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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清-第9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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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马都被甩得飞了起来,甩着蹄子嘶叫着,重重砸在人群中,人声马声混在一起,争抢着凄厉的高点。

人潮向后退了一截,将那些炮兵露在阵前。这些世代都是炮手的兵丁工匠高声咒骂着,却不敢向后奔逃,硬起头皮,就把力气摁在了炮上,似乎只要自己的炮能炸响,对方山上的炮就再不会给他们带来死亡的恐惧。

咚……当啷……

山上的炮不仅威力大,射速还特别快,清兵的炮刚刚架好,第二轮炮击又来了,这一次准头更是到了炮手头皮发麻的地步,一门千斤炮被炮子直接砸中,偌大的炮身飞跳而起,四下横扫,将周边十数人抽得骨裂肉碎,最后一下擦过一个倒霉蛋的脑袋而过,就见那家伙的脑袋顿时瘪了下去,跟着大炮一头扎在地上。

被巨大的恐惧压迫着,清兵的炮急速就位,纷纷开始发话,将前方那道矮墙炸得泥石乱飞,可还来不及查看战果,山上第三轮炮击又来了,至少又打哑了好几门炮。

“传令,急攻!”

高其位感觉不对劲了,对方枪炮都犀利无比,连挨三轮炮,己方士气正在下滑,不能继续跟他们对轰,连忙下达了冲锋令。前方的防线被山势和洼地分割,连不成整体。虽然自己的进攻也被分割开,但这种地势,越零碎对自己越有利,一万弱兵可能打不过一千强兵,可十个弱兵总能打过一个强兵。

“这个高其位很有经验呢……”

见着两三千清兵分作数路冲击而来,李肆微微讶异,这么果断地终止跟自己比拼火力,还真需要一定的眼光和魄力,这个名字,他可是没印象,就隐约记得一个高其倬。

也不怪李肆不清楚,他又不是清史专家,这个高其位可是位身经百战的悍将,三藩之战和征讨噶尔丹都立过大功,康熙末年调任江南提督,署理两江总督,雍正年间升任大学士、礼部尚书,李肆记得的那个高其倬是他的堂弟。

“管他是谁呢,就冲着先攻芙蓉山这点来看,也还是老套路。”

李肆也没怎么放在心上,芙蓉山看似平缓,却还是能布置成火力层层交叉的阵地。而黄岗山虽然险峻一些,可地势更复杂,火力分割更零碎。换了火器时代的军官,想的该是首先拔掉黄岗山,这高其位再足智多谋,再悍勇无畏,思维却还是古代军人。

第二百五十章 战争也是一门艺术

“别慌张,就像解题一样,按部就班来。”

英德左翼翼长杨堂诚交代着自己手下的哨长,身为张汉晋手下最得力的翼长,他的阵地就在芙蓉山正北面,前方地势最零碎,面对的压力也最大,需要每个哨,甚至每个目都独立应战。

“一二三四五会数么?一加一等于二!扣扳机,敌人死,就这么简单!”

广州翼翼长安威对部下这么喊着,身为安家族人,在安金枝和李肆结亲后,他就被青田司卫那一身行头吸引住,也跟在张汉晋身边摸爬滚打,成长得很快。李肆扩军后,将他升为广州翼翼长,经历了永安之战,已经算是一个老兵。眼下他守在山下阵地的西面,这里地势最开阔,虽然说冲来的清兵最多,可压力却是最小。

“当你看不到敌人的眼神时,战争就是一门手艺活,就当是做工一样,没什么玄奥。”

青田左翼翼长田堂坚这么说着,他还是田大由的堂侄,憨憨实实,从炉工变成军官,靠的全是勤奋。他这一翼守着最靠近韶州城的东北山脚,防线曲折蜿蜒,压力也很大。

“那看到了敌人的眼神,战争又是什么呢?”

部下好奇地问着,前方百步外已经有大群清兵冒头,矮墙内依旧一片安静。

“咱们的目标是……绝不见到敌人的眼神。”

山腰上,王堂合对自己手下的炮手这么说着。

这一波大概三千清兵,分作三路冲向芙蓉山,在百步外再度停住,例行公事地开枪开炮放箭,却拿那道矮墙一点办法也没有。这墙就四尺多高,只够护住胸口,可厚度似乎还要超过高度,缩在墙下,任由炮子枪弹轰击,皮都没擦掉一块。至于那弓箭,除了偶尔在对方的铁盔上撞出清脆铛响后,就再没什么用处。

“冲上去!就薄薄一层人,压也能压死他们!”

三个方向上,千总把总们都挥起了腰刀,高声呼喊。这防线恍惚有些像噶尔丹的驼城,可惜的是,对方还有大炮,自己的大炮被死死压在后面,别说抵近了轰,现在是退都退不下去。

这些千把正在高声动员,矮墙后响起啪啪一阵枪声,比之前的枪声更为怪异,三个方向上,七八个千把身上炸开血花,直愣愣仆倒。一个悍勇的守备带队冲在最前面,正在振臂高呼,姿态颇为神勇,也引来了好几道枪火,脑袋、胸口同时喷出几道血浆,整个人都打得转了几圈才倒地,吓得清兵们腿肚子都打了个哆嗦。

“喂!打这么早干嘛!”

眼前清兵人潮的冲势骤然一顿,王堂合很不满,要把清兵都吓跑了,他的好戏可就上不了台了。

还好,后面压阵的游击守备还有威慑力,清兵人潮继续涌前。

“八十步……七十步……六十步……开火!”

三个方向上,翼长们几乎是同时下令。

矮墙后,一排银盔升了起来,蓬蓬的排枪声几乎压住了炮声。韶州城门楼上,正坐着的曲万声像是屁股被烧着了一般,整个人都蹦了起来,当初他和王文雄在佛冈观音山下,就是这排枪将他们的如潮攻势击碎。

接着曲万声清醒过来,脸色顿时烧得红透,可再看左右,又松了口气,所有人都愣住了,那韶州知府陈训手里的茶杯更是当啷一声摔在地上,他却还是恍若未闻。

银盔排排升降,枪声道道轰鸣,间或还夹杂着像是小炮的闷响。在最初的一道齐声震响后,枪炮声就显得零碎,但却并不凌乱,就像是有诸多小战场的排枪在此起彼伏地发话一般。

硝烟很快将芙蓉山的山脚遮掩住,韶州城门楼上,除了如雨的枪炮声,再难看到细节。而战场后方的高其位也是一样,只觉自己那一波兵被莫名的深渊吞噬了一般。

这感觉是如此强烈,如此真实,片刻后,见到零零星星从硝烟迷雾中奔逃而出的残兵,高其位反而觉得心中踏实了。

第一波攻击,除了轰烂几段防线,可能伤着了对方十几人之外,就再无一点战果,而自己却丢下了至少五六百具尸体,高其位沉默了。

“王文雄……死得不冤……”

许久后,高其位才缓缓开口,这李肆的枪炮犀利到这种程度,他现在才有全盘了悟。

“可并不是没有破敌之策。”

接着他看向那些一脸惊骇之色的部下,缓缓说着。

“此战若是挫败,李肆将再不能制,我等……纵然粉身碎骨,也难脱罪!”

他语气沉凝,握着刀柄的手分外用力。

“此战,所有将佐兵丁,都得抱定以死报国之决心,这条命,必须得舍出去了!”

高其位从没有这般严厉,异样的冰寒之气在部下们心中刮着,也将刚才那凄惨一幕带来的惊惧驱散了大半。

“高军门还不退!?”

“是啊,这仗怎么打啊?根本就冲不上去。”

芙蓉山下的硝烟散开,见着矮墙前四五十步外躺着的大片尸体,韶州城门楼上的观战团们心寒之余,也是议论纷纷。

“早就说了,李肆这枪炮之烈,靠人堆是堆不赢的。”

曲万声放着马后炮,但他自觉放得理直气壮。

“那倒未必,若是下雨,李肆多半要遭殃。”

王华恨恨说着,可大家抬头看天,万里无云……

“要破李肆这枪炮,还有一法。”

李世邦看出了一些端倪。

“只是……不仅得看高军门有无决心,还得看下面的兵狠不狠得起来。”

李世邦想到的,高其位早就明白了。

“那李肆的矮墙曲折蜿蜒,左右枪火不能互相接应,有些地方就是单独一段。”

呛啷一声,高其位拔出腰刀,贯在地上。

“以蜂拥之兵,直捣一段,一次冲不垮,就冲十次!只要他的矮墙被冲垮一段,循着左右席卷,他这道矮墙上的上千快枪兵,就得全线溃退!”

高其位两眼闪光,丢掉千人,得来这样一个发现,他觉得很值。

“到那时,追着溃兵而上,整个芙蓉山就能握在手中!”

他沉声下了结论。

“高军门英明!”

部下点头不迭,这话发自肺腑,绝无虚假,果然不愧是打过三藩和噶尔丹两场大战的宿将。

号角连天,令旗招展,大概两三刻钟,调兵遣将就完成了,又一波清兵出阵,规模跟上次差不多,也是三千人左右,依旧分作三路,散成三道宽面,似乎是要重复上一次的徒劳冲击。

可冲过了半里路后,这些清兵却渐渐汇聚起来,朝着几处相对孤立的山坳涌去。

“战斗现在才开始。”

见着了清兵的动静,李肆心神凝聚起来,这高其位的应变还真是快,不过性子也是够急,他是想着中午就在芙蓉山顶吃午饭么?

清兵原本的冲击队形并不密集,可这次却几乎是肩并肩,脚擦脚,远远看去,就跟字面上的人浪完全一致。

“要命了要命了……”

杨堂诚念叨个不停,其中一波清兵朝他亲自守着的山坳冲来,宽面六七十步的防线上只有百来人,可对方却冲来了足足上千人!

开火!开火!

杨堂诚一边下令提前开火,一边调度左右防线支援,与此同时,另外两处洼地脊坡上,安威和田堂坚也面临着同样的处境。

排枪轰鸣,百步外打倒了七八个,六十步的第二轮排枪打倒了十多二十个,接着三门神臂炮的霰弹喷射出去,将前排十多人几乎一扫而尽,可这点损伤,仅仅只是将那人浪剥去浅浅一层,清兵的冲势依然不减,第三轮排枪,看来得顶着对方的脑门上扣响扳机了。

面对十倍于己的人潮,即便是英德翼和青田翼的老兵,全身都在打着哆嗦,手上装弹的动作也变了形,广州兵更是左右张望起来,就看是不是有人转身而逃,自己好跟着一起迈腿。

“刺刀——上!”

三个翼长都在这段危险位置上呼喊起来,这一声熟悉的号令,让司卫们多少找回了训练场上的感觉,哗啦啦刺刀出鞘,扣在枪口上,可面对那厚重的人潮,即便是杨堂诚都承认,自己很想扭头逃跑。

“飞天炮!该死的,怎么还不打响!”

杨堂诚尖声叫着。

“五十步里的归你们,五十步外的归我们。”

身后不到十步远的地方,支着怪异铁管子的炮手这么说着。那铁管子很粗,几乎快赶上了千斤炮,说它怪异,是因为就三个人在摆弄,而且管子没直对前方,而是仰头向上。

嗵嗵嗵……

三个方向上,轻微的闷响声连绵不绝,那铁管子喷出了一团黑糊糊的东西,划着弧线,悠悠落向六七十步外。

咚……

圆柱状的铁疙瘩砸在一个清兵的脑袋上,顿时将这家伙砸得扑在地上,后面的人潮毫不留情地踏过他的身体,那铁疙瘩也被一脚踹开。另一人眼尖,一脚跨过,只当是寻常的炮子,就有些纳闷,不仅是这炮子形状怪异,就这么点力道,能顶什么用。

这疑问刹那间就有了解答,轰的一声,这个清兵的世界轻灵了,只觉自己腾空而起,还有一条腿带着凌乱焦黑的肉筋骨面,从自己眼前掠过。

密集的人潮中,炽亮的焰火团团绽放,每一团都将周围数十人吞噬进去,在瞬间嚼得血肉淋漓,躯体碎块如雨一般洒开。

“开花弹!”

眼见人蚁之潮被这焰光拦腰截断,后方的高其位,韶州城门楼的观战团,几乎同时惊呼出声。

“这不是开花弹!”

何孟风跟着王华同声说道,瞧着一下子就有十多二十团焰光炸开,寻常的开花弹,怎可能这般可靠?而且离那矮墙还不到百步,也不是寻常大炮发射的炮子。

“这飞天炮,尝着舒服吧!”

见着这幅血火画卷,山腰上的王堂合叉腰高喊,心中无比快意,他的炮翼,可不再是只能砸实心傻疙瘩的神仙,而是实实在在炸人的大杀器。

第二百五十一章 飞天对悍勇,血肉开花

飞天炮,似乎有些像迫击炮,但李肆连底火都没搞出来,自然弄不出迫击炮。这东西是李肆攀科技树失败后的替代品,原本他想要的不是这个。

在佛冈观音山之战和永安之战里获得的经验教训很多,第一点就是压制火力不足,火炮虽然能发射葡萄弹一类的炮弹,却必须让火炮处于第一线,限制了战场选择和战术运用。神臂炮虽然能发射霰弹,但杀伤力不足,就是把大号霰弹枪。

他想要的就是开花弹,可他只知道个大概原理,并不清楚细节。找了不少佛山的炮匠请教,想挖掘所谓“失传”的开花弹秘密,却被炮匠们教育了一番。

开花弹是有的,一直都有,但之所以没人用它,进而渐渐被人遗忘,是因为它太不方便。简略说,跟以后欧洲人用的榴弹不同,开花弹是在炮膛内先点燃引信,然后再开炮。为了防止炮膛内焰侵燃引信,造成开花弹直接在膛里爆炸,填装炮弹的步骤非常麻烦,而且可靠性很低,一旦填装出点小问题,那就是炮毁人亡的下场。

如果注意到这问题,一直能改进的话,开花弹的后代榴弹甚至能比欧洲人提前问世,可惜满清入关后,遏制了火器技术的发展,这开花弹就渐渐“失传”。

李肆得知了这样的背景,自然就想着自己来改进。给钢铁所下达了研制新开花弹的任务。

原本他以为这该不是什么高精尖技术,可没想到,钢铁所居然还真卡住了,一直没什么进展,再想到鸦片战争时,英国人的火炮还是以实心弹为主,李肆才承认,这确实是门要下大力气的学问。

他不可能变身工匠来解决这个问题,而是施出了必杀手段:悬赏,同时还给了限定和提示,炮子用圆柱,不用圆球,引信装在前面。

最高五千两银子的悬赏,让钢铁所和佛山炮匠两方都红了眼睛,李肆得了十多种样品,甚至不乏奇思妙想的设计,可在实用性、可靠性等方面都还差得太多。包括弹体炸裂的碎片数量,引信的时间控制,炮弹的精确度等等问题,都不是一时半会能解决的。特别是慢燃引信的时间控制,这就是一个精密系统,而且还需要炮手有丰富经验,可以精确掌握。

感觉到自己的需求太复杂,而且最后一条,还需要花大力气重新培养炮手,李肆决定重新研究自己的需求。

完整审视自己的需求,李肆就发现了问题的根源。让火炮来发射开花弹似乎没必要。他现在面临的最大问题是火枪不足以压制敌方的近距冲击,包括决死人海以及骑兵等等,而不是缺乏一两里外压制敌军人员的武器。

如果将开花弹的作用距离缩短到火枪的距离,限定在二百步,也就是三百米内,这样就可以不必调节时间,而用固定引信,同时也能让这种武器被步兵直接掌握。

需求调整了,进度就骤然加快,开花弹很快有了可靠样品,发射器的设计却是百花齐放,甚至有直接改造床弩而成的设计。

这问题还是田大由解决了,他的思路很简单:“既然不必那么远,就直接把火炮做薄做短嘛。”

出来的设计让李肆第一印象就是……没良心炮,其实就是一种臼砲,能将六斤重的开花弹发射到最远两百步外,炮管直接用粗钢铸成。为了保持飞行稳定,新的开花弹变成了橄榄状,后半部分加了尾翼,样子颇像变种的迫击炮弹。

于是这不伦不类的“飞天炮”就问世了,炮重不过三十斤,三人就可以摆弄,一头骡子能驼一门炮加若干炮弹。

韶州这一战,除了分散到各翼里的线膛枪狙击手外,这些飞天炮就是他的秘密武器。战场地势复杂,清兵很可能要用上人海战术,飞天炮是压制人海最有效的手段。

此刻见一轮炮击,开花弹没几发哑火,李肆终于松了口气。

三道人潮被这剧烈的爆炸拦腰截断,后面的人潮是如冰河一般冻住,前方的人潮虽然还在涌动,动作却不再那么坚决,背后的热度压过了他们心头的狂乱火焰,矮墙后那一排寒光闪烁的刺刀,让他们的脑子开始冷静。

“冲上去!冲上去!”

高其位在后面却难以冷静,见到后半段人潮开始动摇,从零零星星的溃退扩散为大片奔逃,他都想挥刀冲到阵前。这一阵开花弹造成的实际伤害并不太大,如果能顶住恐惧之心继续前冲,对方的防线怎么也难挡住。

“五十步也够呛!”

杨堂诚的防线前,两发开花弹在七八十步外炸开,人潮如蛇一般被炸成两段,可前面那一段却没停下脚步,眼见四五百人就要冲到矮墙前。

“七十度!”

飞天炮的炮手也急了,扯开药包倒入火药,再装入炮弹,将引药灌入小漏斗状的火门。调整支架,抬高炮口,使劲按下击发把手,燧发机点燃引药,砰的一声闷响,炮身震动,硝烟从炮口和火门喷出,炮弹则是高高飞起,划过一条极陡的抛物线,再直直砸落而下。

轰……

烈焰在一两丈高处炸开,数十块破片激射而出,矮墙外,不到三十步的距离,人潮中细碎血花纷纷溅起,带着一片哀嚎声,几乎同时将观者的眼睛和耳朵给撑裂。

“花大胆!你想炸死自己人么!”

杨堂诚趴在矮墙后,头盔被爆炸的余波几乎掀掉,他气得朝那炮手怒骂出声。

“趴下!”

却不想那炮手还不罢休,提起一枚开花弹冲到矮墙边,用身上的燧石火机点燃了引信,扬臂就丢了出去。

再是一声巨响,已经冲到七八步外的一群清兵被炸得四下横飞,后面的清兵终于彻底被炸醒,纷纷转身溃逃。

“舒坦……哈哈……”

那炮手一边笑着,一边拿起了自己的火枪。杨堂诚翻着白眼,再难跟这疯子计较。

“湖南兵悍勇……”

韶州城门楼上,见官兵溃退下来,李世邦叹着长气,其他人都点头认同。虽然这波官兵被打退了,终究还是冲近了防线,换了广东兵,第一轮开花弹就全散了。

可毕竟是败退下来了,而且退得比冲得还快,开花弹不停在人群中炸开,依稀能见着半空中飞舞的人体此起彼伏,城门楼上的看客们都是惊呼出声,不少陪着贵人观战的妇人们还掩上了眼睛。

“高军门该收手了吧,折得如此惨,他还不认输么?”

曲万声摇着头,这一波三千多兵,起码损了三分之一,怎么也得歇歇手,另谋他路。

“继续冲!此招有效!未能冲破,是你们的兵都被吓住了!”

高其位不愿放弃,他已经看到了胜机,即便被开花弹轰击,还是能冲到防线上,这说明他的战法没错。

他不愿放弃,其他部下,特别是平日不属他节制的督标镇标将佐不干了,一个个都面有难色地推托起来。前面那两波兵的惨状,他们可是看得明明白白。

“高某在此,就等于制台在此,制台在此,等于皇上在此!”

高其位咆哮起来,一声令下,永州镇标中营参将,督标前营参将就掉了脑袋,两颗血淋淋的人头镇住了其他将佐,第三波攻击很快组织起来。

“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

高其位眼中爆开条条血丝,心中念着这样的俗语,他很清楚,若是今天停了攻击,就再没获胜的机会。

“这叫不撞南墙不回头么?”

李肆摇头苦笑,清兵两波攻击,连他的防线都没摸到,丢下一千多尸体,而司卫死伤不过几十人,这就是时代的差别。

日近正午,清兵第三波冲击组织起来,双方都有了经验,清兵是撒了腿地埋头狂奔,只求能尽快冲过开花弹的覆盖区,而司卫这边却是在百步外就组织起排枪,同时飞天炮的炮手对引信的把握也更为精准,越来越多的炮弹直接在半空炸开。

可这波清兵不一样,千把乃至游击守备在人群中连成几条线,将人潮推着向前,即便弹片横飞,血肉四溅,人潮被一层层一片片剥落,却依然没有整体溃退。

“扔!点燃了数个一就扔!”

杨堂诚所在的防线前,数百清兵悍不畏死地冲近了三十步内,飞天炮和火枪再没办法拦阻。

十多枚开花弹扔了出去,固定为四到五秒的引信容不得在手上耽搁,从山腰看下去,这段小小防线上,一条焰光连成的火线瞬间爆亮,至少上百名清兵被这条火线吞噬。

“真他妈是疯子……”

硝烟尘土中,依旧有大片清兵冲了上来,尽管眼中满是惊惧,脸肉也狰狞僵直,脚下却丝毫没停。杨堂诚吐了口唾沫,招呼着部下起身端枪。

当当的金铁交鸣声响成一片,刺刀跟腰刀长矛撞在一起,钢铁入肉,人体冲撞的闷声随后就盖住了金铁之声。

这群冲上来的清兵形若疯癫,杨堂诚这百多号人即便都是老兵,也差点被这波冲撞给击垮,幸亏哨长和目长的月雷铳连连开火,将几个最凶悍的家伙击倒,不然还真要被冲散。

“刺刀——就是那么长——喝啊!”

杨堂诚高呼出声,终于将部下们的心气提了起来,训练场上,跟着那个窈窕身影苦练的记忆翻滚着,也让他们对自己手中的武器充满了信心。

脚步来往,血汗挥洒,这两三百清兵悍不畏死,一百多司卫也绝不后退,一时双方竟然相持不下。

可也仅仅只是片刻时间,接着脚步声从左右侧和后方如潮涌来,援兵赶到,将这群清兵四面包围,刺刀、枪声急速收割着生命。

“高其位……你知不知道自己已经发明了猪突战术……”

山腰上,见着清兵的怪异,李肆发着不知所谓的感慨。大半清兵正在溃逃,小半却继续前冲,分明就是送死的姿态。

第二百五十二章 为谁而死

“为皇上尽忠!”

包围圈里只剩下一个两眼已经血红的千总,这千总挥着腰刀,绝望地怒吼一声,然后反手用刀锋割开了自己的咽喉。

看着这个躺在血泊中濒死抽搐的千总,正喘着大气的司卫们,目光隐约有些复杂。

“疯子……”

杨堂诚嗤笑了一声,心中却道,如果自己逼不得已要自刭的话,该喊点什么呢?

心绪很快就从这纠结中拔了出来,再转头看自己的部下,就这一番厮杀,竟然也倒下了二十多人,心中又不由一寒。

防线另外两处,安威和田堂坚也在抽凉气。安威是庆幸,即便遭了开花弹轰击,依旧有不少清兵涌了上来,幸亏他这段防线平直得多,左右的援兵来得快,还没进入到白刃战,突前的清兵就被击溃。而田堂坚冒汗的是,冲上来的清兵里居然藏着不少鸟枪手和弓手,十多步外突然发作,前排正端起刺刀的司卫被放倒了二三十号人。可也就是这么一停,飞天炮的炮手一口气扔出去好几发开花弹,将清兵炸得血肉横飞。

山腰上,李肆抹了抹额头上的汗,心说这一波该都是特意选出来的勇卒,如果这时代的清兵都是这般悍勇,他这造反大业,恐怕早就夭折了。

高其位还不放弃,第三次冲击虽然被打退,却终于咬到了防线上,这让他更加确信自己的战法没错。下午又调来了一万兵,继续轮番上阵。

不过他吸取了上午的经验,不再组织那种密集人海,而且也不再只盯着三个方向,三千人散作七八路,朝着各段防线冲击。

统帅变了方略,前线指挥的千把游击守备们也有了应变,他们不再是闷头傻冲,而是一波波跃进,甚至还拖着小炮抵近到百来步,要跟司卫玩对轰。一方面力求降低自己损失,另一方面也想尽量杀伤矮墙后的司卫,减少自己冲击防线的阻力。

清兵吸取了经验,各段防线的司卫也在调整战术,狙击手不再打指挥官,而是打炮手,飞天炮也相互呼应,覆盖住重点区域,双方炮火枪弹你来我往,打得芙蓉山下烟尘如云,韶州城门楼上的看客再难看到细节。

下午的两波冲击又被打退,但因为不再以人海冲击,清兵的损失也少了很多,高其位的心气缓了过来,感觉本钱还足,能这么继续打下去。

眼见清兵在两三百步外挖掘壕沟,还有千人正朝芙蓉山东面迂回,似乎想越过韶州城,切断芙蓉山跟北江的往来,以便围住自己,李肆点头,高其位总算肯面对现实,清楚要吃掉自己不是一两天的问题。将自己困在这里,等待奇兵乃至广东福建的官兵动手,也算是胜利。

“来而不往非礼也,我们也该动手了。”

李肆朝吴崖挥手。

这一战,他在芙蓉山摆了七个翼的兵力,小小的孤山可展不完全。防线上只有四个翼,他手里握有三个翼上千人的后备队。这里的地势虽然摆不出大宽面横阵战线,可按翼甚至哨为单位,作有限反击,却没问题。

又一波清兵在半里外就位,准备再次发动进攻,他们已经摸清了李肆这边的套路。冲到二百步内,就有开花弹炸开,一百步内就有排枪轰击,可只要冲一阵,再趴一阵,伤亡就能减少很多。前几次冲击,已经有好几段防线被他们冲了进去,只是跟上去的人不够,没办法站住脚而已。

按照这样的套路,三千清兵分作七八路,逼近到了百步之内,正要齐声呐喊,以急攻逼上,开花弹的轰击猛然增强了,眼前顿时烟尘弥漫。

哒哒~得啦得哒~得啦得哒哒~得啦得哒……

炮声消散后,鼓点响起,整齐的脚步声渐渐逼近。十人一排,四五排聚成的横阵,或者四五个,或者两三个展开,随着鼓点,在渐渐清晰的视野里显现。

一时间,清兵的情绪裂成两个极端,军官们是在狂喜,敌人居然自己冲出来了,从那该死的矮墙后面自己冲出来了!这可是击溃他们的大好时机!可士兵们却是胆战心惊,冲是冲出来开了,可瞧这气势,竟似比那矮墙还要坚不可摧。

清兵短时间陷入了混乱,不知道是该冲还是该退,而司卫们则已经逼近到了六七十步内。没等清兵继续调整,低沉号角长鸣,司卫们站定,蓬蓬排枪声充塞了听觉。

七八处防线前,前出的司卫,各自面对的敌人不过两三倍于己,接连四轮排枪打出去,清兵人群如割草一般,被梳理出条条空痕。

“出发!”

跨上矮墙,安威招呼着自己的部下,老是缩在墙后,骨头都在发痛,现在该好好舒展一下。

三个翼加上前线一半守军构成的反击力量,一千五百人压出去,当面百步内的清兵顿时崩溃。

这波清兵不过三千人,可不是李肆的目标。出击的司卫继续稳步前进,两里外的大队清兵骚动起来,兴奋的高其位下达了冲锋的号令,想将李肆这股出击的兵力吃掉,却被前方下来的溃兵挡住。

正在推挤间,山腰上李肆的炮又响了起来。清兵终于统一了步伐,朝着前方涌动,可近到二三百步,跟着出击的飞天炮也嗵嗵发话,取的是最远射程,大半开花弹都在一两丈高处炸开,织出一幅无比绚丽的猩红画卷。

“军门快退!此处凶险!”

眼见敌军逼近,高其位的亲卫赶紧劝说他撤退。

“不!本督不退!正是死战灭敌的好……”

高其位正战意昂扬,不远处扛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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