴我!”

苏政摇头叹息道:“连老韩这等老实巴交的人都能被他收买,此人不简单,这等既有心机又有势的人,还是不计较为妙!”苏成恨声道:“那就这么算啦?我不服!”

苏政端起酒杯,嗅了嗅杯中酒,微笑道:“不服也得服,自古民不与官斗,谁让你是民他是官呢。”

苏成“呃”地一声,双目瞪如铜铃,话却卡在嗓子眼里发不出来。

择了一个吉日,苏贵开祠堂拜过苏氏祖先,向族人和四里乡邻宣告重新出山执掌家业,他当家后做的第一件事便是派人拆了苏成筑在河渠上的水坝,又捐钱修桥补路,设粥棚赈济贫苦,一时乡民交口称赞,苏大善人的名声响遍成武县。

至于苏成,则被苏贵打发去了曹州,跟他姐夫学做布匹生意去了。

第028章 一报还一报

过年之前,李茂巡视了一遍管辖的公廨田和薛戎的职分田,公廨田在城周围二十里内,薛戎的职分田却在县南的苏女乡,三顷五十亩地连成一片,地是好地,只是灌溉的水渠年久失修几近淤平,李茂实地查看了地形,召集了十几户佃农商量利用冬闲时间清理淤泥。

一个老佃农道:“翻过年,那边苏家的水沟要清淤,只消总管给他们家带句话,这半里长的沟渠顺带着也就清了,他们家管家的苏三娘子虽是女流,却极识大体,万无推脱之理,何苦又要我们这些老胳膊老腿的穷折腾呢。”众佃农纷纷附和说是,李茂笑道:“诸位或许不知新来县尊的脾气,那是最公正无私的一个人,绝不会占别人家一星半点的便宜,诸位还是辛苦辛苦,所费的粮食从租里扣除便是。”

这个做法十分公道,佃农们不敢再多嘴。回到县城已是午后,李茂饥肠辘辘,便在兴隆坊旁边的宜春坊找了间小酒店要了两个菜一壶酒,刚坐下,冯布和两个快手也走了进来,苏成那件事上李茂给了冯布一个大大的面子,自此之后,他见到李茂总是客客气气,见李茂一个人坐着,便邀过来一起吃喝。

那两个快手见冯布待李茂十分亲热,也铆足了劲奉承,李茂又饥又渴,不觉多吃了两杯酒,出门被冷风一吹,酒劲上涌,一时双腿直打颤。冯布三人还要出城公干,李茂谢绝了相送,扶着墙往回走。

到兴隆坊南门外,李茂的神智已经有些不大清楚,他摇摇脑袋,朦朦胧胧中见到坊吏正跟一个褐衫年轻人说话,心里想:“这幅醉相过去,凭白让他笑话。”便扶着街边的榆树坐了下去,背靠着树,欲喘口气再走,

不料这一坐下脑袋更晕的厉害,浑浑噩噩,难分东西南北。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打此路过,瞅了李茂一眼,不觉吃了一惊,问道:“是茂华兄么,怎么醉成了这幅模样?”说话之人名叫衣峥,是薛戎刚聘的文书,与李茂只见过一面,尚不熟悉。

李茂瞪着眼瞅了半天也想不起是谁,咧嘴傻笑着,不好意思地说:“贪了两杯酒,头疼的厉害,坐着休息休息,姑娘那厢去?”衣峥摇头笑了笑,知道李茂醉的不轻,连男女都分不清了。

他望了眼灰蒙蒙的天空,皱了下眉,说道:“眼见要下雪了,我扶你回去吧。”

衣峥蹲下身扛起李茂的一条膀子,用力想撑起来,却没有成功,他身材太单薄,李茂的身体又过于沉重。衣峥无奈地叹了一声,扶李茂靠着树坐好,说道:“你且歇着,我去喊个人来帮忙。”把李茂放下后,衣峥朝坊门走去,招呼了一声坊吏道:“劳驾,帮忙扶个醉人。”坊吏斜了他一眼,没好气地回道:“有罪人找衙门捕快去。”说完不再理睬衣峥,继续梗着脖子训斥面前的褐衫年轻人:“问你话呢,哑巴了吗,这刀打哪来的,带把刀乱闯乱撞,你意欲何为?”

衣峥望了眼那个褐衫年轻人,身板粗壮,黑黢黢的一张脸,看面相就是那种没见过世面的乡下人,被这奸猾的坊吏几句话一诈,闷在那一声不敢吭。

衣峥祖上阔过,近世落魄,尝尽了世情冷暖,最看不惯的就是坊吏这种狗仗人势欺负老实人的嘴脸。

他灵机一动,咳了一声,沉声说道:“劳驾,我是李茂华,有个朋友醉倒了,你过来扶一下。”话说的冰冷生硬,脸色更是黑的吓人。衣峥深知自己初来乍到,坊吏未必肯买自己面子,但李茂是县令薛戎面前的大红人,这些狗眼看人低的坊吏一定听说过他的名字,至于他会不会认识李茂,衣峥推断多半不会认识,捉金使在县衙里是有号的实权人物,岂会跟这些不入流的坊吏打交道。

衣峥的判断没有错,坊吏果然不认识李茂,不过“李茂华”三个字,他却是早就听过的。他把衣峥打量了一眼,虽然衣着有些寒酸,但这气质,怎么看也像是居上位者的。坊吏连忙站了起来,满脸谄媚的笑容,腰杆也跟着微微地弓了下去:“原来是捉金使啊,久仰久仰,却不知您的那位朋友现在何处?”

衣峥心里好笑,果然是人的名树的皮,自己喊了半天人家不搭理,一提李茂的名字,顿时变得比娘老子都亲,这种势利小人……哼……

衣峥强忍怒意,转身向不远处的榆树下一指,说道:“就在……”

一语未毕,一股腥甜直冲嗓子眼,“哇”地嘴一张,一口鲜血喷了出去,一股剧烈的疼痛从腰上传来,瞬息麻痹了他的意识。

那个面相憨厚的褐衫年轻人杀神一般用胳膊勒着他的脖子,另只手握着尖刀狠狠地捅入了他的肋下,那是一柄一尺长的薄刃杀鱼刀,刀锋呈柳叶状,异常的锐利。衣峥家贫穿不起皮袍,麻布做的衣袍根本无法抵挡尖刃的侵袭。少年一刀得手,并不罢休,他死死地勒着衣峥的脖子,在他肋上又连捅三刀,刀刀没至刀柄,口中闷声说道:“你害俺兄断子绝孙,俺就要你的命!”

刺了十数刀后,才放开了衣峥。

“杀、杀、杀人啦……”

坊吏眼睁睁地望着“李茂”倒在血泊中,吓得嘴唇发乌,莫要说逃跑,便连站的力气都没有了。

杀人者将手中刀往地上一丢,闷声说道:“冤有头债有主,俺杀的人俺来抵命!”立在那一动不动。坊吏怔了半晌方才回过神来,连滚带爬地朝坊内跑去。

“杀人啦,杀人啦,杀人啦!”

凄厉的叫声回荡在兴隆坊的上空……

李茂的一身酒气全被吓成了冷汗,他呆呆地望着那个凶手,心里直犯嘀咕:什么来头这是,我又得罪了谁?

褐衫年轻人望了眼“吓瘫”了的“李茂”朋友,大嘴一咧,从容地从怀里掏出一张大饼吃了起来。

这年轻人名叫韩义,是雁湖畔小孤山上渔夫韩四的胞弟,刚从曹州城赶来,此行来成武县的目的就是刺杀李茂。苏贵花了三十贯钱送他到曹州城找苏太医医治痛风,在曹州学生意的苏成隔三差五的便来看望来,一来二去,二人就混的熟了。昨晚苏成提着一只烧鸡和一壶酒来到他借宿的民房,酒过三巡后,苏成“不慎”泄露了踢伤韩四下体的凶手,正是被他兄韩四夸作是大好人的捉金使李茂。

早前韩义曾听嫂子说有两个外乡人到小孤山来找过韩四,背着她嘀嘀咕咕说了半天话,第二天韩四就提着两条鲤鱼去了苏晓渡,然后就挨了踢,受了杖责。韩义一直怀疑那两个外乡人就是害他兄长的凶手,但不论怎么问,他那老实的兄长就是一声不吭。

韩四从县城回家后,阴裆里的那个东西就开始红肿发脓,还尿了血,乡里的郎中都说那物废了,再也不能传宗接代。

韩义相信郎中的话是真的,他兄长虽是奔四十的人,房中勾当却丝毫不逊少年郎,入夜后常折腾的鸡鸭不宁,但自从那物红肿尿血后,就再也没听到过有什么动静。他嫂子生了六个女儿却没有一个儿子,他因为痛风病久治不愈,至今连个媳妇都没娶上,韩家自此怕是要断子绝孙了,兄长懦弱怕事,他可不怕,你李茂害的我兄断子绝孙,我就要你的命,一报还一报,天公地道。

第029章 怨恨

李茂是现场证人,又跟这个案子有牵连,故而被带去二衙讯问。

芩娘听到李茂卷入一桩谋杀案中,顿时吓的六神无主,早早辞了韦氏到县衙外等候。一直到掌灯时分李茂才垂头丧气地走出来,芩娘忙迎上去,把李茂上上下下地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伤痕,这才稍稍放心,又问:“崔少府打你了吗?”

李茂笑道:“我只是过去协助查案,凭什么打我?”芩娘道:“那人是不是你踢废的?”见李茂摇头,芩娘方松了口气,拍拍胸口道:“幸好不是,真是你踢的,那就太损阴德了。”李茂道:“人虽不是我踢的,我却也有罪过,我不该把那个老实人牵扯进来的。”

苏晓渡发生的事芩娘多少知道一点,李茂和青墨同去苏晓渡查访苏成的罪状,回城时却只有李茂一个人,青墨据说是因为肚子疼留在一户乡民家休养。事后芩娘问过青墨,这小厮先是支支吾吾不肯说,被芩娘威逼利诱了一番,这才透漏了一点口风:他是留在了雁湖畔小孤山一户姓韩的渔夫家里了,李茂说服那渔夫拎鲤鱼去苏家发卖,坐实苏成的罪证,逼着苏家把侵占的寄身户田产退还回去,又拆了河渠上的土坝。

至于李茂用了什么手段说服韩姓渔夫,青墨却是打死也不肯说。

见李茂自责,芩娘安慰道:“官场上尔虞我诈,没几个人是干净的,想在官场里做点事总难免要使点诡计,人太实诚了就什么也做不了,你这么做说到底也不是为了谋私利,别太自责了。”李茂道:“韩四是为了筹齐他兄弟韩义的医药费才答应帮忙的,原想只要能拿住苏家,逼他上下打点,吃六十杖也算不得什么,谁曾想被苏成踹了个绝命脚。更可笑的是,韩义那愣头青又被苏成哄了来杀我,才酿成了今天这场惨祸。”

芩娘道:“当街杀人,会判死刑吗?”李茂道:“判不得,若判了,韩四必定会把事情全抖露出去,大家都收不了场。下午在二衙里商议了,要断他一个过失杀人,多半是个充军。今晚你陪我去见见吴大嫂,我们折腾出的这桩破事害苦了她夫妻。”芩娘道:“要说害人你们的罪过可就大了,吴大嫂肚子里怀着孩子呢,衣先生还有个七岁大的幼妹,叫衣巧,从小跟着哥哥过活,而今哥哥死了,嫂子又怀着身孕,你说这没着没落的可怎么办?”

李茂烦躁地嚷道:“能怎么办,大不了我收她做妹妹,我来养着她。”芩娘笑道:“劝你别揽这事,养来养去能养出个仇人来,整件事虽跟你无干,外人看来衣先生可是为你死的,她长大后还不恨死你?”李茂道:“这话以后再说,拿点钱我们过去看看她姑嫂。”

衣峥不是成武县人,受聘为书吏后举家迁到成武县,落脚在城东的善义坊,房子是赁的,三间正房,一间厨房,一圈土墙围成一个小院。

闻知丈夫被人当街刺杀,吴氏当场晕厥,衣巧才七岁,懵懵懂懂的只知道哭,亏得韦氏打发了展婆、杨婆过来维持,否则连个入脚的地方都没有。

因为是凶杀案,衣峥的尸体还留在县衙敛房,家里只是设了灵堂供人吊唁。衣峥初来乍到,在成武县并无亲友,同僚也不熟悉,来吊唁的人寥寥无几,来了也只是走个过场,少有停留的。杨婆见李茂带着芩娘来,吓了一跳,忙向二人丢个眼色,示意他们退出去,见李茂站着不动身,便冲过去,推着他往外走,口中低吼道:“这个时候你来作甚,人恨不得吃你的肉呢。”

芩娘道:“衣先生的死与他何干,要吃肉该去吃韩义的肉,我们好心好意带了钱物过来拜祭,她怎么倒好赖不分了呢?”芩娘故意把声音说的很大,吴氏在屋里听到,抹了把泪,木然地说道:“我丈夫时运不济,被恶人所害,怨不得旁人,他初来成武,与捉金使并不熟悉,你们过来拜祭我感激不尽,至于钱物,烦请收回去,我们衣家虽然穷困却也不愿受人施舍。”芩娘听了这话气的脸色发青,正欲争辩,却被李茂使眼色拦住了。

李茂向灵前上了炷香,拜了三拜,回身跟吴氏说:“衣兄是为我而死,我有责任照顾嫂子和小妹。”

吴氏冷笑了一声,骤然站了起来,拦在灵堂前,目光如刀子般盯着李茂,森然喝道:“衣家不欢迎你,你给我出去,出去,出去!”

一时激动过甚,竟是浑身发抖。

“你给我出去!”七岁的女童衣巧猛地扑过来推李茂,她力气太小,哪能撼动分毫?这小姑娘急了眼,突然抱住李茂的右手,张嘴就是一口。一股钻心的疼痛传来,李茂呲牙咧嘴地扬起了左掌,这完全是遇袭之后的下意识动作,但在七岁的衣巧看来,却是充满了敌意。

小姑娘倔强地抬起头,目光怨毒地盯着李茂。

李茂讪讪地放下手,嘴角努力上挑勉力作出一个笑容。七岁女童的心里此刻充满了仇恨,这个善意的笑在她眼里竟是无比的狰狞可恶。衣巧埋下头,又一口咬下去,血从她的嘴角漫出,小姑娘摇晃着脑袋喉咙里发出呜呜的低鸣。

“快拉开她,快。”

经展婆这一催促,吴氏才回过神来,她赶紧把衣巧搂进自己的怀里,用身体紧紧地护住她,像一只老母鸡在护卫鸡雏。

拉扯时因用力过猛,衣巧的一颗牙齿嵌在李茂的肉里被挣掉了,七岁的女童正在换牙,牙齿松动,这本也不奇怪。但配着她那血淋淋的嘴巴和怨毒的目光,就显得狰狞可怖起来。芩娘和杨婆赶紧过来查看李茂的伤势,伤的着实不轻,衣巧的小嘴尖牙在掌缘留下了两道伤口,血汩汩地流个不停。

芩娘取出绢帕为李茂包扎上,劝他赶紧去找郎中清理伤口。

李茂顺从地点点头,抬头望了眼正堂上衣峥的灵位,又看了眼满眼愧疚的吴氏和一脸怨毒、呼哧呼哧喘气的衣巧,一时真是百味杂陈。

第030章 不许碰我

韩义终因过失杀人被判充军,唐代充军的热门地点有四个:丰州(天德军)、伊州、房州(房县)和崖州。伊州时已陷于吐蕃之手,余下三地根据距离远近和流放者的身份和身体状况决定,韩义被判流放丰州。

韩四从小孤山赶来为兄弟送行,杀人偿命欠债还钱,在韩氏兄弟看来是天经地义的事,既然把人杀了,被判充军已经是得了便宜了,韩四根本没想过去追究唆使他兄弟走上不归路的元凶真恶。

李茂也不敢点明,韩义是个愣头青,一门心思地维护苏成,宁死也不肯咬苏成,加之成武县上上下下一体维护苏家,李茂自感势单力薄,只能隐忍不发。

韩义充军的那一天,韩四烹了两条肥鱼,烫了壶酒来给兄弟送行,因为无钱打点进不得牢门,无奈来哀求李茂帮忙,李茂送韩四进了臭烘烘的大牢,没敢多停留就退了出来。

韩四看着兄弟吃了酒饭,抹着眼泪出来了,眼圈红彤彤,见了李茂就要下跪拜谢,李茂哪里肯,忙将他扶起。韩四含泪道:“俺这兄弟糊涂,受人挑唆走了绝路,多赖捉金使维护,才使俺们兄弟见了最后一面,大恩大德,一辈子也不敢忘。”说完不顾李茂劝阻,执意给李茂磕了几个头,才抹着眼泪走了。

一个月前李茂初见他时那还是一条龙精虎猛的精壮汉子,此刻却含胸驼背,需要拄着拐杖才能行走,两条腿在地上拖着,浑似有千斤之重。

李茂一记重拳击在身旁的枣树上,树干猛地一颤,枝头上挑着的最后几片枯叶飘飘洒洒地落了下来,这一拳崩裂了包扎好的伤口,血浸出纱布流了出来,李茂心中郁闷竟然不觉。细心的芩娘发现李茂手上缠裹的纱布浸出了血,大吃一惊,不顾李茂再三呼喊,执意冒雨出了门,把郎中请到家里为他重新裹了纱布。

送走郎中,芩娘叹道:“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这样的事搁谁身上都难过,可是再难受也不该糟蹋身体。大郎近来也常唉声叹气,说成武县的官难做,大户们手伸的太长,衙门里满都是他们的人,处处掣肘,做什么都不顺。”

李茂道:“大郎有没有萌生退意?”

芩娘跪在李茂面前,握着他的手,仰头笑问:“你萌生退意了吗?”李茂道:“说实话我的确有些不耐烦,不过就这么走了,又实在心有不甘。我要留下来跟他们斗一斗。”

芩娘笑道:“大郎也是这个心思,想一走了之,又不甘心。茂哥哥,你打算怎么跟他们斗呢?用你这对铁拳打他个稀巴烂。”

一声“茂哥哥”叫的李茂骨头缝都酥了,他伸手扶芩娘:“起来,地上凉,留神落个伤寒腿。”芩娘站了起来,低着头犹豫了一下,忽然侧身坐在了李茂的膝盖上。这可是破天荒的头一回,李茂一时紧张的连气都出不来,他和芩娘虽名分早定,但实质却一直没有进展,她这是催促自己加快节奏的意思吗,可她翻过年也才十六岁,是不是太小了点呢……

李茂胡思乱想之际,芩娘已经捂着脸逃走了。坐自家男人大腿,是韦氏近来的新发明,薛戎一有烦心事,她就坐在丈夫大腿上开解,效果很好。薛戎再愁眉苦脸,经她这么一坐,不消片刻便云淡风轻,晴空万里。

她想把韦氏的成功经验复制过来,去去茂哥哥脸上的阴云,她鼓足了勇气去做了,效果却一般。“没想到会这么别扭,太难为情了。”芩娘揉着红的发烫的脸颊,飞一般地逃回了自己的房间,栓死门,伏在床上,半晌犹听心在狂跳。

芩娘走了,李茂摸了摸刚刚被她坐过的大腿,心里像被一道闪电划过,麻酥酥,痒的发燥。

到成武县后,房舍一下子宽敞了起来,李茂在西厢房里设了书房,买了桌案和纸墨笔砚,还搜罗了两卷书摆着充门面,同时在书房的一角安置了一张床榻,置办了整套的被褥,平素用活动的屏风遮住,到了使用时收起屏风即可休息。正式卧房里生活用品一应俱全,却是摆设,李茂不在那睡,芩娘也不在。

这一晚,李茂却鬼使神差地走到了对面房间,坐在绵软的鹅毛被褥上发呆。他没有点灯,芩娘却把灯烛端了过来,有了光,整个房间里充满了温暖和暧昧。像往常一样,芩娘在灶下烧了热水,端着沉重的木盆走了进来,她脸颊依旧红扑扑的,不知是因为刚才那场尴尬,还是烧火时被烤的。她一如往常那样跪在地上,为李茂除去靴子、袜子,把他的脚按在盆里,拿细麻布巾细细地揉搓着,这对李茂的脚自然是一种享受,但对李茂的心却是一种煎熬,他几度催促芩娘起身,芩娘却充耳不闻。

这个丫头犟劲上来十头牛都难拉回,李茂只好学乖点,多配合着点,让她早点尽完为妾者的义务。芩娘端走木盆,回来又拎走了李茂的靴子,说是有汗臭要拿到院子里去透透气。家里的杂事,芩娘向来不让李茂插手,像睡前检查门户这些在李茂看来本该由男人做的事,芩娘也拦着不让,她认定这些杂务若劳动家主动手,便是做妾的失职。

没有了靴子李茂哪也去不了,只好先坐在床上暖被窝。

床上被褥里原先填充的是金丝草,那是当地盛产的一种柔软且略带香气的野草,晒干捶软填充起来可以做被褥,冬天为了保暖被褥缝的极厚,十分不方便。现在被褥里填充的是李茂从苏晓渡收购回来的鹅绒,轻薄且暖和。这个伟大发明,让芩娘激动了半天,把李茂夸的跟圣人相似。李茂心里好笑,区区一床鹅绒被何足道哉,他还有许多震撼人心的“发明创造”正等待时机面世呢,自然这些发明的“灵感”从何而来是不能告诉芩娘的,免得吓着她。

芩娘忙完了,闩了门,吹了灯坐上床,悉悉索索一阵响动后,钻进了被窝。

被子捂热乎了,芩娘端着一碗安神汤走进来。薛戎每晚睡前都要喝一碗安神汤,据说这样才能睡的安稳,芩娘照葫芦画瓢也给李茂准备了一碗,却浑然不知韦氏为薛戎准备的这碗汤是用于男女激烈互博后补充水分用的。低眉顺眼放下茶,正要退出,却被李茂拉住了手,芩娘没有挣扎,顺服地坐在了床沿,仍旧低着头。

李茂让出了自己焐热的被窝,转身到了床对头,他顺便吹熄了灯。黑暗中,芩娘摸摸索索地脱了衣裳,默默地钻进了热烘烘的被窝,她用双臂裹紧身体,蜷缩着腿脚,紧张的浑身发抖。李茂坐起身喝了安神汤,顺手为芩娘掩好了被褥,这才安心睡下。

上半夜,谁也没有睡意,谁也没有说话,一番试探后,芩娘和李茂就有了默契,他们共享一张床,各睡各的地盘,边界在哪彼此都很清楚,虽无界碑,却谁也不会越界。

又一个寒夜,芩娘决心打破这种默契,她在自家地头上抖了一会,突然越过边界把李茂的脚抱在了自己的怀里。冬天里脚怕是最不容易焐热的部位,被窝里虽然已经暖烘烘的,李茂的双脚却还像两砣冰,被她这么热乎乎地抱着,自然是极舒服,但李茂又于心何忍?他赶忙往后抽撤,芩娘抱紧了不让。

李茂笑了,也伸手去摸芩娘的脚,她却把身体蜷的像只虾,李茂勉强能摸到她的小脚,却休想把它拉在怀里。

“不许碰我。”

芩娘柔声警告道,李茂愣怔了一下,规规矩矩地缩回了手,不过下一刻芩娘却自己主动把腿脚伸了过来,冰津津的塞入了李茂的腋下。

李茂铭记她的警告,不碰她,只是将手臂平放,掌心朝下,默默地为她营造了一个可以遮风避寒的港湾。

第031章 遇到一伙不讲理的

年关前李茂收到了一堆乱七八糟的礼品,有公廨田的租户们孝敬的米、面、酱、醋、酒、腊鸡、腊肉、活鱼、活兔,也有城中租户送来的酒、肉、盐、香、糕、饼、烛、帐、布、新钱,凡是过年能用到的东西都有人送。所谓礼尚往来,有送就有回,阖衙的官吏同僚,李茂都有馈赠,而同僚们对这位县令面前的红人自也少不了有馈赠,一增一减,李茂的居所仍旧堆成了一座小山。他把这些礼物分门别类后,或让青墨帮着发卖,或馈赠左右街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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