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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清-第9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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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带两翼去!郑威留下!”
赵汉湘毫不客气地夺了郑威的位置,司卫扩编,他就从海军调到了南营,担当贾昊的副手。
郑威委屈地看了一眼赵汉湘,却不敢出声抗议,他现在还只是香港翼的副翼长,怎么可能争过赵汉湘。
“再带上两翼后备队,让他们见识见识。”
后备队用的还是绿营鸟枪改装的燧发枪,虽然没什么战力,可帮着壮壮声威也行,贾昊一口气就派出了四翼一千多援兵。
“南边范总监那不需要支援吗?听说广州的形势有些不稳。”
赵汉湘有些担心。
“南边啊,总司说,范总监手上还有顾大掌柜、苏知县两支大军呢,根本不怕。”
贾昊这么说着,赵汉湘皱眉,顾希夷和代理南海知县的苏文采,一个就会拨算盘,一个就会写文章,能各顶上一支大军?
“再说了,只要韶州打赢,广州也就服帖了。”
这点才是关键,众人都身以为然。
摘了几朵野花,贾昊信手编织起来,估计某位姑娘会找自己问东问西,作个花冠送给她正好。扭了几下,又觉得不妥,叹了口气,丢了下去,招呼起众人来。
“大家赶紧收拾,回去好吃午饭!”
这么一场大仗,贾昊说得就像是出来郊游了一番,大家都轰声笑了起来。
“估计回去后关蒄得抱怨,说吵着她睡懒觉了……”
赵汉湘嘀咕了这么一句,贾昊挠头,这不必估计,是铁定。说起来也奇怪,即便是再血腥再残酷的事情,只要关蒄现身发话,似乎都变得不真实起来,原因不仅跟她那渐渐显露的艳美容颜有关,还跟她总喜欢用数字来衡量一切的习惯有关。
“三千五百兵,每人带一百发弹药,要打死六千清兵,算下来是六十枪打死一个,这个要求很低喔……”
出发前,关蒄跟他算了这样一笔账,当然他是无语看苍天。
第二百五十五章 韶州大坑填上了
韶州城东北,武水西岸,炮声隆隆,离江岸两三里远的黄朗集营寨里烟尘四起,一发炮弹砸中营寨望楼,碎木带着人体冲天而起。
“军门!江边炮火太猛,根本就冲不过去!足足两千贼军已经过江!”
营寨里人呼马嘶,混乱不堪,一个参将惶急地冲到营寨高处,向正观望战况的高其位禀报道。
“知道了……”
高其位的回应空洞得像是从幽冥中发出,他看得清清楚楚,从黄岗山上扑下来两千贼军,大炮在东岸轰着自己的营寨,过江的贼军又带着能射开花弹的小炮,背水而战,自己的兵连两百步都冲不近。
若是昨日面对这股贼军,高其位还会哈哈大笑,可现在,他眉头却在狂跳,这营寨丢定了。昨日全军都被打折了脊梁,现在别说冲到贼军身前,只要听到那炮声枪声,就吓得连刀枪都握不住。
“军门!标下等跪求撤到郴州!以图再战!”
将佐们哗啦啦跪了一片,高其位一颗心喀喇碎成数片,他很不愿下这个决定,这不仅意味着认输,一旦撤退,他这支大军还能剩多少,心中一点底都没有。
可部下已经豁命逼宫,高其位再难架得住,更现实的是,渡江的贼军逼近到了两里内,再不走,就走不掉了。
“军门!黄家渡遭袭!船工跟贼军里应外合,把船都开跑了!”
一队人冲进营寨,为首的游击人还没下马就扯着嗓子高呼,高其位脑子嗡的一下麻了,身子也晃悠起来,不是亲兵扶住,差点就摔了下去,而地上跪着的一片将佐惊呼如潮,好几个人瘫坐在地。
高其位这一军大半是湖广各地汇聚起来的,为赶时间,到郴州后征用了民船,一路顺江而下,船都聚在黄家渡,高其位很谨慎,专门放了两千人把守,却没料到船工居然还跟李肆有勾结。
韶州地势很怪异,武水浈水汇为北江,平地就是左右江岸这么一片,东南西北全是群山,就像一个大坑。黄朗集就在这大坑的西北入口,如果不能由武水回湖南,那就得钻进北面的山窝里,那不叫撤退,叫逃亡。
“韶州!咱们进韶州固守!”
部下们纷纷嚷了起来,高其位刚碎掉的心,每一片又再次分成两半。
不能去!
他的理智在高呼着,一早就觉得李肆将人马分置南北这布局很怪异,现在看来,居然是要刻意将他往韶州城里赶!?
韶州城能守什么?附近就是芙蓉山,居高临下打炮,他这残兵根本抵挡不住。韶州城东就是北江,没了船,那就是束手就擒。
对了,韶州城那帮广东佬……
接着理智就转入另一个方向,他是败定了,可如果拖着残兵进韶州,将那帮作壁上观的家伙也拖下水,到时候有什么罪责,总还有人分担。
“退向韶州城!”
高其位终于做出了选择,一个一开始李肆就给他摆了出来的选择。
主帅一个“退”字出口,黄朗集顿时炸了窝,高其位被上千马队护着,朝韶州急行,后面的步兵抱头奔逃,兵找不到官,官懒得顾兵,扬起大片尘土,就朝东南方急奔。
“绝不能去韶州城,那李肆不知道有什么后招等着!”
营寨里,岳钟琪支着拐杖,由部下扶上了马,他再不想在韶州这个大坑里呆上一刻钟,带着自己的几百残兵,径直向北钻了山窝。
“别理那些掉队的!就朝着韶州城赶!”
吴崖指挥着司卫们稳步踏进,像是羊倌一般地追在清兵后面,在他们这两千人的前方,足足两万人亡命奔逃,情形无比壮观。
韶州城门楼上,陆陆续续已经有“观众”入席了,见到这般景象,一个个都是瞠目结舌,难以言语。
“咱……咱们只是看热闹的吧……”
广州军标王华直着眼睛嘀咕道。
“可不管是李肆,还是高其位,都不这么想啊。”
曲万声一边说着,一边朝左右张望,这支专业观战团片刻间就有了盘算,个个撒腿狂奔,直冲城东码头。
“关关关……关城门!”
一直如老僧入定般的白道隆跳了起来,招呼着部下去传令关门。
“这如何使得!?那可是咱们朝廷的兵!”
韶州知府陈训脸色煞白,将官兵挡在城外,任由李肆屠戮,事后追究起来,他可是要被砍头的。
“关门!赶紧关门!巡丁衙役民壮,能干活的都上城墙!”
“可不能让湖南兵进了咱们韶州城!”
四下都响起类似的呼喊,不仅城门关上了,人潮还涌上了城墙,人人拿着鸟枪弓箭,紧张地盯着逼近城墙的官兵,一副大敌当前的模样。
陈训眼珠子都快喷了出来,他这韶州城也反了么!?
“这帮溃兵进了城,到时候咱们韶州城会是什么下场,陈府尊,你就想不到?”
周宁一脸哭笑难辨的神色,说着让陈训如雷轰顶的话语。
没错,高其位要进了韶州城,再被李肆围城,那韶州这数万兵民,可就是被高其位拖入了深渊,玉石共焚。就算李肆不为难韶州城,这高其位进来,溃兵暴戾胜虎狼,韶州城怕也是处处烽烟,满地血水。
可径直关了城门,陈训也难想象后果,他还不甘心,只觉这辈子都没面临过如此难以两全的选择。
“李肆说了,只要咱们不放高其位进城,他就不为难咱们。”
周宁继续说着,这是李肆早跟他交代过的。
“说不定……他还希望咱们把高其位放进来,到时候,韶州人恐怕都会跟他站在一起了。”
白道隆淡淡说着,他是看透了,李肆布的这个局,他们怎么选,都是在李肆手心里翻腾。
“哎哟……”
听白道隆周宁明目张胆地说着近似“通贼”的话,陈训根本不敢接腔,他狠下心来,咬破嘴皮,喷出口血,“晕厥”在地。这样就没他什么事了,至少看起来是这样。
“好胆……噗……”
高其位的马队靠近城墙,眼见城门缓缓合上,城头还显出大片兵丁,如盯仇敌般地看着他们,只当是韶州城反了。胸腔半是烈焰,半是寒冰,一口气顺不上来,呛出片血沫,一头从马上栽了下去。
等他清醒的时候,除了一圈亲兵,手下的兵将如末世降临,正显着光怪陆离的形迹。
无数人在疯狂地冲击着城门,如果他们用这心气去冲身后还有芙蓉山上下来的敌军,其实大半都能逃掉,可他们就是不愿,一边撞着,一边骂着广东佬不讲义气,落井下石之类的话。
数千江西兵朝东北逃去,还打算渡江回家,既没有船,江面上还有李肆的船队悠悠追来,他们的下场自是一清二楚。
并不是所有清兵都破了胆,零零星星的人群绝望地朝背后,朝芙蓉山方向冲击,可在队列整齐的司卫面前,他们所起的作用,是给其他清兵清晰无比地展现,负隅顽抗的下场会是怎样。
“振作!振作起来!”
喧嚣的战场让高其位意识归于清灵,他像是回到了四十年前,在湖南以几十人对抗吴三桂大军的场景。那时也如这般绝望,可只要咬牙坚持,胜利一定属于自己!
“马队!汇起马队!”
他的马队已经散了,大半都在绕着韶州城墙打转,想找到能进城的缝隙,或者在江边寻到一条船。在韶州这处大坑,就武水边那一片能让马队跑起来,其他地方全是坑坑洼洼的丘陵凹地,骑在马上冲过去,那就是给别人当靶子打的下场。
“冲出去!向西冲出去!”
再难理会闭门不纳的韶州城,高其位招呼手下收纳溃兵,靠着他的积威,片刻间居然也聚拢了千人,咬牙振作起来,准备朝西面突围,从芙蓉山下来的灰蓝人影已经逼近到了二三百步内。
嗖嗖冷声在头顶响起。高其位和众人下意识地抬头看去。
轰轰轰……
一连串开花弹在半空炸开,铸铁碎片纷飞激射,有如死亡之雨,洒落在这股还保持着整齐队形的清兵人群中心。
“好正……”
高其位低低嘀咕了一句,一股血水从额头正中滑落,接着他颓然跪在地上,周边已经躺了一片尸体。
避雷针头盔从脑袋上滚落,正中赫然是一个破口,金钱鼠尾那一小片头发也被血水染红,高其位艰辛抬头,冬日的太阳为何这般耀眼?
噗噗噗……
又一发开花弹炸裂,碎片喷飞,将高其位的整个上半身刷得血肉模糊,狰狞难辨,呆立良久,这具没了生气的躯体才缓缓倒下,似乎还有魂魄在牵着尸身,像是不相信自己的命运。
以高其位的尸体为中心,血火涡流正在不断汇聚,万人的杂乱呼号,听得韶州城头的众人都闭眼捂耳,不敢相信这恐怖的场景,也是由自己造出的。
看着韶州城下的血肉战场,李肆呆呆无语,他还有些难以相信,这一战,就这么结束了?事前的焦虑,战斗的牺牲,都在冲击着他的信心。
昨夜袭击黄岗山的清兵已经查明,居然就是岳钟琪,透过他,李肆竟然也跟年羹尧过了一招,结果是两败俱伤,不,李肆甚至认为,是自己败了,他失去了一个费尽心血教导出来的得意弟子,失去了一个亲密无间的兄弟。
今天展开这个名为“填坑”的行动时,李肆无比担心,生怕自己还有事情没料周全,再出昨夜那般状况,以至于全盘皆输,下令的时候,发青的脸色,部下们都看得一清二楚。
还好,部下们领命时的自信呼喝,跟眼下的战况完美地融合在一起,高其位的三万大军,被他这个韶州大坑,彻底填埋。
第二百五十六章 千万官兵齐卸甲,竟无一人是男儿
“还好你来了,看管这些降兵比打仗还紧张……”
见到赵汉湘带着援兵到来,方堂恒长出了口气,赵汉湘却是还没喘过那一口大气。在船上他就被江边那大片人潮给吓住,还有心慌的司卫一顿枪炮打过去,炸得清兵血肉横飞,不是那些清兵顿时跪倒一片,白旗连摇,他还真当韶州城下正在鏖战。
“起码一万吧……”
赵汉湘哆嗦着嗓子,加上他这波援兵,自己人都只有俘虏的一半,这阵仗之前可真没经历过,瞧那些端着刺刀逼住降兵的司卫,一个个眼珠子都快瞪得抽了筋。太多了,根本就注意不过来,若是有心反扑,怎么也挡不住。
“当官的都分开看管了,应该没事。”
吴崖这么说着,可看他到处巡视,就知道心里也没底。之前他杀过俘虏,自然有些心结,就怕降兵作乱。
降兵人潮被逼在韶州城北面的江边,韶州城外的战场只剩下零零落落的尸体。东北方向,江边还漂在大片尸体,江岸已经被染红了,那是企图突围的江西兵,被方堂恒带着飞天炮的船队当作靶子打,丢下几百具尸体后也终于清醒过来,乖乖举手请降。
韶州城外原本的混乱,在高其位的决死突围被炸溃后到达顶点,等吴崖的“赶羊队”和芙蓉山上的司卫全线压下来后,漏洞百出,完全没有纵深的“包围圈”里,一万多清兵尽数就缚。
除了逃出去的三四千人,高其位的三万大军被全歼在韶州城下,李肆的韶州大坑填得踏踏实实,此战的目标完全达成。
要抽痛清廷和康熙,就得展示出震撼性的力量,光击溃不够。只有全歼,才能让对方意识到战力的巨大差距,李肆刻意摆出南北两支孤军的阵势,就是为此而设。
如果不提损失的话,这一战还超额完成了任务。
“这……真是高其位?”
看着那具根本分辨不出身份的尸体,李肆皱眉问着。
“靴子和佩刀的确是高军门,不,高其位的。”
被抓来辨认身份的湖广提标前营参将谢定北连连点头,这家伙在被俘清兵里官阶最高,其他几个参将都自杀了,他却还想活着。帮着李肆认出了高其位这件小事,都让他觉得立下了一点功劳,黑白无常的勾魂索也离他远了一步。
原本的计划是抓住高其位,让他逃掉也无所谓。之前王文雄被打死,还可以扯上韶州镇标糊墙,再打死个提督,清廷面子怎么也挂不住。
可想到张汉晋的死,这一战自己也伤亡八九百人,李肆心中那层顾忌也淡了。而且韶州城和白道隆为了自保,也遵从了自己的安排,就让白道隆这个看客去头疼该怎么写奏折,康熙该要如何权衡吧。
“尽快完成黄岗山炮台工程,这事让韶州府的工商师爷直接监管。”
李肆这么交代着,黄岗山地势极佳,如果修筑成正式的炮台,扼住武水浈水,只要摆上少量兵力,韶州就能成名副其实的韶关,自己的北面就有了屏障。
“至于这些降兵……”
李肆看向江边那大片人潮,心说佛山钢铁已经完成了琼州昌江的勘察,这些俘虏过去开矿正合适。
视线转向南方,广州的情况到底如何,李肆很是好奇,他只是好奇,并不担心。
广州城,越秀山下,抚标衙门正堂里,汤右曾脸色铁青,几十号游击守备千把跪在地上,一声不吭,两眼投地,就顾着数蚂蚁。
“尔等食朝廷俸禄,连一个忠字都做不到!?就不怕本宪追你们勾连李贼的罪名,拿了你们的项上人头!?”
汤右曾高声怒骂着,可堂下这些抚标官佐却只是翻翻白眼。
“宪台,就算咱们这些带兵的愿打,可手下的兵却没一个愿动。”
一个游击懒懒地说着。
“宪台拿出银子来,咱们还能推推手下的兵。年初青浦一战里,死难官兵的抚恤银子断了,家眷哭求不得。现在还要打,大家死都不怕,怕的是死了家眷没人照料……”
抚标中营参将江贵亭跪在最前面,“语重心长”地说着。
“只要功成,还不怕朝廷没有封赏么!?”
汤右曾咬着牙,回避了这个问题,心中暗道,李肆好狠!居然早就埋下了这一桩伏笔。
韶州开战,汤右曾这个广州三人组眼见自己谋划“成功”,心思更加活络,想动员起广东本地的军力,先将青浦围起来。一旦确定李肆遭了重创,就赶紧动手,拔掉李肆安在广州城外的这颗钉子。
广东本地还能动的兵分三大块,全不在他们的掌握里。可这不算什么大问题,在他们看来,广州将军管源忠就算不动旗兵,他手里还有军标。广东提督张文焕的提标据说年初在佛冈山损兵折将,现在大半年过去了,怎么也该补齐了吧。另外就是杨琳的督标,应该还完完整整。三方凑出人马,怎么也能上万,解决青浦这块小地方足矣。
向这三大员发去密信,却都撞了软钉子,这三人态度都很一致,说接到过皇上的暗谕,要“稳妥行事”,如何行动,得看北面的状况。
汤右曾佟法海史贻直怒了,眼下朝廷不朝廷,反贼不反贼的局势,他们这种“正气浩然”的儒官再难忍受,将军总督提督不动,他们三大宪动!
可等汤右曾一调自己的抚标,才感觉事情远非自己想象的那么简单。年初青浦之战,李肆给了官兵死难者家眷抚恤,只是全都按月给,这个月恰好停了,说什么朝廷逼压,他们不可能再养着敌人。
这下麻烦了,不仅家眷都找上门来哭诉,其他兵都再没了拿起刀枪的心思,死了残了算谁的?汤右曾在抚标衙门压手下的官佐,自然是根本压不动。
汤右曾也想过搬出银子,布政使佟法海摊手,之前给李肆送贺礼,刚刚挖了个大坑,现在到哪里去找银子?这可不止是抚标的事,军标督标提标的兵,年初那抚恤银子,全是李肆许了的,现在他们要打破前任督抚和李肆的密约,那就得自己填这银子,这可是二三十万两……
“商人身上去找!”
史贻直毛了,聚起自己衙门里的亲兵差役,就要抓捕广州城里的商人。不仅是为筹军费,整个广东,凡是有点身家的商人,差不多都入了粤商总会,一个“通匪”的罪名安上去,人要拿,银子也要榨!
“这……是怎的回事!?”
带着亲兵差役一上街,史贻直愣了好一阵,才确认自己真是身处康熙五十四年的广州城,而不是顺治七年的广州城。
街道上不见行人,地面凌乱不堪,偶尔还能看到乱七八糟的血迹,不知道是哪里被点燃了,天空雾沉沉的。怪异的喧闹声凑成了背景,那像是被压抑得太久的发泄。
偶尔一个,偶尔一群,一看就是地痞无赖子,就在昔日繁华街面上厮闹着,抢东西,砸屋子,对史贻直这几百号兵丁视若无睹。
“这是……这是要反了么!?南海番禹两县的巡丁呢!?”
史贻直气得浑身发抖,一边招呼手下去抓拿这些地痞,一边恨恨地念叨着,可话出了口,脸色才骤然煞白,心中再是高呼一声,李肆你好恶毒!好无耻!将广州城里的巡丁尽皆拿住,往日压得地痞恶棍死死的,现在把手一松,就送给了他们一座混乱之城!这时候他们弹压广州乱象都来不及,哪里还有功夫去解决青浦?
广州西门外,大批巡丁将西关守护得严严实实,不管是北面的英慈院还是南面的洋行码头,甚至西面的青浦货站入口区域,都还是一派熙熙攘攘的祥和景象,跟广州城里的情况截然相反。
这些巡丁是李肆按白城密约行事,从广州城里撤出来的,转到西关负责治安管控。城里还另有一半,可之前局势紧张,汤右曾等人对剩下的巡丁也心有防范,寻着各种理由,将不少巡丁吏目当作李肆的人压走,李肆索性依着断掉绿营兵抚恤银的路子,也断了广州城里巡丁的薪饷,那些巡丁自然再不愿上街劳作。昔日严密的治安大网松开,广州城就成了恶棍无赖的天堂。
“一进一退,怎么都被他捏着了要害,这不是谋算,根本就是势逼……”
眼见自己手下不仅无力再去抓捕商人,连广州城街面的局势都稳定不住,史贻直不得不承认,自己是被李肆的阳谋给算中了。
“管大人,不是要对付青浦,而是压住广州城的局势!”
广州将军府,佟法海求着管源忠。
“这就是年初广州城之乱的情形!我再要动兵,怕不是压住,而是整个广州都要炸起来!你们到底在搞什么?皇上交代的要务是先稳住广东,你们就这么按捺不住手脚!?”
管源忠叱喝着佟法海,他心中很是气愤,这帮家伙老是搞小动作,就跟那四阿哥一个德行!
广州城这般模样,不弹压也不行,可管源忠耸肩,他无能为力。军标在年初青浦之战伤得最重,抚恤银子也被断了,不可能指望他们出动。旗兵更不必说了,这时候派出去,不是弹压,而是乱上加乱。
“我发文调东莞镇标来吧,张文焕那没指望,他的整个提标,都被李肆的抚恤银子吊着。”
管源忠无奈地说着,杨琳那的督标也不能动,那可是广东绿营最后一道屏障。
“想要广州城安静,终究得某个人说话,他要广州乱,广州就能乱,他要广州静,自然就能静下来……”
汤右曾和史贻直都来了将军府,本是求管源忠出兵,也都知道了根底,满心沉冷,管源忠忽然这么说道。
众人面面相觑,这人当然就是李肆。
“若是他在韶州败了,说什么都再没人听他的!”
史贻直恨恨说道。
厅外忽然一片喧闹,有人径直冲了进来,连管源忠都吓得打了个哆嗦,旗人自乱了么?
“大人!那李肆……”
冲进来的是军标中营参将王华,汗流如瀑,满脸的肉都拧到了一起似的。
“李肆如何了!?”
众人都立了起来,只觉呼吸无比沉重,就要揭晓了。
“那李肆……”
王华从韶州急赶而来,一口气还没顺住,好一阵吐不出话来,急得连史贻直这个书生都想挥刀劈了他。
“那李肆,打败了高其位!朝廷三万大军,竟然没一个逃出去!”
王华等人原以为高其位要进韶州,知道溃兵入城的后果,纷纷奔逃,上了船才得知白道隆下阴手关了城门,坐看高其位落败,于是又留下来看戏。等到李肆的包围圈合拢,确认官兵彻底完蛋,才急急奔回广州报讯。
王华这话出口,管源忠和汤右曾三人都是膝盖一软,直接软回座椅上,厅堂里就回荡着破烂风箱般的喘气声。
“三万大军,两天就没了!?”
管源忠低低自语,有如梦呓。
“还有陈元龙的奇兵,不要绝望……”
汤右曾咬牙说着,一股气又撑住了众人的脊梁。
“标下途经英德,听说广西提督张朝午,已经在白城里……”
王华艰辛地说着,众人目光又是一亮,张朝午已经在白城清点李肆的家眷了么?
“已经在白城里孤身作客了。”
王华脑袋垂下,不敢看四位大员那瞬间冰封的脸色,他甚至都能隐约听到喀喇喇的细碎破裂声。
等到王华退下去的时候,厅堂里虽然还坐着这几个人,却像是只剩下了躯体,再不见了魂魄。
好半晌,一口气抽上来,魂魄归位,管源忠咬牙朝汤右曾等人恨恨瞪去,很不得生吃活剥了他们。
“这就是你们的奇谋!?我看你们是被李肆耍了!”
管源忠怒骂着三人,不必他开口,汤右曾等人已经了悟,不是那李肆事前早知了消息,怎么可能这般完胜!?甚至他原本要去江西的事,都可能是他故意放出来的诱饵。
三人脸色黑白瞬闪,变幻不定,心中也在骂另一个人……广州知府马尔泰!
“为今之计,是稳住那李肆!”
顾不得算账,汤右曾急急说着。
“是啊,就怕那贼子挟大胜之威,径直回广州举旗,到那时,四十年前的旧事,怕就要重演了!”
佟法海热泪盈眶,真是如此,天下大乱!
“史某去青浦!侯着面见李肆,只要能稳住广州,为朝廷,为皇上,史某万死不辞!”
史贻直站了出来,刹那间,消瘦身形宛如顶天立地般高大。
“你去个屁!你见着了李肆,能忍住不骂他?你到底是去稳住广州,还是祸乱广东的!?”
汤右曾径直骂了出来,他很清楚这年轻人的心思,你径直去唾骂反贼,死也能得个好名声,咱们这帮人,还有整个广东,可就要被拖下水了。
“真能稳住那李肆,我老管把自己送上去都行,可惜啊……”
管源忠脸色灰败,他也想到了,不管李肆和朝廷怎么决断,他们这些在广东的官员,都已经摆到了祭坛上……
“对了,我还有个亲家,我还有个女儿……”
管源忠心中一跳。
“马尔泰那女儿,到底是个什么人!?还能不能用?”
佟法海也正在念叨。
四人八眼相接,心中都闪过一丝悲哀,到了这般光景,居然都只能指望小女子挺身而出了。
第二百五十七章 胜利的烦恼
“赢了!”
佛山铁塘,水力锻锤在往复支柱的推动下,轰隆轰隆上下来往,工匠们夹着炽红的铁管,娴熟地送到水锤下,叮当的巨响带着片片火星飞溅。
可这个呼声却四下响应,很快压过了叮铛声,作坊外还聚起了大片人头,正在兴奋地议论着,“韶州”、“英德”、“四五万”等等字眼钻着锻打声的空隙,飘进了众人的耳朵里。
“老米,却吆喝一下,这批枪管不加紧赶工,根本就来不及,哪来那么多工夫闲磕牙。”
田大由朝正给监理指点成品检验的米德正喊道。
“有咱们造的枪炮在,朝廷那帮软脚兵来多少都是白搭!”
关凤生摇着头,为那些大惊小怪的工匠们哀叹,真是没见识。
“不过……还真是赢了咧!晚上陪我好好喝一盅!”
田大由拍了拍关凤生,后者也咧开大嘴,畅快地笑了起来。
“赢了吗?都不给我留点看广州那帮官老爷笑话的时间……”
广州青浦,范晋无奈地摇头,身前一个皮肤黝黑的汉子瞪眼,脸上的震撼怎么也掩不住。
“早跟你说了,咱们打仗,那就是当面决出胜负的事。不是韶州那地方摆不开,我想李天王……总司,解决那几万清兵,也就是一天的事。”
范晋身边的郑永对那黝黑汉子淡淡说着,现在是南营副指挥,带着九龙翼和大鹏翼守青浦。而黝黑汉子正是南海大盗白燕子,和他化干戈为玉帛,还邀他携手干大事。原本白燕子不服李肆这么个小年轻,只想先来青浦瞧瞧李肆的局面,却不料刚来就收到李肆在韶州和英德大破清兵的战报。
总数四万的清兵,就这么烟消云散,头一批俘虏都已经随船到了青浦,白燕子自然被震住了,他是以比势力大小的心态,要来跟李肆结盟的,现在看来,李肆虽然海上力量还没显出来,却能正面啃下清廷大军,不管是心气还是力量,自己都没得比。
“莫非自己真有回到故里,驰骋疆场的可能?”
白燕子的心火烧得呼呼作响,他家祖辈也是前明水师出身,甚至还跟郑家有一番恩怨,虽然流离南洋,却总怀着一颗回归故里的心思。
“看来得好好衡量下李肆的力量,若是真有这般力量,即便跟这郑永一样,居于他屋檐之下,也未尝不是一条正路。”
白燕子这么想着。
“赢了!”
广州西关外,新修起来的天圣殿外,正侯着礼拜的人群再没了往日那肃穆凝重的气氛,一个个眉开眼笑,低低议论不定。
穿着一身素青长袍的徐灵胎站在殿门,不以为然地看着人群的微微骚动,心中暗道,这有何喜?握天道雷霆,有何妖孽涤荡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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