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杀破唐-第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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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无赖目瞪口呆,人群静如死水。

文三儿用力地抹去嘴角的血,怪笑一声,笑嘻嘻地将另一面脸也伸了过来,说:“来,打个全套的。”

“啪!”李茂如他所愿。

“我操你姥爷的!”文三儿怒骂一声,抬手一记冲天炮,奔着李茂鼻子捣去。

李茂早有防备,双脚轻轻一错,侧身让过这一拳,左右手顺着他的来势一捋,在他肘部酸筋上轻轻一戳,文三儿顿时杀猪般地惨叫起来。

见他身体失去重心,李茂悄悄地伸出了左脚……

文三儿被绊了个大跟头,重重地跌趴在了青石板上,一颗牙从他的嘴里飞了出去,像颗带血的子弹。

李茂拍拍手,让到一边,如此羞辱足以让文三儿不顾一切起来报复了吧。李茂朝距离不远处的小巷口望了一眼,那儿正站着一个胡家老店的伙计,双臂抱在胸前似乎在看热闹,在他身后的巷子里正埋伏着王俭和二十名健卒,只要文三儿敢当街行凶,王俭立即就会动手拿人,定他一个当街行凶的罪名,发配丰州充军。

该做的李茂都做了,现在就看文三儿的表现了。“起来战斗吧,少年。”李茂在心底深情地呼唤道。然而让他失望的是文三儿并没有暴起战斗,他趴在那一动不动,如挺死尸。众无赖一齐丢了家伙,围着文三儿跪成一圈,一个个呼天抢地地痛哭起来,如丧考妣。

青墨从客栈里溜出来,惊愕地望着这一切,问李茂:“乖乖,这就讹上了?摔个跤能摔死人?”李茂叹道:“无赖就是无赖,没羞没臊的,去跟王押衙说采用第二套方案。”青墨道:“也好,你自己要多留神。”

李茂又把那八条汉子唤过来,嘱咐他们撤回店内保护薛戎夫妇,无论外面出了什么事都不要管。八人应诺。

李茂扯了条胡凳坐在大街上,翘起二郎腿,一边摆弄着横刀,一边问文三儿:“你趴好了没有,莫可渡第一强人是趴在地上跟人过招的吗,这与泼妇有何两样,来来来,站起来,跟爷比划两招。”文三儿依旧躺着不动,那群无赖却站了起来,拽起棍棒锄叉围住李茂,虽然杀气腾腾,却无人敢靠上前。

对峙了一盏茶的功夫,围观的百姓不耐烦了,纷纷嘲笑众无赖没种,鼓噪着开打。众无赖被臊的面红耳赤,一时骚动起来。李茂见时机已到,便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大哈欠,望着趴在青石板上的文三儿说:“入秋地气凉,趴久了会生病的。”文三儿不应,李茂又说道:“我好言劝你,你不听,染了风寒莫要怪我。”

说完甩开大步就走,一个无赖横铁叉将李茂拦住,喝道:“打了人就想走,没那么便宜!赔我大哥的汤药费来!”

李茂喝道:“滚开!”那无赖吃了一唬,灰溜溜地让开了路。李茂边走边骂文三儿:“狗东西,有种你就趴一辈子不起来,爷没功夫搭理你,爷喝酒去了。”

围观百姓见文三儿窝窝囊囊吃了亏,心中莫不痛快,让开一条道儿放李茂出去。

待李茂走远,众无赖将文三儿扶了起来,纷纷问:“咋办,人走了,追不追?”文三儿怒道:“直娘贼,敢骑在老子头上拉屎拉尿,我看他是活腻歪了。操家伙,跟他明刀明枪地干!”众人纷纷叫好。

几个腿快的已经把藏在附近的兵器搬了过来,刀、枪、剑、杖、拐子、流星都有。一见文三儿众人要行凶,围观百姓纷纷撤离,数百号人霎时走的干干净净。

文三儿操起自己最喜爱的兵器流星锤,拢起众人,吩咐道:“都给我听好了,逮着了给我照死打,出了人命我兜着。”众人轰然应诺。

这时,一个街卒飞奔而来,伏在文三儿耳边嘀咕了几句,文三儿闻言大喜,向众人说道:“这厮在街角老左家喝酒,随我去弄死他。”一伙人夹枪带棒杀气腾腾而去。

“哈哈哈……”胡家老店对门汤饼店的女主人见众泼皮气哼哼地离去,忍不住咧嘴大笑起来。她丈夫喝道:“蠢货,你笑什么笑?”妇人道:“那文三儿今日让人算计了,打掉了两颗牙,却还奈何不得人家,这不可笑吗?”

“你懂个屁,这是人多,他不便动手,你等着看吧,那个叫李茂活不过今晚。”

“那倒未必,这看这个叫李茂的汉子有些门道呢。”妇人笑嘻嘻地说道,一脸的崇敬。后脑勺上顿时挨了自家丈夫一巴掌:“外人的事少搀和,和你的面。”妇人瞪了他丈夫一眼,洗洗手站在面案后面,揉面、擀面、切面、下面。

汤饼店外有棵柳树,树下站着一个身材高挑,面容白净的少年书生,见到此情此景微微摇了摇头,轻轻地叹息了一声,说道:“可笑之事不可笑,可笑。”他旁边的一个青衣小厮立即拍马奉承道:“山人这个对联即兴而起,言简意赅,富含一语双关之寓意,深刻,高,真乃千古罕为一见的绝对也。佩服,佩服。”

书生微微一笑,提起手中折扇在小厮额头上亲昵地敲了一下,喝道:“马屁精,休要岔话,我让你来寻旅店,你就找了这么一个乌七八糟的地方,真是该打。”

小厮揉揉脑袋,委屈地说:“这分明是无赖讹人,什么人能狠心让自家娘子充暗娼,那还是人吗?”书生睨了眼面案后忙碌的胖妇人,哼了声,道:“世上的男人全没一个好东西,有什么龌龊事是他们干不出来的?”

小厮赞道:“这倒是,山人年方二八即冷眼看破红尘万丈,此等修为,古今中外难觅一见也。”书生面颊微红,叱道:“又胡说。我问你,你的船什么时候才能找到,我们几时才能回乡。”小厮听了这话顿时没了脾气,低下头轻声自辩道:“已经是深秋了,河上一条客船都没有,怎么走嘛?要我说离过年还有好几个月,这么早回去,干什么。”

书生喝道:“呔,还敢说,该打!我问你:是你陪我出来游历,还是我陪你出来玩?你倒玩上瘾了!”举扇正要敲打,小厮忽然叫道:“山人息怒,山人息怒,我有下联了:该打之人不该打,该打!”说了声该打,他突然伸手在书生脑门上弹了一指,撒腿就跑,一路抛下一串悦耳的银铃声。

第016章 我又立功了

李茂在街角老左家店里刚坐稳,文三儿一伙就打上门来,李茂假意怯阵,落荒而逃。他带着众无赖在城里转了一圈,便折身出了城东门,朝一片芦苇荡跑去。一边跑一边不时回头打望,眼看着那帮无赖追不上就停下来,扶着膝盖喘上一阵,假装气力不济。一俟他们追近,便又加快步伐。

唐代禁止私人持弩,弓虽不禁止,管理也十分严格,众无赖刀枪棍棒都有,独无弓弩,被李茂牵着鼻子走,好不狼狈。此刻文三儿见李茂去的是城东芦苇荡,不觉心中大喜,那个芦苇荡离城有三里地,上千顷的芦苇,一眼望不到边。

文三儿现在只有一个念头:杀了李茂,出口恶气。

李茂当着阖城百姓的面羞辱自己,此仇若不报,一辈子都抬不起头来。城里人多,公然杀人,即使有郑副将和张推官做靠山,怕也难逃牢狱之灾,但是到了城外……

他嘿嘿冷笑了两声,催促众人加快速度。

这是一片一眼望不到边的芦苇荡。秋风拂过,芦苇沙沙作响,成片的芦花翻卷如雪,飘向东南方向那条浊黄奔涌的大河。

“真是个杀人抛尸的好地方。”李茂自嘲地笑了笑,目光落在了一片黢黑的土地上,秋天最热的时候那里曾遭过天火,四五十亩左右的芦苇一夜间化为灰烬。在这黢黑一片的土地上,插着一根树桩,树枝上系着一条白绢。

李茂从容走到树桩旁边,摘下白绢揣入衣兜,拔起树桩在手,粗细正堪一握,试了试,做武器倒是十分趁手。

这功夫,文三儿已经带着他的十八位兄弟追了过来,他的手下本有二十一人,留下两个抬乐贵回家,路上又留下一个望风。从客栈到这片芦苇荡,直线距离不过四里地,不过李茂却带着他们兜着圈子跑了近二十里地。

文三儿体力不错,虽然喘却并不厉害,他的手下们表现就差多了,至少有一半的人已经累的喘不过来气,见了李茂莫说开打,连站稳的力气都没有。更有那体力弱的到场后,往地上一躺半天爬不起来。

文三儿自觉胜券在握,心情大好,倒也不急着动手,他把流星锤扛上肩,望着李茂吃吃发笑,李茂也冲着他发笑。

“得罪我文三的全没一个有好下场,这是你自找的。”

“死到临头了,竟还这么猖狂,真是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李茂说完这话,将手中木棍往地上一丢,转身钻进了芦苇荡。文三儿正发呆,一支哨箭即从芦苇荡里飞起,尖利的哨声惊起了一片灰野鸭,在芦苇荡的上空盘旋鸣叫。

弓箭是唐军士卒的基本装备之一,几乎人手一张弓。哨箭又称鸣镝,是在箭镞上加装骨角哨的特殊羽箭,在军中闻哨箭如闻击鼓声,那是作战的讯号。文三儿虽非军卒,对此却并不陌生。

眼见哨箭飞起,文三儿大叫一声:“不好!快走。”

他的一帮属下还没回过神来,一支支羽箭便夹着劲风从芦苇丛中疾射而出,四名泼皮当即栽倒在地,中箭身亡,另有十余人身中箭伤,惨叫不已。最先察觉有异的文三儿跑出了十几步后中箭倒地,左小腿肚儿上中了一箭,箭镞嵌入骨头,疼的文三儿翻滚哀嚎。

闻听惨叫声,已经钻入芦苇荡的李茂回头看去,看见的却是羽箭射入人体时溅射出的血花,花在正午的阳光下绽放,发出迷人的光彩。

他的脑袋嗡地一声,顿时一片空白。

“大功告成,李兄弟起来吧。”

说话的是王俭,这场伏击战打的十分成功,他心情不错,见李茂伏在地上一动不动,便上前扶起。

李茂脑袋犹自有些发懵,他望了眼站在面前的王俭,分明已是一个百战余生的战士:身着明光甲,头戴抹额,身上背着弓,手里端着弩,腰间悬着横刀,手掌宽的牛皮腰带上插着一把短刀,挂着皮绳和一个鼓鼓囊囊的皮口袋,在他的身后跟着一个背箭壶的小卒,手里提着枪,腰间悬刀,却没有穿甲。

文三儿和他的十八兄弟就横尸在不远处,身上密密麻麻插满了箭镞,伏击者先用弓箭点射,又用弩箭近距离排射,十九个人中当场死了十六个,剩下的三个重伤员各被补了一枪。

李茂只觉口齿生涩,半晌才问王俭:“非要赶尽杀绝吗?”王俭哈哈笑道:“恶人不除,正气不扬,这伙害人精死有余辜。”

咳嗽一声,朝芦苇荡挥挥手,立即走出来八个健卒,抬着两只大筐,筐里的东西十分沉重,八个健卒走的跌跌撞撞。

大筐摆在李茂面前,揭开包裹的粗麻布,里面是防水的油麻布袋,解开封绳却是两大筐白花花的食盐。王俭伸手抓了一把,用舌头舔了一下,吧嗒吧嗒嘴,赞道:“上品好盐。”拍去手上盐粒,转身问李茂:“走私这么多盐,又公然拒捕,李兄弟你说他们是不是死有余辜。”

李茂望着那两大筐盐,嗓子眼直发痒,讪讪地笑道:“的确是死有余辜。”王俭点点头,说道:“这两年军府缺钱,莫说赏赐,就是弟兄们的常额也时常拖欠,这两筐盐俺本打算变卖了分给弟兄们补贴家用。唉……都让这帮王八蛋给糟蹋了。老弟莫怪俺心狠手辣,世道不好,老实人总吃亏,逼着人作恶呀。”

两名士卒走过来,各捧了一捧盐,撒在了无赖的尸体上。王俭解释道:“这些盐枭把盐看的比命根子都重,被官军杀死后,只要在身上撒捧盐,他的冤魂就不会化作厉鬼祸害人间了。”听了这话,李茂心里暗忖:王俭外表粗犷,心却细的很,这几把盐洒下去,可不就坐实了文三儿是盐枭吗?

他又望了眼那十九具尸体,心里百味杂陈。当初,他和王俭定计由他出面激怒文三儿,诱其动手,再由王俭现身抓人,定他个行凶伤人之罪,将其充军丰州。

第017章 赏功

但乖滑的文三儿竟一眼识破了李茂的计谋,死皮赖脸地躺在那一动不动,李茂一计不成又生一计,他让王俭到城外芦苇荡设伏,由他将文三儿一众引过去。在城里文三儿忌讳人多不敢动手,芦苇荡里渺无人烟,他还能忍住不行凶吗?

李茂到莫可渡的第一天就注意到了城东的这片芦苇荡,那天他站在城南码头向东眺望这一望无际的芦苇荡,内心十分震撼,印象十分深刻。

李茂所定之计是以其人之道还施彼身,定文三儿一个罪名,把他赶出莫可渡,既为民除害,也解了薛戎夫妇之围。

眼前这幅局面是他从未想过的,十九个活生生的人说杀就杀,成本只是两筐缴获未充公的私盐。

文三儿是最后一个死的,他左腿的小腿骨被弩箭穿裂,起不来身,只能在地上爬。他抬头望见伏击他的是王俭,没有哀嚎和告饶,而是苦笑了一声,然后挣扎着跪好,默默地伸直出了脖子。王俭将弩交给身边的随从,没有拔他的长刀砍剁,他抓住文三儿的发髻,拔出腰间短刀,扯手锯般血淋淋地锯下了文三儿的人头。

一滴血溅在了李茂的脸上,犹如腐蚀性极大的硫酸,烫的李茂心惊肉跳,恨不得把脸皮扯下来才干休。

忽然,他的怀里就多了颗血淋淋的人头,是王俭丢给他的。

“斩盐枭一颗头颅,赏钱十贯,这是你应得的那份。”王俭咧嘴笑道,一脸的憨厚。

剿灭文三儿等盐枭后,王俭带着李茂去向镇遏使岳单来报捷,岳单来大喜,当即命击鼓升厅向群僚宣布这个好消息。待莫可渡镇有头有脸的人物都到齐,岳单来让王俭将他如何得到线报,如何设计激将文三儿出城,如何设伏一举歼灭群贼的始末经过说了一遍。这番瞎话是王俭精心编造的,几番推敲,毫无破绽。

副将郑图得知文三儿被王俭灭了,心痛如刀绞,出言驳道:“才区区两筐盐,两百来斤,算得上什么盐枭,王押衙就此痛下杀手,何以服人?”库官张毅一听这话立即反驳道:“郑副将这话在下不敢苟同,朝廷明令各州:百姓贩卖私盐超过一斗即刻处以极刑,两百来斤,够他们死多少回了。”

张毅是岳单来的心腹,跟王俭关系也不错,对文三儿一伙早有不满,他心知岳单来对此事的态度,这才有恃无恐地跟郑图对掐起来。在莫可渡谁都知道,张毅的态度往往就是岳单来的态度,故而他这一带头,形势顿时呈现一边倒的趋势,众人纷纷怒斥文三儿的恶行,认定他死有余辜,王俭是在为民除害。

郑图在军院虽也有几个相好的同僚,但大势所趋,谁又敢站出来替郑图出头?

杀文三儿是个风向标,莫可渡镇政局变化的风向标,这些官油子嗅觉敏锐着呢。有众人撑腰,王俭的腰杆挺的更直,他冲着郑图嘿嘿笑道:“俺那位线人说了,文三儿从外地贩了三千斤盐到莫可渡,俺搜来搜去却只搜到两百斤,其余的盐都哪去了?郑将军,你知道吗?”郑图勃然大怒,拔刀叫道:“姓王的,你设计杀人不说,还想往老夫头上泼屎泼尿,我岂能容你。”王俭拍案而起,叫道:“自古善恶不两立,来,俺不惧你。”

二人针锋相对各不相让,判事厅里乱作一团。

郑图的官职虽不及岳单来,资历却很老,在军队这个特别讲资历的地方,他倚老卖老,对岳单来这个晚辈上司多有轻慢,此刻王俭跟他公然翻脸,让他下不来台,岳单来虽然脸色黑的像块铁,心里其实挺受用。

看了会热闹,见闹的差不多了,岳单来咳嗽了一声,打圆场道:“一般人夹带私盐一两斤三五斤多不过十斤,那文三儿将两百多斤盐藏在芦苇荡里,足见此人是个惯犯,这样的人死不足惜!当然啦,他只是打着郑将军的幌子在外面招摇撞骗,跟郑将军并无干系,王押衙不可再胡乱猜度。”

镇遏使发了话,二人不敢再哄闹下去,各回各班,垂手听命。岳单来最后总结道:“此番虽然缴获的食盐不多,却喜灭了这伙朝廷的蠹虫,王押衙大功一件,某即刻修表向军府奏捷,向盐铁院请赏。”

岳单来说的请赏跟斩杀盐枭首级得赏金并非一回事,砍杀一颗盐枭的人头,官府给赏钱十贯,一手交人头一手给赏钱,从来都是当场兑现的。这些钱先由地方官府或军镇垫付,将来再找盐铁院核销,盐铁院有求于军镇查禁私盐,这点小钱自不敢为难。钱不是自己的,赏赐起来自然就大方,岳单来大笔一挥,十贯钱就到了李茂手里。

十贯钱价值几何?在这年代十贯钱能买一亩上等好地,五把上好的镔铁横刀,一匹突厥马或两头健壮的耕牛。一贯钱价值太高,不利于日常使用,一般都分成小串,一百文串成一串,称为一陌,十贯钱就有一百陌,装了满满的一柳条筐,约四十公斤重。

青墨呲牙咧嘴试了几次也拎不起来,他放弃了,拍拍手,说:“乖乖,这么多钱,我几辈子才能赚到!”李茂道:“这钱带着人血,不干净。”青墨笑道:“这伙人的心肝都烂坏了,死有余辜,不杀他们难不成还留着祸害人么?你这叫为民除害,善莫大焉,你自己出去看看,阖城百姓……那个,喜大普奔呢。”

喜大普奔一词是李茂不久前教给小厮的,这小厮不解其中深意四处乱用,常闹笑话。

岳单来在军院大摆筵席,给王俭庆功,招待驻军大大小小的官员,这当然没李茂的份。

领了赏钱出来,天色已经黑透。薛戎夫妇现已平安无事,李茂并不急着回去,消除彼此间的尴尬需要时间更需要距离,他得把握这个度。

“走,我请你吃宵夜去。”李茂单手提起了柳条筐。

小厮赶紧跑过来搭把手,脑子里却想着“宵夜”这个词。

“啥是宵夜?”

“宵夜嘛,就是……”

莫可渡镇究竟是座军镇,夜间宵禁虽然形同虚设,夜生活却也不丰富,入夜之后,大街小巷黑黢黢,冷清清的,二人抬着几十斤重的赏钱走了许久才见到一间亮灯的铺子。

是间汤饼店。

第018章 女书生和女青墨

汤饼就是面条,这间汤饼店里除了卖面条,也卖些熟肉、酱肉和时令小菜,切了一盘熟肉、一盘酱肉,要了两碗面和一壶酒,二人对坐吃喝起来。

饮了两杯酒,李茂心里忽然愁闷起来,那十九具血淋淋的尸体忽然出现在眼前,盘旋在脑海,挥之不去。这十九人中有些的确该死,比如文三儿,但大多数人罪不至死,充其量不过是些偷鸡摸狗的小混混而已。

他们因为自己的缘故顷刻间成了冰冷的尸体,孰是孰非,怎么判断?

青墨没有李茂这些心事,他半下午受命在军院门口等候李茂,早已饥肠辘辘,此刻美食在眼前,自是专心吃面,一时酒足饭饱,闲坐无聊四处打望。

忽然,青墨哈下腰来,紧张兮兮地跟李茂说:“不好,有贼盯上咱们了!瞧那边两个人,一直鬼鬼祟祟地盯着咱们看呢。”

李茂不动声色地望过去,的确是有个人在朝这边打望,一个年纪跟青墨差不多大的青衣小厮,长的粉嘟嘟,俏生生的。和他同桌的是个书生模样的少年,十六七岁年纪,面容隽秀,身材单薄,此刻正笔挺地坐着。

李茂偷眼看去时,那个青衣小厮也正悄悄地朝这边打望,四目相对时,他急忙低了头。然而片刻之后他又偷偷地望了过来,却发现青墨又在盯着他。那小厮顿时恼了,把手中筷子往桌上一拍,蹬蹬蹬地冲了过来,打横一坐,喝问青墨:“你贼眉鼠眼的瞧我作甚?”

青墨把他上下打量了一眼,鼻子里哼了一声,讥讽道:“尊驾是哪路神仙,管的可真宽,眼长在我脸上,我想看哪就看哪,你管的着吗?”

那小厮将桌子一拍,喝道:“我不让你看就不让你看,你啰嗦什么。”

李茂笑了,这小厮年纪不大脾气却挺火爆,他望了眼青墨,却看他作何回应。

青墨也把桌子一拍,叫道:“你谁呀,跑这来撒野,不知道我老大是谁吗,看清楚了,猎杀大盐枭文三儿的大英雄。”

那小厮嘿地一声,脆声说道:“你说大英雄就是大英雄呀,有何凭证?”

“凭证?”青墨跳起来,双手抓住装钱的柳条筐想从桌底下拽出来,没成功,便扯掉盖在筐上的草帘,指着满满的一筐钱,得意洋洋地说道:“瞧瞧,这是什么,赏钱!官府给的十贯赏钱。”这一嚷,倒引来了几个围观者。青墨更是趾高气扬,那小厮却将鼻子一抽,冷飕飕地说道:“杀良冒功赚来的黑心钱,还敢拿出来显摆,真当世人的眼都是瞎的吗?”

“你你你,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青墨有点急眼了。

“‘杀良冒功赚来的黑心钱’,我说了,那又怎样,你想打架不成?”那小厮捋了捋袖子,似笑非笑地盯着青墨,满脸的挑衅。青墨砰地一拍桌子,也卷起了袖子。

“青墨!”

李茂喊了一声,声音有些奇怪,竟带着回音,他愣了一下,忽然发现这不是回音,在他开口喊青墨时,斜对面桌上的那个白面书生也喊了“青墨”两个字。李茂吃惊地望着他,不解他是怎么认识青墨的,那白面书生也吃惊地望着李茂,不解李茂如何认识他的小厮。

“青墨?”青墨最先反应过来,他指着跟他对阵的小厮,问那白面书生:“他,他也叫青墨?”

那小厮把青墨扫量了一眼,哼道:“难不成你也叫青墨?”

青墨把胸脯一挺,拍的山响:“是又怎样?”

那小厮把嘴一撇:“真是糟蹋了这个名字。”

“你……”青墨又开始卷袖子。

“青墨!”

李茂又喊了一声,还是有回音,那个白面书生不好意思地朝他笑了笑,迈步走了过来,李茂起身见了礼,书生赔礼道:“书童惫赖,得罪了。”李茂笑道:“少年嘛,难免脾气躁。”书生吩咐那青衣小厮:“我平日的教导你都记到哪去了,还不快赔个礼。”那小厮不敢违逆,有气无力地朝青墨拱了拱手。

青墨却大度地说道:“罢了,下不为例便是。”

李茂正面打量这书生,约比自己矮半个头,身材单薄,肤色白净无瑕,其人长的眉清目秀,双目大而有神,红艳艳的一张樱桃小嘴。再往他颌下看,肌肤细嫩,没有喉结,分明是个穿男装的女子。那小厮其实也是个女子。

中唐之后社会风气开放,女子穿男装扮男子的现象很普遍,尤其外出时更是如此。

听这女子口音不是本地人,李茂问道:“兄台也是路过莫可渡么?”那女子答:“是,想回卫州老家,却迟迟等不到客船。山遥路远的实在是不想走。”

青墨插嘴道:“我们有条船正要去滑州,你们不介意可以结伴同行。”

女青墨哼道:“谁稀罕你们的破船。”

见两小厮又要斗嘴,李茂忙说道:“船是破船,也是艘货船,不过从此到卫州不过一天路程,兄台若肯委屈一下,不妨结伴同行。”

女书生尚未开口,女青墨却抢了话头说:“谁稀罕你们的破船,我们有的是功夫,就不信等不来客船。”一句话把路封死,李茂和女书生都不好再开口。会了面钱和酒钱,李茂和青墨先起身告辞,一路上青墨嘀嘀咕咕编排那小厮的不是,听的李茂不胜其烦,将到胡家老店时,青墨猛地一拍脑袋,叫道:“完蛋,钱忘了拿。”

十贯赏钱连筐丢在了汤饼店,李茂也急了,狠狠地瞪了青墨一眼,甩开大步往回走。

回到汤饼店,李茂方松了口气,那个女书生还在,正坐在他们此前坐过的那张桌上,装钱的柳条筐就放在她们的脚边。见李茂回来,女青墨把小嘴一撇,哼了一声,讥讽道:“还以为是什么样的豪富人家呢,十贯钱丢了就不要了。”青墨自知办了一件糗事,不好意思地嘿笑了两声,没敢跟她再斗嘴。

李茂向那女书生拱手称谢,书生微笑道:“长夜无聊,不过在此多坐一会,无妨。”这女子论相貌不过中上,气质却极佳,一颦一笑间,别有一番风情,李茂心生好感,再度邀请二人结伴同行。

这回女青墨没有吭声,刚刚她因嘴快拒绝了李茂的邀请,挨了女主一通批,此刻哪还敢造次?和女书生通了姓名,约了时间,李茂提上十贯钱拱手告辞。

第019章 终于可以走了

回到胡家老店后,李茂从柳条筐里拿了一贯钱叫青墨去结算店钱,青墨劝道:“公是公,私是私,这住店的钱该从公帑里开销,怎好让你自己掏腰包。”李茂笑笑,道:“休要啰嗦,结余的钱都归你。”这小厮顿时闭了嘴。

打发了小厮去柜上结帐,李茂又取了两贯钱去谢胡掌柜,李茂设计引文三儿出城前曾和胡家老店掌柜胡二达成协议,由胡家保护薛戎夫妇的安全,为此胡家专门雇请了几个闲汉守卫,又打发伙计来回支应,花费不菲。

胡二不肯收这钱,他笑道:“去了文三儿这祸害,还莫可渡镇一个太平清静,我谢你还来不及呢,怎敢再收你的钱。”李茂道:“胡掌柜也以为文三儿该死?”

胡二恨声说道:“这几年犯在他手里的人命不下十几条,这样的人他不该死吗?”李茂摇了摇头,道:“文三儿不过是个无赖,能掀起几朵大浪,那些人真的是死在他的手里吗?”胡掌柜是个通透的人,自然明白李茂所指,他哈哈一笑,道:“这个就不要深究了吧,狼总是要吃人的,只要吃相不太难看,咱们还是忍忍吧,大英雄,你说呢。”

李茂淡淡一笑,没有应答。

李茂把剩下的钱交给芩娘收存,芩娘吃了一惊,忙问是哪来的。李茂道:“协助官军杀贼分得的十贯赏钱。”芩娘早已听说李茂助官健杀文三儿建功的事,她恨文三儿恨的牙齿痒痒,并不觉得杀人有什么不妥。又见得了这么多赏钱,更是欢喜,跪在地上把钱数了一遍,眉头一拧,问:“怎么才九贯呢?是我数错了吗?”

李茂如实相告,芩娘抿嘴笑道:“好人,今日富贵了吗,出手如此大方。”李茂道:“他夫妻把全副家当交给我打理,从不计较出入明细,分的太细不就没意思了吗。”芩娘道:“那怎么成,亲兄弟明算账,先说断后不乱,你这么稀里糊涂的过日子可不行。”又劝道:“人说千里搭长棚,无不散的筵席,你是他的兄弟又非家奴,他日他抬举你高升去做了官,你怎么办,难不成交一部糊涂账出去?这一贯钱呀我得给你记在账上。”

李茂点点头道:“娘子深谋远虑,我不如你。”芩娘俏眼一翻,啐道:“谁是你娘子,我可没那福分。”芩娘幼时在她姐姐芸娘的安排下读过几年书,识字虽不多,记记账却还不在话下。她取出一部账册,就着清油灯认真地记下某年日月花费多少钱物用在何处,写完让李茂来画押,李茂拗不过她只好写了自己的名字。

芩娘左看右看,吃吃笑道:“这字写的……啧啧,似乎还不及我的好看。”李茂脸皮一红,自小学学完描红后,他就再没用过毛笔,自学会使用键盘后,他许久没碰过笔了,手生字自然写的丑,不仅如此还常常提笔忘字。

芩娘俯身记账的时候,李茂就站在她身后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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