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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国野心家-第8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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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二五章 内外勾连百尺叹(二十)
  待沛县义师整队完毕,适也开始动员那些民众的代表。
  该说的话,都已经说了,唯独剩下的就是讨价还价。
  这些人愿意用守城换取自己的利益,但是代价必须要说清楚。
  他们尊重墨者,但是更尊重自己的命,不希望守城守到易子而食的地步。
  在场的人目光灼灼地盯着适,既然适已经打开了他们争取自己利益的心,那么说起讨价还价这样的事也就不再扭扭捏捏。
  适读完了民众们关心的几多条件,众人颇为满意,却又不得不问道:“适,你们墨家说的这些都很好,但是,城到底要守到什么地步呢?”
  “城内的存粮不多了,你们守城的本事我们相信,楚人也相信,若是楚人后撤围城,我们又该怎么办呢?”
  “就算不饿死,耽误了耕种,明年又吃什么呢?”
  这是众人最关心的事,适便道:“此事放心,晋人必然出兵。”
  有人问道:“晋人出兵,时间未可知啊。如果晋人不能立刻出兵,那么在晋人出兵之前,我们可能已经饿死了啊。”
  有些事,已经闹得城内人人皆知,早已不是秘密。
  城内只有两三个月的存粮,很难长久支撑,而楚人学着当年庄王围城的态势,不但割麦,而且还准备让附近的宋人帮助他们种植。
  加上征召的农兵本身本职就是农夫,他们也可以在附近耕种,做出长期围困的态势也非不可能。
  适伸出两根手指道:“你们也都听说了,城内存粮还能支撑两三个月。墨家答应,以三个月为限,若是三个月还不能解围、或者晋人到时候还没有出兵……”
  他顿然一句,对天盟誓道:“到时,我墨家为了商丘百姓,将放弃守城!”
  此言一出,众人再无疑虑,高声道:“既如此,那我们愿意守城!至于谁是国君,那不重要,谁答应我们的条件,我们就公举谁为国君!子田也好,公叔岑喜也罢!”
  见众人都已答允,适冲着后面的墨者点头,开始分发戈矛武器,让这些人参与政变。
  沛县义师以小鼓为节奏,走在最前面,沿着道路朝着宫室的方向推进。
  后续守城的那些民众,则按照各自的队伍,整理成大致的队列,以徒卒松散的方式,跟随在沛县义师的后面。
  墨者的手臂上,全部像是夜晚守城时候一样,扎着特殊的用以识别的标志。
  他们名义上不是去参加政变的,而是作为政变三方的调停人,但实际上却是第三方的幕后黑手。
  国君与司城皇、公叔岑喜与六卿、沛县义师与商丘民众,这三方便是此时城内的格局。
  国君自然也与司城皇有矛盾,但于此时他们是站在一起的。
  沛县义师与商丘民众,看似只是自发组织起来,实则幕后有墨者,有工匠会,有其余的一些基层组织。
  公叔岑喜与六卿之间,也是矛盾重重,但是他们暂时又必须站在一起。
  ……
  城外,楚王也注意到城内的变故。
  瞭望楼上,可以看到城内发生了变乱,也能注意到城墙上的守军减少了许多。
  楚王不宜有诈,没听说守城的一方还故意撤走士兵让攻城一方抓紧攻城的。
  左尹进言道:“王上,看来商丘城内萧墙有乱,如此看来,我们再攻打一阵,便可等到城内与我们成盟?”
  右尹也劝道:“左尹之言有理啊。这几日攻城,士卒多受挫折,颇有怨气。若是继续攻城,只恐人心不定,士卒疲惫。一旦晋人来袭,怕不能胜。”
  这些楚人贵族都知道这几日的攻城,目的只是为了吸引守城方的注意,从而为城内政变制造条件。
  只是墨者守城之术,确有过人之处。
  看似这几日并没再有类似于转射机床弩车之类的机械出现,但是商丘城依旧岿然不动。
  每一次进攻到百尺之内,楚人贵族都感觉似乎再努力一点就能破城,然而最后的百尺却极难越过,连续几天的攻城都受挫。
  而即便用出了各种手段,城上防守的墨者依旧计策无穷。
  那些石灰、沸油、粪水之类,给那些攻城的徒卒留下了巨大的阴影,一旦发现城上开始抛洒,根本就不可能进攻,只能一哄而散向后退却。
  他们一旦退却,就将真正攻城的精锐的两翼暴漏出来。
  一是城头羽箭从两侧攒射,二是墨者经常会组织勇士从小门狗洞之内出击,反击楚人攻城精锐的侧翼。
  这几日楚人士族的士气不高,那些被严禁提及的传言更是到处传播。贵族们并不在意那些徒卒的死亡,但很在意那些徒卒被那些充满煽动和仇恨的宣言蛊惑。
  楚王也明白这一次出征北上的真正目的。
  与宋人成盟后,动用宋国的人力武力,北上榆关大梁,加固那里的防御,从而稳住楚国在中原的支撑点和突出部。
  榆关大梁西边是郑国,东边是宋卫,只要榆关大梁不失,这三国就不可能全面导向晋人。
  楚人想要前出中原,只能选择这个方向。淮泗的争夺,只是连接齐国压制越国。伊洛方向,易守难攻,但已经出兵北上反击也很困难。
  楚王心中很清楚,最终的敌人是三晋,小小的宋国只是一个宣告霸权的姿态。
  所以,如果城内可以政变成盟,楚军便能得到休息,从而迎接晋人的到来。
  从而复二十年前黄池雍丘之战的仇怨,又可以让晋人彻底失去缓冲地。
  秦、齐如今都与三晋有仇怨,楚人若是能够控制中原,那么三晋的局面就会越发难看——齐、秦、楚都威胁不到赵人,到时候赵人一定会趁机插魏人一剑,没有赵魏同盟的三晋,则根本无忧。
  左尹右尹的话,都是老成之言,少死一个楚人就能为将来的晋楚决战增加一份力量。
  延缓攻城,只是围城,又能减少宋人的怨恨,从而让宋人不会怨恨楚人。
  只是楚王却有自己的想法。
  他看着重臣道:“今日不但要攻城,还要精锐尽出!趁着商丘萧墙之祸,尽全力拿下商丘!”
  “城内既乱,城头守军必少,人心惶惶。墨者纵有守城手段,奈何城内已乱,又如何能够守住呢?”
  “我们攻下商丘,与商丘六卿与我们成盟,哪里能是一样的呢?”
  楚王如果想要全力拿下商丘,就不能不获取贵族的支持,没有贵族的全力支持,根本不能凑出来全部进攻的精锐力量。
  众贵族不解,楚王做出解释。
  若是等待宋人投降成盟,那么城内的变乱必然已经平息。
  子田会死,司城皇一系也会被灭族,因为此时尚且处在围城的阶段,他们连逃亡的机会都没有。
  可是,一个没有子田、没有司城皇等掣肘的新君和宋国贵族,纵然全面导向楚人,那也不能做到长期控制。
  楚王需要做商丘城的仲裁者,保留一部分的反对者,从而让亲楚派允许楚人驻军干涉宋国内政等等条件。
  况且,只有破城,才能够全面控制住宋国的局面……这局面不是让宋国贵族控制,而是让楚人控制。
  而且,这样才能与墨者谈判,以出让一部分利益,换取墨者帮助他们修筑大梁榆关两城,改进北部突出方向的城池防御,为晋楚争霸获取更好的支撑点。
  楚王已经与墨者成盟,留给他的时间只有三年,他必须在这三年之内最大程度地获取威望、力量,以及让楚人在三年之期到来之时获得足够的霸权优势。
  宋国太大,楚人自己吃不下,不可能学陈蔡一样,灭国置县,那就只能依靠宋人内部的纷争逐步控制宋人内政。
  若是成盟而不破城,控制起来极为困难不说,也很难持久。
  当年因为司城皇强势,宋公请楚王出面定宫室,其实那时候就是楚人最好的控制宋国的机会。
  奈何魏斯率领三晋大败楚人,两战全败不说,还招致了宋人的轻视,又让宋国内部的亲晋派势力更强。
  他既说完了原因,又指着商丘城道:“商丘城至今,城破之数屈指可数,若是我们能够攻破商丘,那么郑人卫人难道不会胆寒吗?”
  “况且,还是有墨翟亲自守御的商丘城。若非商丘城内作乱,我们哪里会有机会?”
  “此次破商丘,不只是破商丘,更是破了墨者防守的商丘,天下莫不震动!秦齐必愿结盟!卫郑必然朝聘!”
  楚王的话,众贵族都觉有理。
  商丘作为此时天下雄城,三丈高的城墙修缮了数百年,高大坚固不说,几乎次次晋楚争霸,楚人都没有破过商丘。
  郑人的国都、卫人的国都,都没有商丘坚固。论及防守,更不能与有墨者参与守城的商丘相比。
  庄王围城之时,已经证明楚人的运输后勤可以支撑围城十月这样的长久战役。
  若是此次又能击破商丘,又能证明楚人的攻城能力,也算是一种宣告:公输班即便逝世,即便上次与墨子相辩之后再不为不义之战出力,但楚人的攻城能力依旧在,而且甚至可谓是远胜当年!
  届时,那些小国哪个能够不怕呢?除了朝聘于楚,做楚人与晋人争霸的附庸国,哪还能有别的选择呢?
  威慑,也正是这一次围攻商丘的重要目的。


第二二六章 内外勾连百尺叹(二十一)
  攻城的手段虽有多种,但现在性价比最高的也就是直接攻击城墙。
  撞车冲车之类的武器,墨者的机械可以破解,已然无用。
  云梯之类的器械,与蚁附攻城倒是可以配合。
  加之这几天的进攻推进,羊垼裙蹋こ呛竟狄丫咎钇剑也枷碌摹肮纷摺钡劝灯饕捕蓟厩宄�
  只要撑过一轮箭雨,楚人便可以直接抵近到距离城墙百尺的距离,从那里直接发动进攻。
  这已经不需要再多布置,需要的只是足够多的精锐士兵,足够多的贵族私属甲士,从而一举击破商丘。
  楚王下令,众人听从,当即开始整顿各自的私属,不少低阶贵族也需要亲自上阵,力求在城内的局面彻底明朗之前攻破商丘。
  只要做到政变成功的那一方还没来得及完成清洗和灭族,那就还有机会让商丘的局面彻底被楚人掌控。
  ……
  城墙上的防守,自有墨子承担。以墨者的组织而言,墨子是巨子,但于此时分派的任务而言,以最少的兵力守住商丘城墙,就是墨子自承的任务。
  城内,整队后的数百沛县义师以长矛方阵缓步向前推进,他们并非是第一次参加战斗,但却是第一次以这种方阵的方式参加战斗。
  整齐的步伐与咚咚的鼓声应和一起,如同琴瑟和鸣,极为合拍,仿佛地面都随着这些脚步一同颤抖。
  公造冶等一干墨者头戴黑帻,走在队伍的一旁。
  身后,是集合起来的以守卫城墙的名义集中起来的民众徒卒。
  他们原本就是农兵,作为征召的封建义务兵,他们有一定的战斗能力,但更多的是为了凑数。
  正如在队伍一侧行进的适所想的那般,真要不能威慑住那些贵族,那么今天的战斗就要靠沛县义师出面,甚至墨者的精锐也不得不出面赤膊上阵。
  这些人的动向,很快引起了尚未攻破宫室大门的贵族们的警觉。
  宫室的防守比起之前更为坚固,坚守的甲士因为有善守的墨者指挥,又有墨者鼓动告诉他们坚持下去事情必有变化,再加上宋公开出的赏格,因而极为顽强。
  而公孙泽等春秋末世最后的君子们的搏死冲击,也让政变的贵族这边分出了不少兵力。
  即便还有大量怨怒和被煽动起来的民众,可拿下内城也非是一时一刻就能做到的。
  待有人将墨者的异动回报公叔岑喜与大尹之后,一众贵族不禁震惊。
  怎么看,墨者都没有出面干预的可能。
  因为大尹觉得,现在民心所向,正在自己这边。墨者不可能背民心,所以墨者这一次除了在城墙死守等待停战成盟的命令外,绝不可能出面亲自参加政变。
  大尹急问小司寇道:“你不是见过墨翟了吗?”
  小司寇连声道:“我的确见过他了。他也对鬼神盟誓,墨者不会违背自己的道义,更不会违背多数民众的意愿!”
  “墨翟最重鬼神,又向来从未有过弃言背信之行,难道他的话竟然不能够相信吗?”
  大尹又仔细问了一遍后,疑惑道:“不会,以我对墨翟的了解,他是不可能说出虚言的。”
  公叔岑喜惊道:“若是墨者出面,那只能再分甲士,既要挡住墨者,又要在墨者攻过来之前攻破内城之门才行。”
  大尹道:“勿慌,事已至此,只有一面全力攻打内门,一面询问墨者是何意。”
  他又问那名报信之人,到底看到了什么状况。
  那报信之人说道:“我看到当初随墨者而来的沛邑众人倾巢而出,他们手持长矛,以三十人一行,于街市上整队前行。”
  “长矛极长,最前排之人皆披甲。另有一人腰间有小鼓,还有一人有笛哨之类,鼓声咚咚与脚步相合。”
  “众人前行,除脚步声与笛鼓声之外,再无其余声息。前排似在手臂上有小盾。”
  “墨家的公造冶等人,紧随左右,一同前往。”
  “沛邑之人后,又有徒卒民众数千,不能清楚,紧随其后,领头的只是墨家的适等人。”
  “那些沛邑人之行伍队列,看似竟有士之气息,恐怕不能击破。他们行进起来,如同移动的树林,那些戈矛闪亮,非是人力可以阻挡。”
  报信那人说出自己的见闻后,公叔岑喜奇道:“我知道墨者之中多士,可是沛邑那些人哪里是士呢?怎么竟能够行进出如此行伍?”
  大尹却听到了关键问题,不等回报之人回答公叔之问,便打断问那报信之人道:“如你所说,那些墨者并未全部出动?”
  “正是,墨者并未有多少。只有几十人跟随,而且头戴黑帻,臂缠标布,以示与众人相区别。”
  大尹松了口气道:“看来尚可交谈!我早就说,墨家众人不会在意更换国君之事,他们绝无出手的可能。”
  众人问道:“如此奈何?”
  大尹道:“墨者必是前来调解,为不伤百姓之事。他们若想我们答允,我们便答允一些事。但只怕墨者兼爱非攻,想要制止这次驱逐,那我们之前所做的一切都白费了。”
  “既如此,全力攻破内城,我自去与墨者交谈,询问他们,拖延时间。你们务必尽快拿下萧墙之门!”
  “若在墨者到来之前,杀死子田,那么他们即便到来又有什么用呢?”
  国人可以暴动,可以参与政变,但是他们没有继承权。国君可以更换,但国君的共举也必须从公室中选出,这是此时天下的规矩,没人可以不遵守,至少现在还不能。
  因而,大尹需要的只是子田死掉。这样一来,国君的归属也就只能是他们一系的人,即便墨者出面,也没有意义。
  墨者不是贵族,更不是上卿,因而不能仿照三家分晋之事。
  众人见大尹如此说,也知道事已紧急,不能够再拖延下去,即刻不少人亲自披挂,领队冲击。
  或有人想到办法,准备了柴草等物,拆毁房屋,准备焚烧宫室之门。
  宫室没了,可以再修,只要子田死了就好。
  大尹自乘车,与甲士御手以及几名贵族,前往沛县义师与国人徒卒前往的道路上,去见墨者,拖延时间。
  小司寇与大尹同行,待靠近到那些队伍后,忍不住惊叹。
  他从未见过行进如此齐整的队伍,脚步声与鼓声似乎压盖住了其余的声响,这些明明只是农兵的人,行进间却如同精锐甲士。
  这些人没有战车,也不是跟随战车冲击的徒卒,而只是一种步行前进的士兵。
  小司寇暗道:“当年之虎贲,与越之君子,怕也不过如此!”
  再看后面跟随的数千农兵,虽不整齐,但却保持着最基础的组织,戈矛凌乱但却人多。
  走在最前面的公造冶等人,与沛县义师拉开了一定的距离,身上的衣着也明显与那些人不同。
  对面看到了大尹等人的车架,不知道喊了一句什么,笛勺一响,鼓声顿时停歇,脚步也都停下,站立在那里如同一片长矛组成的树林。
  待小司寇下车,适与公造冶等人已经靠前,小司寇率先问道:“墨者这是何意?”
  “我曾问过墨翟先生,如今百姓都以为子田有罪,所以想要驱逐他。墨翟先生也说,必不违背墨者的道义,也不违背民众的意愿,却不知道你们这是要做什么呢?”
  适出面道:“墨者无意,只是宋人百姓有意。”
  “墨者不愿城内多有死伤,也是为了城内百姓,故望做华元、向戍事,请双方罢兵。”
  小司寇看着沛县义师,心说难道这些人不是你们墨者的甲士吗?
  只是适既说的清楚,小司寇便问道:“难道,民众的意愿是可以违背的吗?”
  适摇头道:“是不能够违背的。只是守城士卒的意愿,并非是驱逐国君,而是想要得利。”
  “墨者秉持利天下之心,只能出面调解,希望双方罢兵。”
  这时候,身后的沛县义师似乎听到了什么讯号,一同大喝了一声,极为齐整,一如在沛县操练之时,顿时惊的小司寇差点站立不住。
  大尹见状,心想墨者恐怕终究还是为了调节双方罢兵,却不知道那些民众是为了什么利?
  按说城内民众既然恐慌,又对子田心怀怨恨,这时候哪里还会愿意守城呢?
  再有天命童谣,贵族们发动政变的理由就是子田背楚重用亲晋的司城皇,也就是在向城内宣布,只要他们政变成功,就会与楚结盟。
  这种情况下,大尹想不通这些民众为什么还会反对自己,更想不明白为什么这些民众会和墨者站在一起,也不知道这些民众想要的到底是什么利?
  适却出面越过了小司寇,直接见礼于大尹,问道:“城内有变前,宋公近侍曾见于子墨子,叙说大尹您等发动叛乱,其实只是楚人的攻城手段,所以请求墨者守城。”
  这话一出,大尹脸色巨变,心知墨者的规矩与逻辑,若真的被看作是楚人攻城的手段,那么墨者是有理由出面干涉的。
  再者,他本身也有心虚之事,终究城内的粮仓是他们焚烧的,只怕墨者真的以此问罪。
  正不知道如何回答的时候,却听适主动道:“可巨子却觉得,未必如此。只说事不诛心,你们或许是楚人的攻城手段。”
  “但或许,也是为了商丘百姓不受易子而食之痛,或许也有为了宋之社稷先祖,这也是未可知的。”
  “所以,巨子遣派我等来询问,这场变乱,到底是楚人的攻城手段呢?还是为了商丘百姓与宋之社稷呢?”


第二二七章 内外勾连百尺叹(二十二)
  贵族的叛乱,当然是为了自己的利益。
  既不是为了百姓,也不是为了楚人。
  只是,终究说给外人听的时候,需要一些说给外人听的理由。
  大尹想都没想,便答道:“我本宋人,怎么可能是为了楚人的攻城呢?这样的说法,是对我的侮辱啊。”
  他抽剑怒斥,又道:“我们这样做,正是下合民意,上为社稷。这难道竟然做错了吗?”
  适笑问道:“可如果楚人并不想要灭宋绝祭祀,那么难道楚人攻破商丘,就会损害社稷吗?”
  大尹急忙道:“但民意汹汹,我们也是不忍百姓受饥馑之苦啊。终究,是民众想要驱逐无道之君,我们只是顺从民意。”
  适摇头道:“可是,我所听到的民意,并不是这样的啊。大尹您口口声声说为了商丘百姓,但正如您养了一条猎犬,却喂这条狗吃草,还说让他吃草就是为了狗好。可您不觉得,您应该问问狗是否愿意吃草吗?”
  大尹面部抽搐一下,没有回答,半晌道:“小司寇掌三询之事,他应知晓商丘民众之愿。”
  这不是推卸责任,而是小司寇的本职工作就是这些,小司寇急道:“城内百姓确实是不想要再守城了,粮仓被楚人细作所烧,再守下去只怕城内要饿死无数。众人不愿饿死,所以要守城,这就是民意,也是我所询问过的。”
  本来小司寇还准备加上天命之类的话,但一想对方“非命”,知道说也无益。
  适即刻反驳道:“巨子言,万事有大利小利之说。譬如此时百斤麦,而距离明年耕种尚有时日,只能每天少吃一些并且拌以蕨葵之菜,以支撑到明年可以耕种。”
  “假如有人说,不若此时便不拌以蕨葵之菜,每天吃饱,或许可以蛊惑不少人。但这并不是大利啊,而是短暂的小利。”
  说罢,适指了指身后那些集结在一起,分发了兵器的民众道:“如今民众想得大利,而非只是小利,因此这才是真正的民意。”
  “巨子言,罪犯禁也,惟害无罪。宋公怒楚,即便造成了危害,但是罪责难道全部在他吗?”
  “小司寇掌三询之事,难道在怒楚之前可曾询问过民众的想法吗?另有臣属六卿,难道在怒楚之前没有考虑到后果吗?那又为什么没有相劝呢?”
  “今日之事,民众的意见是面见宋公,求取大利,也为日后再不会发生这种类似的事而准备。这才是真正的民意。”
  “墨者今日所来,只是为了促成几家罢兵罢斗,既都说都是为了百姓为了社稷,那么就请停战。”
  “今日事,若是为了商丘百姓与宋之社稷,那均无罪,可让宋公盟誓不究今日之事。若宋公连民众的大利也不能够答应,那么再换不迟!”
  话已经说到如此严峻的地步,大尹也明白适所说的真正民意是什么。
  此时所说的真正民意,不是什么道理,而是他身后的数百墨者、三百沛邑甲士、外加数千汹汹分发了武器的民众。
  空口谈道理,没有用。
  而看着适身后的那些民众,小司寇也清楚,墨者蛊惑人心的手段之强,远非自己能比。
  数日之前,他还认为民众已经只剩下驱逐国君一条选择了。
  那时候城墙附近的民意他也是知道的。
  可是不过数日,这些人却被墨者蛊惑的换了想法,到底什么是“大利”,这些民众想要什么,小司寇并不清楚。
  但想来,这些城墙下的民众和城内的民众,并无二致。
  既然墨者短时间内让城墙下的民众转换了想法,只怕城内的民众也经不住墨者宣义部的几番言语。
  小司寇明白,今日事已经不能改变。
  纵然墨者说他们只是做第三方调停,但实际上态度已经明确:调停顺利,那就调停。若不顺利,就要亲自上阵。
  大尹看着这些武装起来的商丘农兵,再看看那些整齐队列有士之英姿的沛邑兵卒,也知道今日事怕不是那么简单。
  无奈之下,他只好问道:“难道墨者竟要为了让双方罢斗而放弃守城了吗?我曾听人说,墨者最是守信,既答允的事,是不能够悔改的。”
  适没有回答,公造冶朗声道:“子墨子亲自防守,自有手段。莫说楚人已经疲惫,就是士气正盛之时,也可保商丘数日不失。”
  大尹不明白墨者用了什么手段守城,但既然敢于调动这些多人离开城墙,以墨者的信义,必然要先保证城墙不失,这才是一切问题的根本。
  众贵族发动叛乱的条件,就是认为楚人攻城猛烈,以至于墨子开始调动城内的大部分力量防守,这时候是没有力量在保证城墙的同时又参与城内的政变。
  之前墨者也找过这些贵族,诉说楚人攻城猛烈,可能需要这些贵族的私属参与守城。
  而另一面的司城皇一系,墨者则完全调用了司城皇在城内的私属甲士,怎么看都是城墙危在旦夕的感觉。
  如今公造冶这样一说,大尹知道墨家守信,既这么说了,那么城墙必然是在调动了这么多兵力之后依旧可以不失,心中骇然。
  既是可以保证城墙不失,那万一墨者与司城皇一系联合,政变也就绝无成功的可能了。
  大尹觉得,自己需要争取更多的时间,争取到那些甲士攻破萧墙,到时候事情也就无可挽回了。
  他正准备在讲几句道理呢,只听适道:“巨子有令,既然是为了商丘百姓,那就要以民众之意为先。此时楚人攻城正急,若有人以民意为名,却行助楚人攻城之事,那就只能按照守城的手段去应对了。”
  “巨子言,麦与莠幼时不能分,但若结实总能分清。如今诸位或为宋之社稷与民众,或为楚人攻城,既然不能分辨,还请罢兵,若宋公不能依允再行出国之事!”
  “巨子有令,以此时为限,若双方不能罢兵,墨者便出面反击继续战斗的那一方!正如扶弱抑好战之君一般!”
  大尹脸色微变,如今自己这边优势很大,墨者若是坐视不管,那其实就是在帮助自己。
  但如今墨者却要双方罢兵,那就是明摆着帮助弱势的宋公。
  大尹厉声道:“墨者这样做,难道是要助无道之宋公吗?”
  适重申道:“墨者只求双方罢兵,谁不罢兵,墨者便会相助罢兵的那一方。并没有帮助任何人的意思,难道大尹不能罢兵吗?如果您罢兵,难道墨者还会攻击您吗?”
  大尹闻言,看着适身后的戈矛与沉默的民众,长叹一声道:“若是君上不能答允民众的意见呢?若是君上不能让我们满意呢?有些道理是对的,可是做起来谁又能够一定做对呢?”
  适郑重回道:“巨子自有手段,这个不必担心。只在一个时辰之内,若是宋公不能答允,那么墨者将不再调停。这些民众不归属墨者,若是他们的大利不能满足,那么他们也自然会追求小利。”
  “舍大利而取小利,是为害。而取小利而舍大害,是为利。”
  适冲着公造冶轻轻点头,公造冶即刻叫身边两名墨者剑手道:“若是大尹同意,我即刻便派此二人,进入宫室。诉说百姓愿盼,只给宋公选择。”
  大尹看着这些人,心中明白,事已至此,什么条件宋公都能答允,只要还能保持公爵之位。
  墨者这么说,实则就已经是在帮助宋公,可墨者却说自己只是中立调停,根本没有帮助任何一方的意思。
  大尹却明白,一强一弱,若再有第三方,那么中立便是帮强,调停便是帮弱。
  适见大尹仍在犹豫,补充道:“如今子墨子发觉楚人外强中干,守城之兵无需太多。司城皇求见子墨子,认为你们这些人就是在帮助楚人攻城,又有传言说若是楚人破城则司城皇一系将被灭族,因此他们的私属甲士死士惶恐不安,或多有想要回护家主的……”
  这算是最后地警告,也算是告诉大尹,不要想楚人围城会牵扯墨者的全部精力,现在不但可以调派这些民众,甚至司城皇一族的私兵也可以下城。
  听了适的话,大尹苦笑一声,自己这些人谋划了三年的政变,等待了楚人攻城的时机,却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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