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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清-第9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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胤禛吓得魂飞魄散,一把抱住康熙,那一瞬间,就觉得龙袍之下的身体,居然那样虚弱无力,不仅在微微发抖,嘴角还呼呼喷着唾沫,老迈之状显露无遗。
少时仰望父亲高大身姿的印象,原本一直深刻心底,可现在却喀喇碎开一角,渐渐化为飞灰。胤禛心中慨叹,皇阿玛……的确是老了。
刚才自己提的一整套方案,是跟手下人呕心沥血凝练出来的,却遭了全盘否定,皇阿玛老了这慨叹,在胤禛心里,悄然从康熙的身体状况,延伸到他的心气。
那个少年时就智擒鳌拜,年轻时意气风发,以半壁江山力抗三藩,之后还三度远逐大漠,将噶尔丹彻底讨灭的皇阿玛,他的胆量、他的豪情,他睨视天下的气度,似乎在这一摔里,也尽皆破碎。
赵昌奔过来扶住了康熙,胤禛再跪回地上,嘴里念叨着皇阿玛恕罪,翻腾的心念里,却猛然多出了一丝极度冰寒的气息,若是皇阿玛一头摔在地上,就此去了,他那位置,离自己究竟有多远?
这气息太冷,刺得他也是满身汗毛起立,以至于余怒未消的康熙一脚踹在他肩头上,他也没有反应过来。
“四阿哥!”
赵昌瞅着就跟石头乌龟一半趴在地上的胤禛,吓得连忙低声提醒,这时候康熙的脚尖又踢在了他的肩头,胤禛醒悟,尽管这脚尖之力软弱不堪,他却赶紧顺着这力道翻滚倒地。
“滚!竖子不足以谋!”
康熙尖声骂着,见到胤禛滚到一边,又连叩了几个头,飞也似地退走,才渐渐冷静下来。
“不是你的江山,你当然不心痛!”
他还在心底里恨恨地骂着。
白道隆最先递来了韶州兵败的奏折,接着是满丕和陈元龙的请罪折子,湖广提督高其位步广东提督王文雄后尘,又战死了,四万多兵,竟然全军覆没!
这还不是最糟糕的,糟糕的是满丕弹劾白道隆和韶州知府闭城,不放高其位入城据守,形同谋叛,虽然白道隆奏报说是高其位战败不退,还想糜烂广东,存着一分安定广东的心。可从另一个角度看,未尝不是那李肆压得广东不敢乱动,广东,除了广州和肇庆这两处孤城,其他地方,已经是丢了。
康熙还很冷静,又死了个提督,没了四万兵,丢了广东一省,这跟当初三藩之乱比起来,简直就是小儿科,他顶得住!
从年羹尧的奏折里,他看到了希望,李肆不是不可战胜的,那个叫岳钟琪的微末小将,带着苗兵夜袭敌营,不是高其位置之不理,不策应不说,连李肆的援兵都不帮着挡住,李肆已经败了。
对敌最怕的是什么?是一败涂地,还不知道自己败在哪里,对敌人一点也不了解,现在通过年羹尧,他心里有了底。李肆本人只是疥癣之患,他所展现的枪炮之威,还有他支着商人脱开官府管治的风潮,这两项才是真正的大敌,在这两项后面,还有更可怕的东西。
想到年羹尧去找过胤禛,多半是从胤禛那知了一些李肆的根底,才有启用岳钟琪和苗兵的举措,康熙就对胤禛多了分肯定。论到做事,还是这个儿子能出成绩。
如何抹平这一战的首尾,保住自己和朝廷颜面,这事来不及去想,也有些害怕去想。康熙半是务实,半是逃避地谋划起下一步的处置,招来胤禛,想听听他的看法。
却不曾想,胤禛提出一揽子条陈,条条如刀,捅得他心口四下透风。
“仿迁海令,下令迁界,隔绝广东!”
隔绝广东?这能和台湾之事相比吗?广东一绝,江南湖广立时就是满目疮痍,千万流民,到时候随便哪个汉人喊一嗓子驱逐鞑虏,那就成了又一个朱重八,李肆恐怕要从梦中笑醒!
朕辛辛苦苦周旋,就是要保住这四十年来苦心经营的盛世,你胤禛没坐着我的位置,就把这天下当破布一般乱摆布,让朕一夜回到四十年前!?
“大造枪炮,训练新军,以器制敌!”
新军!?谁的新军?咱们满人的?握着快枪利炮在手,起一丝异心,咱们满人这天下就要完蛋!
“跟策妄阿拉布坦议和,调集大军,四路逼围,寻机进击。”
这一条稍微像点样子,可也把这李肆看得太高了吧,这不是生死之决,李肆此战已经露了破绽,朝廷可以败十次,他却一次都败不得,金玉之家,跟一个褴褛游手拼死活?鼠目寸光!
康熙被赵昌扶回书案,心气渐渐凝聚起来,这李肆虽然只是盘踞一省,却还是个强敌,虽然没必要跟他狗斗,却还是值得重视。说起来,噶尔丹之后,除了策妄阿拉布坦那个蛮子,自己居然又多了一个敌手。
难得……难得在垂老之龄,还能让自己这千古一帝的圣明之迹,再添多一桩。
“奏折,都收拾过来。”
康熙吩咐着赵昌,他已经战意昂扬,那李肆不过是一弱冠小儿,靠着器利猖獗而已,朕御宇五十多年,什么风浪没见识过,岂能被你这一小儿摄住?你就接招吧!
取过白道隆的奏折,上面是大大一个红叉,那是他初见奏折时,惊怒交加劈下的,似乎自己就是神明,一个叉下去,此事就不存在。
再翻开满丕的奏折,点点红墨染在纸上,那是他确认此事为真时,提着笔恐惧不安,不知道该批什么而滴下的红墨。
接着是年羹尧的折子,干干净净,他就是从这折子上找回了魂魄,此人,可堪大用……
康熙振作精神,就准备给广东周边督抚注批,不管后续有什么决定,先让他们堵住李肆外出广东之路,保证乱局不会扩散为先。
正批得入神,奏事处的太监又送来一份折子,康熙还以为又是广东军情,信手翻开,看了片刻,径直呆住。
凝了好一阵,康熙眯眼,似乎以为自己看错了,将奏折举到高处,再细看了一遍,然后两眼圆瞪,手臂一扬,奏折哗啦飞了出去。
“皇上!”
赵昌吓了一跳,心想莫非是又有几万官兵被那李肆吃了?
“没事……没事……”
康熙缓缓再坐下来,真像是没什么事,扯过一张空白折子,提起笔似乎要写亲谕,却止不住地猛咳起来,洁白纸面上,点点猩红滴下,不知是笔上的红墨,还是康熙咳出来的血点。
“满天下,居然只有朕一人为这江山操心!这些狼心狗肺之辈!比那李肆还可恶!可恨!”
康熙咬着牙,落下笔尖,将那点点猩红抹成一笔,就在同时,两行清泪也从眼角悄然滑落。
康熙五十四年十月二十七日,废太子胤礽借医生贺孟钗奘现渭仓悖苑魇橛肫掌嫱矗笃浔>僮约何蠼毂魈止愣嬖衾钏痢�
第二百六十章 绵拳连连,势在指掌间
满脸红晕,意气风发,斗志昂扬,双目精芒四射,原本已显佝偻的身躯,直直端坐着,天下就在指掌间的雄浑气宇,自康熙皇帝,爱新觉罗·玄烨身上喷发而出,众臣跪倒,山呼万岁,直恨不得五体投地。他们的圣君振作起来了,圣光万丈,妖邪绝难再作祟人间,祸害社稷。
“湖广提督高其位,剿贼遇袭而殁,精忠报国,朕甚悯之,兵部议叙,从优从厚。”
“广西提督张朝午,贪渎溺职,革职,流遣千里。”
康熙中气十足的声音在殿内回荡,这是在处置首尾,抹住朝廷颜面。高其位战死,朝廷要优恤,但到底是死在哪个贼子手上,朝廷不说,就是不说。
广西提督张朝午被活捉了,他居然还有脸活着?赶紧革职,从广西“流放”到广东,之后的事再跟朝廷无关,绝不能让朝廷颜面丢在他身上。
“偏浣巡抚改湖南巡抚,分湖广提督为湖南湖北两提督,年羹尧任湖南巡抚兼理湖南提督事。”
广东周边人事没有大动,只是年羹尧揽下了湖南一省的军政大权,此外聚兵赣州、郴州、梧州和潮州、高州等地,锁住广东四面的暗喻,康熙已经直发廷寄给相关督抚提,福建水师提督施世骠也领受了遮蔽海防,阻断洋人和李肆联系的任务。
康熙一边发布着谕令,一边在思嚼着李光地急递而来的奏折。
“外松内紧,镇之以静,怠其心志,促其自溃。”
这是李光地呈上的十六字方针,深合他心。四十多年前,李光地献蜡丸密书,助朝廷平了福建,三十多年前,李光地见台湾内乱,上疏急取,并力举施琅,还为其求得专征之权,果然建功。
这个李晋卿,知汉人甚深,康熙甚至后悔,没听从他的意见,贸然兴兵,结果遭了这一场大败。可这学费交得值,至少看清了对手。
按照李光地的推断,这李肆虽然猖獗,但一直没有举旗,此人图的就是财货之利。之前和商人内讧,已经显出李肆内部分赃不均,只要再多些耐心,不将压力显在实处,甚至透过广东官员间接示弱,那李肆骄横之下,内里破绽必然会越来越大,稍稍有些耐心,不出一两年,就该有大机会。
康熙沉下了心,别说一两年,三五年他都耗得起,只要能撑住他的盛世颜面,现在作些小小的退让,值得。李光地献上的这十六字方略,康熙奉为金玉良言,条条落到实处。
听着康熙一番处置,全落在广东,兵部满尚书殷特布有些坐不住了。
“皇上,这西北之事……”
康熙嗯了一声,不以为然。
“一切照旧!”
李肆只是祸乱广东一省,策妄阿拉布坦之前在西北冒了一下头,现在还没什么大动静,他有足够的时间来专心对付李肆。再说了,即便西北有事,大清不是前明,策妄阿拉布坦当不成他们满人,李肆也不是李自成,康熙有信心打赢两面之战。
康熙笃定自若,臣子们再没什么忧虑,没错,当初三藩乱起,台湾还在搅和,那样的局面都走过来了,现在这形势,远没到那一步。那李肆不过是贪吝商人,下搅不动草民,上夺不得人心,区区器利,能成什么事?
“那李肆,不是还挂着个南海知县么?再升他的官!把他的亲信爪牙也升起来!”
康熙沉声说着,臣子们一愣,都连道不可,这不是长李肆的气焰么?
“为社稷计,这点颜面,朕丢得起……”
康熙冷笑。
“只是……收下了朕这颜面,日后他李肆,怕是五马分尸也还不起!”
贪利之人聚合而起的,自然也是贪利之辈,天下什么利最厚?当然是官了,李肆不愿举旗,怕是也怀着挟势讨赏的心思,既然你要,朕就给你!
一番布置后,康熙笑容消散,面色转阴。
“接着议废太子传书一事……”
四贝勒府,胤禛一屁股软在坐塌上。
“皇阿玛……糊涂啊……”
当着李卫、戴锦、沈竹等人的面,胤禛径直说出了大不敬的话语。
李卫从湖广急奔而回,整个人累得黑瘦如柴,听到内廷线人那传来的消息,康熙还是要隐忍退让,心中也泛起了跟胤禛一般无二的感叹,李肆这祸乱天下之势,怕就是要从今天开始了。
“王爷也别急心,皇上把湖南兵事全给了年羹尧,未尝没有看重王爷之识的心思。”
李卫安慰着胤禛,胤禛神思却恍惚起来,像是又回到了之前殿里扶住康熙那一幕。
“那位置……难道我真没可能?”
胤禛的心思被李肆顶了起来,径直抱住一处坚实粗壮的所在,有如太和殿前的盘龙巨柱,让他心胸豁然开朗,一丝混合着不甘和释然的笑容在嘴角边展开。
广州青浦,青田公司总部,李肆也面露笑容,一位女子刚摘去斗篷的裹帽,将一幅俏丽面容露了出来。
“食色,性也,我很想要啊,可是……”
李肆脸上堆着满满的为难。
“怕你的三位夫人不满?我不求正房,作小即可。”
管小玉脸色迷茫地说着,语气也异常空洞,父亲跟她谈了一整天,老泪纵横,不仅在说管家一族的命运,还在说广州这数万旗人的命运,而她这个小女子,居然背负着这样沉重的使命,为了管家,为了旗人,要把自己献给李肆。
嫁给李肆……这事初想很有些荒谬,经历过范晋之事后,她已经成熟不少,知道了自己的真正命运,那就是家族联姻的棋子。虽然八阿哥遭难,自己逃过了嫁给十阿哥当侧福晋的命运,但怎么也逃不过为管家而嫁人的未来。
今年她已经十九岁了,都算是老姑娘,父亲正在谋划着跟京里某位王公结亲,广东局势骤然一变,自己居然要被送到李肆身边?
李肆……和他很是相熟,甚至自己对他还有救命之恩,听安九秀说,他是个很温柔体贴的男人,只论人的话,似乎是个不错的选择。
可李肆的未来淹在浓浓黑雾中,根本看不清,自己这枚棋子,是被丢进了一条劫杀的长龙里,怎么也难心安。更扭结的是,范晋就在他的遮护下,到时候不慎撞见,又该如何面对呢?
“这不是大小的问题啊,问题是……我很害怕……”
李肆耸肩叹气,管小玉暗自咬牙,心说你李肆心眼真小,对着我一个小女子冷嘲热讽,你还怕?你杀遍了官,杀遍了兵,你就是广东的李天王,现在是我们怕你!
“我救过你的命!你得还我!”
见李肆还笑意吟吟,管小玉也豁了出去,拿出小姐脾气耍赖,你不要我,我就死皮赖脸贴着!
“朋友妻,不可戏啊,我怕某人要恨我一辈子,我的命还不了你,就还你一个人吧。”
李肆说话间,门推开了,一个穿着一身整肃制服的人进来了。
“总司,有什么急……”
这人诧异地看向屋子里的女子,管小玉也侧脸看过去,四……不,三目交接,两人都愣住了。
“我先回避,两位慢谈。”
李肆可不想当电灯泡,径直出了门。
“你这样……好丑……”
盯了好一阵,管小玉低低说着,泪珠如断线珍珠般滑落。
“你还是那么美……”
范晋的独眼里也荡着温柔的涟漪,一边说着,一边情不自禁地朝管小玉靠近,可跨过左脚,右脚再难挪前。
许久之后,门开了,范晋一脸阴沉地走了出来。
“总司,你不会是想……”
不等他说完,李肆就点了头。
“不……不可能的……”
范晋艰涩地摇头,管小玉的父亲和他有血海深仇,他虽然不怪管小玉,可怎么也难和她相处,更不提他所立志的事业,也是管小玉难以面对的。
“没什么不可能的,她只是个女子,背负不了那么多。”
李肆这话含着两层意思,范晋听得懂,也觉得没错,但还是在摇头,他接受不了。
“我爹爹,要我嫁的是李肆,不是你!”
管小玉凄绝地喊着,这是在挣扎,也是在求助。
“是的,她也不能嫁给我……”
范晋看向李肆的目光里有祈求,也有决绝,他做好了把管小玉唤作嫂子的准备,娶了管小玉,就意味着争取到了时间。
“我可不要那么刁蛮的老婆……”
李肆挠挠下巴,这话不仅让范晋翻白眼,后面管小玉气苦,哭得更是大声。
“你自己享受吧,至于老管,莫非他还能逼着我娶他女儿?”
玩笑开完,李肆肃容看向范晋。
“有些事情,朝前一步,就是喜剧,退后一步,就是悲剧。你已经失去了一只眼睛,可不要再失去半边本心,问问你的本心,是不是想要她?”
范晋痛苦地挠头:“这是桩大业,我们要抱定牺牲一切的决心,我怎么可以让自己的私利架在大业之上……”
李肆笑了:“当我们尽力之后,还不能把握住,那才叫牺牲,怎么能把自己丢掉的东西叫牺牲?至于大业……如果她都能跟咱们的大业对立起来,那咱们这大业,未免大得有些没边了,连一个小女子都容不下。”
范晋脑袋愣了一下,却还是闭上了独眼,沉沉地摇头。
“我……跨不过去,见到她,恍惚又见着了活着的妹妹,闭上眼,见到的却是土里……”
李肆叹气,当年在破旧城隍庙外挖出范晋妹妹的情形浮出脑海,心中也是凉意阵阵,这心结确实太沉太苦,换了是他,估计也得逃避开。
看向管小玉,李肆眼中无声述说着两个字:“抱歉”,管小玉腰膝一软,径直跪在了地上。
管小玉走了,李肆不可能娶她,范晋又没办法接受她,她只觉自己如水中飘萍,天地之大,竟然没有系留之地,哭得凄绝,连安九秀都安慰不住。
“你先在这里留一阵子吧……”
李肆劝着她,这事该不是一下就能跨过去的,让两人多接触接触,用点温吞水磨功夫,说不定还有希望。
“我……不是为我而来,而是为我家,为广州的几万旗人而来。”
管小玉彷徨片刻,决然地说着。
李肆叹气,不要她这个小女子背负,她却要往自己身上揽,这就爱莫能助了。
直到上了马车,管小玉的低低哭声仍如杜鹃啼血,总绕在范晋耳边,刺得他心头发麻。
第二百六十一章 梦与现实之间
张汉皖两眼赤红地对范晋说:“军心?没什么问题!”
放屁!你就是最大的问题!
范晋暗自骂着,他满心苦楚,干脆埋头在工作里,正好张汉皖带着大屿山的新兵来到青浦,就找到他,想疏解一下他的情绪。
只是此刻,范晋却觉得,自己哪里是在疏解别人,根本就是抱着别人取暖。
“我是天刑社的一员,心和命都已经不属于自己,哥哥也是如此,他证了他的道,我追着我的道。”
张汉皖的话虽然爽利,可语气却有些飘浮,一边说还一边压着一个不住翻腾的疑问。
我们知道自己是为什么而战,心和命也都没留在人间,可如果尘世连自己的影子都没有,又怎么能确认这一切都是真实的?我们所做的一切,我们所殉的天道,真让人间有了改变?
影子,不,我们想要的不是影子,我们想要的是有一个影子能遮护住自己。四哥儿背后的上天太辽阔,连带着他的身影都显得那么虚无,看不清晰。四哥儿,我们天刑社要的不是整个上天,我们只想要一座小小的英灵殿,殿堂在天上,影子在人间。
“你哥哥的牺牲是值得的,是为了日后的新世界,新时代,总司所说的地上天国,后人会追诵你的哥哥,拜祭每一个战死的烈士。”
心绪紊乱的范晋并没有察觉到张汉皖的异样,只是泛泛地劝慰着,张汉皖重重点头,心里又想,我能活着见到那一刻吗?
自觉已经安抚了张汉皖,范晋麻木地迈着步子,在青浦货站一角的军营里巡视着。
来到一处营房,正要进去,争论声传进耳里,他立在门外静静听着。
“不是光听总司的话就能进天刑社,得自己琢磨清楚,总司为什么要这么决断,这里面有着怎样的道理。我看你啊,还是没明白册子里说的那些道理,天刑社,是为守护天道,代天行刑。守护的什么天道?说得不是很明白了吗?就是那天人之伦,让人人都幸福自在,人人自利,不害他人……”
营房里,江得道教育着自己的部下,连带弟弟江求道。
“这事怎么可能办得到呢?”
江求道很不解,根本就是梦话吧。
“想做什么和能做到什么,这事都分不清?你举枪瞄敌人,不一定能打中,但是你总得举枪吧。”
江得道说着从自己在天刑社的导师那搬运来的话,其实他只是个天刑社学徒,道理还懂得不深,但要做什么和能做到什么,这两者他还是能区分的。
“我看你们还是多读读圣武传,先进圣武会的好。”
看着弟弟和部下迷茫的眼光,江得道感觉自己在对牛弹琴,无奈地放弃了。其实他也觉得,这个天道,不仅渺茫,还总少点什么东西撑起来,每每说起,没沉下心思细想的人,总觉得是在说笑话。
“圣武传的东西,也是天刑社讲的天道?”
江求道对这点很好奇。
“那是当然!你看啊,霍骠骑封狼居胥,岳飞精忠报国,多得脸面!能写上史书,千百年流传的事,那自然就是天道。”
部下们的理解很肤浅,江得道觉得有些不对,但却又说不出哪里不对。
“就想着什么脸面,我看啊,杀鞑子才是天道!你看这圣武传里,匈奴、辽人、金人和蒙古人,全都是杀鞑子的大英雄!”
另一个像是郑家人的司卫挠着光头说道。
“不对啊,刚才目长说过,要人人都自利而不害人,这里面没分什么鞑子吧……”
“所以我就说,圣武传的天道,就是精忠报国!天人之伦,是按国来分的,不在国里的,就是鞑子!读书人不是说什么……入华夏者华夏,入夷狄者夷狄吗?”
“现在的国是华夏吗?看你还拖着那根猪尾巴,六十年前可没这东西,你对得起你祖宗么?”
“是啊,你要报哪个国?大清?”
部下们纷纷扬扬地吵嚷着,范晋听得也皱起了眉头,圣武会和天刑社,一个在地,一个在天,还真是没能接起来。
“少了点什么呢?”
范晋隐隐把握住什么东西,韶州大胜,司卫们的军心全都拔高了一大截,但却少了东西将这军心立住,所以显得很是散乱。
明白为谁而战的,见不到自己血到底洒在什么地方,还不明白的,为战友和自己的墓碑无字而消沉,即便是没想那么多,只是埋头赚卖命钱的人,也想让自己的命卖得更值价,不是为银子,而是为名声。
司卫们的那声反问,离答案只有一门之隔,范晋正要推门而入,拿到答案,里面司卫的争论将他的思索击碎。
“那些旗人,也是鞑子吧,总司就没说过要怎么处置他们?”
“杀!全杀了!一个不留!当年他们可杀得广东血流成河!”
“那也是好几万人啊,大多都不是兵。”
“旗人都该杀!管他是不是兵!”
正吵得热闹,江得道低喝出声。
“杀不杀,都得出于公义,不是你们的私愤,代天裁决的是总司,不是你们!”
这个训诫一直贯彻在天刑社的精神里,江得道说得凛然,弟弟江求道和部下都再没声息。
可一连串的“杀”字,听得门外的范晋心中更是迷乱,再顾不得细想刚才的问题,真到了那个时候,管小玉的命运会怎样?
他失魂落魄地走了,营房里,江求道嘀咕了一句:“哥你说得对,咱们不是只会喊替天行道的贼匪,但是现在怎么看……”
后面的话声音小得跟蚊蝇一般:“咱们怎么都是贼匪。”
广州城,巡抚衙门,佟法海史贻直正言语如刀,讨伐着广州知府马尔泰。
“咱们内里定有人通贼!你女儿到底有多大关联?”
“你的女儿,真不是受了李肆的蛊惑,为李肆假传消息?”
“下官在家抽了小女一顿鞭子,瞧情形,她怎么也不该有这心思。”
“不该有?当初她一个弱女子,为何能那般热心,径直入李肆的巢穴?那心思从何而来?”
“下官已经将她拘管在家,再不让她有什么异动。”
马尔泰竭力辩解着,却不敢直面问题,他也看不透自己那女儿的心思,这疑问也在他心中翻腾着,为何茹喜之前那般热心,为何就那么顺利地搞到消息?
“罢了,此事不必细究,要追下去,那位内线怕也是靠不住的。”
汤右曾长叹,事败之后,管源忠要去嫁女儿,自己这帮人又把气撒在马尔泰的女儿身上,这朝廷大事,怎么都压在了小女子身上?
“皇上密谕……”
汤右曾举起一封文书,众人顿时拂落马蹄袖跪在了地上,迎候这文书上透过来的天颜。
“……尔等广东官员,当为朝廷之中流砥柱,稳镇广东,惑贼待变……”
康熙给了杨琳、管源忠和汤右曾各一封密谕,给汤右曾的密谕是说要示贼以弱,以功名利禄笼络李肆和他手下的亲信。
“是否要下官让出此位?”
马尔泰心怀期冀地问着,他这广州知府,政令出不了衙门,女儿又惹来大麻烦,已经心存退意。
看出了他的心思,汤右曾哼了一声,都说汉人软骨头,可这么多年看下来,满人的骨头也没见硬到哪里去。
“广东盐道粮道茶马道等职,实务都已经被李肆控住,这些官职都只是给李肆的亲信备着,而李肆本人,皇上下了大本钱!”
听到汤右曾说出一连串的封赏,众人脸色发白,心中都道,这升官之途,竟然还有比生在上三旗包衣家中更快的门路,那就是造反……
“广东经略?武安将军?诰封我的老婆,诰赠我三代父祖?”
这一连串的封赏,自然不会直接就丢过来,不然李肆拒了,这颜面可丢得结实。所以汤右曾透过安金枝的关系,将这意思传了过来,让李肆很是哭笑不得。
经略一职,就清初用过,平三藩后再没这官职,而武安将军的衔爵也是新名号,不见旧制。段宏时犀利地指出,这样的封赠,根本不会入朝堂吏部文档,就是个空对空的把戏。
即便如此,也证明康熙已经拉下了老脸,决意要对他李肆缓缓图之。广东经略的全称是“广东兵事兼盐粮茶马事经略”,基本是给李肆在广东的势力用清廷的名义作了确认,反正这些事务权都丢了,一张诰授过来,还能让事情看起来就像是朝廷施恩一般光鲜。
“哟,咱们还能当诰命夫人?”
严三娘也是冷嘲热讽,但眉宇间却跟安九秀一样,总有点遗憾的味道,诰命夫人……千百年来,哪个妇人不想要?可惜这个朝廷却不是她们的朝廷。
“这是软的一手,硬的一手正逼过来。”
段宏时提醒道,李肆点头,这一手他已经看到了。张文焕在惠州压制住了那些闹饷闹抚恤的部下,正急速汇聚惠潮两府的兵,要将惠州当作封住李肆东去的防线。
如果清兵压在惠州,李肆的挪腾空间就太小了,清兵还可以凭借南澳为海上跳板,从新安、顺德等地威逼青浦。所以必须将东面边界推到潮州去,这样就可以威压南澳。
“看来还得狠狠抽上一巴掌。”
李肆决定了,必须再度出兵,而且不止是惠州,趁着韶州之战的余威,将肇庆的督标也赶走,让广州彻底无力化,广东腹地才能切实落入自己的掌握。
“军心……还是有问题……”
范晋有些心虚地说着,最近几天他都心神恍惚,再没顾得细查,说到又要打仗,他必须要提醒李肆,不能就这么推着司卫埋头继续打下去。
“那咱们就办个誓师大会吧,提振一下大家心气,同时也镇镇广州那帮偷鸡摸狗的官老爷。”
严三娘爱热闹,提的这个建议也正中大家下怀,李肆也正想着,一整套激励体系该怎么推出来,借着这个机会发布,应该能凝固起军心。
十二月十八日,青浦,猩红大旗如林,围出偌大一片广场,四周人潮如海,数万士农工商,怀着各异心思,围在这片广场外,侯着李肆和他手下那支神勇如天兵的军队亮相。从广州东莞佛山等地调来的数千巡丁,由禁卫署的督导着设立障碍,将人潮隔在红旗之外。
非独青浦,广州西关外,乃至广州城头,也立着数万人,遥遥看向那片猩红招展的所在。
“快快!快带我过去!”
汤右曾的马车朝青浦急行,这几天李肆大调人手,他还以为是要举旗了,吓得几乎魂飞魄散,后面听说是李肆要公祭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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