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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国野心家-第8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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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因为有那个协议,导致宋公求楚人定公室的时候,商丘城贵族都极为不满。
  如今利益的分配早已谈完,子岑喜答允自己若是成为国君会答允各家的要求,而各个贵族也知道子岑喜势力不足,所以答应了就要做,否则依旧坐不稳公爵之位。
  太祝又道:“昔年有老彭之类的隐士,做歌谣曰:斩衰之后,会葬之终,兄终弟及还是嫡子继承尚未可知。”
  “先公薨于任地,于此尚不足斩衰期。公叔又做卢门之梦,这正合天命,正应天意!”
  “民众已经不满子田,我们便可以动手了!”
  大尹点头道:“正是。如今楚人攻城甚激烈,墨者无心管辖城内之事。皇父钺翎亲自上城巡视,他们知晓若是城破司城皇一族必然灭亡,所以他们甚至动用了自己的死士甲士。这正是自取灭亡啊,难道楚人不能破城,城内就不会出现变故吗?”
  小司寇略微有些犹豫,问道:“可司城皇如今在城上,与墨者一同守城,我只怕墨者会相助于他。”
  大尹笑道:“谁守城,墨者就相助谁。问题是,若是城不需要守了,那么守城之人就又只是原本的人了。现在皇父钺翎是守城巡城的皇父钺翎,而若新君决议不守,那么皇父钺翎也只是司城皇之子,墨者又怎么会相助于他呢?”
  最终的这番话,解答了众人最后的疑虑,大尹再次与众人盟誓,随后道:“今日便可发动了!”
  ……
  中午未到,各个贵族宅邸内的私兵、甲士纷纷上街,身穿皮甲手持戈矛短剑,于城内横行。
  尚未征召在城墙之下的民众看着这忽然冒出的数百人,并不惊慌。
  他们政变看得多了,早已习惯,看今日的局面便知道又是一场政变。
  既是政变,有些话还是要讲的。
  甲士们列队之后,在城内耀武扬威,先声夺人。
  而参与政变的贵族们则选出了能言善辩之士,在城内大声宣布种种问题。
  “子田无礼于楚而贰于晋,才招致了这次楚人围城。这都是子田的罪过,这是要让宋国陷入陈蔡等国的绝境,断绝了祖宗的祭祀,这是罪过,是天帝所不能容忍的。”
  “司城皇进献嘉禾于韩赵魏,让楚人震怒,所以这一次要惩罚的只是无礼的子田和司城皇。”
  “难道他们的罪过,要让你们易子而食、折骨而炊吗?这是不对的,所以,请驱逐国君,与楚人成盟!”
  这种宣布,在国都之内总会有很多人听。
  如今各国政变频繁,而夹在晋楚之间的小国,更是因为亲晋、亲楚的问题,发生过数不清的国人暴动。
  不说当年郑、卫因为亲晋亲楚的问题驱赶了国君,便是不久之后郑人也会因为不愿意怒楚,四万征召的郑人宁可投降楚人也不战斗。
  民众们本就已经不满,城内的民众和城墙下的民众一样,都听了墨者宣义部的宣传,潜移默化之下原本守城是有利的。
  如今代价更大,他们便心怀怨怒,根本不想要去守城。
  唯一的区别就在于,城墙之下组织起来的民众,被宣义部揭开了最后的窗户纸,将问题指向“争取利益”。
  而城内这些适刻意没有去宣扬的人,尚且还处在“接受不是最坏的结果”这个层面上。
  没有人告诉他们应该怎么办。
  贵族们先告诉了,所以他们很快就被煽动起来。
  听上去,那些话是有道理的。
  如果国君不触怒楚人,楚人为什么会北上围宋?如果司城皇不进献嘉禾,楚人为何震怒?
  没有人告诉他们,不管是否触怒,楚人都会为了争霸而北上,所以贵族们宣扬的这些道理,便听起来很有道理。
  混入人群中的死士们在民众混乱之际,高声喊道:“对啊,凭什么让我们因为国君的罪过而要承受易子而食折骨而炊的苦难呢?如果国君不能够对社稷和民众有利,那么国人就该更换掉他们!”
  原本民众就不满,只是没人愿意冒头。
  有死士这样一喊,那些城内的民众只当也是普通人,有人带头,那便跟着喊了几句。
  但要是让他们出面去围攻宫室,暂时还不到那种程度。
  况且,贵族们有自己的私兵,也完全不需要民众参与,只是需要民众不反对从而发动政变即刻。
  数百甲士集中起来,几多贵族驾车,引导甲士,朝着宫室的方向气势汹汹而去。
  后面尾随的民众,则多没有持带任何的武器,更多的是一种看热闹的心态。
  城内发生的变故,很快就有忠于宋公的人返回宫室,告知宋公。
  数名近侍在旁,一些亲晋之属也在附近,那名曾去见过墨翟的急忙道:“此时民众汹汹,大尹等人借机举事,这是不能够不提防的!”
  “君上不若出面,告知民众,愿意与楚人成盟,哪怕学齐侯鲁侯为越王驾车,让楚人飨于商丘,也总好过被他们驱逐啊!”
  年纪二十多岁、血气方刚、爹刚死当年就改元的子田,哼声道:“与楚人成盟?这是不可能的!”
  他有自己的血气,也有想要让宋国恢复襄公霸业荣光的梦想,所以看不起朝晋暮楚的父亲。
  他觉得自己堂堂公爵,玄鸟之后,商汤之裔,为什么要去朝觐一个楚之蛮夷?
  朝觐周天子,总算有些颜面,终究当年周人只是“帮助”商人驱赶了无道的商纣,宋地还是商纣兄弟的封国。
  如今情势逼迫,他却已经死硬,看着一众惊慌的近侍亲属,怒声道:“我今日与楚人成盟,难道晋人明日就不来问罪吗?”
  “难道我这一国之君,今日与楚子驾车、明日为晋侯参乘,你们这些做臣的脸面上有光彩吗?”
  他不会称呼楚人为王,那明明是子爵,哪里有资格称王?
  子田虽然自傲有雄心,却也不是傻瓜,知道自己今日与楚人成盟,明日晋人就会来讨伐。
  什么无礼于楚而贰于晋之类的话,骗骗傻子还好,就宋国这个位置,当年就算结好晋楚,还不是一样要被征伐?
  他这番话,说的众人脸红,子田又道:“如今若是能守住商丘,你们可知将来如何?”
  他起身,正衣冠,手握佩剑,大声道:“只要守住商丘,楚人、晋人都会知道,宋国不好攻打。我们还有当年华元大夫促弭兵会的机会。”
  “若是直接投降楚人,哈!晋人来了要不要投降?我这国君还做的有什么颜面?你们这些做臣属的,不去想着邦国强盛,却想着怎样投降,这正是宋国被攻打的原因啊!”
  许多近侍纷纷抽剑道:“君辱而臣死,我们不会让君上承受这样的屈辱!”
  却也有人暗暗叫苦,心道:“如今政变就在眼前,马上就要攻破宫室了,这时候说这些,又有什么用?”
  “你纵有雄心,可你被驱逐了,雄心还有何用?再者,难道被驱逐的侮辱,就要比给楚王驾车要强吗?”


第二二零章 内外勾连百尺叹(十五)
  有人忍不住问出了这话,子田带着年轻人的傲气说道:“被驱逐,难道就没有复位的机会吗?”
  “难道你们忘记了当年卫公郑复位之事?去国出逃,并不是侮辱。而如果给楚子驾车,那才是真正的侮辱了!”
  当年卫成公因为夹在晋楚之间,站错了队,得罪了晋文公,国人害怕晋人报复,于是驱逐了国君。
  姬郑也是命大,更是胆大,甚至有些……天真。
  当时晋文公已经能逼得周天子一起会盟狩猎,卫成公姬郑居然敢跑到周天子那里请求回国夺回君位,被晋文公派人下毒。
  还在姬郑贿赂了下毒的人,得以不死,最终像晋文公认错,得以回国,诛杀了政变上位的卫侯,重新复位。
  这种事多的事,便是宋国也出了不止一次。
  子田振奋了人心之后,又狂笑道:“况且,城内尚有墨者,城墙上尚有甲士,难道他们会坐视不理吗?”
  众近侍都知道墨翟的为人,又知道墨者的信条,劝说道:“君上,难道墨家会在意替换君主这样的事吗?”
  那些近侍近属又道:“墨翟当年在城内讲学,可是谈过若是换个君主能利于百姓,那就要换。不但要换,那个被推举出来的君主若是推辞,不但不是美德相反还是脑袋有病,是假仁假义……”
  子田闻言,大笑道:“我岂能不知?当年墨翟多次出入公室,难道就没有教导过我吗?”
  近侍心想,你既然知道墨家不会参与政变这样的事,怎么还有这样的信心?
  子田不慌不忙,听着外面远处隐隐传来的叫喊声,不屑道:“可你们却忘了,此时尚且是在守城!”
  “墨翟有守城虎符,他也有禁令:妨碍守城的,斩首!”
  “只要我不投降楚人,我还是宋公,印玺还在我的手里,只有我能命令不守城!”
  “那么,只要商丘还要防守,这些在城内作乱的人,难道就不是妨碍守城吗?所以,依照墨者的禁令,这些人是要被杀死的。”
  “外面那些人,我的叔叔、大尹等人,或许说要更换国君。但是,在更换之前,我依旧是国君,国君不投降,以重信义著称的墨者就会继续守城,那么我便无忧!”
  “我又为什么要害怕呢?他们更换了国君,才能下令不守城。但在更换之前,墨者难道不会先杀死那些妨碍守城的人吗?”
  子田心道,我早就对那些贵族,对自己的叔叔不满了。
  只是他自己刚刚即位,势力很弱,不能够对抗。
  城内有墨者这一支公正的力量,本来不可能为他所用,但是正好借助今日守城,可以借他们的力量消灭掉那些威胁。
  这未必就不是好事。
  固然,他的叔叔在等机会,大尹在等机会,他子田又何尝不是在等机会?
  便是要趁着这个机会,让原本在政变这种破事中绝对中立的墨者,以妨碍守城的犯禁之罪杀掉自己的叔叔,这正是完美的选择。
  子田知道,自己想要做事,想要强盛邦国,就必须除掉那些威胁巨大的贵族。
  于是选出了亲信勇士,叫他们立刻前往城头,寻找墨子,只说一句话。
  “宋公请求先生继续守城,也请先生继续扶弱而抑强。城内有人作乱,妨碍守城,还请先生执行您立下的守城规矩!”
  那些勇士复述了几遍这些话后,确认无误,便从宫室侧门朝着城墙疾奔。
  宫室之外,却也有贵族们埋伏下的死士,双方各用手段厮杀。
  宋公近侍们相信,只要把消息送到城墙,那么一切都可以解决,于是用命,不惜代价。
  毕竟,他们不是城内的民众。
  他们有理由守城,也有理由维护宋公的利益,因为这和他们自己的利益息息相关。
  ……
  城墙城楼之上,墨子百无聊赖地看着城外楚人装模作样的攻城,心说就这些手段,只怕我二十岁的时候就能防守。
  如今城墙上集结了众多士、近万被征召的徒卒民众,实则墨子知道,真正要守卫的地方只有几处。
  楚人真要是再用精锐蚁附攻城,他说只需要四千男女就能防守,那便真的只需要四千男女。
  那些下磨车之类的机械,已经悄悄准备好,只是还未使用。
  城头上,有墨者早已经把城内政变的消息传递过来,公造冶闻言大笑道:“论及宣传,那些人可比适差了许多。这道理看似有理,实则根本不堪一击。”
  适也笑道:“随他们去。他们要的只是民众的怨怒,却不是民众为自己利益的争取。有人可能因为怨怒杀人,但更多的人死还是因为利益,他们不懂。”
  如今事态的发展,并未超出控制的范围,甚至只是墨者悄悄控制的范围都未超过。
  政变靠甲士死士,这是贵族们常用的手段,裹挟的民众最多是让他们怨怒,实则真正打起来的时候没有什么用,相反还容易造成局面混乱。
  城内的那些人固然在算计墨者,适等人又何尝不再算计他们?
  不多时,有一名宋公身边的近侍,肩膀上插着两支羽箭,浑身是血,显然是经过了惨烈的厮杀,才逃到这里。
  一见面,便传了子田的话。
  “墨翟先生!宋公请求先生继续守城,也请先生继续扶弱而抑强。城内有人作乱,妨碍守城,还请先生执行您立下的守城规矩!”
  墨子既然已经确定了要趁这个机会利天下,便很从容地掏出了虎符,说道:“宋公已经将守城的要务交给我,规矩自然是要遵守的。”
  “但是,我也说过,唯害无罪,犯禁方罚。我的守城禁令里,并没有说不允许政变暴动啊?”
  墨子回身看了一眼适,说道:“适,当时的禁令是你抄写的。我眼睛看不清晰了,或许记错了?你且看看!”
  适心头暗笑,知道墨子守城之时,绝对没想过政变之类的事。
  但是,墨家极为讲条理,所谓唯害无罪,一直如此。
  只要禁令没有颁布,那么就算造成了事实的危害,那也不是犯禁。
  一直如此,墨者的规矩也是遵从这个原则的,在沛县如此,在这里依然如此。
  于是,适拿出一张纸,将当初守城之时制定的种种禁令、遍布着杀斩断车裂之类的惩罚措施的条例高声朗诵了一遍,说道:“先生,您没有记错,确实没写不准政变,也没写政变要被处死。”
  墨子无奈道:“是啊,唯害无罪,那我又怎么能够惩罚他们呢?”
  那近侍一听,顾不上浑身的伤痛,心中怒气顿生,就要靠前。
  公造冶用剑鞘一压,那人顿时站立不稳,歪到一旁,知道眼前这人非是那些伏击他的死士那般本事,这一压便知自己绝无胜算,只好退后。
  近侍以头抢地,哭诉道:“可是,墨翟先生,难道这些人不妨碍守城吗?这就像是楚人攻城一样,您也没有把所有楚人如何攻城的应对手段都写出来啊。”
  “所以,即便这不是犯禁,那也是妨碍守城啊,难道您就不能像对付楚人攻城一样,来对付这些人吗?”
  “您可没说,蚁附攻城该怎么杀,只是临机应变啊!您可以把这些人的政变,看作一种攻城的手段,要去制止啊!”
  这也是个能言善辩之辈,善辩到墨子犹豫了一口气的时间,善辩到适需要考虑对策。
  却不想,不等适想出来应对的话,墨子便道:“你说的很有道理啊!”
  适一慌,心说先生你可要挺住,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这次机会若是错过,哪里还有合理合法名正言顺组织商丘民众的机会?哪里还有三方都在城内势力最弱的机会?
  他正要不顾脸皮地出面劝阻,却不想墨子却道:“可是,事总有轻重缓急啊。”
  “就像是你现在饿了,而你的房子失火了。那么,饿是可以饿死的,房子失火也是可以烧死的。可你会选择继续吃饭?还是选择逃离房子去救火啊?”
  那近侍一怔,下意识地答道:“自然是救火!”
  墨子哎呀一声,说道:“是这样的道理啊!你看如今楚人又在忙着攻城,这就是房屋着火。而城内之事,只是饥困。”
  “你说我应该把他们的政变看成攻城的手段,这话没错。世上我知道的,有十二种攻城术,这算是第十三种?”
  “可,假如楚人又在挖地道,又已经攻破了城门,那你说我是先防备城门?还是先去堵塞地道?”
  “所以,城墙的兵卒不能动!宫室尚且能够支撑一阵,且待天黑,楚人退去,我们再对付这第十三种攻城的手段。”
  那近侍一听,哭道:“可若天黑,只怕宫室便要撑不住啊!到时候又怎么办呢?”
  “墨翟先生,请您一定要出面救援君上啊!”
  墨子叹息道:“如果是救援君上,那是你们的事,他不是我的君。所以墨家无义务救。”
  “如果是把那些人的政变看作第十三种攻城的手段,倒是可以以应对第十三种攻城手段的理由,去反击那些人。”
  “只是,若把他们算作楚人攻城的手段,那么就不是犯禁,我只能驱赶他们,却不能处罚他们……你看,楚人攻城,我也不能说把所有参与攻城的人都杀了啊,对吧?”
  那近侍一听,似乎话还有转机,急忙道:“您说的对,只要驱赶他们就好。至于定罪,那就不用您守城的禁令,而是交由君上裁决。”


第二二一章 内外勾连百尺叹(十六)
  那近侍此时何能顾得上到底算是妨碍守城的叛乱、还是属于楚人攻城术的一种的区别,只求能够墨者快点出面解决掉城内的混乱。
  却不想他连连答应之后,墨子依旧没有答应,反道:“就算这些人算作楚人攻城术的一部分,可守城也需要城内国人的许可啊。否则又有谁拿弓矢戈矛去抵御呢?”
  “如今城内民心浮动,难道你没有听过当年卫国之乱吗?”
  “昔年卫侯欲与楚,国人不欲,故出其君,以悦于晋。如今商丘城内国人,不欲战,只怕也会出其君吧?”
  近侍脸色微变,他知道这个故事。当年卫侯擅自决定叛晋亲楚,城内国人大为不满,加上怕晋国报复,贵族稍微一煽动,国人直接暴乱流放了他们的国君,来取悦晋人。
  国都的居民,尤其是小国的国度居民,经常干政,动辄暴动,他们心里都清楚自己的利益所在。
  现如今城内之事,只有城头上的墨者可以出面调解。可墨子既然问出来这番话,很显然意思就是不认为民众的心意还是要遵从的。
  近侍抹了抹额头的血,哭诉道:“可是原本民众是愿意防守的啊。若不是粮仓被烧,还有那些人煽动,民众一定会跟随墨翟现在在城墙防守,而不是一同去围攻宫室啊!”
  墨子叹了口气,说道:“商丘的民众为什么要防守呢?墨家讲利,你回去问问你的君上,可曾给了国人什么利吗?”
  “昔年狄人伐卫,卫懿公很喜欢养鹤,鹤有乘坐轩车的。卫国要和狄人打仗,国中之人被授予兵器者都说:让鹤去打仗,鹤实际上享受俸禄有官位,我们哪会打仗啊,让您的鹤去打嘛!”
  “这是一样的道理啊。民众得到了什么利呢?”
  “昔年长勺之前,曹刿问鲁侯何以战,鲁侯说大大小小的诉讼案件,即使不能一一明察,也会根据实情合理裁决,由此才可堪堪一战。”
  “如今楚人远胜齐桓之师,这道理却也是一样的,民众的案件诉讼,宋公可都一一处理了吗?”
  “昔年公子鲍为人贤明,对国人以礼相待,当时宋国发生饥荒,公子鲍把粮食全部拿出来施舍。对年纪在七十岁以上的,没有不送东西的,还按时令加送珍贵食品。没有一天不进出六卿的大门。对国内有才能的人,没有不加事奉的。”
  “于是国人用命,不惜死战。这道理也是一样的啊。子田如今可能做到对七十岁以上的赠送食物、对国内有才能的人都加以利用吗?”
  墨子质问之后,又道:“如果这几件事都不能做到,那么又怎么能得到民众的支持呢?”
  他看了一眼近侍,缓缓说道:“你再回去问问你的君上,他知道自己做错了吗?如果知道自己做错了,那么便未必就不能补救,或许还可以得到民众的支持啊,这城还是守得住的。”
  近侍咬牙道:“墨翟先生,如今城内甲士作乱,我冒死才得以冲到城墙,又怎么能够回去呢?”
  “就算我能够再冒死冲进去,那么又怎么可能再出来呢?”
  墨子淡然道:“无妨,我派两名弟子跟随你回去,晾那些人也不敢阻挡。至于出来,则也无必要,若是宋公知错,可以在宫室内焚烧椽木做烟尘,我就能够知晓,也能够帮助传达宋公的意思与民众了。”
  说罢,点了两人的名字,两名弟子持剑上前,墨子道:“且护送他回去,只说是我派你们去的。”
  两名弟子面无惧色,冷漠淡然地点头答允。
  那近侍知道事已至此,多说无益,于是拜谢,跟随两名墨家弟子朝着宫室而去。
  适松了口气,看来墨子已经铁石了心,不会再改变初衷了。
  他看了城内的某处,许久像是自言自语喃喃道:“雪中送炭,只怕此时尚未是至寒之时。”
  公造冶听到了适的自言自语,叹了口气摇头,没有作答。
  那名近侍离开后不久,叛乱贵族这边也派人来见了墨子,来的人正是小司寇。
  小司寇位不高、权不重,但是职责很特殊。
  所谓“致万民而询焉:一曰询国危,二曰询国迁,三曰询立君”,平时小司寇是没有什么力量的,但在职责上,如果出现国家危亡、准备迁都、废立国君这样的事,小司寇都是要出面询问城内万民的意见的。
  小司寇拜见了墨子之后,开口就讲了一个故事。
  “墨翟先生,我听闻昔年莒子庚舆虐而好剑,苟铸剑,必试诸人。国人患之,于是逐之。”
  “您认为莒国国人的做法,是合乎墨家的道义的吗?”
  墨子点头,这件事不消说,自然是符合道义的。莒国国君喜欢剑,一旦铸剑成功,总要拿着杀人,于是国人就把他放逐了让他滚蛋。
  小司寇见墨子点头,又道:“如今子田也在铸剑。他想要铸一口名为骄傲的剑,也是在用国人的血来试剑,难道国人想要驱逐国君是有错的吗?”
  “如果子田能够遵守当年的盟约,亲近楚人,而不是想要骄傲之剑以至于让国人用血抵抗楚人,又怎么会招致不满呢?”
  “所以,如今城内之事,是符合墨者道义的,请墨者遵守自己的道义,不要违背民众的意愿。”
  墨子想都不想,便答道:“墨者不会违背自己的道义,更不会违背多数民众的意愿,这是我可以向鬼神盟誓的。”
  小司寇心头大喜,嘴上却道:“墨翟先生何需盟誓?您的话,即便是齐侯晋侯楚王也是相信的,我又怎么敢不信呢?”
  小司寇心道,只要墨者不出面,那么城内的局面就完全可以控制。
  他这次来,只是为了知会墨者一声,在他看来城内国人已经被煽动起来,墨家就算想要阻挠也已不可能。
  见墨子应承,小司寇又道:“幸无所违!”
  城内已经没有其余的力量,楚人又在攻城,司城皇的私属都在守城,小司寇等人早已经打听清楚,只要墨者能够宣布不参与这次政变并且保持中立,那么事情就足可以成功。
  适在一旁暗笑,心道:“你只当自己已经掌握了民心,却不知道民心只是有些怨怒。怨怒的力量,哪里及得上利益呢?”
  ……
  城墙城堞之侧,公孙泽持弓,手指滴血,长时间地拉放,即便有扳指,依旧磨破了指甲。
  跟他学射的少年侍从正在一旁递箭,楚人暂时退到了百尺之外,公孙泽这才回头看了看城内。
  城内的事,城头上已有传闻。城内作乱,围攻宫室,威胁宋公。
  可是墨者有令,不得令而私自下城者,斩。
  同时,宋公之前又有令,楚人未退,则城墙之上的士卒,均听墨翟指派,不得有违。
  公孙泽是个守规矩的君子,既守内心的规矩,又守天下的规矩。
  而因为守规矩,他不知所措。
  按说,自己食君之禄,应该为君分忧,他是宋公的直属士,他的上一级效忠对象就是宋公,根据礼法,这种自上而下的层级关系只要能够每个人都遵守,那么天下就能大治。
  所以,他应该遵守墨子不准下城墙的命令。
  然而,如果看到国君有难而不去援助,这又实在算不上君子所为,甚至会一辈子以为耻辱。
  他抖了抖手指,犹豫了片刻,终于吐了口气,与少年近侍道:“下城墙!”
  那少年一怔,却也不犹豫,跟随公孙泽就要下城墙。
  不想一旁的一名巡城之人大喝道:“公孙泽,你要往哪里去?墨子有令,不得令而私自下城墙者,斩!你既自称君子,难道您不知道要遵守君主的命令吗?难道君主没有告诉你,守城之时要听从墨子的命令吗?”
  这巡城之人并非墨者,可是守城这些时间,守城的禁令早已经熟悉。
  公孙泽脸色不变,朗声道:“难道我吃着君上给予的俸禄、有足以代替耕种的封地,这时候君上有难,我竟然要不去救助吗?”
  这里是城墙防御的重点位置,集中了不少的善射的士阶层,也有不少属于宋公直属的,公孙泽的声音极大,楚人又暂且退去,旁边许多人听得清楚。
  公孙泽持剑指着城内,大声道:“天子封诸侯,诸侯又封地于我们,禄足以让我们不用耕种,这时候难道不正是回报国君的时候吗?”
  “那些民众愚昧且不说,他们没有从国君那里得到利,所以他们可以怨怒。而我们既然从国君这里得到了利,难道竟然不去回报国君吗?”
  说罢,他左手一抬,割下了自己的一缕头发,大声道:“如今下城是违背国君守城之令,令乱则天下乱,我若下城已是违背了君上的命令,理应被杀死。”
  “如今不下城,却又违背了天下的礼,这是士所不能接受的侮辱。如果国君被围攻,我却没有去救援,那么就算活着,又怎么可能安心呢?”
  他将割下的头发递交到那名巡城之人的手中,大声道:“我如今便要下城去救援国君!若是战死,那自不必说!若不战死,我公孙泽盟誓,自会前来领死!”
  说罢又举剑道:“士岂畏死亡?可有愿意赴死之士,与我一起?”


第二二二章 内外勾连百尺叹(十七)
  话毕,又有附近的十余名士站出来道:“我等愿往!宋国岂无敢死忠君之士?”
  这些人纷纷学着公孙泽的模样,斩断了自己的一缕头发,递交到那巡城之人的手中,报上自己名字,便公推了公孙泽为首。
  沿途又在城墙鼓动,聚集了四十五人,皆是佩剑士人,武艺强劲,朝着城内宫室疾奔。
  ……
  宫室之内,为数不多的甲士戒备。
  两名墨者护送着那名身上带伤的近侍,一路无阻。
  民众见是墨者,纷纷让路,并无怨恨且又亲晋。
  贵族见是墨者,只下令自己的甲士,万万不可动手伤害墨者,只让他们过去。
  子田见墨者前来,心头大喜,以为墨者必然答允了自己的质问。
  他之前不论是鼓舞人心,还是说的如此强横,那都是为了树立自己在近侍之前的形象。
  他觉得,他很了解墨者的规矩,所以找到了一个墨者必然出面干涉的理由:那些人的叛乱是属于干涉守城。
  正是有这样的心思,所以才可以在众人面前岿然不动,无所畏惧。只有这样,才能够赢得一些人的忠诚。
  亲楚也好,亲晋也罢,在他看来都是屈辱。
  他总觉得,当年商汤可以凭借四十辆战车起事而诛夏桀、武王可以靠虎贲三千而焚鹿台、勾践可凭三千君子战败吴国,那么自己有千里之宋,未必不能成事。
  今日之事,他确信墨者一定会成为他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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