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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千欢-第3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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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文一武两奇才相助,不愁可喜的前景。

    就这样,皇帝的思绪从眼前的乱遭事转到朝政,由恼火转为冷静。

    皇帝吩咐陆开林:“这样吧,让宁王的侍卫各领二十廷杖,随后传朕口谕,命顺王与你一同处理此事,尽快给朕一个交代。他若是有意袒护宁王,就让他回府凉快去。”

    陆开林恭声领命。

    皇帝此刻已不想见等在外面的宁王,唤刘允去把人打发掉。

    ·

    胞弟惹出了是非,还是惹到了程阁老头上,对于顺王梁潇而言,简直是惊天霹雳。

    他想不通,素来对自己言听计从、言行沉稳的梁澋,怎么会忽然如疯了似的鲁莽行事。

    得知皇帝的意思之后,他心绪愈发恶劣。

    不了解皇帝的,一定会以为皇帝有意息事宁人;了解皇帝的,便会笃定皇帝真的恼了梁澋,连带的迁怒于他。

    皇帝真正的意思是:你不好生管教胞弟,出了事就由你负责,最好是给我一个满意的交代,不然你也别想逃脱干系。

    这种君父之心,落在别人头上,只觉快意;落在自己头上,唯有惶惑。

    在陆开林面前,梁潇特别客气。事情是由女子引起,他便建议从查证女子的底细着手。

    陆开林笑着拿给他一份公文,劝他打消这心思:“昨夜,姜六娘就说了她和姜五娘、沈婉的出身,涉及的两名地方上的官员,都在编制内,前几年因为不同的原因丢官罢职,家族支离破碎。

    “沈婉、姜五娘、姜六娘,这三个人名确实存在,年龄也对得上,一度下落不明也是事实。但若想要寻找她们的亲人核实,那是锦衣卫力所不能及的事,一如大海捞针,根本不能尽快交差。”

    梁潇先是失望,随即听出了蹊跷:“陆大人似乎另有所指,你方才只说人名确实存在,无法寻找到亲人核实。”

    陆开林颔首,“她们是否被人冒名顶替,谁也不知道。如果真是被冒名顶替,她们及亲友应该已经被灭口。的确,还可以找樊成查证此事,但是,王爷觉得有必要么?”

    梁潇一时语凝,继而苦笑着摇头,“说起来是一个辞官返乡的人,但与他有牵连的人怕是不少。”

    没人想让樊成回京。

    在陆开林这边,是知道樊成辞官是程阁老的主意。程阁老如果想从重惩戒樊成,就不会这样行事。有些官员,公务上并没过错,只是品行不端,对这种人,适度给个教训就行。说白了,终究是给朝廷当差数年的人,没功劳也有苦劳。

    在梁潇这边,是因为已经知道梁澋一心要娶的侧妃沈婉拿樊成说事——曾经住在樊家的事情,锦衣卫已经确定是谎言,以前沈婉只是偶尔去樊家走动。把樊成带回来核实这一点,樊成若是与沈婉统一口风,便是白做了工夫;若是否定沈婉的话,便是梁澋没脑子轻信于人,会让皇帝更生气。

    而且,梁潇知道,樊成给梁湛办过一些不大不小的事情。从本心里,他希望自己兄弟两个倒霉的时候,把别人也拉下水,而在理智上,清楚这绝对不可行。

    皇帝一眼就能看透他的心思,刚一提出就会否决,并且会让他避嫌,亲自跟梁澋算账。那种后果,他承担不起。

    梁潇无声地叹了口气,“最要紧的是,那是不是三个冒名顶替的女子,樊成到如今应该都没意识到。如果有这种怀疑,他根本不会收留姜氏姐妹。”

    做官的,心里起了疑虑,意味的就是袖手不理,避免做冤大头的可能。只有认为真是樊家人的亲友之后,才会愿意帮衬她们,更愿意听从收买她们的人的意思,期待着自己能获得的益处。

    反过头来,如果怀疑三个人根本就不是自家的亲朋之后,就要担心她们攀上高枝就会翻脸不认人。谁会做亏本儿的买卖。

    “没错。”陆开林颔首表示赞同,“真实来路无从查证,别的都是无用功。”

    “那——”梁潇苦笑,“就照章程来,询问宁王、沈婉、姜六娘和那些侍卫。我会秉公办事。”提都没提程阁老。

    陆开林一笑。

    ·

    卯正,唐修衡回到内宅,估摸着太夫人已经起身,便过去请安。

    太夫人满脸是笑,“薇珑刚走,特地给我和你做了早膳,等会儿赶紧回去吃。”

    唐修衡颔首一笑,“昨日她歇在您房里,没给您添乱吧?”

    “怎么会。”太夫人眉宇愈发舒展,“昨晚用完饭之后,她陪我在小暖阁说话,挺喜欢我存的一本食谱,说说笑笑的就到了很晚,睡在了大炕上。她身子骨单薄,我总不能把她叫起来折腾一番。”

    唐修衡见母亲分外愉悦,便笑着颔首,“也是。”

    太夫人笑意更浓,“这一大早,薇珑就去了小厨房,亲自做了早膳。真就像女儿似的。”显得特别欣慰,“以往总是心怀遗憾,想着你们几个有一个换成女儿就好了,眼下三个儿媳妇都这样懂事、贴心,再没有可抱怨的。”

    唐修衡笑道:“如今轮到我们担心您厚此薄彼了。”

    太夫人笑出声来,继而问他:“昨晚又是锦衣卫又是康王找你,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唐修衡把程阁老府中那档子事言简意赅地告诉了母亲,末了道:“眼下我跟程阁老算是来往不断,日后也有一些事要联手。”

    太夫人神色一整,“那你可要收敛些,在程阁老面前,可不能由着性子行事。你终究是晚辈,阁老可是真正的人中龙凤,留心学习他的处世之道、为官之道。”

    “我明白。”

    “我能提醒你的也只有这些,至于程家,日后我不会带薇珑前去。程阁老再好,别的人不成体统,我和薇珑也犯不上去生嫌气。”太夫人道,“横竖我和薇珑掌握着分寸就是,不会无事生非地开罪人。”

    “这样最是妥当。”唐修衡由衷地道,“有您当家做主,我在外面从来没有顾虑。”

    太夫人听长子这样说,心里特别欣慰,“尽力而为罢了,能做的只是不给你添乱。”随后摆手撵人,“快回房用饭去。今日不是要跟薇珑一起出门相看宅子么?”

    “的确是要出去。”唐修衡起身道辞。

    回到正房,薇珑见到他,笑靥如花,“正心急呢,琢磨着要不要给你送去兰苑。”

    “娘催着我回来的。”唐修衡去洗了洗手,转到饭桌前落座的时候,薇珑已经亲自为他摆好了早饭。

    桌上摆着雪里蕻、冬笋等开胃的小菜,另有小肉包、肉末烧饼、豆腐脑和冰糖燕窝。

    不用说,除了开胃的小菜,都是薇珑做的。

    唐修衡先尝了一口豆腐脑,笑,“连这个都会做了?”

    “是啊,听说你小时候喜欢吃,跟娘厨房里的人学的。”薇珑笑盈盈地坐在他对面,“娘有不少小吃、名菜的秘方,日后得空都要学会。”

    “不错。”唐修衡又夹了一个小肉包,入口只觉面皮松软,汤汁不多不少,很是鲜美,又称赞一句,“你做面食的确有一手。”

    “这也算是手艺活。”薇珑只是遗憾,“豆腐脑搭配油饼会不会更好吃一些?可惜,我还不会做油炸的面食。”

    “这就挺好。”他有食欲的时候,亲人给他做什么都是美味;没食欲的时候,怎样的珍馐美馔都像白开水似的没滋没味。

    薇珑支肘撑着桌子,素手托腮,笑盈盈地看他用饭。

    太夫人说,最怕他懒得吃饭,最喜欢看到他大快朵颐的样子。

    她也是。

    唐修衡把手边的冰糖燕窝端到她面前,“别闲着,陪我吃两口。”

    “这是特地给你准备的。”薇珑给他端回去,“我吃半个烧饼就行。”

    “我才不吃这种东西。”唐修衡又把燕窝送回到她手边,“别罗嗦。”

    “怎么不知好歹呢?”薇珑又气又笑,“你也要好生调理着。”

    “不吃。味道古怪。”唐修衡道,“汤药都比这东西可口。”

    “……”薇珑笑起来,“冬日里我得多看些医书,请王太医过来一趟,让他给你开些药膳的方子。”

    “嗯。”

    薇珑无奈。他这脾气,估计没人治得了。

    “快吃。”唐修衡睨着她,“昨晚的账还没跟你算呢,居然把我晾在一边儿,睡在娘房里。”

    “你不是有事情么?”薇珑道,“而且娘房里好舒服,我一觉睡到快天明的时候。”于她算是特别难得的好觉。

    她今日倒的确是神采奕奕,唐修衡笑了笑,“这次就算了。”

    饭后,两个人相形去了兰苑,告诉太夫人,要傍晚才能返回。

    太夫人只叮嘱他们午间用饭不要将就,笑着送他们出门。

    路上,唐修衡跟薇珑说了昨日的事。

    薇珑听完原委,问他:“接下来是如何打算的?姜六娘是不是还有用处?”

    “没错。”唐修衡颔首道,“不需人提醒,顺王就会分外留意姜六娘。等到事情在皇上面前了结之后,姜六娘才会告诉顺王、宁王,她与姜五娘是梁湛的人。”

    薇珑思忖片刻,唇角上扬成愉悦的弧度。

    这事情一定要这么做:

    梁澋与程阁老生出是非,惹得皇帝惩戒梁澋;

    梁澋、梁潇在此事之后,要担心程阁老对此事耿耿于怀,从而寻机整治,双方就此结下梁子;

    随后,梁潇、梁澋知道幕后的人是梁湛,愤怒之后,便会揣度梁湛的用意——是挑拨他们与程阁老生罅隙,还是蓄意打压他们兄弟二人。

    而让他们最愤怒的是,梁湛一直在他们面前做好人。

    在皇帝面前,他们还是会继续兄友弟恭,离开皇帝视线,则一定会下决心把梁湛除掉。

    但是,这样一来……

    思及此,薇珑蹙了蹙眉,“那兄弟两个设法刁难梁湛的话,梁湛一定会设法让皇上知情。如此一来,他在皇上眼里就是处于绝对的劣势,皇上对他的态度会有所缓和,慢慢的,他应该就又会成为皇上的好儿子。”

    唐修衡嗯了一声,并没接话,是知道她在一面叙说一面分析。

    薇珑继续道:“可是,顺王、宁王绝不会让他得势,他得势的话,他们兴许就要落入凄惨至极的处境。就算明知会惹得皇上生气,还是会处心积虑地算计梁湛——皇室子嗣会陷入明争暗斗。”得出这结论,她笑了,“到了那时候,情形已非任何人可以控制。”

    唐修衡笑道:“到那时候,是三败俱伤,有人推波助澜,就能让皇上早下决心,册立储君。”

    明眼人都看得出,皇帝中意的储君人选,只有自己嫡出的幼子。之所以不干脆地下旨,是作为一个父亲的忧心、惧怕——他害怕自己眼睁睁地看到骨肉相残的情形,便想先给幼子找到尽心扶持的权臣、站稳脚跟,之后再下旨册封太子。

    皇帝一定也害怕意外:万一他忽然重病不起,那就只能从成年的四个儿子之中挑选一个,继承皇位。他最疼爱幼子,但他也是帝王,不能意气用事。

    小孩子登基的前例摆在史书里,大多数会引发祸患,不是后宫干政,便是有人谋朝篡位。哪一种情况,对于朝廷来说,都是走向灭亡的转折。

    事实上,前世的皇帝就是遇到了意外,暴病而亡,之后梁湛登基、首辅远走天涯、山河陷入战乱。

    虽然到最终还是五皇子登基,皇帝也算是如愿以偿,但期间太多人都付出了过于惨痛的代价,包括他自己。

    皇帝的顾虑太少,不是好事,顾虑太多,也不是好事。

    前生不难想见,不论程阁老、唐修衡,都跟皇帝一样,没料到梁湛有胆子弑父,便没想过建议皇帝早立储君。

    今生要想得到一世的安稳,储君之事,也是重中之重。

    不然的话,唐家、程家的前程还是不好说。

    而要促成这件事,谈何容易。好端端提出来,皇帝便会生疑,得不偿失。

    时机很重要,主张这件事的人尤其重要。

    幸好程阁老在今年就意识到了梁湛其人的阴狠卑劣,也意识到了梁澋对他心存忌惮,否则昨日的事情根本不会发生。

    是有了这些前提,程阁老才早下决心,要与唐修衡合力打造那个时机。

    要到这时候,薇珑才知道,看起来琐碎纷杂的事情背后,是两个男子这般深远的考虑。

    至于眼前这件事,以梁湛手里的女子为开端,以梁湛手里的女子为结束。

    ·

    梁潇见到沈婉的时候,便知道梁澋为何昏了头。

    沈婉当真是个千娇百媚的女子,诗书画只是略懂皮毛,但是善歌舞。所以,就算言谈举止偶尔失了分寸,旁人也会因为她的美貌而忽略,觉得无伤大雅。

    梁澋最喜欢的就是这种女子:简简单单,没有心机,只会取悦男子。男子应对这种女子容易,很容易就能得到满足,不像有才情的女子,说起话来你兴许还没她有见识,会生出沮丧、自卑感。

    梁澋分明是把沈婉当成了单纯柔弱的小白兔,喜欢,并且信任,压根儿不会怀疑她言行有无蹊跷、矛盾之处。

    梁潇端详她片刻,一句话没说,就让锦衣卫把她带走了。

    怀疑、质问甚至惩戒这女子,是梁澋的事。他自己惹出的事,理应自己承担后果。

    更何况这种女子最爱诉委屈告状,说话多了,她抠字眼说他看中了她的美貌的事儿都可能做得出。

    那种让他反胃的事,能免则免。

    随后,他见的人是姜六娘。

    那个千娇百媚的刚走,这一个站在他面前,并没给他略逊一筹的感觉。

    这女子有才情,便因此有了独有的韵味。有的人的书卷气,会让别人取笑书呆子,有的人的书卷气,则是无形的光华。

    姜六娘便是这种人。

    锦衣卫都不曾对姜六娘用刑,梁潇自然不会在人家的地盘唤人动刑,从头到尾都是态度温和地询问。

    姜六娘已不似昨日那样慌乱、恐惧,一直平静而镇定地答话。

    梁潇问了半晌,她都没有改口的意思,咬定是梁澋唆使她陷害程家人。

    梁潇无奈,委婉地威胁道:“那些刑罚,我不想用在你一个弱女子身上。确定没有别的说法了?”

    “没有。”姜六娘垂眸道,“不论怎么说,都是受皇室子嗣唆使。用刑的话,总能找到自尽的机会吧?”在有些人面前,她自知连死的机会都没有,幸好,那种人是极少数。

    梁潇凝视着她,心头一动,语气愈发温和:“不论怎么说,你都让我明白,宁王做了一件糊涂事。等这件事了结之后,我愿意答谢你。你不要害怕,眼下是迷途知返,相信没人会刁难你。”

    “多谢王爷开恩。”姜六娘面色平静,心想,我到底是死是活,真不是你说了算的事儿。

    ·

    翌日,梁潇说服梁澋,兄弟二人一同上了请罪折子。

    梁潇对这件事的建议是:梁澋登门给程阁老赔礼,随后闭门思过半年。

    梁澋自然也是这样的态度。

    皇帝想了想,对梁澋道:“你还愿意迎娶那个侧妃的话,朕不会反对,只是要到明年再说。这两日先去程府赔礼,程阁老真的释怀之后,你去护国寺思过。寺里清净,又有高僧,你安心住上几个月,回来之后,性子会沉稳些。”

    居然把人打发到寺庙去思过。

    梁潇、梁澋心头惊诧,面上却是一副感恩戴德的样子,叩谢皇帝开恩。

    皇帝叮嘱道:“那件混帐事,不得声张。关乎皇家、首辅的颜面,你们丢得起那个人,朕也奉陪不起。宁王是办差不力,在朕面前言行不当,才去护国寺反省。记住没有?”

    兄弟二人齐声称是。

    皇帝的发落还没完:“宁王府里的侍卫不知深浅,领了廷杖的那些,朕要安排人另行安置他们。宁王就别惦记他们了,日后少养那样杂七杂八的人在府里。退下。”

    梁澋面色已经有些发白,低声领命。

    这就是开罪程家的下场。

    在皇帝心里,他们兄弟绑一起,恐怕都没有程阁老的分量重。

    遇见这样一个偏袒臣子的父皇,真就是命。

    梁澋走出养心殿的时候,分外颓丧。

    对于梁潇来说,这件事还没完,他继续道:“相关的那名女子,儿臣会让她守口如瓶。到底是迷途知返,没让程阁老因为这等可笑的事卷入是非,换个人便不好说了。儿臣只是不知如何安置,是流放,或安排到皇家庄园服役,还是从宽处置,给她安排个去处?”

    “让开林看着办吧。”皇帝并不相信梁潇有那么好心,事情关乎自己和胞弟,任谁都不会善待给胞弟拆台的女子,“开林从不是刁难女子的做派,此事由他安排,你只管放心。”

    “……父皇圣明,儿臣遵命。”

    在皇帝心里,长子不如锦衣卫指挥使可信、牢靠。

    到了这个地步,他没办法不怨皇帝。对女儿那么宽和,对儿子怎么就那样严苛?庶出的儿子就该被这样嫌弃?寻常门第都不会这样打压庶子。

    梁潇心说既然如此,您当初为何要让嫔妃生下儿子?

    皇帝也清楚,成年的几个儿子都怨恨自己,遇到事情被他责罚的时候,恨得尤其厉害。

    只是,他有什么法子。

    身为帝王,没有儿子是罪过。若是登基三年还没子嗣出生,会被人絮叨死。

    他也疼爱过几个儿子,只是他们不愿意记得。到了近几年,一个个的明里暗里结交官员,与各自的母妃一唱一和地跟他讨差事、要好处,通过得到的这些,结交臣子、寻找谋士。

    那些就算他们不要,他也会给,问题在于他们太心急。

    寒心、失望是相互的。

    就拿眼前这件事来说,程家人坐在家里,梁澋带人找了过去,别说是胡说八道,就算确有其事,他也会这样惩戒梁澋。

    活该。

    好端端的日子不过,为了个女子去惹他倚重的臣子,失心疯了不成?想让他丢脸,也不是这么个路数。

    ·

    转过天来,梁潇给陆开林送去一份厚礼,恳求对方通融一下,让他见一见将要离京的姜六娘。

    陆开林婉言推辞几句,见他的态度分外诚恳,便顺势答应下来。

    梁潇要问什么,姜六娘会如何回答,陆开林不需听就知道。

    梁潇离开的时候,脸色阴沉得似要滴出水来。

    翌日,陆开林去找唐修衡喝酒的路上,听说了一件趣事:贵妃和梁潇一同去了端王府,命人搜查各处。

    他们要找的人是姜五娘,而且也如愿找到了人。

    陆开林笑得分外愉悦。

    梁湛苦果自尝的日子已经开始。

 第60章 更新(三更)

    60

    端王府。

    贵妃和梁潇站在正殿,望着梁湛的眼神分外冰冷。前者恼怒至极; 质问道:“顺王、宁王到底哪里对不起你; 你竟用这种歹毒的方式算计他们!”

    梁湛神色平静,“是我算计人; 还是被人算计; 眼下你们已经不愿意区分。日后诸事,随心即可。”

    贵妃冷笑,“竟是一点儿悔过的意思都没有。”

    “不论我是何种态度; 都不能请皇上收回成命; 不能让宁王不去护国寺。况且你们已经认定是我有错在先; 与其争辩,倒不如顺其自然。”梁湛笑容温和; “不如爽快些。”

    梁潇沉声道:“你若幡然悔悟,将功补过; 便还有别的路可走。”

    梁湛失笑,随后躬身道:“两位请回。还想带走谁,尽管带走。我有些事情要处理。”

    他这样的态度; 是母子两个如何都没料到的,却也明白; 今日的端王府绝非久留之地; 闻言冷着脸离开。

    “日后; 你好自为之。”梁潇出门时说了这么一句。

    梁湛转到主座落座,摆一摆手,示意服侍在室内的人退下; 拿起手边的账务,看了两眼便放下。

    今日这件事,在他意料之中。

    他意料之外的,是之前姜六娘那档子事。

    委实蹊跷。

    姜六娘最终是被谁控制?

    只分析事态的话,他能怀疑的只有程家,程家也具备这种手段和能力。

    可直觉又告诉他,事情不会是这种想当然的情形。

    有过种种怀疑:唐修衡、陆开林,或是唐修衡与陆开林联手,因为这都算是情理之中的事。

    事情的关键在于姜六娘:她要心甘情愿地说出那些害宁王在先、指证他在后的言语。

    唐修衡与陆开林即便是莫逆之交,她若是不情愿,言语自相矛盾,这件事也成不了。

    讯问姜六娘的时候,陆开林固然需要亲自出面,但是也需要他的下属陪同。锦衣卫里人多嘴杂,如果姜六娘不把谎言说的跟真的一样,口供就不能作数。

    而且口供最终要请皇帝过目。皇帝若是看出不对,便会察觉到事情另有蹊跷,不会再信任锦衣卫,又是事关他的子嗣,定会亲自审问。

    可事实证明,姜六娘的假口供在情理上说得通,她是在最后关头死心塌地帮别人办事、拆他的台。

    能让她做到这种地步,定然需要威逼利诱。但是当日时间很短,在她拉宁王下水之前,陆开林都没见过她。

    那就是唐修衡暗中介入了?——思来想去,梁湛觉得,也只有那个才做得到这一点。

    那么,这意味的岂不就是唐修衡与程阁老联手了?毕竟,姜六娘当日有一段时间不知所踪,这需要用障眼法骗过他。

    如果这是真的,意味的事情关系重大。

    一文一武两权臣联手,朝廷的格局都可能因此发生变化。而这偏生又是皇帝愿意看到的。

    军国大事方面,他还是很了解皇帝那些不曾言明的心意的。

    要是那样,成年的几个皇子,包括他,迟早要遭殃。依程阁老和唐修衡的性情,是打心底嫌弃他们几个,不会给他们分毫好处。

    然而凡事有利有弊。他们若是真的联手,不知会让多少文官做噩梦,但凡有行差踏错的时候,两人就会成为众矢之的——皇帝要的是文武并重,改掉文官节制武官的现状,若是内忧外患的年月,促成这件事不难,但现在天下太平,最能说最能折腾的是文官。

    就算是两个人不犯错,也能引着他们犯错,让他们引发文官的众怒。

    到那种时候,连皇帝都不能控制事态。

    做官的,越是位高权重,越是长年累月在刀尖上行走。皇室子嗣也一样。

    都是在用前程甚至生死做赌注。

    想到这里,梁湛的心绪平静下来。都走在险境,只看谁更会应对,更会见机行事,与其担心,不如从容。

    至于眼前的事,在姜六娘反口的时候就已料到。姜五娘现在已经形同废人,他们带回去,也问不出什么,拿不到指证他的把柄。

    日后顺王、宁王少不得暗地里打压他,不算什么。对他来说,所谓的手足从来不需要忌惮、畏惧,让他们得意一阵子的事情而已。

    他如今要重视并着手的,是另外一件事。

    ·

    这日傍晚,梁澋备下厚礼,亲自到程府赔罪。

    程阁老刚下衙回府,在书房见了见他,随意挑了一个礼盒,道:“礼品我收这一样,王爷的来意我也明白。我岂敢怪罪王爷,请回吧。”

    “阁老,您听我解释几句。”梁澋想委婉地把梁湛从中作梗的事情告诉程阁老,“我与程家之所以生了嫌隙,是……”

    程阁老唤小厮:“老太爷不是要见我么?去传话,我得空,送走宁王就去给他请安。”

    宁王一听,就知道自己说什么都没用了,深施一礼,颓然离去。

    程阁老转去内宅,见程老太爷、程老夫人。

    程夫人也在,她是循例来给二老请安的。

    行礼落座之后,程阁老说道:“济南廖家的贪墨案已经审理完毕,内阁的意思是流放交趾,折子已经递上去,只等皇上批示。”

    程夫人瞬时落泪,“流放交趾……”那么遥远的地方,那样漫长崎岖的路。

    程阁老语气平静:“这已经算是格外开恩,有几个人按律当斩。”

    程夫人用帕子拭泪,“老爷,我能去看看他们么?”

    “自然。”程阁老颔首,“这是人之常情。你为廖家做了那么多,他们临行之前,理应见一见你。”

    “……”程夫人哽住了。他就是这样,总能用最平静的态度说出最诛心的话。

    没有她,廖家兴许根本就没有如今这一劫。

    程夫人对二老行礼,微微踉跄着走了。

    程老太爷对济南廖家的事情已经心里有数,毕竟,那是皇帝亲自跟他提过的事情。他现在着急上火的是当下的事:“宁王的事情,你跟我说句实话,是不是你设局,引发皇室子嗣内斗?今日贵妃、顺王去端王府搜查,你二弟都听说了。”

    “我设局?”程阁老微笑,“明明我才是被算计的人。”说着,有意无意地瞥了程老夫人一眼。

    程老夫人神色木然地坐在临窗的大炕上,脸色颓败,“那女子的事……你倒是言出必行,说过让我当场出丑的话,也真的兑现了。”

    “大事小情的,除了不便回答的,我怎么会骗您二老。”

    程老太爷只觉得尴尬至极。发妻想给长子纳妾的事情,他在最初就知道,也赞同,却没想到,会变成一出闹剧,还是皇子介入的闹剧。

    他咳嗽一声,对程阁老道:“不说那些,你就给我句准话。”

    程阁老说道:“这正是我不便相告的事。”

    “如果你已打定主意要将前程、家族、性命压上去,我也无话可说。”程老太爷语气有些颤巍巍的,“毕竟,你深得皇上器重;毕竟,你是了无牵挂的人。”

    换一个人在面前,他这些话就是淬了剧毒的刀子,能将人瞬间伤到骨子里。

    但是,在他面前的是程阁老。

    程阁老不会反对,“您这么想也行。”

    程老太爷道:“日后,我们父子不需再相见。”

    “好。”程阁老温声答道,“要不要我搬出去?”

    “不必。”程老太爷苦笑,“阁老是公务缠身的贵人,别说内宅外院相隔,便是同在一屋檐下,我哪次见你,都要三催四请。日后,我要过一段清净的日子,也给你清净。等我临死之际,你再来做做样子就行。”

    “您的意思,我明白了。”程阁老不露声色,语气随意地问道,“特别恨我吧?”

    “恨。”程老太爷颔首。

    程老夫人的眼泪一滴滴掉落。

    程老太爷凝视着程阁老,“你也一样,恨了我很多年。生来的冤家。”

    “私事上,我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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