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杀破唐-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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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道:“算了吧,茂华,我劝你还是别打这主意了。”边说边招呼李茂坐下喝茶。

薛戎道:“成武是个小县,也是个穷县,百姓穷窘,豪门大户又不好惹,守着这么点俸禄过日子,那还不得把人穷跑了?既要让马儿跑又不让马儿吃料,那怎么行呢,你把别人的财路都断了,谁还会为官府卖命?”

李茂尴尬地笑了笑,这一节他也想到了,只是觉得不该徇私废公,既然薛戎开了口他也就不再坚持。薛戎道:“已近年关,衙内没什么事,你抽空可以去苏晓渡乡看看,我最近一连接到几份状纸,说那里有个叫苏成的大户,为人十分霸道,不仅抢占寄身户的田产,去年夏旱时还在县里出资开凿的沟渠上筑了个土坝,擅自截断水流,只灌自家的田,全不管别人家的死活。”

李茂道:“苏氏在成武县可是大族,有名有姓的乡绅有七户,名头最大的自然是苏铁匠一家,不过苏铁匠为人还算本份,骤然富贵后不打铁了,每日溜溜鸟,喝喝茶,自得其乐。那位苏婆婆身为郡夫人,却还不忘本业,常给人保媒拉纤。县南苏女乡的苏振名头也很大,长子是进士出身,现在御史台做监察御史。苏振是个读书人,不大管事,没听他行过善,似也没有做过大恶,但他有个兄弟叫苏东的,名头却很坏,横行乡里,做了许多见不得人的恶行。这个叫苏成的人,跟苏振不是一脉,世代居住在苏晓渡,曾祖辈发的家,他父亲苏贵曾在县里任司法佐二十年,七年前告老回乡,苏成今年三十一岁,两年前从苏贵手里接管家业,苏贵现今深居简出,并不管事。”

李茂说完,薛戎哈哈大笑,赞道:“处处留心皆学问,难得你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把县里的大户摸的这么清楚,了不起呀。”李茂道:“人说县令是牧民官,民好牧,难牧的是百姓里的头,这些乡绅既是官府的依靠,又往往是些刺头,岂敢不慎?”

薛戎赞许地点点头,说道:“你去苏晓渡暗访一下,看看这苏成父子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记住,先不要打草惊蛇,咱们初来乍到,一动不如一静。”

李茂应下,回家收拾了几件衣裳,包成一个包袱,提笔给芩娘留了张便笺,便锁了门走出院子。刚出院门却撞上了青墨,小厮背着个包袱,拎着根木棒,正低着头在门外徘徊。

李茂好奇地问道:“你这是要出远门吗?”青墨垂头丧气地答道:“晦气,晦气,真是晦气,今儿一早让老顾告了个刁状,说我在家里无所事事,长久下去难免荒废了大好前程。大娘子耳根软听了他的浑话,就把我打发了出来,让我跟你出去历练历练。”

李茂把这小厮打量了一眼,说道:“你跟我去可以,不过话先说清了,路上你得听我的,切不可擅作主张。”

“使得。”青墨爽快地应道,抢过李茂手中的包袱背在了自己身上。

苏晓渡乡在成武县城东北六十里处,人口有七百户,半数以上姓苏,四成以上都寄身在当地大户苏成的名下。寄身户也是佃户,但与一般佃户有所不同,寄身者与东家签有密约,将其田产寄挂在东家名下,借着东家的势力逃税或少交赋税,每年按约定给予大户若干好处为报,至于土地怎么耕作则自完全是他自己的事,大户无权干涉。

苏晓渡乡盛产鹅绒,苏成家所在的苏晓渡庄便是重要的鹅绒集散地,每年入秋后都有大批客商前来洽谈生意,大商贩在秋末时来,那时候鹅刚刚宰杀,绒毛质量最好,这些大商客资本雄厚,又肯舍得花钱,四乡百姓都愿意跟他们交易。

入冬之后,大商贩们撤走,小商贩们便涌了过来,他们本钱较小,收购的量有限又喜欢压价,村民并不大乐意跟他们交易,但他腿勤嘴勤,走村串户上门去收购,服务态度比大商贩要好的多,故而也有生意可做。

李茂和青墨在苏晓渡庄落脚之后,就装扮成走村串户的小商贩,借收购鹅绒之名暗地里查访苏成的恶行。苏成在当地作恶不少,恨他的人比比皆是,收集证据并不难。

成武县的苏姓分成南北两大系,苏振、苏东兄弟世居县南的苏女乡,称之为“南苏”。苏成一系则世代居住在县城以北,被称之为“北苏”。

苏成的父亲苏贵在成武县衙为吏多年,广有人脉,为人低调而谨慎,在乡里修桥补路,和睦邻里,名声不错。两年前跌伤了腿后,便隐居幕后,推独子苏成出来当家,苏成与乃父不同,修桥补路的事是绝不肯干的,侵迫邻里,侵吞寄身户的田产却是他的拿手好戏,只两年功夫便将父亲积下的善名败落一空,闹的民怨沸腾。

一日,李茂来到一个只有七八户人家的小村落,借讨水喝之机,跟一家寄身户攀谈起来。去年夏旱,苏晓渡乡一连四十天没降一滴雨,苏成领着一伙家丁在苏晓渡西侧的引水渠上筑了一道土坝把水引入苏家的稻田,致使这户人家的三十亩稻苗干枯,颗粒无收,一家人吃糠咽菜苦熬了半年才度过饥荒,说起苏家,这户人家的老老少少都恨的咬牙切齿,恨不得食其肉寝其皮。李茂趁机鼓动道:“我听说县里来了一位新县尊,官声很不错,你们的苦日子怕是熬到头了。”

那户家主“嗤”地一声冷笑,不以为然道:“你们是外乡人,哪里知道苏家的势力大,且不说南苏如何如何,就是苏成这狗东西又岂是一个小小的县令能扳的动的?他老子在县里干了一辈子,里里外外都是他们家的熟人,那是手眼通天呀。县尊是外来人,人生地不熟的,即便是想为民做主,怕也难动他分毫哇。”他的长子说:“现在的当官的,只会贪污受贿,个个只想保住乌纱,怎肯开罪大户给小民百姓做主?”

青墨道:“你这么说也不对,世上也有好官,你们连日子都没法过了,索性就豁出命去上县里告他一状,或许还有个出头之日呢。”

户主的小儿子插嘴道:“县令若敢打苏成三板子,俺就敢豁出性命去跟他斗。若县令都不敢动他,凭甚要俺们去送死?”

李茂无奈地苦笑了一声,苏成做事奸猾不留把柄,百姓惧怕又不信官,自己即便是想帮忙也是无从下手,这可真是个无解的局啊。

第024章 破局的是条鲤鱼 中

在苏晓渡东北有个季节湖,春夏季节十几条河流将邻近几个县的雨水都注入湖中,届时湖面烟波浩淼,一眼望不到边。到了秋冬天旱时,湖面萎缩,大片的湖底裸露朝天,杂草丛生,形同草原,因此得名草湖。

草湖的核心区域是片水域面积近千顷的弯月形湖泊,无论天有多旱,这片水域从未见干涸过。入秋后,草湖的湖面逐渐萎缩,围绕着这块月牙湖,分布着大大小小、形状各异的湖泊有几十处,众星拱月般地环卫着这片核心地带。

南归的大雁把这里当作中转站,雁群盘旋在天空,遮天蔽日,景象十分壮观,这月牙湖因此又得名雁湖。

苏晓渡和草湖之间修了一道长约五里的防洪堤,堤北是草湖,堤南则是一马平川的大平原。青墨站在高高的防洪堤上,眯着眼眺望草湖里漫天的枯草,感慨地说:“苏晓渡人真有福,这么多草能养多少牛羊?这大块荒地开垦出来种粮种菜,这小日子,啧啧……”

李茂笑道:“你懂什么,这叫季节湖,现在看着湖底长草,开春几场雨一下,这里就是汪洋一片,根本不能垦种。”

青墨道:“怪哉,怪哉,这么大片地,几场雨一下就变成大湖啦?”青墨恐李茂哄他,左右张望了一圈,忽见湖底小河汊里撑来了一条小船,一个渔夫正拎着两条鱼往堤上爬,便招呼了一声迎了去。李茂恐这小厮言语冒失得罪人,忙跟了过去。

渔夫听到有人叫,站住身,抬头望向青墨,笑着问道:“你认识俺?”

虽已是寒冬,渔夫却仍披着麻布单衣,粗壮的身躯在寒风里瑟瑟发抖。

“是叫你,怎么,叫不得么,你做了什么亏心事不敢见我?”自打薛戎上任成武县令,青墨的威风也跟着见长,见了人再不好好说话,出口就冲人。

渔夫吃青墨这一喝,顿时眼色慌乱,手足无措,只把手里提着的两条鱼往身后藏。这是两条赤须红鳞的活鲤鱼,每条都不下十斤。

青墨厉声尖叫起来:“好你个打渔的,不知朝廷的禁令吗,鲤鱼也敢打来吃,我看你是皮痒痒想挨板子了,六十大棍吃完再送你充军八千里,我看你这下半辈子算是完了。”

李茂莞尔一笑,青墨这小厮倒是能搬弄是非。

唐朝皇帝姓李,李姓是国姓,“李”与“鲤”谐音,为避国姓之讳,唐玄宗时曾下《禁断天下采捕鲤鱼诏》,诏令天下官僧道民不得捕食鲤鱼,违者重责六十杖。

沉默半响,那个相貌朴实的渔夫突然虎起脸,厉声断喝道:“外乡人休要胡言乱语,我这鲤鱼哪是用来吃的,我这是,这是……”

他只是个憨直的渔夫,平生没撒过几次谎,当着生人面扯谎他做不来,一连几个“这是”后竟没了下文,一时尴尬地站在那,张口结舌,目瞪如铃。

青墨嘻笑道:“编不出来了吧,这么大个的鲤鱼不是拿来吃的,难不成还是拿来放生的?”那渔夫嗓子里咯地一响,翻了个白眼,硬声说道:“俺就是拿来放生的……那又如何。”青墨嘿然冷笑道:“胡扯!你乘船而来,有偌大水面不放生,却往岸上提,你打算在田里挖了坑放生吗?”

“这……”渔夫张口结舌,一句话也说不上来。

他放下两条鱼,向李茂和青墨打躬赔笑道:“小人撒了谎,小人名叫韩四,世居雁湖南岸小孤山,家以打渔为生,种着几亩菜地,养着百来只鸡鸭鹅,日子过的倒也自在。怎奈去年小人的兄弟得了痛风,每逢阴雨天就发作,腿脚疼痛难忍,小人心里实在不忍,想去曹州请苏太医……嗨,俺们这些打渔人吃喝倒不愁,就是手里没钱,这不,俺冒着掉脑袋的风险捞了这两条鱼去发卖,指着换两个小钱给俺兄弟看病。”

青墨笑道:“这汉子又胡说,你这两条鱼不过二十斤,能卖几个钱?曹州城里那位苏太医曾是太医署里的座师,医术高明,名气又大,多少人排着队请他,诊金怕是得十好几贯钱吧,凭你这两条鱼怎么够?”

渔夫赔笑道:“两条鱼是不值什么钱,可俺在苏晓渡认识了个好买主,隔三岔五的叫俺送鱼,一年下来也能攒个一贯钱,天长日久总有凑够钱的时候。”

李茂道:“是什么人置朝廷禁令于不顾,敢公然买食鲤鱼?”

韩四吃了一惊,把头直摇:“这个,俺不能说,这是犯忌的事,说出来岂非害了人?”

青墨正要出言呵斥,却见李茂在向他挤眼,便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天子虽然禁绝黎庶食用鲤鱼,但在实际执行中只要不被官府捉了现行或被别人举告,其实并无大碍,各级官府对百姓食鲤向来都是睁只眼闭只眼,绝少主动去查究。

李茂道:“虽是情有可原,但朝廷的禁令还是触犯不得的,我劝你还是马上把鱼放了,免得惹来灾祸。”韩四听了心有不甘,正欲出言求情,却见李茂已经带着青墨下了防洪堤,他琢磨了好一会儿才明白过来:原来是人家放了他一马。

韩四心中一阵感激,朝着李茂和青墨的背影做了个揖,待二人走远,这才拾起地上的鲤鱼,匆匆忙忙下了堤。

苏晓渡庄的四周围着一丈高的土墙,开有东、西、南、北四座门,环绕庄子还有一道三丈宽的壕沟,一年四季都贮满了水。一盏茶的功夫后,韩四出现苏晓渡的北门外,蹲在壕沟边,将随身携带的一块破麻布片浸了水,仔细地裹在鱼身上,看看无破绽这才进庄去。

他前脚刚进庄门,李茂和青墨也到了庄门口,这几天他们出庄入庄七八次,跟守门的老卒早混熟了,打了声招呼,李茂问:“我刚才隐隐绰绰的见前面有个卖鱼的过去了,是向那边去了,我想问他买条鱼烹来下酒。”

守门的庄丁闻声嘿然一笑,把手直摇:“劝你别瞎打听,那鱼给你你也不敢吃。”

青墨梗着脖子道:“除了木鱼什么鱼我不敢吃,难不成他还敢卖大鲤鱼不成?”

庄丁嬉皮笑脸道:“那就是条大鲤鱼,你敢吃吗?”

青墨把头摇得像拨浪鼓:“吃鲤鱼是要挨板子的,谁敢公然犯禁。吃不得,吃不得。”

进了庄,二人故作随意之状,缓步走到十字街口,李茂暗暗地跟青墨说:“你去苏成家前门口守着,我去后门,记住不要打草惊蛇。”

第025章 破局的是条鲤鱼 下

一炷香的功夫后,二人回了借宿的客栈,青墨兴奋地说:“你猜的不错,果然是苏成在买鲤鱼吃,那老儿得了钱正大光明地从苏家后门走出来,苏家的管家跟着一道,还嘱咐说后天申时再送两条大的来。”

李茂道:“这就好,咱们明日打道回府。”青墨望望天,问道:“天色还早,今晚作甚?”李茂笑道:“守门的那老儿必是苏家的眼线,咱们问了鲤鱼的事难保他不起疑心,这样吧,咱们去鱼市转转,看看有没有大鱼买条烹来下酒。”

李茂料的不错,当晚就有人到他们下榻的客栈来打听他们晚上吃了什么,因为收了李茂三文钱好处,帮厨的小伙计悄悄地把这个消息报告了李茂,并告知那个人正是苏家的家丁。李茂听了只是淡淡一笑,那晚他们烹了一尾草鱼,整备了几个下酒菜,美美地吃了一顿。

二日回到成武县衙,李茂将探听到的情况如实禀报了薛戎。薛戎拧着眉头,自言自语:“得设法敲打他一下,任由他这么闹下去,早晚是要出大乱子的。”

“办法倒是有一个,或可一试。”李茂字斟句酌地说道,有个主意他一直在酝酿,却不知是否可行。

“你说说看。”

“苏成嗜食鲤鱼,有人专门往他家送鱼。”话说到一半,薛戎便击案而起:“好,咱们就拿这条鱼来破题。”

薛戎立即唤来县尉崔力,告知他有人举报苏晓渡乡的苏成在家偷食鲤鱼,举报之人扬言若县里不管,他将到州里去举告。崔力吃了一惊,忙说道:“既然有人举告,就不能不管,卑职即刻带人去拿他。”

薛戎道:“不必你亲自出马,遣冯布跑趟即可,事情尚未查实,万一系诬告,彼此就都没了回旋余地。”

冯布是县里的司法佐,负责一县缉捕盗匪、纠察奸伪等事务,由他出面查问此事显然比县尉更合适。

崔力道:“明府所言极是,卑职这就去安排。”薛戎又道:“让茂华跟着一道去,跟冯布他们亲近亲近,方便他以后干事。”

县尉有属于自己的大堂,俗称“二衙”,崔力将本属吏员召集起来,唤出冯布仔细交代了,丢下一支令签,打发冯布出了门。冯布年约四旬,身材不高,却长的十分精壮,他在成武县当差二十余年,前后侍候过六任县令,根基深厚。

成武县衙里养着二十名捕快,捕快是统称,细分为捕手和快手,捕手负责缉捕盗贼,纠察奸伪。快手负责巡按街面,并充当县里品官出行时的随扈,捕手的地位要稍高于快手。

此外,每名捕手可以自行雇请四名帮手,称作辅兵,县里补贴春秋两季衣裳,每年给口粮三石,出勤有补贴,建功有赏钱。

接了这份差事,冯布立即召集在衙的四个捕手商议。一个捕手说道:“那苏成乃是县北大户,家里僮仆何止上百,即便咱们全去,只怕也弄不过他,不如请示县尊调派五十个土兵跟着一道去,也好在气势上压住他。”

土兵又称团结兵,唐初开始设立,由地方官员按户口比例抽丁组建,春夏在乡务农,秋冬集中训练,负责维持地方治安。团结兵不在军籍,不长期脱离生产,口粮衣裳自备一部,大头由所在县筹集拨付,簿册、武器和训练则由州军事院负责。

端人碗受人管,在县的土兵逐渐沦落为县衙的仆役,除了协助捕手缉捕盗贼,守御地方,还承担诸如修葺房舍,打扫院落,做饭,挑水,掏粪等杂务。

冯布与李茂商量,李茂道:“有理。”

二人遂一道入见薛戎,禀明情况,薛戎当即发签要土团营调拨五十名健卒协助,土团营校尉郑虎接令不敢怠慢,当即派快马去曹州城向上官请示,到天黑时分命令下来,同意出兵协助县衙办差。

二日一早,郑虎亲自陪着冯布和李茂去营中点兵。派了队头韩资领兵,又拨了两张弓、五十支箭以壮声势。

一行五十五个人,冯布、李茂、韩资和各骑一头骡子,土兵们骑的牲口却是五花八门,有淘汰下来的战马,有普通的马,有骡子,有驴,还有一头黑牯牛。

这些“战马”都是土兵自备的,一匹普通战马价值十千,绝不是普通百姓家能置办的起的,没办法就只好拿骡子和驴来凑数,好在团结兵主要驻守地方,对机动性要求并不高,有头牲口当脚力或驮点东西即可。

磨磨蹭蹭走了近两个时辰才到苏晓渡庄,冯布气的暴跳如雷,韩资也大呼小叫,但有什么办法,人家黑牯牛就爱慢慢悠悠地走路,小毛驴还走三里歇一会呢。

望着沐浴在晚霞下的苏晓渡,李茂心里只剩苦笑了。

怪不得当地百姓不敢出首告发苏成,这苏家果然是手眼通天,县里有多少人在明里暗里维护着他们家?

崔力把所属吏员全部叫齐,当众宣布去苏晓渡抓人,目的是什么,还不是让苏家的眼线赶去报信?

那个主张调土兵协助的捕手不必说也是苏家的人,苏家势力再大还敢公然抗拒执法吗?抗拒执法类同造反,造反是什么下场,做过几十年司法佐的苏贵岂有不明之理?

这么做分明是在拖延时间!

还有这冯布,点个土兵跟点秋香似的,磨磨唧唧弄了一上午,目的又是什么?

时近黄昏,庄门紧闭。一个捕手上前叫门,守门的庄丁不敢做主,说了声等着就去报告村正了,村正又去禀报里正,里正再去苏成家报知苏成。

苏成哈哈大笑,说了声:“有客自县城来不亦乐乎,开门,出迎。”

庄门大开,吊桥放下,苏成大大咧咧地迎出了庄门。

借着天边最后一抹霞光,李茂将苏成打量了一番:三十出头年纪,胖乎乎的一张白脸,没留胡须,爱笑,一笑起来小眼就眯成了一条缝,看着挺和气的一个人。

但因为先入为主的缘故,李茂怎么看这个苏成都像是个奸恶之徒。

第026章 你当我是好欺负的吗!

冯布和韩资都跟苏成认识,这种场合下见面二人都显得有些尴尬,苏成却笑哈哈道:“无妨,苏某人性子耿直,说话不知道拐弯抹角,难免会得罪人,今被小人构陷,实在是咎由自取。诸位公命在身,职责所系,自管查访。父母官遣诸位来是为我洗涮委屈,苏某人高兴还来不及呢,哈哈哈。”

道了声请,就侧身让在一旁。

在苏宅管家苏政的引领下,一行人穿街过巷浩浩荡荡地进了苏家大宅。翻遍里里外外,莫说鲤鱼,连根鱼骨头也没找到,查问苏家的左邻右舍,都说苏成从不吃鱼。冯布的脸色青的发黑,心里却暗暗松了口气。

韩资见搜检不到证物,早已经点头哈腰地讨好苏成了,土团的队正不是正式的军官,虑及将来还要在成武县混下去,韩资的骨头先软了。

苏成皮笑肉不笑,一边虚应着韩资,一边冷眼盯着李茂,显然他已经知道此番大动干戈的幕后推手是谁了。

冯布咳嗽了一声,沉声问李茂:“鱼怕是找不到了,下一步咱们该怎么做?”冯布这话饱含不满之意,话说的声音很大,不光是说给李茂听,也是说给苏成和所有在场的人听的。苏成听了这话,洋洋得意地哼了一声,吃鲤鱼的罪证没查出来,冯布却反水了,这很好嘛,后续更多精彩值得期待呀。

他正待出言挤兑李茂几句,却听到一声咳嗽传来,一个白发老翁在两个青衣小厮的搀扶下颤颤巍巍地走了出来,正是苏成的父亲,前成武县司法佐苏贵。

冯布一见,连忙上前参拜,苏贵在成武县做司法佐时,冯布才刚刚出道,二人以师徒相称,情同父子。冯布这一拜,跟他同来的四个捕手也赶着上前巴结奉承,至于韩资一张嘴早已笑的合不拢。苏成忍不住哈哈大笑,再望向李茂时已是满脸的不屑。

苏贵和冯布叙了几句旧,却把目光投向李茂,举杖为礼,长者主动敬礼,李茂即回以晚辈之礼,态度不卑不亢。

“我苏家在乡里修桥补路,周济贫窘,自问没做过什么亏心事。不过俗话说的好,树大招风,家大招贼,纵然是夹着尾巴做人也难免被小人所惦记,小人诬告我苏家,县尊派人来查访,好的很呐,这是要还我苏家一个清白嘛。老夫已经老迈,眼花耳聋,腿脚僵麻,行不得路,坐不得车,骑不得马。薛明府牧守本乡已有月余,老夫竟还未曾登门拜望,错在苏贵啊。待此间事了,老夫定当让诸子侄们用轿子抬着前往县里拜谢薛明府的恩德。”

苏贵这番话绵里藏针,听着好听却十分刺人,众人吃吃偷笑,坐等看李茂的笑话。李茂镇定如山,拱手说道:“前两日有人向县尊举报说苏晓渡乡有个叫苏成的人违背禁令偷食鲤鱼,声言若县里不管,便要告到州里去。县尊无奈只得打发冯司法和在下一同前来查问,果系诬告之辞,我们便也好回去交差了。”

这话一出口,四下之人无不面露鄙夷之色,大张旗鼓折腾了这么大场面,就这么两下子就偃旗息鼓啦,这算什么,闲着没事出来丢脸玩吗?

“好说,好说,老夫在县里当差多年,深知这其中的厉害,有人举告自然该查一查。”见李茂有收手之意,苏贵就给了他一个台阶下。苏成却不干了,他嘿地一声冷笑,酸溜溜地叫道:“既然我是被冤枉的,县尊大老爷是否要给苏成一个交代呢?”

“交代?你要什么样的交代?”李茂平静地问道。

“住口!”

苏贵顿杖怒喝,脸色一时胀的铁青。

苏成把脖子一拧,不服气地叫道:“凭什么不让我说,我好端端的一个人,却被无耻小人构陷,县尊大老爷偏听偏信,就这么大张旗鼓地派人来查,知道的是大老爷爱民如子,不知道的还以为我苏成犯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大罪呢。大老爷既然已查明我苏成是冤枉的,就该还我一个清白!相烦捉金使站在本庄十字街口当着全庄人的面喊上两嗓子,说你误信了小人谣言诬陷了我。”

“混账!”苏贵一声断喝,挥杖去打儿子,一时用力过猛,牵动心疼如刀绞,忍不住剧烈咳嗽了起来。服侍的小厮急忙将他扶住,拍后心,揉心口,好一阵忙活却仍不见起色。

管家苏政望了眼苏成,喝道:“愣着干什么,快扶回去,叫郎中。”

一见老爹有痒,苏成顿时怒火冲天,他指着李茂的鼻子,叫骂道:“姓李的,这事我跟你没完。”正要跟进内堂,却被韩资拦了下来,韩资打了个躬,贱兮兮地劝道:“大郎,看我的面子,这件事就这么算了吧,捉金使固然不该听信小人一面之词,不过用心也是好的嘛,再说来此也是为了公事,多少也要顾及点县尊的体面嘛。”

韩资这话明着是劝和,实则却是在煽风点火,明着帮李茂说话,实际却是给苏成创造发飙的机会。李茂眼看着是要败了,此刻不赶上踩一脚,更待何时?俗话说的好“铁打的衙门流水的官”,县令威风再大总归是要走的,苏家却是扎根在成武县,两下比较帮谁踩谁还不是一目了然吗。

“算了?想的美!薛明府的脸面是脸面,我苏成的脸就不是脸吗?你李茂想立功扬名我不反对,可你别把屎盆子往老子头上扣!今儿不把话说清楚,谁也别想出我苏晓渡!当老子是好欺负的吗?!”

四周鸦雀无声,冯布借看望苏贵之名躲去了内堂,四个捕手都低着头黑着脸,立着像木头桩,那五十个土兵则嘻嘻哈哈,正等着在看李茂的笑话。

恰在此时,头进院子里忽有一个粗豪的声音喊道:“苏老哥,俺是韩四,俺给大郎送鱼来啦。今早刚捞的大红鲤鱼,柳条笼子里养了一天,活蹦乱跳,嗨,瞧着多欢实。”

“吱呀”一声响,二道院的门被人推开了,一个头戴斗笠,身着褐衫的渔夫提着两条红彤彤的大鲤鱼施施然地走了进来。

第027章 这事儿不能算完

“你……你找谁,你打哪来的,你走错门了吧,你滚出去!”苏成一边说,一边把那渔夫往外推,一边推,一边向他挤眼睛。

“嗨,大郎,你这是怎么啦,是俺呀,韩四,俺给你送鲤鱼来了,你瞧,多欢实。”

“我……你,你肯定走错门了,我不认识你。”苏成朝那渔夫呲牙咧嘴,韩四却是懵懂懵懂地愣着。苏成恐他捅了老底,撩腿朝他裆下踢了一脚,一声惨叫后韩四捂着阴裆起不来身,两条十来斤重的红鲤鱼在地上生猛地蹦着。

“还愣着干嘛,凶犯当场行凶,不该就地拿下吗?”李茂冷冷地扫了一眼那四个捕头,四人面面相觑,只能硬着头皮上前抓人。

“我是无辜的,我根本不认识这个人,我犯了什么罪,嗨,你们谁敢抓我,你们拿了我苏家多少好处,怎敢翻脸就不认人?嗨,你还来真的……”

那四个捕手被苏成当着李茂的面揭破了受贿的事实,不觉心惊肉跳,面皮红胀,深恐苏成再说出什么混帐话来,相互递了个眼色出手来捉苏成。

苏成见四个捕手反水,抽身就往内宅跑,被一个捕手探腿绊倒,四个捕快一拥而上,掐脖子,按脑袋,拧胳膊,压大腿,顿时将其擒住。

两个辅兵抖开铁链正要往苏成脖子上套,却听得内宅院里有人喊了一声:

“住手!”

眼见冯布和苏政一前一后走了出来,两个辅兵赶忙退下。冯布走到李茂面前躬身作礼,沉声道:“请借一步说话。”引李茂到一旁,说道:“老司法是引我入行的师傅,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没有他老人家的教诲和提携就没有冯布的今天。恳请捉金使网开一面,大恩大德冯布没齿难忘。”说罢撩衣裙给李茂跪了下去。

李茂忙将他搀起,说道:“事已至此,想遮掩谈何容易?冯司法不忘旧恩,可我问你,你怎么救他,是要罔顾国法吗?”冯布道:“国法如山,冯布岂敢枉法,只求捉金使高抬贵手,给苏家一个悔过的机会。”

李茂道:“冯司法的意思我明白,可就算我愿意,苏晓渡的百姓愿意吗,你身为司法当该知道,犯禁处刑应当公开,允许百姓旁听。苏晓渡百姓恨苏家侵占他们的田宅,岂肯善罢甘休,几百双眼睛盯着,又怎么做得伪?”

苏政连忙道:“大郎年轻气盛,做事不知通融,得罪了众乡邻,以至酿成今日这场大祸。今晚我们挨家挨户登门道歉,占人家的退还人家,害人家的补偿人家,哪怕倾家荡产也要把大郎这些年欠下的糊涂账算清填平。”说到这苏政哽咽道:“我堂兄膝下只有这一个不肖子,若他毁了名誉折了筋骨,这一大家子眼看着就要家破人亡了。”

苏政是苏家的管家,他的这番话显然是代表苏贵说的。李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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