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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国野心家-第6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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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农业技术革新传播到沛县之外、甚至是墨者主动帮着传播到沛县之外,农业基础之上产生的更发达的交换经济,会让手工业和经济作物发展起来。
这关键在于墨者的政策,如果墨者拉拢那些雇农、井田农奴,提供贷款、提供铁器、提供新垦地五年免税的政策,这些原本土地上的人很快就会逃亡到墨者那边。
而如果墨者不对这些人提供贷款、提供铁器等,稍微的政策改变,那些原本依附土地的人还是很容易成为“助耕”者,即农业雇工。
稍微的政策摇摆,区别就是支持和坚决反对。
适考虑到不久将来的手工业发展,其实并不希望沛县全是富裕的自耕农,他甚至……希望有一批贫苦至极的无地者。
所以其实墨者是和那些私亩较多、不依靠大量公田的旧贵族是有合作空间的,只要他们愿意放弃人身依附这种已经阻碍铁器牛耕出现后生产力提升的剥削方式。
他们可以做经营性地主、他们拥有牛马和土地金钱、他们可以种植一些新作物获取财富。
而那些还指望着井田制农奴人身依附关系获利的旧贵族,他们不愿意自己走入垃圾堆、又不愿意自发变革自己的身份,这让墨者很无奈,只好送他们一程。
这个时机,适觉得已经差不多了。
这些道理和在场的墨者讲清楚之后,墨子道:“楚地传来消息,楚王已经出动了王师、阳夏之师、陈之师。按孟胜和屈将传来的消息来推算,楚王如今应该要到安陵。”
适回忆了一下,算起来时间也差不多。
楚声王不是今年死,就是明年死,这一次出兵围宋已经是不可更改的必然了。
马上,赵、韩、秦三国都要死君主,加上楚声王比他们要早死一年左右,可以说各国都要狠狠地乱上一阵。
不趁着这么有利的外部条件搞点大动静,适觉得实在愧对自己头脑里的那些关于战国初年的记忆。
墨者具体要在沛县怎么办,其实大部分是适提供的思路。
但现在,这件事可能会引起一些争议,所以这些话不能由适来说,墨子选择自己来讲,以压制内部的争议。
墨子同意适的意见,但也知道适毕竟还是年轻,墨者内部改组之后的很多事是要经过商量达成上下同义的。
同样的话,墨子来说和适来说,在墨者内部获得的支持并不会完全相同。
当墨子将那些已经在高层讨论过的意见说出来后,许多刚刚知道的墨者暗暗惊讶。
四月末五月初麦收,墨者的基干和沛县义师,会在三月末就前往商丘。
在前往商丘之前,先在六个乡之内承认私亩、废除井田公田,将井田公田中的军赋、丘甲赋、牛马赋摊入到亩税当中。
在麦收之前,按照十户抽一的原则,预先挖掘六乡内的几条可以在夏末之前完成的水渠。
这需要冶铁作坊全力配合,生产挖掘沟渠的铁器工具。
最好挖掘沟渠的动员征召,在二月之前完成,如果一切顺利就只是挖掘水渠;如果并不顺利,就分法武器准备对抗那些小贵族。
墨者以前并没有完全控制沛县的掾吏,沛县内只有墨者的工匠会,以及一部分加入了沛郭乡的农户,并没有真正有效的统治。
因而在三月前,墨者需要一次性清理掉沛县内的掾吏,以墨者“尚贤”的标准,换上墨者自己人,彻底控制沛县。
在不触动沛县原本有地民众的前提下,强制变革军赋制度,破除小贵族的封地和公田,强制他们缴纳亩税。
一旦开始缴纳私亩税、将沛县的掾吏换上墨者,那么这些小贵族的私有土地的地租一定会提高,到时候那些租种土地的农夫就要面临选择。
如果他们配合,那就不动粗,承认小贵族的私亩,同时给予那些租种土地的农夫以贷款和铁器的支持,让那些小贵族被迫售卖无人耕种的土地。
如果他们不配合,那就动粗。
反正动粗之后,数年之内没有力量会触及到沛地——哪怕墨者在守城过程中与楚国发生了矛盾,只要能够达成盟约确保宋国在晋楚争霸中绝对中立,那么若是三晋的力量能够深入到沛县来攻击墨者,楚人也会抛弃前嫌来帮忙。
总结起来,大体过程十分清晰。
集中墨者和义师的力量,保证对沛县旧贵族的绝对军事优势和政治优势。
二月初以兴修水利的名义征召沛县农夫,分发武器,集中训练。
二月末搞掉沛县本地根深蒂固的掾吏,换上墨者成为基层官吏。
三月初,进行私亩改革,废除井田,平摊军赋和丘甲赋、车马赋进入到私亩税中,但暂时不征收,而是在秋季征收。
三月中,应对一场可能的反扑,留下本地的冶铁征召农夫和水渠征召农夫,以及一部分墨者,墨者主力和义师前往商丘。
四月末麦收,五月初进行地契丈量,一直持续到秋收,秋收后正式按照新的税赋制度进行税收。
如果能够保持税收效率深入到本地旧贵族的土地上,那么明年之前,这些旧贵族一定会把税转嫁到租种他们土地的租农身上。
墨者提供铁器和贷款以及私亩承认,鼓动那些被提高实物地租的租农逃亡,组织他们开荒,主动激化矛盾。
一切顺利,明年春天墨者的主力会返回,并且得到了宋公承认的附庸国地位,在矛盾激化到最烈的时候,再杀一批,彻底解决沛县的旧贵族,完全控制沛县。
这是一环扣一环的,如果沛县的掾吏不是墨者,那么很多事就有漏洞可钻。
墨者不是本地人,和本地人也没有什么瓜葛,由他们暂时作为沛县掾吏,加上他们的业务能力和背后的军事力量支持,完全可以控制住局面。
对于这一整套计划,有几名墨者心有疑惑,即便是墨子说出口的,但心头的疑惑仍旧是问出来了。
“先生,沛县属吏的选拔……怎么才算是尚贤呢?又怎么保证怎么才能是我们墨者呢?这毕竟关系到尚贤,也关系到墨者的诚信……”
墨子笑道:“适,你能解答吗?”
适大笑道:“简单了!我们有草帛,管辖亩税之类的事,需要会九数吧?需要识字吧?那就考教嘛,能者上而不能者下。”
问出问题的墨者想了一下,说道:“那些属吏虽然当年和巫祝勾结,但他们终究还是懂一些的,只怕到时候考教合格,墨者又要讲信诺,怕是不好做。”
适指着墙壁上的一些贱体字和几个很明显心的阿拉伯数字,笑道:“若是草帛上考教的题目,都是这样的字和数书写的呢?”
一时间许多已经知晓的人憋不住笑,而一些尚未知晓的则对这种“无耻”目瞪口呆。
适摊手道:“我们尚贤,我们守信,我们重诺。但是,他们不会写字不会写数,明显不贤啊,我们有什么办法?我估计沛县一共需要二十人,我们墨者就出二十人嘛。内部讨论一下让谁去,谁就去。以后乡校的孩童学会了,那又是另一回事。”
有人又问:“二十人会不会少了?”
适摇头道:“不少。许多沛县的农夫本就是沛郭乡的,工匠的事由工匠会引领,集市上一切如常。这二十人,不过只是将沛邑做一个乡,沛县真正的政之府还是在沛郭乡那些人。”
那人又问道:“那些掾吏……无事可做,岂不怨恨?他们趁我们前往商丘之前作乱怎么办?”
适听了这话,更是仰头大笑道:“当初巫祝事,我们可是留下了三个活口。那些掾吏是否也与巫祝同敛财?当时没说,可不代表我们忘了啊,更不代表这件事不存在啊。”
“既参与了,那就收回来嘛,算上利息,就按沛邑大户的利息来算,这么多年了也得偿还啊。”
“偿还不起?那就做劳役苦力,通通抓起来。铁矿山不是正缺人?能从那里逃出来作乱,我算他们有本事!”
那几人想到两年前金乌栖事件时留下的三个的巫祝,顿时明白过来……当初哪里只是因为功能抵过才活下来,这分明就是留着等到墨者的拳头够硬的时候当借口。
PS:
高利贷……那时候就已经很流行啊。
孟尝君放贷,每年得息十万钱,冯谖去薛地买义,实则是废除了“利息”。孟尝君有封地,但他的封地收入不够养活门客,但是钱可以生钱,于是在薛地放高利贷。如果手工业的利润,高于高利贷的利息收入,倘若再有孟尝君,他可能会把钱投入到手工业生产中获取收入。
第一六一章 禹圣故法泗水清(四)
计划定下来之后,就需要墨者内部上下同义、齐心协力去做成。
兴修水利这事,讲清楚道理,不要只争朝夕,动员起来并没有太大难度。
以什伍为单位,各出一人,剩余人可以继续开垦荒地。
兴修水利这种事,可以换钱,又可以优先购买铁器,加上各个墨者在各个乡亭已经彻底控制了基层,在二月初很快就完成了动员。
有之前的守城组织术为基础、有之前冶铁组织活动的实践经验,组织起来千余人并非难事。
铁制的锹、镐、钎之类的挖掘工具也在优先准备,墨者又用铁器作为等价物换取农妇们编织竹筐等工具,此外还有征召之外可以来挖掘做工换钱买铁器的政策,人数上并不会出现什么问题。
铁是暴利行业,利润之高足以让墨者有充足的资金完成这件事,加上有效地控制着墨者手中从外地换取的黄金和铜不加入沛县的市场流通,墨者控制的货币价值也不会出现巨额波动。
千余人以修水利的名义组织起来后,却没有立刻分发工具,而是先分发了武器。
原本这些农夫就都有过演武之类的训练,将他们组织起来后也不指望他们作为主力,只是做一个人数上的威慑。
二月末,沛县的义师和成组织的墨者正式进入到沛邑之内,千余名义上挖掘沟渠的农夫就驻扎在距离沛邑不远的沛郭。
墨者不需要立木成信,之前所作的一切已经得到了足够的信任,因而可以直接宣读自己的政策。
《礼》云,季春之月:生气方盛,阳气发泄,句者毕出,萌者尽达,不可以内。天子布德行惠。命有司,发仓廪,赐贫穷,振乏绝,开府库,出币帛,周天下,勉诸侯,聘名士,礼贤者。
墨者虽然不把《礼》当回事,自己有自己的一套道理,但在季春之月做“尚贤”选拔的事,正合时机。
沛邑之外的村社,基本上都在实行一年两季、轮耕休耕的办法,沛邑之内的公田、份田上,却还保留着原本二月耕田的习惯。
按《礼》所描绘的完美情况,二月末应该是开仓放粮接济穷困的日子,所谓赐贫穷,振乏绝。但是王公贵族们没有一个遵守的。
墨者便给沛邑内的农夫提供了一些低息的贷款、分发了一部分用铁器耕牛从周边村社换来的粮食种子之类。
冯谖为孟尝君买义,花的就是高利贷的利息部分。墨者在沛邑买义,基本也是差不多。
原本不能做这件事,因为会得罪本地那些放高利贷的大户。
如今楚人都要围宋了,天下形势即将发生巨大的变化,这时候墨者手里握着备城门师和沛县义师,外加征召的农夫,武力强劲,正是彻底翻脸的时候。
六百多墨者和义师进入到沛邑之后,很快控制住局面。
在墨者的工坊附近,分发贷款、粮食,组织戏剧演出,宣讲墨者之义。
几日后,适身后跟着几十名用作威慑的剑士,来到了沛邑中心,沛邑内的人不断朝这里聚集。
无需立木,信用已有,威望早存。适站在马车上,压压手便可以让四周安静。
“季春之月,正是聘名士,礼贤者的时候。墨者尚贤,如今正是季春,也正是遍访贤者的时候。”
“既说尚贤,你们也听过墨者所说草帛出现后,选贤的方法。据说沛县是有名士的,可你既然是名士,就不怕墨者的尚贤选拔之策。”
“我听人说,本地的隐士、名士,对于墨者成立沛县政之府不去聘用他们,十分不满。”
下面大多数听适这么讲的人,都不是名士、隐士,一个个听了这话都笑。
适笑道:“墨者也不是吹嘘,天下名士隐士见的多了。杨朱、列御寇、段干木、孟孙阳……这些名士我们墨者哪个没见过?他们想要和我们辩论,尚且还要主动来找我们,我们在这里这么久也没见有人主动来找我们,说自己有才能、能做利天下的事、或是能做好沛县的小吏。一个都没有。”
“是不是名士,不是靠嘴来说的。一个个连天下大势都看不清却在谈天下;一个个连九数都学不好就在谈为臣吏……这算名士贤者吗?”
“我们墨家的巨子说,为官为吏,不是奖赏,而是为了把事情做好。做什么事?当然是利天下、利万民的事。”
“你有利天下、利万民之心,又觉得自己有才能,那就主动来。指望着墨者去访寻你们,那是不可能的,我们没这时间,爱来不来。”
“官吏是什么?其实就是和稼穑、百工一样。领一份俸禄,做好自己的事而已。”
“做木匠的,要会用斧斤规矩;做石匠的,要会用钎锤绳轮;做农夫的,要动节气耕种……”
“既然这样,做农正的,就要比农夫更懂稼穑;做府吏的,至少要比常人更懂九数;做工官的,就要比工匠更懂各种技能。”
“巨子言:使人各得其所长,天下事当;钧其分职,天下事得;皆其所喜,天下事备。只有这样才能利天下。”
“为此,墨者为沛邑之农夫、百工、市贾等万民之利考虑,将于三日后选拔贤才。”
“有贤则上、无贤则罢。让沛邑的官吏都和乡亭一样,把沛治理好,你们说好不好?”
沛邑之外的乡亭发展了两年,对比已经相当强烈。虽然其实有多方面的原因,但多方面的原因中肯定有官吏的因素。
适这样一问,用的是沛县乡亭做沛邑城内的信任,立刻得来了一阵阵叫好声。
有叫好的,自然有反对的。
当民众的欢呼声安静下来后,那些反对的人大声问道:“这是谁给你们墨者的权责呢?你们凭什么可以选贤?”
墨者不会无故杀人,所以这些人问的也就无所顾忌,他们认为自己似乎没有什么把柄在墨者手中。
适听到这样一个可笑的问题,心说这就像是问那些造反起义的人……谁给他们的权力不做安安饿殍一样,简直是可笑到不能再可笑的问题。
于是,他很淡然也很随意地说道:“以利天下的名义!”
立刻有人嘲讽道:“好一个利天下的名义!你们墨者做的事,就算真的是可以利天下,但天下的规矩不是这样的!你们凭什么改?你们是王公贵族吗?你们是天子吗?你们什么都不是,凭什么改天下的规矩?”
适又重复了一遍道:“为了利天下。”
那人早就对墨者的许多行为颇为不满,又知道墨者不会无故杀人,所以视适身边的剑手不存在,迈出一步质问道:“天下的规矩,是圣人定下的。难道墨者自认比圣人更要了解你们所谓的‘天志’吗?”
适十分从容地点点头,说道:“论稼穑,后稷与神农,不如我;论车工,奚仲不如我们巨子。这有什么奇怪的吗?”
“天志如高山,远古圣人想要追寻天志,向上爬了许久。那些后继者从圣人爬到的地方开始爬,这才是圣人想要看到的。墨者在一些事上,当然要比圣人更了解天志啊。”
那人大笑道:“狂妄!圣人或许知晓天志,只是没说出来而已!”
适勃然作色道:“你竟然侮辱圣王!圣王一心想要利天下,难道你认为圣王不是想利天下吗?难道你认为黄帝、大禹、商汤、文武……都只是独夫,只想着执掌天下吗?”
那人被适这么一呛,就这个问题上根本难以反驳,总不好说圣王不是为了利天下,可他想不透这侮辱从何而来。
人群中,魏人的间谍焦禾听到适的话,点头暗笑,心说那人不知死活,竟和墨者相辩?
那人无奈道:“圣王当然是为了利天下,可我又何曾侮辱圣王?”
适冷声骂道:“你就是在侮辱圣王!倘若圣王是为了利天下,我们的火药之术可以用来疏通水利,倘若大禹知道,他难道不会流传下来为了天下人将来更容易顺通河道吗?”
“圣王既然为了利天下,那么所有利天下的事物都会流传下来、说出来。那么,没有流传下来的、没有说出的,一定就是他们还不知道的。”
“你说圣王知道那些却不说出来,难道不是像是在说:有人饿的要死,而圣王手中有粮食,却偏偏不给那个饿的要死的人吗?”
“墨者说,圣王不给那人粮食,其实是因为手中没有。你却偏偏说,你们墨者说的不对,圣王手中明明有很多粮食……”
“这难道不是可笑的吗?如果圣王是有粮食而不分给将要饿死的人,圣王的规矩为什么不能改?如果圣王是没有那么多粮食,为什么不能用新的规矩种出更多的粮食?”
这是一种偷换概念,那人讷讷半晌,终于琢磨出一点问题,反问道:“可是圣王已经给出了任用官吏的办法了。”
适摊手道:“那是因为圣王的时候,尚无草帛、笔墨。如果圣王时候就有草帛、笔墨,难道圣王不会想出这样尚贤的办法吗?”
“天热的时候,人们想要乘凉,可只有一棵树,圣王便让众人轮流来。如今天还热,墨者依托天志种出了一棵可以庇阴百人的叔。你们却说,圣王说,必须一个一个轮流来……只怕圣王若是复生,非要车裂你们这群迂腐之人!”
“你们这么说,就是在害天下!”
他骂过之后,上前一步,身后的剑手即刻跟上。
适冲着人群道:“谁还有什么问题?”
那些反对的人看看适身边的剑手,想着那些涌入沛邑的墨者和持戈矛的义师,心说如今打又打不过,讲道理又讲不过,杀了你让你闭嘴又不敢……那谁还敢有问题?
只是今日先由着你们墨者折腾,只怕明日便有办法让你们为今天的张狂付出代价。
第一六二章 禹圣故法泗水清(五)
既无需立木立信,墨者又有自己的学堂培养人才,墨者本身内部大量的士也足以填充小小沛县的权力体系,因而适便简单的讲了讲道理。
沛县可能有贤才,但是适估计此时的贤才也就那么回事,不学习的话,能不能适应新时代的管理都是个问题。墨者又不缺那种主持大局观的人,需要的只是些技术官吏。
以利天下的名义,听起来有些可怕,但只要掌握住“利天下”的解释权,就没有问题。
解释权,不能只靠嘴,还得靠暴力。
适现在可以直接用利天下这个听起来骇人的理由,因为沛县六乡民心已服、墨者与义师正在沛邑内、火药粮食在手、铜兵戈矛堆积。
周天子当年能立规矩,那是因为周天子手中有两个军团十四个师,有京畿千里平原,有晋、鲁等一票亲戚,有马匹贡赋将乘车补足为战车保持对亲戚们的每个男爵领四倍战车的军事优势;齐桓公当年能立规矩,那是因为手里捏着五个男爵领外加六个工商业城市;墨子当年能和楚王、齐侯讲道理,那是因为禽滑厘带着三百善于守城的墨者在身后。
这个道理不需要适讲清楚,墨子心里很明白,当初公输班说有办法破墨子的计策无非就是说可以杀掉墨子,但墨子很明确地表示杀了我也没用,因为我背后还有一个武装集团。
这其中的道理,墨家早在三十六七年前就已经知道,根本不需要适再和墨者内部讲讲这里面的道理。
很快,墨者定下的规矩,就被适在沛邑内宣读,此时还不是丈量田亩的时候,因而需要分散敌人各个击破,所以先只是用新的“尚贤选贤”的办法对付掾吏。
农正、府吏、市官、工官之类的职位,不再由王公贵族或是可能出现的沛宰随意任命,而是需要在公开的条件下选拔出优秀者,制定统一的标准。
医官之类的墨者并不擅长的地方,则是广招天下贤才,可以提供治疗疾病药方的会有黄金奖励;愿意前来做沛县医官的,可以给予俸禄;愿意加入墨者为利天下而努力的,可以领取墨者内部的薪资补贴。
俸禄和墨者内部的薪资,并不是一回事。
那些愿意加入墨者的医官,领取的是墨者的薪资,是墨者用各种技术和手工业产品换来的钱,和沛县没有任何的关系。
如果那些医官被安排为沛县的医官,那俸禄就需要从沛县的赋税中出。这其中可能有交叉,因为可能那个人既是墨者,又是被安排到沛县做医官。
墨者内部可能最缺的,就是这种医术人才,譬如此时的隐士、扁鹊的夫子长桑君。
至于别的,墨者实在是不需要。
冶铁事,是墨者自己开办的,别人并不会,块炼铁和炉铸铁根本不是一条分支,就算把韩地最好的冶铁匠人找来,也和那些从头做起的差不多。
乡校教师,旧时代的那些贤才也根本用不到。墨者有自己的文字、数字、语法、教材、世界观……那些旧时代的贤才完全无法融入到体系当中。
税吏,墨者有自己的数学体系、几何学体系,不管是丈量还是计算田亩,完全不用旧时代那种井田制度下数步数的方式。
所以墨家对于沛邑原本的那些旧官吏、所谓贤才,丝毫不在意。
这不是天下,而只是一个小小的沛邑,墨者内部的士已经足够管辖,甚至严重超额。
一切考核,如果三日后没有阴雨的话,就在沛邑中心举行。
所有人都可以前来观看,当天就可以定出结果。
至于考核的公平性,暂时无法监督,就用墨家的信誉作为保障,这一点没有人会怀疑。
那些原本作为吏的,如果不能够合格,那么就要被罢免……以利天下的名义,而不是以宋公给予的权责的名义。
为了应对即将到来的赋税制度改革和私亩税改革,墨者其实需要很多的人才。
从外地大城巨邑源源不断赶来的、仰慕墨者、或是想要成为墨者的人已经不少,就算要去应对楚人围宋需要分出大量人手,沛县的官吏一样不会缺人。
态度已经很明确,时间又短,墨者的武力在沛邑内集结,那些不满的人即便想要反对,也不能明着反对。
适讲完这些事情后,消息很快就通过种种渠道传遍了整个沛邑城墙之内。
沛邑原本的掾吏、本地的贤人们聚在一起,探讨起怎么让墨者吃瘪,他们还没有意识到在他们的脖颈后面,墨者已经举起了长刀,而且是名正言顺地长刀。
如果墨者只是强行用武力,他们或许不会想办法。
但墨者给众人留下的印象,似乎是很守规矩,说到做到……
在本地那些人看来,越是这样,似乎越好欺负。
相反那些不讲道理直接以武力压服的人,这些人并不会在武力最盛的时候想到反抗。
既然明面上还讲道理,那自然有讲道理的对抗方法。
有人问道:“你们说,墨者所谓的选贤,到底是怎么选呢?我听今日适的话,似乎是说……将为吏需要的才能,都书写在草帛上,能答上的人就是贤才?”
几人点头道:“应是这样的。适不是说的很清楚了吗?”
这种以考试选拔人才的方式,正式出现要到千年之后,此时这些人完全想不清楚这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选拔方式。
《礼》中所言的季春月,访名士、聘贤才,实际上还是一种倾向于贵族、士阶层的、随机的选拔方式。
名士、贤才,不可能是纯正的贱民出身。都传闻秦公用五张羊皮换回了百里奚,听起来极为励志。
实际上早在之前,百里奚就是虞国大夫,后来晋侯以假途灭虢之计顺道灭了虞国,百里奚作为虞国大夫被俘,才有了后来五张羊皮换来穆公之相的美谈。
在村社种植的,字都不识,更别说能有名声的。要不是仲尼开了私学先河,可以说两个凡是:凡是识字的,一定都是贵族;凡是能被称为贤才的,看看祖上一定都有血统。
于此时,其实能识字,就能算做是某种意义上的贤才了。
基本上没有系统传授具体管理方式的学术,导致了很多学问都是血统相传。
之后几十年的农学兴起的时候,许行等人为了对抗血统传承的农正,都只能伪托“神农氏”的名义,书写一些农学稼穑的书籍,因为这涉及到庞大的家族、传承、血统和习惯。
因而,在这些人看来,墨者就算是想要选拔贤才,肯定还是按照旧的管理方式来出一些题目作答。
他们不怀疑墨者之中有许多大贤,墨者在沛县折腾的这两年他们已经看出来墨者的底蕴了,里面贵族、士比比皆是,一抓一大把。
但这些人依旧有些自信。
比如公田的僮奴怎么管理?比如工商食官制度下怎么管辖?比如集市工商业者的税怎么收?
以及,沛邑城内各个家族的情况、各个人家的财富、各个家庭之间的亲缘……
按他们所想,既然要选拔贤才,可能就要考核这些东西。
如果只是考核这些,他们觉得自己还算是合格的。
平日里强取豪夺、通联巫祝、勾结大族、侵吞公田这些事,他们当然在做。
但具体的管辖职责,他们也并不是一窍不通,这是家族流传下来的本事,耳濡目染之下的确比平常人懂得更多,也更熟悉。
这些人绞尽脑汁想了想墨者的“贤才”标准,觉得他们应该没有问题。
再者,墨者的信誉在那摆着,他们相信以墨翟的为人,是不可能弄出一些舞弊亲亲之事。
他们想不透墨者选贤的标准,只能按照自己的经验去猜测。
猜测之后,他们便以自己的猜测,来想出一个让墨者难堪的主意。
既然墨者想要“尚贤”、“选贤”,那么只要被墨者承认自己是贤才,那就有许多办法让墨者难堪,让墨者反过来求他们。
……
沛邑城外的沛郭乡的那间大屋内,昏暗的油灯闪烁,一些人还在忙着书写一整套的新规矩。
墨者想的办法,与那些掾吏大族想的完全不同。
比如公田的僮奴怎么管理?比如工商食官制度下怎么管辖?比如集市工商业者的税怎么收?
墨者中是有懂得的,也知道其中的许多隐秘的道道。
但是,墨者觉得这些东西太麻烦,不如直接推倒重来。
公田分掉,僮奴解放,那就没有管理公田僮仆的猫腻;工商食官解散,或是成为私营手工业者、或是成为墨者工坊的雇工,那就没有工商食官制度下的弊端……
可能会有新的问题,新的猫腻,新的漏洞,但至少不需要费脑子和那些旧制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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