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杀破唐-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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芩娘俯身记账的时候,李茂就站在她身后看着,她娇小温软的身躯近在触手可及处,香热的气息一股股往鼻子里钻,熏的他心里乱糟糟的,为克服身体某个部位的蠢动,李茂转身来到窗前,推开窗户,清凉的夜风扑面而来。凉风一激,他脑袋清醒过来,不觉为刚才的龌龊思想感到汗颜。
记完账,芩娘收拾了账本和钱,打来洗脚水服侍李茂洗脚,李茂惬意地享受着,享受的心安理得。这小妮子有点死心眼,若不让她侍候,她就会觉得浑身不自在,乃至吃不香睡不稳。李茂觉得自己这么做其实是在帮她。
这一天经历的事情太多,李茂的脑袋乱糟糟的,本以为会失眠,谁知头一沾枕头就睡着了。迷迷糊糊中他似乎又听到了楼上传来的扰民声,李茂心里暗笑:这对老夫妻,真是老房子失火——彻底没救了。
二日天明,在李茂再三催促下,一行人才磨磨唧唧离开胡家老店,随身细软并不多,一人一包就全带上了船,刚安顿薛戎夫妇住好,打发去采买干粮的人就回来了,李茂让青墨负责点收,小厮眼圈红红的,显然昨晚又没睡好。
李茂来到了船塘入口处去等田萁,田萁就是那个女书生。昨晚分别时约好今晨辰时二刻在此相见,此刻已近巳时却还不见人影。田萁没来,王俭却来了,带着四个士兵,抬着两只大柳条筐。虽着便装,那一股英豪之气却还是扑面而来。
见了礼,王俭打发两个士兵把东西送上船,笑道:“都是本地的土产,留着去成武县送人吧。”李茂也没有跟他多客气。
二人正说些闲话,却见田萁和随身小厮青墨慌里慌张地跑了过来,二人跑的气喘吁吁,满头大汗,颠的头上的发髻都松了。李茂以为出了什么意外,急忙拦住询问,田萁红了脸,支支吾吾解释说二人昨晚睡的晚,早上睡过了头,惟恐爽约,这才一路狂奔过来。
王俭瞄了二人一眼,铜铃大的眼睛忽然眯成了一条缝,问李茂:“这两位小娘子是?”田萁吃了一惊,忙低下了头,小厮却把胸脯一挺,叫道:“大个子,你也睡花了眼,什么小娘子,这是我们家小郎君,雌雄你都分不清。”
王俭瞅了眼李茂,又望了望那书生,哈哈一笑,似有所悟,打个躬说:“怪俺,怪俺,俺昨夜睡的晚,脑袋是不大清楚,的确是看花了眼。”说话时,那两个送东西的士兵带着扁担空筐回来,每人得了一吊赏钱,乐的眉花眼笑。
王俭遂向李茂拱手道别,李茂道声珍重,目送他离去。
这才回过头来问田萁:“田兄若无其他事,咱们这就启程如何?”田萁道:“听凭安排。”刚一动身,女青墨叫了一声:“哎呀,不好,我把昨晚买的干粮落在客栈里啦。这路上咱们可吃什么呀。”李茂道:“无妨,船上干粮充足,无非就是添副碗筷。”事已至此,田萁也只能说声叨扰了。
船主选了一个吉时起锚开船,时当深秋,西北风劲吹,船上升起风帆,顺水顺风,行进的十分快捷。黄河水滚滚滔滔,河面宽阔壮丽,行了半日,乌云忽然遮住阳光,四周雾蒙蒙的一片,向前望去浊浪排天而起,让人既觉得壮美又感浩渺难测。
第020章 她老爹原来是兵马使
因为风大天冷,甲板上除了几个使船的船工并无其他人,空气里充斥着浓重的泥腥味,浪花与船舷撞击时溅起的碎屑不时扑至。
李茂走上甲板,劲风一吹,不禁打了个寒颤。他望了眼灰蒙蒙的天空,觉得无甚看处,正要回舱去,眼前忽然一亮,却见田萁正倚着船舷望着浑浊的河面。
她瘦削的身影在排空的浊浪衬印下显得十分单薄,李茂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
“人说不见黄河心不死,不见棺材不落泪,这条河还真是一条猛恶的河。”
田萁正出神地望着河面,沉浸在属于她自己的世界里,猛然听到这话,吃了一惊,她抬头望了李茂一眼,勉力一笑,算是招呼,目光再度滑落河面,淡淡地答道:“一年四季只有这个季节才会这样,大部分时间,她还是很美的。”李茂道:“是啊,若她一年四季都这么狂暴,也就不会被人称作是母亲河了。”
“母亲河?李兄把黄河比作母亲河,这个比喻倒是十分贴切。”
李茂笑道:“我不过拾人牙慧,我是个和尚,幼小出家,没读过几年书,可不懂得什么比喻比拟的,比不了兄台你。”田萁微笑道:“我?我有什么?”李茂道:“观田兄举止谈吐处处与风雅结缘,足见家学渊博。”田萁微微一笑,谦和地回道:“李兄过誉了,家父是个好风雅的人,自幼聘请严师督导,我不过是略略知道些待人接物的礼数罢了。”
李茂笑了笑,没有再问下去,几次三番试探,这个叫田萁的女子都不肯泄露半点家世身份,萍水相逢,他没有理由继续穷追不舍。不问家世,李茂就拿这黄河入题跟她天南地北地闲聊起来,一时倒十分投机。
田萁不光学问好,眼界也很开阔,看人见事常有独到之处。至于李茂,那眼界自然是开阔的无边无际,从鸿蒙开天辟地扯起,上下五千年,古今中外事,扯的津津有味。一向矜持的田萁不觉间也展露出了真性情,她双目圆睁,两眼放光,捂着嘴咯咯地笑个不停。李茂说的这些东西听着怪诞,想想却又有一定的道理。
若非他一早就表明了曾做过和尚的经历,田萁简直要把他当作妖异一类了。和尚嘛,不用为生计奔忙,不用考虑传宗接代,不必为子孙后代谋福利,闲着无聊不就是整天琢磨这些稀奇古怪的东西?
田萁笑起来的时候很美,美目澄澈如水。
两个青墨吵吵嚷嚷地从船舱里钻了出来,女青墨瞧见田萁正与李茂闲聊,便气鼓鼓地冲着青墨发火道:“我怎么说,我们家大郎被你们家的勾了出来,你还不认账,怎么样,逮了现行吧。”她说着,高傲地扬起小脑袋,冲到田萁面前,厉声责怪道:“外面天这么冷,你怎么吃的消,还不快跟我回去。”
她扯住田萁的胳膊,不由分说拉着就走。田萁像是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竟低下了头,一言不发地跟着她走了。待二人走后,青墨扯了把李茂,说道:“不得了,这位田公子可是大有来头!方才那小子急找他不着,就急了眼,嚷着要我交人,我说真是稀奇,田公子脚长在他自家腿上,去哪不去哪,我管得着吗。他不依,发狠说不交人,就抓咱们下大狱。我说你听清楚了,咱们大郎可是朝廷的七品县令,谁敢放肆!你猜他怎么说,他说‘呸,县令算个什么东西’,我家公子的父亲是魏博后院兵马使,掌着好几万兵马呢,谁的势力大?”
李茂倒吸了口冷气,暗道果然是真人不露相,露相非真人,早就看出来她来历不凡,却没想到她竟是平卢田氏之后。田氏乃当世大族,声势最旺的有三系,平卢田氏、京兆田氏和信都田氏。平卢田氏自田承嗣起便经营魏博七州,垄断节度使一职已有三代,父死子承,朝廷无权干涉。
田承嗣,平州卢龙人,原是安禄山麾下大将,参与安史之乱,后在莫州降唐,出任魏博节度使,占据魏、博、相、卫、洺、贝、澶等七州,割据地方,不遵朝廷号令,朝廷屡讨不平,不得不默认其割据地方的事实。田承嗣后官居平章事,封雁门郡王,临死传位给侄儿田悦,开中唐以后藩镇世袭的先例。
后人说到中唐以后的藩镇,常将其与“割据”一词联系在一起,言藩镇必说割据,似乎是藩镇就必然要割据地方,不割据地方的就不配称之为藩镇。
李茂先前也是这种印象,但穿越之后的事实告诉他,这个印象是片面的。唐中期以后,地方藩镇林立,河南、河北、京西、京北、河东、西南等地更是节度使遍地开花。但并非所有的藩镇都割据一方,至少在中唐时大部分藩镇还在朝廷的掌控中。
唐初地方只有州县两级行政区域,玄宗时设十道监察区,后缘边设置九节度使,节制驻军并兼管地方财、政事务,是为藩镇雏形。安史之乱后,不论边疆还是内地,藩镇遍地开花,多者辖十余州,少则辖一州。
藩镇长官名称各不相同,以观察使最为常见,观察使例兼任首州刺史,监管辖内其他州县的行政和财务,观察使同时兼任管内营田、支度、经略、招讨、安抚、押藩等使,管理地方的民政、财政、治安、营田等事务,成为凌驾于州县之上的一级机构。
此外,朝廷在边疆和内地重要的军事节点设置节度使,节制当地驻军。节度使拥有朝廷授予的节钺,对地方驻军有专杀之权,权力极重,地位甚高。
有节度使的藩镇,循例由节度使兼任管辖区域内的观察、营田、支度、经略、招讨、安抚、押藩等使,集军、政、财大权于一身。
由于权力高度集中,一些有野心的节度使常截留赋税以养军,养军以自重,对朝廷的政令阳奉阴违,谋取地方和私人利益。但另一方面,他们又严重依赖朝廷,没有朝廷赋予的合法性,他们在藩镇寸步难行。京西、京北等地,因为地方贫窘,财政入不敷出,藩镇军费和行政开支大部仰赖朝廷。
因此之故,这些藩镇的节度使(观察使、经略使、都护等)的任免由朝廷决定,州县官吏也由朝廷选任,地方所收赋税除留州、送使之外还要上供给朝廷,藩镇的军费虽由地方自筹,军令却还掌握在朝廷手中,朝廷下诏出兵,藩镇不敢不从。
而在南方的大部分地区,朝廷对藩镇和其所属州县依然能做到如臂使指,节度使或观察使的废立完全取决于朝廷的一纸公文。
不过也有一些藩镇因为历史和现实的原因,形成了实际上的独立状态,他们拥兵自重,割据地方,垄断节度使的废立和州县官吏的任免,截留赋税自给自足,对朝廷诏令阳奉阴违,乃至公然对抗。
这些藩镇被称之为“骄藩”,(骄是骄横跋扈的意思)他们主要集中在河朔地区(今天的河北、山东、京津一带),以魏博、成德、幽州三镇为典型代表。
河朔地区曾是安史之乱的策源地和主战场,安史之乱虽然平息已四十年,当年作乱的叛军残余却并未肃清,他们在安史之乱的后期审时度势改换门庭,摇身一变由叛军而成为主政一方的节度使。安史之乱后大唐国力虚弱,对地方采取绥靖策略,姑息纵容,以保持名义上的臣属关系。
时长日久,地方势力坐大,他们相互之间缔结联盟,相约互不侵犯,联合对抗中央,在藩镇内部他们自行废立节度使,不报户口,截留州县赋税,养兵割据地方,乃至自行任免官吏,实行地方自治,成为事实上的独立王国。
后院军为牙军精锐,牙军则是节度使亲兵,魏博军政大权现把持在平卢田氏一族手里,田萁的父亲果然是魏博后院兵马使,则必是田承嗣一族。
第021章 你要给我面子
薛戎远远地望了眼田萁,淡淡一笑,跟李茂说:“是我害你坏了名头,否则这或是一场佳缘。”被薛戎一语道出内心深处的隐秘,李茂倒不觉得尴尬,只是心里有些酸溜溜的,一股强烈的自卑感油然而生:自己即使没有背上夜半扰民的恶名,这样的女子也不是自己可以企求的,兵马使是什么身份,某集团军首长,自己又是什么身份,黑户加无业游民,彼此间的差距相隔十万八千里,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人。
这是佳缘吗?这就叫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意淫的结果必定是个悲剧。退一万步说即便是天鹅看上了自己这只癞蛤蟆,癞蛤蟆也只有逃跑的份,何况人家白天鹅飞的好好的,凭什么看上自己这只灰头土脸的癞蛤蟆呢?
李茂摇了摇头,嘘然一叹,心中一块石头落地。
薛戎看破了他的心事,大手在他肩旁一拍,亲昵地说道:“到了成武县,我给你找个先生,跟着好好读读书。我听芩娘说你的一笔字写的还不如她,这可不成,我大唐虽然不轻视武夫,但要想出人头地,那还得识文断字才行。否则就算是机会来了,也没有你的份!”
薛戎这番掏心窝子的话说的李茂心里热乎乎的,其实他本也就有这样的计划,自己以前虽然读过三年大专,但所学的知识跟这个时代却并不合拍,许多东西都得从头学起,譬如认字、写字、断句。
薛戎又道:“你还年轻,为人忠厚又有胆识,将来必定会有个好前程。”李茂把目光移向了伫立在船头迎风看浪的田萁身上,慢慢地脸上绽出了笑容。天鹅依然是天鹅,但鼓了一肚皮信心和勇气的癞蛤蟆忽然觉得自己也能飞起来,虽然不及白天鹅飞的高飞的快,但多少还是有了那么一点点的希望。
到卫州只有一日路程,为了送田萁登岸,货船专门驶入了卫州城外船塘。船老大本不愿意到卫州来,魏博的税课的比别的地方都重,税吏办事又不规矩,行船之人是能躲就躲。
这些道理田萁未必知道,白天鹅飞的太高太快,又怎能看清犄角旮旯里的黑暗。李茂无意让她知道这些,他私下多给了船主两贯钱,才让货船靠了岸。临别之际,田萁赠了李茂一块“金鼻虫”,说是留作纪念,李茂却看破了她心思,她是想拿这个付船费和饭钱。
大户人家的公子小姐们耻于谈钱。
这个时代流通的货币主要是铜钱和绢布,金银并不是法定的流通货币,但这并不妨碍金银本身的价值,在某些地区某些特殊情况下,它也扮演着流通货币的角色。
“金鼻虫”其实是一小块赤金锭,因为外形有点像鼻虫,而得名。赤金的成色很高,价值昂贵,大唐的天子常拿这种金锭赏赐功勋大臣,在淄青、河北一带,这种金锭可与铜钱、绢布自由兑换,已经成为货币的一种。
两个小女子孤身出门,若拎上几贯钱,怕是连路也走不了,带几块体积小重量轻价值却很高的“金鼻虫”在身边显然要方便的多。
李茂取了两吊钱给女青墨,说道:“出门在外,财不外露,金鼻虫太贵重,还是少往外拿为好。这点钱留着路上使吧。”女青墨接了钱,在手里掂了掂,含笑跟李茂说:“你这个人还不错,以后在魏州有麻烦就来找我。”
魏州和卫州同音,和李茂同来送行的青墨并没有听出两者间的区别,小厮逞能插话道:“那是一定,届时咱们就便拿这金鼻虫为信物。如何?”
“一言为定!”女青墨爽快地应道,她在青墨的肩上猛地拍了一掌,朗声说道:“走啦小兄弟,祝你们一路顺风,有空到魏州来玩。”青墨自打知道田萁是某兵马使的女儿后,对这位和他同名的小厮顿时有了高山仰止的感觉,此刻他有些讨好地应道:“一定,一定,将来到卫州一定去拜望兄长。”
女青墨眉毛一挑,笑嘻嘻地跳下了栈桥,李茂和田萁相视一笑,拱手互道郑重。目送田萁下了船,望着她的背影渐渐消失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
李茂又呆呆地望了一会儿——让他略感失望的是天鹅并没有回头来望他这个癞蛤蟆,一眼都没有。
“回吧,你兄长已经走远了。”见小厮发怔,李茂拍了拍他的肩膀。
青墨蹙着眉头,满腹疑问,他忽然问李茂:“你不觉得有些怪怪的吗,那个青墨……他好像是个女子!”
……
在滑州登岸,向南过濮州便到了曹州境内。这个年代官员上任没有上级组织部派员陪同前往,一般都是自己拿着告身去任所,和摄政官员做交接。此外,若非特殊情由,主政一方的州县官员在任上不得相互走动,公事行公文,私事靠书信,上下级官员无事腻在一起,实为官场大忌。
这是朝廷律典上明文所载的规矩,是写给天下人看的,但东方哲学的伟大深邃之处却在于有些事是能说不能做,有些则是能做不能说。
赴任一方不主动去觐见上司,于里于法都无可指摘,但在人情上却是犯了大忌。薛戎在官场待过,对官场的潜规则并不陌生,虽然心里极其厌恶,却也遵行不悖,这是在官场生存的需要,他并非迂腐之人,怎能不知道其中的厉害?
觐见上司要给多少礼也是约定俗成的,薛戎正是按照这个约定俗成的标准来准备的。
在宝鼎县拜访朱铭时,李茂得知淄青地方的藩帅比较强势,州县官员要想自保,必须抱成团才行,因而他劝薛戎将觐见礼加厚点。薛戎以为有理,就放手让李茂去准备,李茂就在那个约定俗成的基础上又加了两成。
或许就是这多加的两成礼品起了作用,曹州刺史胡荣裕给了薛戎非同寻常的礼遇,薛戎到访时他亲自迎至州衙下马门外,叙礼毕,便亲亲热热地引着薛戎参观起曹州州衙来,亲密的像多年未见的朋友,但李茂知道此前二人从未谋面。
陪同胡荣裕出迎的是曹州参军事张掖,州参军事是从九品官,并无具体职掌,在衙待命,遵长吏号令行事,有事则出,无事回衙,这个职务多由初入仕的士子担任,性质类似于后世的政府办高级秘书。
张掖虽只有二十四五岁,在官场却已经混了好几个年头了,熟透的官场人情事故,此番见薛戎只带李茂一人来,二人又是并肩而行不分前后,便断定李茂非比常人,丝毫也不怠慢一路上和李茂说说笑笑,似多年未见的朋友一般。
州衙占地甚广,从南向北依次是下马门、中衙戟门、大厅、小厅、内厅,寝堂、中堂、暖堂、内苑等,中轴线以东是州院,各曹署衙门、厩库、州监狱等依次分列;中轴线以西是军事院,有牙院、孔目院、马将鞠场、讲武堂等。
曹州刺史全称“使持节曹州诸军事某州刺史”,除管一州民政财政,亦有领兵之权,军事院正是刺史管理本州军事的机构,州院所辖的军事力量称之为州兵,主要职责就是防御本州,清剿盗匪,维持地方治安。
一些地理位置重要的州,刺史还带团练使、防御使、镇遏使、团练守捉使等名号,凡带此名号的刺史便有权统辖管内驻军。曹州刺史胡荣裕没有带这些使职,曹州境内的城、镇、戌、守捉等驻军便统归淄青节度使管辖,地方无权过问。
两院所辖各有司都布设在衙内,甚至州里的大牢也是。
胡荣裕陪着薛戎是走马观花,只指某司在哪,某司的房屋曾是那朝的古建筑,曾有什么名士在此待过,出过什么风雅之事,谈天说地,议论古人,独不见今日官员,官场自有官场的讲究,他不去招惹有司官吏,官吏们也不过来参见,彼此相安无事。
不过在张掖这情况就大不同了,张掖是胡刺史身边的人,平素常替刺史传传话,办办事,早和两院的官员打成了一片,众官僚因此纷纷围过来打问薛戎的来路。
张掖很受用这种众星拱月的感觉,他是个爱显摆的人不假,人却并不傻,胡荣裕受了薛戎的重礼,带着他在众僚面前露个脸以为酬答,但朝廷的规矩摆在那,州县官员各管一摊,私相往来从来都是大忌,事可以做话却不可以说。
张掖云里雾里地东拉西扯就是不说薛戎是谁,不过他也没把事情做绝,薛戎的真名实姓说不得,李茂无官无职的露个相又何妨?
张掖郑重其事地把李茂引荐两院官员,却又故弄玄虚地只报姓名不说身份,引得一干官员胡猜乱想,顿时把李茂高看了一眼。官员太多,李茂不可能把所有人的名字都记住,转了一圈只有一个人的印象特别深刻——司法参军汪洵。
原因很简单,汪洵是这个衙门里唯一一个比李茂个子高的人,也是惟一一个没用正眼瞧李茂的人。司法参军负责一州的刑狱和捕盗,地位相当于后世的地级市法院院长加公安局长加司法局长,权力很大。
被人小瞧,心里自然不大痛快,不过李茂还能保持镇定和微笑,张掖的脸却黑了起来,李茂是外人,大家萍水相逢互不认识,无所谓什么面子不面子,你汪洵可以不给李茂面子,可人是我陪的,你不给李茂面子那就是不给我的面子。
张掖的脸因此黑的像块铁。
第022章 捉金使
胡荣裕打发张掖去成武县办趟差事,“顺道”陪同薛戎上任,有参军事陪同,交割的事办的异常顺畅,张掖在成武县住了一天两夜,回曹州复命。
薛戎夫妇循例住进了县衙后宅,李茂则在附近租了一套两进院落的居所,正房是普通的砖瓦房,厢房是石根土墙的茅草房,院落不算大,不过两个人住还是绰绰有余,安顿好后,司户佐郑思源便主动找上门来,他是来替李茂补办户籍的。
薛戎跟他说李茂的还俗牒文在莫可渡时因为协助驻军抓捕盐枭而遗失,要他想办法给李茂在成武县落户。
郑思源自是满口应承,这事虽然麻烦,却并非全无办法,既然是县尊交代,自然得全力以赴办好它。郑思源问了李茂的生辰年月和家庭状况后就回去准备了文书,报知县尉,行文至州里。
大唐建国初年,朝廷实行租用调制,按丁口抽税,因此对户口的管理十分严格,建有一套完备的户籍管理体制。安史之乱后,租用调制崩溃,杨炎推行两税法,两税法基于田亩和财产征税,对人丁、户口的依赖减弱,户政管理日渐松弛,因为这个原因,曹州司户张科也就没有细问,大笔一挥,在成武县的具文上批示了意见,同意给李茂就地入户。
到成武县半个月后李茂便正式成为了大唐国的臣民,有了身份,薛戎就给他在县衙里安排了一个差事——成武县捉金使。
唐朝官员除了从朝廷领取俸禄和各项补贴外,还按官品大小分配有一定的职分田,所谓“依品而授地,计田而出租”,所得收入作为官员的补充福利。各级官署则都有公廨田,公廨田租赁给佃户耕种,所得收入除负担本级公署办公费用,在安史之乱前,还用于支付地方官员的俸禄。一般的操作方法是将公廨田所得收入用于放贷,每期利息所得均分为若干份,官员按品级分配,品级高者多得。
具体负责运作此事的人便被称作捉金使,起初多由他官兼任。
安史之乱后,朝廷改革官俸制度,地方官员的俸禄改为定额,从地方提留的两税份额中支取。公廨田所得及公廨本钱利息收入不再负担本级官员的俸禄,而主要用于维持本级官署的正常运转,如购买笔墨纸砚、维修公廨,支付公厨,负担工役费、杂费等。
除了公廨田外,有些地方官府还拥有一些其他的财产,如房舍、田亩等,这些财产的收益多用于本衙官吏的额外福利。
唐前期县级衙署所属公廨田及其他财产一般由县尉或司户佐负责经营管理,中唐以后使职发达,捉金使常独立设置,专门经管县府资产。
“捉金使”绝大多数情况下都由县令的心腹亲信出任,这是官场的潜规则。李茂是成武县令的结拜兄弟加亲信,出任此职合情合理。
芩娘这一路上把韦氏服侍的舒舒服服,到了成武县后韦氏便向李茂开口把她要过去做伴,芩娘自己愿意过去,李茂当然也不好反对。
每日天刚蒙蒙亮芩娘就起来为李茂做早饭,做完饭后再回屋睡个回笼觉,到辰时三刻时起床梳洗,巳时整准时出现在县衙后宅,一般这个时候韦氏还没有起床。
这日芩娘做完早饭后,没有上床睡觉,而是坐在梳妆台前,李茂在院中打了一趟拳,练了一路刀,汗淋淋地回到屋里,觑见对面厢房里,芩娘正对坐铜镜前贴花,便好奇地问:“今日要出门会客吗?”芩娘笑着道:“陪大娘子去西门外苏家庄拜会苏婆婆……唉,瞧我这记性,应该称呼人家老夫人才对。”
李茂道:“是那个三个儿子都在禁宫做太监的苏媒婆家么?”芩娘道:“听你这口气还瞧不起人家呐,在宫里做天子近侍有什么不好,出宫来比刺史还威风呢。”
成武县西门外三里的苏家庄有个姓苏的铁匠,与老妻含辛茹苦抚养了三子六女,十年前曹州闹蝗灾,斗米卖到一百五十文,老两口子实在撑不下去了,就把次子苏佐明送入宫中做了宦官,得了三石两斗粮食,一家人凭此熬过了荒年。
一年后苏佐明被一个老阉相中,收为了义子,从此飞黄腾达。没几年,苏家老大、老三也相继净身进了宫,三个儿子在宫里混的风生水起,尤其二儿子苏佐明,做了内侍省奚官局丞,现充内园使判官,打理着长安三内的所有园林庭院,常在宫中贵人面前奉承,朝里的尚书、侍郎,外面的刺史、节度使莫不巴结,真是红的发紫。
去年苏婆婆六十大寿,三个儿子上奏天子为老娘讨了一个定陶郡夫人的封号,一时间轰动了整个曹州,甚至连远在青州的节度使府也派了道贺使前来道贺。
与李茂以往的想法不同,在这个时代,男人净身进宫做宦官似乎并不是什么丢人的事,那些做了官得了势的宦官,家族一样引以为豪。不过受后世腐朽观念影响,李茂对此还是哼哼了两声,心里不以为然地想:连小jj都木有了,还风光个毛。
芩娘梳妆完毕,起身来问李茂:“怎样,还看的过去吗?”
芩娘底子本来就好,再这么精心一打扮,顿时显得明艳照人,看的李茂忍不住吞了口口水,连声赞道:“美,真美,要不是他家三个儿子都在宫里当阉官,我还真不放心你去呢。”芩娘羞红了脸,啐道:“大清早的说什么疯癫话,我是你的人,名分早定,一辈子也不能改!莫说他们只是宫里的内官,就算是朝里的尚书、侍郎,又与我何干?”
李茂道:“我听说宫里许多混的好的阉官都在宫外置办庄宅,不仅娶妻还养儿女,跟普通人家一样过日子,你可不能太掉以轻心。”
“不理你了。”芩娘的脸红的像苹果,热辣辣的发烫。
早饭后芩娘跟着李茂一道出了门,低眉顺眼地跟在后面,李茂扯了她一把,想把她拉过来并肩一起走,芩娘却固执地拒绝了。
租赁的小院和县衙同在兴隆坊,县衙在坊的西南隅,他们住在西北隅,沿着西坊墙往南走,不消一盏茶的功夫就到了县衙,芩娘从侧门进了县衙后宅,李茂则绕道去了县衙前门。点卯之后,薛戎坐堂询问阖衙官吏是否有要事公议,时近年关,衙门里并无重要的事,问了一圈见无人应答,薛戎便传令退堂,众人各自散去。
李茂跟着众人退出院外,稍稍等了一下便又折身去了中堂。
成武县在东关铁佛寺附近有七间商铺,月租三百钱到一贯钱不等,李茂走访过附近的商户,发现相同地段的商铺租金都在两贯钱左右,便琢磨着是不是涨点租子,增加点财产收益。这样的事无须在大堂上议论,因而李茂专门到中堂来回事。
县衙内大堂为公议之所,是县令审理案件和处理重要公务的场所,县令处理日常事务一般都在中堂。
第023章 破局的是条鲤鱼 上
薛戎已经回到了中堂,正在洗脸。昨晚他可能又熬了夜,眼圈红彤彤的,一脸的疲惫。见了礼,李茂道明来意,薛戎低头琢磨了一下,笑道:“算了吧,茂华,我劝你还是别打这主意了。”边说边招呼李茂坐下喝茶。
薛戎道:“成武是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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