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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国野心家-第6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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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以及,沛县自己的管雨旱水涝的神明:那条据说马上就要开挖的水渠。
  塑造这一尊神明的,将是每个农夫的手,而这个神明将会真正做到有求必应。
  正如墨者所讲的那些故事,有巢氏并不能让阴雨不降落在族人的头顶,但却可以建造起房屋遮挡。房屋,就是那些盼着不会淋雨的族人的神明。
  这些原本信奉那些巫祝的农夫,经过了两年潜移默化地改变,已经开始信奉另一种神明——当年治水的圣王大禹所最熟悉的、集结万民之力的、源于手掌之茧和腿足之痛的神明。
  慢慢改变这一切的适,以墨者宣义部部首的身份,引领着众人的笑声和欢呼,又在欢呼之后,让众人安静下来。
  他想说点什么,可却不知道怎么说才好。
  墨者看着他,希望他能讲更多的道理。
  农夫看着他,希望他能描绘更多的未来。
  但,适在众人的安静中思索许久,终于高声喊道:“春耕之前,沛县各伍均有铁犁!夏收之前,沛县各家均有铁镰!”
  此时此刻,这比任何的道理更动听,也比任何的未来更美好。
  人群轰然,民众们冲到前面,抬起那些墨者,高高地抛起,用这种方式表达着他们的心情。
  不远处的墨者中,一直对适被提名为宣义部部首这件事耿耿的告子,回味着适刚才说的那番话,长叹一口气。
  若刚才是自己,怕是讲不出这两句话。
  或许自己讲的会更好听,会更有道理,但……绝不是民众最爱听的话,至少此时不是。
  他想,或许,适真的可以点燃民众的激情,而自己终究还是差了一些。
  许久的欢呼后,告子走到墨子身边,行礼道:“先生,我明白了。”
  他没有说自己明白了什么,但墨子知道告子明白了什么,点头道:“明白就好。”
  明白不代表去做,也不代表认同,更不代表彻底心服,明白只是明白。
  但对墨子而言,弟子能够明白这些、能够解开心中的疑惑,这已经是一种进步。
  当人群再一次安静下来后,适才真正地开始讲未来、讲道理、将那些墨者的义、将那些铁器将带来的改变。
  虽然还不知道第一炉铁的质量如何,但至少弄出了铁,至少比石头要强,至少墨者还有很多的时间可以改进。
  距离春耕还有一段时间,犁铧头之类的东西可以先弄出来。
  距离秋收还有更长时间,镰刀锄头之类的农具可以慢慢弄出来。
  距离熟铁打造成铁器再想办法渗碳成钢作为兵器,那可能要更久的时间,但现在还有青铜,还有公造铸这样的铸造青铜的大工匠,墨者的许多兵器还可以用青铜代替。
  距离熟铁打成卷再团成长筒,需要的时间或许更长,但不计成本不求近愿地尝试,总会在数年或者几十年内出现。
  而足够的铁器,也会让诸夏的农业生产迈上一个新台阶,不只是沛县的,而是整个九州。
  农业是手工业的基础,适一直这样认为。
  当粮食产量大幅提升、大片荒地被铁器开垦之后,越来越便宜的粮价会催生出一大批的“变业者”。
  这是从管仲齐桓时代就面临的问题,现在一样会面对。
  奖励耕战的法家、与催生手工业市民阶层的墨者,已经不再可能融合在一起了。
  各国、诸子,将会根据新的形式、新的事物,采取各种不同的变革手段,激发出更多的更激进的思想交锋……以及农产品提升后,更多的有闲阶层。
  适和墨者讲的一些道理,在石器、铜具、井田的时代,需要苦心思索才能明白。但在铁器、牛耕、私亩出现后的时代,却是具象的,可以让更多人在这个物质基础上更容易明白。
  因为墨者设计的天下,在尧舜大禹的时代,那是行不通的幻想;但在铁器、牛耕、造纸、火药等出现的时代,却出奇地合拍。
  适挥舞着手臂,激烈且直白地演讲着许多的未来,聚拢着民心,讲诉着那些此时稍微能听懂的道理,推算着铁器普及之后战国时代的变化。
  而那些听他讲诉的民众,记忆最深刻的,却是那些与他们息息相关的一切。
  适说,沛县的民众,可以凭借草帛的性命牌,前往乡亭赊买铁器,和耕牛马匹一样可以分数年还清。
  民众很高兴,适也很高兴,反正铁器是暴利,而墨者需要的流动资金和黄金,可以从陶邑得到,从外地换取。
  只要能够保证资金周转,暴利垄断,那么沛县的民众越早得到铁器、越早开垦更多铁器时代才能开垦的土地,墨者的力量也就越壮大。
  适说,那些得到奖赏的人,如果愿意,可以等在这里,得到他们的第一批铁器。
  退火需要七八天的时间,除了第一批特殊的工具之外,几天后铁范成型,就可以源源不断地生产各种农具。
  到时候那些提前完成份额任务的,便可以拿走他么你的奖励,高高兴兴地回到家。
  提前完成份额任务的人很高兴,墨者很高兴,那些没有完成的也很高兴。前者得到了他们想要的,后者得到了今后的希望,而墨者得到了更多的信任。
  适说,第一批拿到外面售卖的铁器,一定会优先换成耕牛马匹,希望那些还没有分到租赁耕牛的什伍,拿到铁器之后,提前准备好大量的干草、种植更多的豆科植物,不要等到时候又因为草料准备不足而错过分牛马的机会。
  适还说,那些沛县通用的古怪货币,是可以买到铁器的,而且所有的乡亭今后都会比用铜稍微低一下的价格售卖——降低的价格低于小贩商人少量运输道陶邑的运费价格。
  这些问题都是农夫们最急切想要知晓的,也因而他们记得最清晰。
  至于适讲的那些道理,他们或许听懂了,或许听见了但却忙着幻想未来的美好而没记住。
  但经此一事,他们会更愿意听墨者讲道理。


第一五八章 禹圣故法泗水清(一)
  冬天还未过去,沛县却热的可怕。
  在新年到来之前,墨者履行了当初的承诺,那些提前完成了自己份额任务的农夫们,披红挂绿地在六乡之间巡游了一圈,引得沛县许多人前来观看。
  不知道唱哑了多少少女的嗓、不知道触动了几多村娘的心,一种崭新价值观下的“英雄”人物们得到了他们所应得的种种精神上的奖励。
  回去之前,墨者也履行了对他们的物质奖励,几十件崭新的铸铁铁器随着充满荣耀的众人一同返回了他们的家。
  他们拿回去的铁器,自然是经过了退火的,也自然是冰凉的。
  但他们拿回去的铁器,却像是仍旧烧的通红,将沛县这一潭已经不一样的池水烫出了无数滚沸。
  那些曾经存在于乐土谶经中的事物,其实沛县民众已经看到了许多。
  但像是铁器一样似乎是一切基础的、与农耕息息相关、没有就没有乐土中农夫生活的重要事物,却还是第一次大量地走入村社。
  墨者忙完了第二次的劳役征召后,似乎一切暂时都步入了正轨,并不像是之前几个月那么忙碌。
  沛郭乡最大的那间屋内,公造铸正拿着几件刚刚完成的铁器,和一群墨者说着什么。
  建立的冶铁炉已经实现了正常的运转,退火法和铁范法保证了源源不断地铁器供应,检验之后的质量也算是可以。
  他讲完之后,众人都看着适,作为宣义部的部首,宣义部的重要性逐渐体现出来,民众的情绪与宣义部的作为息息相关。
  “第二批劳役征召的人,情绪很高。毕竟咱们也不是不给钱,再说给的钱也可以购买铁器。”
  “浇铸、制模、冶炼这些事,还是需要更多的人手。这个在各个巨城大邑地,还要尽快收拢一些。这些人一定要长久做一件事,这样才能愈发熟练,做的也能更快。”
  适想了一下,又说了一些挺隐秘阴暗的道理。
  “为什么非要从外地招人?本地农夫有了铁器之后,开垦土地、种植粮食,他们暂时不可能愿意成为冶铁工匠。给更多的钱,我们暂时还做不到。”
  “用本地人,给的钱少了,他们不愿意干,强制来吧,总归不好。沛县是墨者的洞窟,这里的民心不要消耗在这种事上。况且,真要是逼急了拿着铁器往山林大泽里一躲,我们也没办法。”
  “用那些大城巨邑给别人‘助耕’的人,他们一则没有土地,二则本身也是做工的,三则他们来到这里就算不想干想跑,也对附近不熟悉。”
  “不是说我们给的钱不够多,给的钱放到别处雇佣,已经算是极高了。但相较于沛县农夫的生活,终究还是差一些。三年前,我们可以用一样的钱招本地的农夫,他们会兴高采烈地前来;但现在,我们用一样的钱招本地的农夫,他们就未必愿意了。”
  “还是那句话,这种事不值得消耗民众对我们的信任。我们宣义部已经尽力了,好容易得到了这些信任,万万不能消耗掉。”
  适现在最头疼的就是这个问题,沛县发展了,大量的开垦荒地和墨者组织的共耕组,让本地的流民数量锐减,也让本地的劳动力期待佣金升高。
  墨者将来要依靠的那群人,应该是工商业者和随着农业革命逐渐形成增多的市民阶层。
  但现在,要依靠的还是自耕农,还不具备舍弃他们的支持来完全代表城市市民阶层的条件。
  因而墨者暂时还没有收超额税赋,这几年暂时又还没有水旱,农夫的日子过得相当不错。
  好在墨者放眼天下,而不仅仅是一个沛地,所以招收流民和城邑少地者作为工匠的政策还能维持下去。
  墨子同意适的看法,虽然后面那些说的很直白丑陋,但这只是事实,也是利义统一论的墨者必须遵守的准则。
  考虑了适的说法后,墨子又问公造铸道:“冶铁炉那边,咱们守城用的那些挖掘地道、水渠用的铁器,准备的怎么样了?”
  公造铸拿出一张纸,也知道墨者即将集结一部分墨者基干和沛县义师,前往商丘的事,仔细核算了之后道:“守城的话,应该够用,这样能节省出一些铜做兵器。”
  墨子又问道:“适所说的那种,外面是铁、里面灌满火药的兵器,那些铁壳也准备够了吗?”
  公造铸嗯了一声,他只负责冶铁的事务,并不管火药的事,说道:“那种外壳也在产,也不用退火,做的不慢。积累了不少。”
  在场的所有人,都是有资格知道这些秘密事的人物,所以这些事并不隐瞒。
  沛县的义师已经开始了宣传鼓动和动员,讲清楚他们为何而战:很简单,为了能够换取宋公承认沛县的半自治地位,因为墨者还没有能力直接翻脸不承认整个贵族体系。
  在沛县折腾炉铁的时候,也在密切地关注着天下的局势。
  楚人这一次出兵北上争霸是适原本就知道的事,而且不是今年就是明年,如今的楚王就会被刺杀,楚国将会陷入继承权内乱。
  楚人县公群体也已经开始征召本地守备部队,这一次不仅仅是要问罪宋人,更重要的是要给郑、宋、卫三国一个信号:不要和三晋走的太近。
  郑伯和韩侯有血亲仇,郑伯又和楚王是姻亲。卫国藏在宋国的北边,思来想去能敲打的也就是宋国了。
  原本守城止不义之战就是墨者的重要信条,适虽然不接受,但既然成为了墨者就必须服从命令。
  守城不难,难的是怎么通过这次守城达成墨者想要的目的。
  两个目的。
  一个是沛县的半自治地位,宋公只能有名义上的主权,但是治理权、税赋、政策一切独立,以保证宋公地位和如被三晋和楚攻击会有守备义务来换。
  另一个,便是墨子希望利用适弄出的火药等新武器,来一场震惊天下的守城战,让墨者干涉大国内政的能力更上一层。
  当年齐鲁交战的时候,墨子就凭借墨者强大的守城能力说服了齐侯退兵,也间接导致了吴起去鲁往魏。
  墨子希望这一次止楚攻宋能更胜一筹,三十多年前劝说楚王已经过去了太久,天下许多君王似乎忘记了墨者守城之术的恐怖,这一次墨子希望能够给天下好战之国一个清晰的教训。
  若是以往,可能不过是守城,能守住就好。
  但现在,新的武器、铁器工具等,等于直接废掉了十二种攻城术中的七种。
  最有威胁的蚁附攻城,在火药武器的面前,将会更加容易被破解。
  新武器就是装满火药的铁罐子,外面有引线,点燃后从城墙上往下扔。
  用来野战,效果或许不佳,但是用来守城,效果极好。
  野战投掷这玩意,需要有公造冶那样的力气,才能不炸到自己、击破对面的军阵。
  守城战,只要能稍微扔远一些,站在商丘的高高城墙上往下扔,效果定然显著。
  本来适弄出来火药之后,墨者想过用石头做外壳,也想过用青铜。
  但是青铜太过昂贵,尤其是这种火药武器完全就是一次性的,扔出去一枚,可能几家沛县自耕农一年的余粮就没了。
  如今有了铸铁,很自然地便想到了用铸铁外壳,这样最起码可以便宜许多。
  至于到时候到底怎么守,还要看具体的情况。
  墨子认为守城中的“上守”,是要出城与敌人野战,野战获胜就不需要守城。
  但宋国的军力,不要说一个楚国,可能连楚国的申息之师这样的县守备部队都打不过。
  这些想法适都明白,也都清楚,既然墨子希望让火药武器在这次战役中第一次亮相于战争之中,那自己便要完全配合。
  适琢磨了一下,问道:“先生,我守城之术虽不精通,但楚人既然知道先生尚在,恐怕未必会选择强攻。如果楚人选择围而不攻,商丘能支持多久?”
  墨子伸出两手,比量一下苦笑道:“十个月?商丘那些肉食者岂不知道楚人要来?只是各有掣肘、各有打算,至今还未准备。”
  “楚人又不亡宋,也不割城,只是让宋朝聘于楚。这种事……有些人不愿意,有些人愿意,很难齐心。”
  适想了想道:“楚人恐怕也最多支撑十个月。”
  墨子摇摇头道:“你说得对,但也不对。十月围城,楚人固然耽误了种植,但商丘也是一样。吃完了存粮,明年商丘必然大饥,王公贵族又岂能拿出粮食救济?”
  “到头来,还是让万余人饥荒。城外又经战火,明年种植也是问题。所以十个月能守住,但我们不能想着守十个月。”
  适咂摸出一点味道,也不知道自己想的对不对,具体的军事部署他暂时还不能知晓,又问道:“如今商丘那边传来的消息,墨者回去守城的事,怕是有人会反对吧?”
  墨子听了这话,笑道:“反对也无用。宋国不管是司城还是其余六卿,皇、乐、子等族,都不可能直接来反对墨者,招致我们的怨恨。”
  “他们能怎么做?派人来刺杀我?且不说他们能不能找到能近我身的刺客,就算杀了我又能如何?禽滑厘还在,禽滑厘就算不在,会守城的墨者极多,难道他们还能把墨者屠灭不成?”
  “况且,一旦刺客败露,墨者怒气冲天,谁敢承受?”
  “他们反对与否……没用,也不敢真的出面反对。最多守城的时候,给我们弄些阻碍,到时候为了利天下,我们免不得就要杀些人了。我要回去守城,宋公会给我虎符的,墨者的守城之律令,他们敢违反,那就杀。”


第一五九章 禹圣故法泗水清(二)
  墨子说到这,不自觉地笑起来道:“这也算是适你所说的,利用君和权臣贵族的矛盾吧。你的矛盾之说,倒是很有用。”
  众人哈哈大笑,适颇为自得地说道:“若是只做沛地事,宋公乐于如此。但不管怎么样,先生,您是不可能做执政、相、上卿或是令尹的,那样就是让怎么成矛,而让君侯与贵族携手为盾了。”
  墨子想到自己之前的一些想法,想到自己行义几十年一直曾抱有过的幻想,慨叹一声。
  “适,本来我想着,你用剑、射弓的本事,都不强。就算是你弄出的火药,投掷的时候你也只是中人之资。我本想着,你和高孙子、巫马博留在沛地,主导沛地之事……”
  “但我想了一下,你还是跟着一同去商丘吧。在去之前,先把沛地的事能想到的都尽可能做完。”
  “守商丘,不只是我们墨者能不能守住的问题,而是商丘城内民众、贵族、六卿、宋公之间的那些龃龉。你这个宣义部的部首,在商丘能做许多事。”
  适嗯了一声,他知道自己用剑的本事实在稀松,恐怕都未必如跟随公造冶学了两三年的六指。
  他也知道战争无眼,很危险,连楚王这样的高位都被射瞎过眼睛、令尹之类的高官都被半夜摸进帐篷强迫结盟。
  但他还是希望能够参与到这一场守城战中,而且一定要想办法立下足够的功勋,让很多墨者知道他即便本事不济但也不是怂货,更希望能够立下一些军事上的功勋。
  适也知道,如今墨者已经默认沛县就是墨者最后的巢穴了,所以一定要经营好。
  从墨子的话中,适觉得墨子对于自己的治理才能很认可,否则不会想到让他和巫马博、高孙子留在沛县。
  同时也能感觉到墨子已经逐渐认识到宣传鼓动的重要性,有时候这些东西不亚于数千精兵,所以才希望适也一同前往商丘。
  商丘围城战,可以预见会持续很长时间。
  商丘作为此时就可以称作千年的古城,自有其雄伟之处。楚人知道墨者的存在,也未必会选择围攻,或许真的要持续十个月甚至更久,引动新一轮晋楚争霸。
  这是将近一年的时间,沛县的冶铁作坊刚刚建立,那些新作物的种子也可以小规模推广,可以说一切欣欣向荣。
  而幼苗又是最脆弱的,墨者想要维系住这个“巢穴”,就必须慎重经营。
  这一次守城战,只会带领沛县的那三百义师,外加一些基干墨者,加起来不过六百多人。
  就算冶铁事需要用半征召劳役的方式进行,但距离沛县的极限动员力量还差得很远。
  冶铁事是五户抽一,而非五丁抽一,这不是变法之后的秦国,没有强制分家,因而还有更多的潜在力量。
  如何利用这些潜在的力量巩固墨者在沛县的立足,这是墨子、七悟害、以及适等部首都必须慎重考虑的事。
  一年的时间,太漫长,许多事必须提前定好基调。
  这一次召集墨者高层的会议,本就是这个意思,从参加的人数上来看,算是一次扩大会议。
  适之前考虑过许多,墨者内部也有进行过讨论,因而此时便不遮掩。
  “我觉得这一年,主要做两件事。”
  “一个是挖掘灌溉沟渠;另一个就是私田的地契和变革沛地井田。”
  “挖掘沟渠,如今条件已经成熟。铁器工具优先满足沛地的需要,可以说是事半功倍,挖掘起来要比别处容易。”
  “当年夫差都能令人挖掘邗沟,那时候估计还是用铜、骨、石,现在有铁,又不需要挖掘一条邗沟那么长的河,并非难事。”
  “也未必要在一年之内完成,但一定要尽快开始挖掘,哪怕是分成三年、五年、甚至十年完成,但不能因为看起来难就不去做。”
  “我们毁掉了巫祝,总需要一个水旱不忧的存在。”
  墨子点头同意,说道:“你曾说,邺地的西门豹曾说‘民可以乐成、不可以知始’,这话到底对不对,就看沛县的这条沟渠了。”
  此时西门豹正在北方经营魏国插入赵邯郸、中牟两城楔子的邺,修水利的事西门豹确实是这样感慨的:民众愚昧,他们乐于见到成功,却不能够去想成功之前要做的开始。
  从沛地经营冶铁作坊的事来看,这话便未必对了。
  适对此笑道:“西门豹说的未必错,我们的办法他在邺地用不了;但一样,他的办法在如今的沛地也用不了。”
  “这便是宣义部的作用,让民众知道为什么要去做、做了后会有什么好处。而宣义部的话能被民众相信,又因为墨者的确做了许多利于他们的事。这是相辅相成缺一不可的。”
  “挖水渠的事,宣义部已经做了准备,这个不必担心。具体的河方数、水渠的方向,也提前有过准备。”
  “夏收之前、夏收之后,都可以发动民众做这件事。但是,我还是觉得,这件事要在夏收之前、墨者前往商丘之前做。”
  “因为这件事和第二件事,必须要联系在一起做。”
  一部分人已经知道为什么要联系在一起做,另一部分人此时还并不知晓。
  但很快,适就阐明了自己的意思。
  第二件事私分公田、承认私亩、征收私亩税、改军赋为税、改征召兵为义务募兵制,这涉及到很大一部分人的利益。
  触及利益,如杀人父母。
  墨者需要手中有一支武装,随时准备应对本地受到侵害的贵族的反扑。
  不是说要分贵族的地,这没必要,而是斩断农奴和贵族的人身依附关系,这就足以让那些小贵族拼命。
  原本公田、赋田作为贵族所有,上面的农奴归属于土地,他们需要为贵族履行封建义务:种植、收获、开垦、狩猎、采冰、烧炭、建筑等等。
  君主将这些公田、赋田赐给贵族,换取贵族履行对君主的军事义务,因为车战存在的条件下,驷马战车的拥有者其实和封建骑士差不多。
  不是什么人都能在战车上放箭的、不是什么人都能驾驶战车冲击的,这需要脱产的军事贵族。
  而步兵没有完全崛起之前,没有战车,就没有军事力量。用一百个徒卒的劳役,供养一名下士,这是极为必要的。一辆战车用好了可以冲开一百多训练低下的徒卒。
  一旦改私田制,铁器又出现,墨者又有钱财和利天下之心,那些原本依附在土地上的农奴一定会想办法逃亡,墨者敢收拢,那就算是正式和本地小贵族翻脸。
  一个一辈子只能做农奴、被束缚在土地上;另一个可以成为自耕农,还有大片的草地荒原可以开垦……这都不需要太费脑筋推算,就能知道后果。
  旧贵族希望继续保持原本的人身依附关系,获取最多的收益。
  这和墨者觊觎他们的土地没有太大的关系,墨者觊觎的只是那种人身依附关系。
  随着铁器的出现,这种人身依附关系可以被打破。看似只是打破这种人身依附关系,实则是农奴的大规模逃亡,而没有农奴的土地是不能获得收益的。
  很简单,你把农奴解放成自耕农,你们墨者提供铁器和贷款让他们去开垦,那我们贵族就算还有土地,有个卵用?难道我们自己去种地?
  你们墨者承认私田,改革封建义务,提供贷款和铁器扶植大自耕农和小自耕农,农奴纷纷逃亡到那些荒地去,没人给我们贵族种地,我们的地还有价值吗?
  农奴脱离了人身依附,驷马战车后面没有徒卒,我们就带着一辆车去履行对君侯的封建义务?没有军事优势,我们凭什么获得特权?
  这是不可调和的矛盾。
  墨者可以做的很坚决,因为墨者不需要这些小贵族的封建军事义务。
  魏国已经开始变革军制了,步兵方阵已经开始逐渐成为战争的主力。
  墨者可以做的很血腥,因为墨者不需要这些小贵族作为基层管理者。
  墨者的学校虽然初建,但是小小的沛县已集中了大量的可以被称之为“士”的人才。
  就要坚决,又要血腥,还不能让外部势力干涉,最好的时机就是楚人围宋、宋国大贵族无暇顾及沛县的时候。
  而这个基础,就需要墨者手中有一支随时可以镇压的武装力量。
  三四百名墨者、外加三百多严苛训练的沛县义师,完全可以对付那些沛县的小贵族。
  但是一旦大量的墨者离开、义师前往商丘博取一个沛县的自治地位,小贵族或许会找到机会反扑。
  征召劳役用来冶铁的农夫是一支力量,而如果能以挖掘水渠的名义将沛县的动员力量抵达极限,则可以保证绝对的优势扑灭任何的反扑。
  按照沛县万民法的基础,法理上其实墨者没有资格管辖沛邑的贵族,因为他们没有签名承认十二草帛法。
  但如今力量足够、时机够好,要是还琢磨着那些可笑的法理和合理性,墨者现在就可以解散了。
  墨者说,贵族的封建权利不合理,讲清楚道理之后请贵族签名承认……这显然是可笑的。如果认死理觉得贵族不承认不签名,那么就没有合法性……墨者也不用想着利天下了。
  先干了再说。
  这是适的想法,也是墨者高层基本同意的想法,因而可以在不惊动那些小贵族的前提下,先将民众以挖掘水渠的名义集中起来,到时候分发武器,强制那些贵族放弃公田封地上的封建权利。
  脑子清醒点的,墨者可以不折腾他们,让他们衍化为经营性地主,让他们转型为新生产关系下的剥削阶层。
  脑子不清醒的,墨者有一万种办法鼓动那些公田封地上的农奴逃亡。
  正如适当初和任克的辩论一样,土地没有人的耕种,是可以产生财富的吗?


第一六零章 禹圣故法泗水清(三)
  后世有云,春江水暖鸭先知。
  墨者将要做的事,最先能感知到的,反而是那些旧贵族中比较聪明的一些人。
  早在焦禾这样的“商人”在乡校学习稼穑之术的时候,原本一部分和墨者做对的小贵族便已经开始和墨者接触。
  尤其是一些私田比较多的小贵族,其实他们并不反对墨者的破井田、认私田、摊公田军赋于私亩税的政策。
  曾经的敌人,在利益面前很可以成为朋友。
  比如当初巫祝事件时,想出血亲复仇的办法来对付墨者的那位夏杞之后,他在亲眼见到了墨者的手段、力量,听到了一些关于将来的设想之后,便很自觉地秘密和墨者接触。
  当初巫祝事件的时候,他就给过那些小贵族忠告,如果墨者要改私亩,不要试图去对抗,而是想办法在这种不可逆转的潮流中获得最多的利益。
  可惜其余人未必听得懂,也未必愿意听。
  夏杞氏并没有再去管那些人,早在今年秋季收豆的时候就主动来会面墨者。
  等到铸铁铁农具在沛县引动沸腾的时候,夏杞氏更是再一次与墨者接触。
  其实,墨者和这种人真的是可以的合作的。
  像是夏杞氏这种私亩较多、但权力不足的旧贵族,他们很容易转变为新贵。
  他们有钱,可以买铁器。
  他们有土地,墨者要的是破井田认私亩,而不是地少人多情况下的分土地。
  一旦铁器开始普及,他们的土地根本不需要那么多的人种植,想要获取最多的利益,就是主动赶走一部分已经出现的租赁土地者,而转为自己经营土地,种植棉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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