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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下]重生之继父-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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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比我记忆中瘦,细软的黑发贴在略嫌单薄的眉毛上,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像盛满清水。

    “嗯。”他声音很轻,清澈的眼睛望着我,“你跟我想得一模一样。”

    “你想过我?”

    “嗯,太奶奶说,你会来接我,要我等你。”

    我沉默了一会儿,抬手摸了摸他的头发,语气不由自主放软:“怎么不回家?”

    他声音依旧很轻:“下雨了,屋子里都是水,不能住。”

    说完似乎想咳嗽,又不敢,就紧紧抿着嘴。

    我摸摸他红红的脸颊,又摸摸额头,温度有些烫手,我连忙想把他抱起来:“发烧了,我先带你去看医生。”

    他好像没什么力气,软软地往旁边闪了一下,伸手推我,又怕碰到我:“我脏。”

    “不是你脏,是衣服脏了。”我说,手在他身下托了一下,把他抱起来,弯腰从桥洞里钻出去。

    夕阳浸在水里,只露出半个红透的边,河面浮着碎金,一闪一闪,亮得人要把眼眯起来。

    他趴在我肩上回头看了一眼,门板后面是一个用砖头堆成的四方形的灶,他和我说,冬天的时候他就在里面塞一把干稻叶,用捡来的打火机点着,如果有呛人的浓烟冒出来,他就把铁罐架在上面烤,一会儿再用袖子包了捧在手里取暖。

    就这么度过一整个冬天。

    “看完医生,我还回来吗?”他靠在我怀里问,我知道他是怕那个罐子被拾荒或者流浪的人抢走。

    “不回来了。”我说,“看完医生我带你回家。”

    “你的家?”

    我把他下滑的身子往上蹭了蹭,说:“我们的家。”

    照水村没有医院,只有一间卫生所,一进去里面的人挤得能把外面的人顶出来,没人排队,在柜台前挤成一团,消毒水的味道都被人身上腌臜的气味掩盖了,好像整个村子里谁打个喷嚏吸下鼻子都聚到这来了。

    最外面一圈有个大婶看了我一眼,一口浓郁的客家音:“小鬼病咧?”

    不等我回答,她又说:“别跟这等啦,等到天黑你家小鬼脑壳都要烧坏咧,赶紧去大溪尾的培正仙那里看,他那边人少,等个半小时就轮到了。”

    我赶紧让她告诉我怎么走,抱着池迁急急往那边赶,大婶还在后面嘱咐:“多带钱咧,他那边贵死人咧!”

    记着她的话,路过农村信用社的时候停了脚步,我一手抱着他,一手往口袋里掏钱包,一直昏昏沉沉地趴在我肩头的池迁被我又摇又晃得睁了一下眼,看着atm机说:“这个我也会按。”

    我取钱没听清他说什么:“嗯?”

    “我每个月来这边按一次,然后大舅公就可以拿去给太奶奶买药吃了。”

    我手一顿,回头说:“我给你寄的钱,你都拿给大舅公了吗?”

    “嗯。”他想了想,又补充道,“还买了米。”

    “取钱的卡还在吗?”

    他说:“被大舅公拿去了。”说完他有些愧疚地低下头,好像在怪自己没有保护好我给他的东西,他接着说,“大舅公说我不给他,他就不帮我埋太奶奶,要让太奶奶在房间里烂掉。。。。。。”

    说到最后已经拖出哭腔。

    我叹了一口气。

    不敢去想这两年他一个九岁不到的孩子是怎么过来的,面对贪婪而虎视眈眈的亲戚,他身边只有年迈多病的曾祖母,可曾祖母太老了,无法给他庇佑,他只有自己站出来,用弱小的肩膀帮曾祖母遮风挡雨,然后一个人在冰冷的人世间苦苦挣扎,熬过凄风苦雨。

    幸好我还有重来的机会。

    “不怪你,你做的很好了。”我摸了摸他的头发,一时间想不出什么话安慰。

    “嗯。”他低下头去,捏着袖子,偷偷擦了一下眼角。

    推开玻璃门,一个虎头虎脑的小孩突然蹿出来,指着池迁先是一通语速飞快的叽里咕噜,我根本没听清,但池迁听清了,他跐溜一下从我身上窜了下去,涨红了脸站在小孩对面,大声反驳:“我妈妈没杀人,我有爸爸!我爸爸在外面挣大钱,现在回来接我了!”

    “屁!我妈都说你妈被关起来了!你就会骗人!”小孩往地上呸了一下,手指在手上划着:“池迁羞羞脸,不要脸,七个鼻子八个脸!”

    池迁瞪着大眼睛,被气得呼哧呼哧喘着气,我正想说什么,他跑回来,一把抓着我的衣角,大声宣告:“我有爸爸,这就是我爸爸!”

    小孩狐疑的在我跟他之间转一圈,疑惑不定地问:“你真是他爸爸吗?”

    “是。”我回答。

    小孩一听就往后撤,一溜烟跑没影了。

    那孩子走后,池迁小心翼翼地窥视着我的脸,他问:“你生气吗?”

    他抓着我衣角的手是颤抖的。

    我俯身将他抱起来,在他耳边亲了一下,说:“没有,我没有生气,我从来没做过别人的爸爸,你能跟别人说我是你爸爸,我心里面很高兴。”

    他抬起头,我看到他的眼睛瞬间被点亮,像是水盈盈的湖泊上有萤火飞起。

    我把手放在他额头上,试试温度,还烫。

    “头晕么?”

    他摇头。

    “怕吃苦药吗?”

    摇头。

    “怕不怕打针?”

    他这回迟疑了一下,才摇了摇头,闭起眼,脸轻轻在我掌心蹭了蹭。

    因他这个动作,心里有某处仿佛裂开了,像是含在嘴里的糖,外壳融化,里头的夹心渗出来,温热的,甜的。

    天色已经暗了,变成一种青蓝色,两边的路灯忽闪了几下,一盏一盏亮起,我抱着他沿着路灯往大溪尾走去,头顶投下昏黄的灯光,路边我们长长的影子交叠在一起,像溪流融入长河,浑然难分。

    小孩歪着小脑袋看脚下的影子,头慢慢的、慢慢的靠在我肩膀上,额角一缕碎发随着步子一起一伏。

    “爸爸。”他小声叫了一声。

    “嗯。”

    “我有爸爸。”

    “嗯。”

    “爸爸。”

    “嗯。”

    “谢谢你来接我。”

    我抱紧了他。

第4章 看病捉虫

    培正仙原来是云市人民医院的儿科医生,退了休,仍不断有病人找到家里来,他索性把客厅里茶几沙发全撤了,买了两个顶到天花板的中药柜子,前面再摆个玻璃柜台,放西药。

    这儿的人喜欢管医生叫仙,带着敬畏。因为这些人捏着生,也捏着死。

    我抱着池迁找到他的时候,他正坐在饭厅捧着个大碗埋头吃饭,脖子上挂的听诊器也没有摘,听见有人进来,便转过脸来,他生得一张和气的脸,看人就先笑:“看病还是买药?”

    “看病。”我指了指孩子。

    他端着碗走过来,看了一眼池迁,从一个茶色药瓶里拔了一根体温计,拿酒精棉擦过了,塞到小孩腋下。他抬头看了眼时钟:“十个字的时候拿出来。”

    我帮池迁按着手臂:“夹得稳吗?”

    他手臂用力靠了靠,点头。

    培正仙回到饭厅继续夹菜吃饭,他老伴打来一盆热水,绞了条毛巾递给我:“给孩子擦擦。”

    我把池迁露在衣服外的地方全抹了一遍,水变成灰色,他原本雪白粉嫩的皮肤露出来。老人从门外倒水回来,看见池迁后吃惊得“呀”了一声:“生得好俊咧!”

    我心里不由有些开心,笑了笑。

    指针指向“10”,培正仙拿出来查看了一下,漫不经心地说:“38。2,没事,屁股扎一针就完了。”

    他把温度计擦干净搁回瓶子里,摸了摸池迁的脉搏,看了舌头和喉咙,又问:“晚上咳嗽还是白天咳嗽?”

    他想了很久,小声说:“晚上咳得多,白天少。”

    培正仙就抽出纸来写字,龙飞凤舞一通,叫他老伴抓药,又拎着池迁往帘子后面去。我跟去看,池迁可怜兮兮地趴在高高的竹凳上,露出半边屁股。培正仙正在推针,竖起尖细的针头喷出一点药水,看到这幕的池迁眼睛马上红了,泪水迅速集聚,堆在眼眶里摇摇欲坠。

    “不怕,就跟蚊子叮一样,一下就不疼了。”我哄他。

    银光一闪,他嗷了一下,眼泪滚下来。

    拎着三天的药和糖浆出门,培正仙嘱咐说:“别抱他,让他自己走,那样药性扩散的快。晚上要是还没退烧,你就给他包两床被子,捂出汗就好了。”

    我连连答应,走出大溪尾好久,池迁都还牵着我的手抽抽噎噎。

    我好笑地看他:“你说不怕的。”

    小家伙抬头瞪起一泡泪眼,满腹委屈:“你还说跟蚊子咬一样,不疼的。”

    我摸摸鼻子,无辜地眨眨眼,说:“没有,我是说跟蚊子咬一样,但我没说马上不疼,蚊子咬的那一下还是挺疼的。”

    池迁眼泪掉得更厉害了。。。。。。不带这么坑儿子的啊!

    路边一个湘菜馆的牌招子挑出来,我脚步一拐,带着池迁踏了进去。刚才一门心思找医生看病,看到培正仙,才留意是吃饭的点了。这会儿闻到辛辣油香更是觉得腹中空空,一口气点了两道菜一道汤。

    忘了跟服务员交代不要辣,菜端上来的时候连青菜上头缀满红色的辣椒,干锅鱼片更是堆得冒尖的辣椒山,鱼片底下咕噜噜地翻上鲜红的辣油,我心惊胆颤地要了几瓶的矿泉水,夹一筷子菜就辣得扒掉半碗米饭,噎得直瞪眼。池迁吃得伸长舌头直吸气,鼻头上都是一圈发亮的汗珠。可不知怎么的,这菜却越吃越爽,到后来我浇了一勺红彤彤的汤底在白饭上,头埋进碗里吃,辣得眼泪都滚出来,狼狈不堪,心底却越发透亮。

    上辈子那些纠葛,就别在意了吧,珍惜这个如同奇迹般的现在,珍惜这个没有被我伤害的池迁,珍惜这个还来得及挽救的人生。

    “痛快吗?”我张着辣到红肿的嘴唇问他。

    池迁伸着舌头说不出话来,只有猛点头。

    “跟我在一起好不好?”

    他一边用手扇着风,一边抬头看我,两只眼睛亮得像浸在漫天星海里,含糊不清又斩钉截铁:“好!”

    我在这一刻下定决心,要开启我的“继父”人生。

    这一次,我一定会好好爱你,我的孩子。

    再不让你承受上辈子的苦。

第5章 卫衡捉虫非

    第二天睁开眼,第一件事就是去摸小孩的头。

    退烧了。松了一口气。

    昨天吃完饭后已经是满天银钉子星,回不去,我带着池迁去住旅店,临着大马路,有跑长途的重型货车驶过,整栋楼都会震动起来。床是木板拼起来的,电视只有十个台,九个是雪花,窗子上满是灰尘,我去给他开水龙头的时候,他就蹲在窗前看蜘蛛结网。

    没办法要求太多,把他剥光丢进去洗澡,我捏着鼻子把他那一身看不出颜色的衣服扔进垃圾桶,转身下楼给他买新衣新鞋。我跟童装店的老板娘比划着孩子的高矮胖瘦,老板娘笑着扒拉出一套小熊装,浅棕色,帽子上挂着两只毛茸茸的熊耳,屁股后头还有只圆尾巴,说:“这种卖的可好了,我都加进了好几次货,现在又卖得精光,还有配套的鞋子咧!”

    我想象了一下池迁穿上的模样,虽然也有些心动,但还是不确定地说:“我们家孩子九岁了,还能穿这个?”

    “能!怎么不能!”老板娘赶紧利落地给我装进袋子里,“昨儿我还见到一个二十几的小姑娘穿呢!”

    说完,又问:“还有配套的毛衣、围巾和棉鞋要不要?”

    我克制不住的两眼放光:“好好好。”

    于是早上,我牵着一只熊坐上开往南川的班车,四周投射来无数羡艳目光,我还听见有女孩子压住嗓子的尖叫:“快看,快看,好可爱好可爱好可爱啊——”

    就差“嗷呜”一声扑上来了。

    我如同步入星光大道一般趾高气昂,谁说男人没有虚荣心?

    回了南川,先领着熊孩子去见爸妈,客家人不兴分家,我哥哥依旧同父母住在一起,爸妈住的是历史悠久的老房子,“口”字形的土楼,两层,中间是天井,一口老井,屋子后头的野地种满高大的香蕉树,敞开二楼窗子,芭蕉扇一样的叶子能直接戳进来,阳光都是碎的。

    我前头两个哥哥,一家住北面,一家住东面,爸妈住西面,我原本就住他们楼上,后来为了娶立秋搬了出去。她不喜欢这种家长里短的日子,第三次晚归被我妈说了一通之后,她就闹着要搬,我就在外面买了房子。

    一开大门,我妈见到一大一小的造型就一愣,池迁抓着我的衣角,把背在身后的手拿出来,一朵半开的野花递到我妈面前,那是他在别人家菜地里偷摘的,小孩有些怕生,怯怯地叫了一声:“奶奶,给你。”

    五十几的老太太一颗心都化了。

    我爸围着围裙从厨房里赶出来,两只手紧张的在上头抹来抹去:“快进来快进来。”

    路上和爸妈报备过,他们也知道我决定收养池迁的事,一开始我爸有些不高兴,他不喜欢立秋,打头他就觉出立秋对我太冷淡,后来发生那样的事更是令他不满,可现在人都没了,他也就不说什么了。

    立秋和我离婚时就数我妈骂得最狠,但我妈听见立秋自杀的事,却怔了一下,低声叹气:“她也是个傻姑娘啊。”

    我前面还有两个吃喝嫖赌样样齐全的哥哥,可我妈却说她最担心的是我。也许是那年我一脸伤心欲绝跑去西部自我流放将我妈吓坏了,我还记得,上辈子我有一段时间一直沉浸在自怨自艾中,还彻夜写过一封信给她,说我对婚姻绝望了,再也不想结婚云云,惹得我妈以为我在深山中剃度出家。

    因此我带着池迁回来,我妈尤为激动,抱着孩子哽咽道:“老天啊,总算还留了个人给你种小菊花啊!”

    池迁:“???”

    我:“。。。。。。”

    我再不肯结婚,我妈就一直担心我会灵前凄凉,给我早早买好一个大花盆,再三叮嘱我的小侄子们,等我几十年后撒手人寰,记得把我骨灰收在里面埋点土撒点种子,好叫我死后化作春泥更护花,有个事做,不至于太寂寞。

    我表示。。。。。。就算种黄瓜,我也不种小菊花!

    。

    把池迁安放在爸妈家,我就想着去联系学校和老师,小孩九岁了,肯定得上学。我去支教是停薪保职,还要去一中一趟,不然怎么养家呢?

    我的工作没问题,只是这学期排不上课了,得等到明年。看来这几个月我得另谋生路,弄个副业,至少要挨到明年春天开学。上辈子我就一穷教书的,一辈子连点积蓄都没给池迁留下,这辈子可不能再重蹈覆辙了,如果我又出什么意外,至少要留点家产给他,让他以后能少奋斗几年。

    这件事可以慢慢合计,池迁念书的事倒是有点波折。

    上辈子什么事都是托卫衡办的,也不知道原来他的学校这么难找。他户口随的立秋,立秋是判过刑的人,稍好一点的中心小学、实验小学都不肯收,他们怕池迁会带坏别的孩子。

    最后还是决定去找卫衡,他父亲是南川镇长,这样的事都不用他出马,叫秘书挂一个电话去就行了。

    一步一步往卫衡家去,满心都是对池迁的愧疚。

    他家就在一中附近,走半条街,独门独院的一栋,后面是山,还有一个种满荷花的鱼塘。

    我去找他时,他正坐在自家鱼塘边垂钓,弄了个大伞撑着,一条折叠躺椅,我在一旁说得口干舌燥,他只嘘了一声:“阿俨,你坐,等我家鲤鱼上钩不急。”

    我无可奈何,只好陪他坐下来,幸好我是深知他一贯做派的,否则真想将他一脚踹入水中。

    想起上辈子刚认识他时,我被他这臭脾性气得不知道生了几肚子闷气,尤其那一次,我哥被扫黄的警察抓进局里了,我像旋风般刮去他家找他救命,就看到他闲闲地靠在藤椅上,桌上摆了一盘围棋,自己和自己下得津津有味,摆摆手对我说:“阿俨,你坐,等我这盘棋下完不急。”

    我记得我那时好像见到鬼般瞪着他,心想,可能下一秒地震海啸,天要塌下来,我跑进来叫他快逃命,他也会温温吞吞地提笔铺纸:“阿俨,你坐,等我写个遗书交代下后事再逃不急。”

    一个小时后,我坐在他身旁瞌睡得连连点头,他终于钓得一尾呆笨呆笨的胖鲤鱼,心满意足地将它放回水中,才慢悠悠地说:“嗯?你来找我有什么事?”

    “呃。。。。。。我来找你帮我家小鬼安排个小学,我刚找了好几个学校人都不肯收。。。。。。”

    “哦,好的。”他平淡地点点头,“还有别的事吗?”

    “。。。。。。没了。”

    卫衡就是这种让人无力的家伙,而我居然和他做了快十年的朋友,想起来都觉得不可思议。

    有不少人不喜欢卫衡,因为他太不通世故,别人看他那副寡淡的脸就会觉得眼高于顶和轻漫,可我知道他不是这样的人,反而,你要是有事求他,他都不懂拒绝你。

    以前还在念书时,有个坐在他后座的女生要他每天带一块巧克力给她,他坚持了一年多,直到那姑娘转学。那时候巧克力这种东西还蛮稀有的,至少我那时就没吃过。他也觉得麻烦,但是他这人就那样,怕跟别人说不。

    我是在初三的时候认识他,那时候卫衡高三,我作为校广播站的小记者去采访他,因为他是那一届唯一一个被保送到医科大学念本硕连读的人。

    校刊上有一张他的照片,毕业的六月,他应学校要求拍宣传照,站在炙热的阳光下,一手展示着一份录取通知书,一手举着一张照片,眼中的泪混着汗水滴下来。

    照片上的男生我认识,名字叫青森,是校田径队的体育特长生,十分高大强壮的人,谈不上英俊,但棱角分明,不笑的话看起来有几分凶恶,但眼神却像鹿一样柔和。

    我也采访过他,那时他破了省运动会的记录,被评为国家二级运动员。

    卫衡考上保送的前半年,青森回家的时候被几个把摩托骑得七扭八歪的飞车党撞下马路,头磕到高压电箱上,再也没醒来。撞他的人连十五岁都不到,抓起来又放了,只赔了十几万了事。

    要采访卫衡是一件很不容易的事,因为他神出鬼没,最后是在图书馆的顶层找到他,我嘴叼一只笔,腋下夹着一本笔记本,从生锈的铁门缝隙里钻过去,卫衡正坐在呼呼作响的空调箱上发呆。

    我问他为什么拿着那张照片。

    “他练习经常受伤,我是为他考的医生。”卫衡回答,“我只是想让他知道我没有食言。”

    我在本子上写下傻乎乎的句子:“友谊天长地久。”

    他看到我写的话,一笑:“我是他最好的朋友,他却是我除父母外最爱的人。”

    我笔下一抖,抬头看他,他很坦荡,眼神磊落。

    2001年《中国精神障碍分类与诊断标准》才将同性恋从精神病人中剔除,但还是将其归类到“性心理障碍”的条目下。

    要知道那是1989年,没人敢说出那种话,他敢,他无所畏惧。

    因为他不在乎了,这世上会有人怎么说他,他都不在乎了,因为唯一能左右他悲欢的那个人已经不在了。

    想到这我心中一阵闷痛。

    我问:“他知道吗?”

    “不知道。”卫衡笑了笑,“他不是那种人。”

    “你没有对他暗示过吗?”

    “没有,我本来打算当他一辈子的朋友,可我没想到一辈子这么短,”他停了一下,轻声说,“。。。。。。又这么长。”

    他说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拍拍裤子跳了下去,我跟着他跳了下来,我看着他有点儿难过,我说:“我能抱你一下吗?”

    他慢吞吞地展开手臂抱了我一下,走了。

    一个人,抄着口袋,慢慢悠悠地消失在光线昏暗的楼道里。

    后来我跟他成了朋友,他帮我辅导中考题,但如果你靠他给你讲课提高分数,你中考一定无望,我就深受其害。比如一道地理选择题,abcd四个选项,他会跟你说:“为什么河流左边侵蚀得比右边严重?a不用看都知道是错的,b一看就是错的,d想一想就知道是错的,那就只能选c咯。”

    我:“。。。。。。”

    他对人就这样,说话做事,什么都慢半拍,招呼朋友永远只有一句:“谁谁,你坐。”

    但我不怪他。

    我知道,他只是不想那么快走到那个没了青森的未来。

    曾有人评价卫衡性子沉静,但我知道那是死寂。

第6章 阿卷捉虫

    回家,拿钥匙捅开门,刚进楼下客厅,一眼就看到池迁一头塑料卷发器,和我妈两个人头碰着头,趴在桌上叠着什么,池迁那个包租婆的形象吓了我一跳,我过去把他头上的粉色卷发器拿下来:“妈你干嘛?”

    我妈抬头拦住我说:“别拿别拿,还要喷定型水呢。”

    我无奈:“。。。。。。你又看了什么电视?”

    我妈果然两眼发光:“《摩登家庭》里的那卷毛雅各布太可爱了,我们家孩子长得比他好,弄个卷毛肯定好看!”

    。。。。。。雅各布=_=

    一开始我以为是《暮光之城》里的狼人雅各布,但我马上意识到,这时候《暮光之城》还没写出来呢,应该是那个叫雅各布的意大利小胖子。

    我简直不敢想象那个灾难性的画面,赶紧把他头上那些全拽下来,可是已经无可挽回了,池迁抬头,那发型简直和樱桃小丸子妈妈一模一样,他把手上的东西给我看:“爸爸,纸鹤!”

    “嗯,不错。”我笑得比哭还难看,因为我无法直视他一张天使般的面孔配上一头魔鬼的乱发。

    他有些羞涩地笑了笑,小心翼翼地放进玻璃罐里,低头压平彩纸,继续叠。

    爸爸从厨房伸头出来,拿只锅铲冲我挥:“阿俨,过来尝尝咸淡。”

    我走进去,爸爸就神神秘秘地把我拉在一边,压低声音:“待会儿阿卷跟你提到他妈妈,你别说漏嘴。”

    得,直接叫阿卷了。

    “说漏什么?”我捏了块孜然牛肉嚼。

    “刚才孩子问你妈他可不可以去看他妈妈,我们没跟他说实话。”爸爸没注意到我偷食,一脸忧虑地说,“怕孩子伤心,只说是探视时间还没到,后来你妈教他叠纸鹤,他说他要叠一千颗,到时候带去送给妈妈。”

    我一时间感觉如鲠在喉。

    出去时也不知道怎么面对池迁,我这个人谎说得不大好。

    吃过饭,我牵着池阿卷小朋友在屋子前头的篮球场散步,路灯下围了一圈飞蛾,前赴后继的往灯上撞。

    绕第三圈的时候,他问我:“爸爸,还有多少天可以看妈妈?”

    “你很想妈妈?”我避开了问题。

    “嗯。”他低头掰手指,“她说会回来看我的,她忘记了。”

    “她不是忘记了。”我用手捋了捋他乱翘的卷毛,“她是没办法。”

    “嗯。”池迁接受了这个理由,“我原谅她了,所以我要去告诉她不用担心,我一点也不怪她。”

    我不知道该做什么、说什么,这一刻,我觉得我连直视这孩子干净眼神的勇气都没有,我编不出动听的谎话,也说不出妈妈已经死去了,这种残忍的话。

    “你觉得妈妈对你好吗?”我只好再一次转移话题。

    “不总是好。”

    “她会骂你吗?”

    “会。”

    “会打你吗?”

    池迁踢着脚尖,头埋得很低:“喝醉的时候会。”

    后来他好像觉得要为妈妈辩解,像个小大人一样认真地看着我:“但她尽力了,太奶奶说,她很想对我好,可她没办法。”他点点头,“跟你说的一样。”

    我一直明白立秋不是个好母亲,她是个凭一股莽撞的勇气活着的人,生孩子也是,嫁人也是,她从来不考虑后果。她这样做不好一个母亲,池迁也知道,他妈妈跟别人家的妈妈有点不一样。但有时候感情就是这样,有些人不管对你做什么,只要一个笑,你就很可能原谅她。

    立秋骂过他,打过他,也想过不要他,可她也会在晚上帮他盖好挤掉的被子,会在过年的时候做一顿卖相很差也很难吃的饺子,也会抱着他,哭得喘不过气。

    她只是个被生活折磨得不堪重负的可怜女人。

    我相信这世上有一种爱经久不灭。

    即使你有一千万个理由唾弃她痛恨她,可还是会想要爱她。

    我摸摸他的头,把叹息咽回肚子里。

    两天后,我带着池迁搬回了曾经为新婚准备的小公寓,五十平不到,一室一厅,厨房都是共用的,是我倾尽所有买下的一个家。卧室的门上还贴着双喜字,床褥散发着太阳的闷香,是妈抽空过来帮我晒的。

    特别狭小的阳台上一盆小金桂还是从父母家里搬来的,从没有管过,一切靠老天庇佑,现在像要迎接主人入住一般,开得满枝暖黄,略有风来,便是幽香满屋。

    看着这些旧式家具、立柜、水磨地板的感觉很奇妙,手一点一点抚过去,漆木平滑细腻的触感,好像都是熟悉的旧时光,是阔别经年的老友,亲切,却又难免陌生。

    因为在我的记忆里,要追溯很久,才能找回曾在这里生活过的印象。

    毕竟这副二十七岁的壳子里装的是十一年后的灵魂。

    自己的家看着比谁都新鲜,也挺好笑的。

    门口生锈的铁质信箱里塞满了广告单和报纸,我使劲把这些东西掏出来,一封信掉了出来,我捡起来看,白色的信封边角发黄,或许还被蟑螂或者别的虫子咬过,破了好几个小洞,上面是监狱的地址。

    立秋。

    我心里响起一个酸涩的名字。

    展开来,里面是一张存折,一笔一笔都是几十块几十块的小钱,存钱的名目是:“给我唯一的宝贝”、“给儿子的零花钱”、“给儿子买文具用的钱。”

    存折下面是一张薄薄的纸,上面只有两句话:“密码是孩子生日,拜托你了,请好好照顾他。”

    我转头去看屋内,池迁正踮起脚,郑重其事地将玻璃罐放在电视柜上,里面已经装了一半的纸鹤。

    一开始他叠得不好,翅膀总是一长一短一高一低,纸鹤的嘴也捏不好,塌的,瘪的,歪的。

    现在已经很熟练了,小手往中间一掐,挺直的痕迹就出来了,他握着一只铅笔,认真地帮每一只纸鹤都画上眼睛。

    “爸爸,我们什么时候去看妈妈?”

    有一天,他抱着玻璃罐问我。

    那罐子已经快满到瓶口了,他在叠最后一只。

    屋里没有开灯,窗外如血残阳刺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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