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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国野心家-第8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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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之事,他确信墨者一定会成为他手中的利刃,借此来铲除那些对他极为不利的贵族。
尤其是他的叔叔,毕竟宋国是商人之后,是有兄终弟及的传统的,而且常年政变,父子兄弟之间的争斗从未停止,比起服从周礼周俗的别国继承权更为混乱。
宋国一直是周礼而殷俗,连死人停放棺椁的位置,都和周天子的亲戚们的国度不同,所以才会成为许多周天子亲戚国家的笑话之国。
想到今日就能借不可能参与政变保持绝对中立的墨者铲除自己最有威胁的敌人,心头焉能不喜?
却不想那两名进入之后,近侍将墨子的三问问出,子田脸色骤变,心中惊慌无比。
明知道此时不能露出惊慌失色的表情,可内心的震撼让他难以控制自己的情绪。
他知道墨子一直希望国君能够遵守墨家的道义,可若不是要到亡国之时,哪个国君愿意遵守那些东西?
现如今墨子问他的三件事,他一件都没有做过,那么墨子实际上就是在告诉他,墨者不会帮他。
他更没想到,自己以为看透了墨者的规矩,然而实际上根本没看明白。
更没想到墨家的狡辩之术,让他根本无从反驳:禁令确实没写禁止国人暴动,而如果不把那些叛乱的贵族当成楚人攻城的手段,墨者就没有理由出面。
可是如果将那些叛乱的贵族当成楚人攻城的手段,就意味着他这个国君没有处罚他们的权力,只能交由楚人来处罚这些贵族。
那两名墨者毫无惧色,只问道:“巨子的话,国君您都听到了吗?现在,请您做出决定。”
为了让子田快点做出决定,那两名墨者又道:“我们刚才来的时候,宫室之外的甲士已有数百,民众数千。”
“民众们不知道他们为何守城,如果连我们的宣义部都不能说服,那么就是您的罪过了啊。”
子田知道,这些不出仕的墨者对于国君,向来毫无敬意。
他在宫室长大,见过许多次墨子或是墨子的弟子们,唾沫横飞到他父亲的面前,知道这些墨翟的弟子根本不惧死亡,除了巨子的命令绝无外人可以说动他们。
子田深吸一口气,尚且还在犹豫的时候,一名甲士匆匆跑过来,禀告说外面作乱的甲士已经聚集,正在拆房屋准备木头制作攻打内城宫室的器具。
两名墨者面无表情,只是负剑站立,子田之前的那些豪言随着墨子的回复,全然消散,只剩下无尽的焦虑。
他是宋公,也就注定了一旦失位,连逃亡的机会都没有,肯定会被杀死。
现如今他已经没有别的办法,自己不出面去和民众说,外面的民众不会相信。
自己去说,很可能刚露头就会被人射死。
现如今,子田知道,能够让民众相信的,只有墨者。至于他们到底怎么样让民众相信,那不是他该想的问题。
只是,他不知道墨家众人到底要让他答应什么条件。只能说,墨家的一些道理,作为国君是绝对不能听的,可如今危在旦夕,不听又能如何?
正在犹豫的时候,就听到外面传来一阵叫喊声,又有木头撞击宫室城门的声响。
显然,那些叛乱的贵族已经开始进攻。
又有人大声叫喊,诉说着子田作为国君的罪状。
诸如父亲一死当年改元,诸如赏罚不均听信司城,诸如为了自己的私心不惜国人陪葬,诸如触怒楚人导致了这次围城……
种种这些,不断有断断续续的声音传入进来。
隐约又有人唱及那首童谣,只说今日事,便是顺应天命,否则三年前如何会有这样的童谣传出?
子田骇然,知道事已不可为。
如今和以往的政变不同,以往的政变失败者还能逃亡。
可现在楚人围城,一旦对方政变成功,他这个国君又能逃亡到哪里?
子田心想,不如此时就先答应,除此之外,也不可能有别的办法了。
至于答应了之后怎么办,或许很麻烦,但于此时正如将要渴死,就算有一杯鸩酒,也只能喝下去了。
他正要答允那两名墨者,不想外面又传来一阵厮杀声,子田刚到嘴边的话又停住。
心道:“难道有什么变故?若有变故,我又何必答允墨者的条件?”
一名甲士飞奔而来,喊道:“君上,有一队人正与叛逆厮杀,极为勇武,正朝宫室靠近。”
子田一听,知道这时候若是还有人厮杀,显然这些人就是来救援自己的。
他忍不住想到许多故事,回忆着自己到底对谁有过恩惠?
当年秦之野人偷了秦伯的马,吃掉之后,秦伯将其抓获,本该处死,但秦伯却说听说马肝有毒,不喝酒会发病,既然马都吃了,不妨再喝些酒。
日后交战,秦伯被围,便是这些野人冒死相救。
又有当年楚王绝缨会之事、魏夥结草衔环事,子田不禁暗喜,心说难不成我从前竟也做过这样可以让人效死的事情?
若是今日事成,史书上又会留下一笔可于秦伯赐酒、庄王绝缨、魏夥结草齐名的美事。
子田急忙登上高处,在甲士的护卫下朝外面看去。
外面,叛乱贵族的甲士已经将宫室围住,还有数千民众跟随在后面,他们手中多没有武器,但却都是一副看热闹的心态,甚至有人还冲着宫室内指指点点。
子田知道,民心不可用。
这若是当年的公子鲍,这些民众哪里会在那里指指点点看热闹?定然会群情激奋与这些贵族甲士厮杀。
再看宫室的西南边,有大约四五十人,身穿皮甲,手持短剑戈矛弓箭,正跟随在一人冲杀,朝着宫室这边突击。
为首那人,子田却认得。
之前墨者组织城内甲士夜袭楚人的时候,子田记得这人就在其中,但是迂腐不堪,在战阵之内还在思考何为君子。
因此俘获了楚人贵族返回之后,子田赏赐那些人的时候,还不无嘲讽地说了这人是真君子,实则就是骂他迂腐。
作为宋国国君,子田知晓不少祖辈都死在嘴贱之上。
有因为嘴贱被驱逐的,有因为嘴贱被拧断脖子的,有因为嘴贱被差点射死的……可是即便有这些先例,历任宋公多数还是保留了嘴贱的习惯。
子田记得那个被自己嘲讽过的士人名叫公孙泽,心头更为不解。
看得出,公孙泽正在拼命靠近宫室,正在和那些贵族甲士厮杀。子田心想,我既嘲讽过此人,为何此人会如此效命?
这时候的士人,一个个骄傲的如同不可猥亵的天鹅,当年便是一个御手因为犒赏的时候没吃到羊肉,那都直接驾车把车上大夫坑入军阵被俘。还有诸如因为一句嘲讽杀人全家、不惜作乱、弑君杀君这样的事。
子田在登高之前,想过秦伯赐酒、庄王绝缨的故事,却从没想过这时候拼命来救援自己的,竟然是一个被自己嘲讽过的人。
远远地,就听公孙泽又在那里呼喊什么,子田隐约听到什么令自君出则天下安定之类的话,又听到什么食君之禄之类的言语,忍不住说道:“此人!真君子也!”
这番话,月前夜袭楚人之后,他曾说过,而且对象是同一个人。
只是同样的话,今日的味道便和那时候完全不同。
那日的君子,是迂腐的。今日的君子,却是忠诚的。其实是一样的君子,只是子田的心不同。
再看远处,似乎还有一些人也正朝这边跑来,似乎也是来援助自己的。
子田暗想,终究这天下的礼,还是有用的,自己终究是国君,终究还有一些人理所当然要来护卫自己。
子田想,或许,事情的转机就在此,也未必要答应墨者的条件,说不定这天下已有的礼和规矩就能救自己,又何必需要墨者的规矩?
心思一动,便不顾身旁等待回复的墨者,子田亲自拉弓,做出要助战的姿态,与近侍道:“准备软梯,待那些君子靠近后,便掩护他们入萧墙!”
两名等待回复的墨者依旧面无表情,很淡然地退到一旁,心道:“适说,雪中送炭。子田啊子田,只怕眼前这些人算不得炭,只能算是一点火苗。你既还盼着事有转机,那便不是我们出手的时候,看来这天,还是不够寒冷!你哪里知道,民众的怨怒会有多大的力量呢?虽不及利益,却也不是你所能承受的!”
第二二三章 内外勾连百尺叹(十八)
子田根本不知道民众的怨怒有多么大的力量,更不知道这种怨怒可以获得利益的时候,其力量足以毁灭一国之君。
无数次的国人暴动,无数次的驱逐国君,可国君们依旧不长记性,或者他们的利益驱使他们不能长记性。
子田以为,他是国君,所以理所当然占据着礼法的上流,理所当然会有公孙泽那样的君子来护卫他。
所以,他暂时不想答应墨者的条件。
然而,公孙泽这样的君子,是子田自己都曾嘲讽过的,所以也就注定了这样的君子不会太多。
宫室之外。
贵族的甲士们已经围住了萧墙,在一箭地之外。
公孙泽等人的出现,并未影响这些甲士的行动,那四五十人即便有用力,自小脱产从事军事训练,但终究人数太少。
那些看热闹的商丘民众,冲着宫室内指点。
大尹等人派出能言善辩之辈,来到民众的附近,高声宣读着子田的罪状,煽动着民众的情绪。
“子田以私心,触怒楚国,导致有灭国之危,这是伤害社稷、使祖先不能够被祭祀的罪行。”
“子田触怒楚国,导致楚人围城。如今楚人派出细作死士,焚烧了粮仓。即便墨者善守,楚人难道不会退回到百步之外围城吗?到时候,城内无粮,子田却因为私欲不投降,难道他能够被饿死吗?饿死的还不是你们?”
“子田重用司城皇一系,司城皇献嘉禾于三晋,导致楚人愤怒,这些罪恶难道不该子田承受吗?”
“数年前,城内便有童谣四起,说斩衰之期未结束,谁是国君那是不能够被知晓的。难道这不就是天命吗?”
数条罪行被宣读之后,叔岑喜这个作为“天命童谣”之中可以取代子田继承宋国国君之位的公族出面,与一干贵族大声宣布了一些事。
“子田之罪,不能被饶恕。若是能够攻破萧墙,则士受田十酇!庶农工商皆遂!若能率先攻入萧墙的庶农,则受下士!”
众贵族自然不会出让自己的利益,但是一旦子田被击败,那么司城皇一系也难保全。
到时候,两人的封地除了大部分被这些发动政变的贵族瓜分外,剩下的也可以作为赏赐送给那些参与政变的士卒。
那番田十酇、庶农工商皆遂的演说,仿的是赵简子出征之前的宣言。
或有人说,那是田十万,实则并非如此,而是田十酇。
《周礼》有云,五家为邻,五邻为里,四里为酂。
到适生活的那个年代,邻里只说还在,酂之说已经很少提及。
而邻、里、酂,都是分封建制时代便存在的特殊的半农半军的组织形态残余。
《王制》曰:制农田百亩。百亩之分,上农夫食九人,其次食八人,其次食七人,其次食六人,下农夫食五人。庶人在官者,其禄以是为差也。诸侯之下士视上农夫,禄足以代其耕也。中士倍下士,上士倍中士,下大夫倍上士。卿,四大夫禄。君,十卿禄。次国之卿,三大夫禄,君,十卿禄。小国之卿,倍大夫禄,君,十卿禄。
按照这种分封建制的传统,一个上农夫所耕种的土地的产出,应该可以养活九个家人。
上农夫算作一户。
而下士,因为要承担更多的军事义务,所以必须脱产训练,因而他们的俸禄要做到不耕种也和上农夫一样,也就是最低在自己不耕种的前提下养活九个人。
这里面包含着一些家庭的小奴隶,加上下士一般也有种田的,所以下士的生活比起一切要靠自己而且要缴纳赋税的农夫要优渥许多。
中士的俸禄是下士的两倍,上士是四倍。
这些贵族的甲士之中,有不少人属于士,而叔岑喜、大尹等人,直接开除了田十酇的赏格,实在让这些士心动。
十酇,便是五人一邻五邻一里四里一酇的一百户。
这一百户,平时需要承担的军事义务便是一辆驷马战车,一百名徒卒。
随着战争规模的扩大,各种丘甲赋的泛滥,一百户的封地,最多可以提供原本四倍的战车。
这对于士来说,完全就是梦寐以求的机会。
对于在场的农夫来说,这种赏格也意味着他们有机会不看血统而出人头地。
昔年毕万流亡到晋国,从匹夫出身,经历七战,从下士升到了卿。
从只能掌管二十五人的司马长下士,提升到了封地可以征召一百二十五辆战车的卿,无论怎么看这都是一条匹夫逆袭的风光之路。
而毕万的孙子叫魏夥,魏夥结草的魏夥,毕万的后辈还有魏斯,就是此人主导了三家分晋。
只是,这条看似风光的路,也不是寻常农夫可以复制的。
因为毕万姓姬,是周武王弟弟的后人,国灭之后以国为氏。算起来,晋国姬姓,但分晋的魏氏其实祖先也是姬姓,只不过晋人先祖是唐叔虞,而魏人先祖是唐叔虞的叔叔毕公高。
毕万即便沦为匹夫,依旧有着贵族血统,依旧有着知识垄断时代的学识和武艺,更可以成为晋献公的车右,由此才有了这么一条匹夫逆袭的路。
在场被煽动起来的民众,不会认清这背后隐藏的秘密,只会觉得自己或许有机会复制毕万的路,从一介匹夫成就上卿。
那些原本就是下士之上的甲士,更比农夫们更容易上位,既然贵族和公叔岑喜都已出面承认,那么一旦获得战功就能取得四辆战车的封地,这对于每个人的地位而言都是巨大的提升。
贵族们又宣布赏格,只说准备了坚硬粗大的木料,若是能够撞破萧墙之门,那么撞门的勇士都会赏赐二十金!
巨大的诱惑配合着原本的怨怒,那些看热闹的民众纷纷领取了武器,高呼着驱逐无道国君的话语,加入到攻打萧墙的战斗中。
无论是为了赏赐,还是为了不在将来可能的围城战中饿死,他们在被煽动之后,都会这样选择。
因为,墨者守城的能力太强了,民众们相信楚人攻不下商丘,只能在不久后选择围城,到时候城内易子而食的绝对不会是触怒楚人导致商丘被围的国君。
站在高墙之上的子田,见到那些被煽动起来的民众抬起了原木,高叫着朝着萧墙的宫门冲击,心头大慌。
再看尚且在殊死奋战的公孙泽等人,明白公孙泽等人纵然武艺高超,可终究人数太少。
听着宫墙之外的叫骂声,子田方才知晓民众的怨怒与利益能有多么大的力量,知道事不可为,终于不再把希望寄托在公孙泽等人身上。
他冲着那两名墨者哭诉道:“这一切,都是寡人的罪过啊!寡人不能够做到鲁侯与公子鲍的贤明,导致了国人的愤怒,这是我的罪过啊!”
“只是,如今民意已经被那些人煽动起来,我又怎么能够出面说服他们呢?”
“我愿意痛改前非,认同你们巨子的教诲啊,难道知错能改,这不是还可以挽救的吗?”
那两名负责护送的墨者等的就是这句话,冷漠道:“君上既然知道了自己的错,那未必是不能够被拯救的。城内民众的心思,我们的宣义部可以替君上答允。”
“只是……”
两名墨者欲言又止,子田此时哪里还能顾及许多,连声道:“哪里还有什么只是呢?”
一名墨者道:“只是,如今民意已经煽动,但是城墙之上还有许多防守的民众。如今君上不能够出面,宣义部又能为君上答允什么呢?”
这明显就是乘人之危,可子田已然无计可施,只好道:“只要能够让我继续做国君,我一定改正自己的错误。如今只要民众所期盼的,那一定都是我之前所不能做到的,也是我的错误。既然他们提出来,我自然会在以后改正。”
说话间,就听宫门处传来一声剧烈的撞击声响,显然是外面的甲士正在撞击宫门。
子田心头涩涩,无计可施之下,只能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唯一能够出面稳住局面的墨者身上。
那墨者闻言,问道:“君上一言,驷马难追其蛇。墨者也守信,天下皆知。我不想我们的宣义部,替君上答允君上所不能答允的条件,那样的话墨者信义的名声就会破灭。这是我们所不能允许的。”
“子墨子既然答允君上帮您守城,那么就一定会做到。而对于商丘国人,若是答允了他们的条件,君上却又反悔,那么民众们所认为不守信的人,也是我们墨者啊!”
听着宫室之外的叫喊声,子田哪里还能再想那么多,只道:“我可以对上帝鬼神盟誓,这难道还不够吗?”
那墨者也不说话,从身上掏出两张纸,分别用墨家的通用贱体字与宋国花鸟篆写下了一些盟誓的话,交于子田看过后,说道:“请您盟誓!”
子田知道如今的局面除了依靠这些人,再无办法,只要抽出佩剑割破了自己的手指,嘀咕几声誓言,又在两张纸上按下了自己的手印。
第二二四章 内外勾连百尺叹(十九)
两名墨者让子田当着众人的面盟誓之后,当即叫人拆除了宫室的一些木料,点燃了大火,冒出浓烟作为之前约定好的信号。
两名墨者自然不是随便挑选出来的,一人隶属于书秘吏,另一人则是墨子身边的近侍弟子,早已经和他们说清楚要做什么。
墨子身边的近侍弟子待火焰点燃之后,当即指挥宫室内的甲士,开始了防守。
另一属于书秘吏的那名墨者,则立刻鼓舞士气,只说坚守下去,城内民众或许会醒悟过来。
子田也开出了赏格,只求让人坚持。
墨者善于守城,墨子最擅长守三里之上的大城,禽滑厘尽得其传,而其余弟子未必有这样的本事,但是守卫宫室萧墙却也可以防守一阵。
稳住众人心思后,局面纵然危急,却依旧可以控制。
城头上,墨子终于等到了宫室那里传来的烟火讯号。
而之前适在城墙下鼓动起来的各个国人的代表也已经集中过来,适正在和他们说一些闲话。
公造冶看到城内烟火起,问道:“先生,这是送炭的时候了吗?司城皇一族现在并未出面,我们这样做不会让他得利吗?”
墨子反问道:“如果我们成功,那么大尹公叔等人,敢于说自己就是想要投靠楚人吗?”
公造冶摇头道:“若是我们成功,他们自然不会这样说。只会说他们是为了城内百姓,为了宋国祖先祭祀,为了千里社稷。”
墨子笑道:“既是这样,他们有什么罪呢?如果不能处置他们,司城皇难道就能够得利吗?”
“适说,三足鼎才能立起,你可见过两足之鼎?”
公造冶是楚国冶师后人,当然知道这其中的区别,便道:“弟子不曾见过双足之鼎。若鼎只双足,只能倾向一边,并不能稳固。”
墨子大笑道:“适说的,就是这个意思啊!如今宋国,若为三足鼎,三足中最短的一支是谁?”
公造冶看着远处宫室冒出的浓烟道:“自然是宋公。”
墨子又道:“你也听适说起过,君权与贵族之间的矛盾,那么君权想要压制贵族,能够依靠谁呢?”
公造冶思路已经清晰,回道:“那自然是百姓。以百姓制贵族。”
墨子又问:“若无墨者,百姓是什么?”
公造冶道:“是大冶山之乱石。”
“若有墨者呢?”
“可熔炼为铜。”
墨子点头道:“便是这样。如今看起来,宋国只有三足,却不知道实则有四足。四足若成,司城皇不能得利,大尹不能得利,国君……若他只是宋国之主权,自然得利,而若他依旧是子田,依旧不能得利。”
公造冶拜道:“如此,弟子明白了。那么,现在先生需要我带人冲破那些贵族的叛乱吗?”
公造冶确信,若是墨者的备城门精锐出动,于城内乱战,那些贵族的甲士根本不能够阻挡。
他对自己有自信,也对墨子调教出来的备城门之士信心十足。
至于城外的楚人,公造冶清楚,若想要反击他们,需要更多的精力。但若只是防守,不让他们攻入城内,根本无需这么多的精力,墨子可以轻松地应对。
如今,楚人的力量只能达到城墙外百尺左右,几次攻城都已失败。
看到公造冶欲要行动,墨子笑着摇头道:“墨者有什么资格参与城内的政变呢?或者说,城内的政变墨者有什么理由参与呢?”
公造冶看着远处正在那里煽动民意代表的适,叹息道:“先生,我是相信适的口舌的,他足以传播利天下的道理。但是,百姓的力量尚且不足以击败城内的那些甲士。他们只是徒卒,又如何能在城内的街巷之内与甲士战斗呢?”
“弟子只怕,他们一哄而上,随即便一哄而散。到那时,若是没有咱们的备城门精锐,只怕难以成功解围啊。到时候,又如何能做到雪中送炭呢?”
墨子笑道:“你我都不是宋人,都不是宋之百姓。可沛县义师,是墨者吗?他们是宋人啊!而且,他们此次来的目的,难道不正是争取沛县的赋税自治权吗?沛县,终究属于宋地,有些事,也只能国君答允。我们答允的,那要让我们的道理成为天下的道理之后才行,如今却还做不到呢。”
公造冶恍然大悟,那沛县义师可的确不是墨者,他们出手合情合理,谁人也挑不出毛病。
不是墨者参与了这场政变,而是沛县的义师为了自己的利益参与了这场政变。
而沛县义师虽然并不是墨者,但城内贵族都知道他们背后站着的就是墨者,所以即便沛县义师不能够彻底击破贵族的叛乱,也足以体现出墨者的态度:如果沛县义师不能成功,那么墨者将赤膊上阵,亲自干预。
至少,外人看来会是这样的。
墨子道:“公造,你且与一些人带着沛县义师前往,只做指挥。我想,只要这些人出面,那些叛乱的甲士自然会退散。你只做调解众人的态度。如当年华元促弭兵会事。”
公造冶心思活络起来,笑问道:“若是那些人不听从呢?”
墨子也笑道:“听从,那就是他们只是为了宋之社稷、商丘百姓。”
“不听,那就是楚人的第十三种攻城手段,难道墨者不是在守城吗?你难道不知道守城时,面对敌人该怎么办吗?”
“毕竟……国君还是子田嘛,他还没死,那么守城的命令就还算数。”
公造冶大笑道:“弟子明白了!那就只看适那边能够做什么了?”
墨子摇头道:“他那边,如他所言,水到渠成之事。无非答允几件事,做个底线。”
“城内尚且还有一个半月存粮。一个半月之内,我们若能击破楚人,那么百姓没有饿死之虞,又可以达成争取到他们自己的利益,又为什么不被适所鼓动呢?”
说罢,墨子又叫来其余弟子,说道:“今日城内有变,楚人的锐气正足,只怕也会趁着今日猛攻。我传于你们的守城手段,你们都已经知晓,那么今日就让楚人见见到底墨者是如何应对蚁附攻城的!”
众弟子领命,之前早已做过许多演练,如何防守蚁附攻城的手段众人均以娴熟。
城墙上下虽然聚集了许多人,但墨者高层都清楚,其实守卫楚人的蚁附攻城,实则只需要数千人即可。
而且这数千人还不需要全部都是轻壮,以对付五百步成阵攻城的敌人来看,只需要一千轻壮、两千女人、一千老弱便足以。
况且,城墙上还有不少不可能参与城内政变的一些士,有他们作为支撑,再加上墨者的根基主力尚未出动,今日楚人就算用尽全力,也不可能攻下商丘。
城墙上,领命的弟子立刻行动起来,剔除掉被适煽动起来准备以民众身份参与政变的那些人,将城头附近的数千人很快组织起来。
墨者守城禁令,凡守城,男左女右,以方便行动。
女人登上城头,焚烧堆积在城头的木柴和瓦罐,里面烧着大量的沸油或是屎尿之类的混合物。
一些女人躲在城堞的后面,手捧着石灰罐和一些其余便于向下抛洒的防备攻城的器具。
老弱们则在城下道路处,运送柴草和物资,这些天守城之下,只要不破城,在城头坚守,这些人还是足以做到不混乱的。
其余轻壮,则开始在墨家弟子的指挥下,朝着城头运送沉重的下磨车等器械。
下磨车属于墨家对付蚁附攻城的最好器械,用辘轳滑轮和铜锁链将沉重的包着撞角的下磨车固定在城头。
快速地让人用绞盘辘轳拉动下磨车,让其在城墙上下滑动,用来碾压那些攀附城墙的人。
而因为几十人转动的绞盘辘轳,可以保证上下的速度极快,无法被抓获,也无法被击破。
下磨车内,会藏有经过训练的善于使用长矛的墨者,他们会在下磨车内,利用预留出来的孔洞,刺杀那些攀附城墙的人。
这些器具,只需要放在楚人精锐攻城的地方就行,剩下的那些佯攻的攀附者,只需要简单防守就可。
甚至,墨子相信,对付那些徒卒,只需要将滚沸的粪水和石灰洒下,那些徒卒就会知难而退,根本没有足够的士气进攻。
十余台下磨车被固定在城头上,会操作的墨家弟子开始指挥众人滚动辘轳,善于使用超长长矛、为这种器械练习了十余年的墨者钻入到下磨车之内,等待着楚人精锐的进攻。
原本看似人数既多的城墙,已经被清理出来,那些即将参加政变的民众队伍,全部以暂时不需要他们防守为名下了城墙,在城下集结,开始分发戈矛等武器。
两支五百人的队伍,正在清理城墙下同往宫室的道路。
一直在商丘城内,却根本没有在城头战斗的沛县义师,也从墨家在城内的聚集地中集合整队,在城墙下分发了他们使用的长矛,前排士卒开始披甲。
属于沛县义师的哨子声、鼓声、笛声,第一次在商丘城内奏响,穿戴好皮甲的头排士兵默默地站好,等待后面的人与他们成为一列。
整齐的长矛如同密集的树丛,闪烁着青铜的光泽。黑褐色的皮甲,也在第一排众人的穿戴下,拥有了鼓胀的外形。
他们满怀期待,因为他们受墨家影响了数年,所以明白这一次到底是来做什么的……若只是守城,他们可没这义务,更没这心思。
从一开始,他们就是打定了要以军事义务换取沛县自治地位的心思。只是,他们第一次出场,却不是为了击退楚人,而是……以第三方的身份,参加城内的政变。
第二二五章 内外勾连百尺叹(二十)
待沛县义师整队完毕,适也开始动员那些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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