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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清-第5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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属下抹着额头的汗,却不敢应这话题,心说一场二百两,你走一省就是上万两,有哪个戏子这么得价?
“可那些书行的掌柜,却是好心哪。大人,历届学政都会刻书,学子们也都求着学政大人的墨宝文香,这本是……学苑佳话,呵呵……”
属下继续说着,心道你要不收,咱们下面人可就不好办了。
“还是陋规!随便拿了我一些文集就去刊刻,一本卖二三两银子!这不是聚敛么!?”
史贻直依旧是一张冷脸。
“大人,就算你不刻,已经有宵小在刻了,到时候学子们手上依旧会拿着这些书,而大人你……”
属下说到这,史贻直的脸色更是一片青一片白,这话里意思他可明白。他不出“正版”,“盗版”就会横行,到时候他这史铁面名也保不住,银子也进不了腰包。
“真是……真是可恶!银钱蚀心,先贤诚不欺我!”
想了好一阵没什么法子两全,史贻直恨得咬牙拍桌。
第一百五十三章 做人才是硬道理
“这就是学政衙门,可惜那个史铁面不好说话,连我爹爹的请托都不放在眼里,否则你的秀才,晋哥的举人,那就是一句话的事。”
惠爱街上,管小玉当着向导,将一路的衙门介绍过来,到了学政衙门时,她用一句话就能定千万人命运的语气说着,李肆这才想起史贻直的诨号。
“功名自从正途来,欺昧绝不是立身之道!”
多半只是管小玉的玩笑话,范晋却在认真地驳斥着,被他落了面子的管小玉却是一点也没气恼,反而甜甜笑着看住了他,满眼荡着秋波。
李肆暗道这就是情人眼里出西施了,不过话又说回来,范晋范重矩用他创出来的军事化教学手段教了一年多蒙学,原本的酸腐气被精炼成了一股随时随地都能教育人的肃正气度,隐隐跟之前见到过的汤右曾一类文人相似,那就是所谓的“心中自有河山,身负万钧也处之泰然”。只是那“泰然”太阴太冷,想是心中那河山本就被重重迷雾遮蔽,不像段宏时那一辈人,身上还沾着明清变季的大时代风骨,怆然却又洒脱。
“他们二人,真能成全一段旗汉姻缘?”
李肆也有些认真了,范晋这样没有家世没有绝学的穷秀才,要在功名路上出人头地,十年后能到道府级就是神话了。即便到了道府级,要攀上广州将军的家门,那还差得太远,除非……
再看了一眼范晋,李肆叹气,除非换着他亲自上阵,前世接触过不少“倒插门”得富贵的软饭专家,他们可有着五彩纷呈的各式手腕。叹气之余,李肆还在担心,管小玉的老子管源忠,真没把自己女儿当作官场砝码?就任得她自选佳婿,连旗汉问题都不顾忌?
“范秀才,秋闱将近,得专心读书了。”
可李肆也是一肚子要事,只顾得上委婉地提醒了一句,然后就跟两人道别。他要去城南安家,不仅是为回个面子,还带着摸摸广州商场,特别是广州洋行底子的心思。
“这李肆,以后你还是少跟他来往。”
瞧着李肆的背影,管小玉开始进到贤淑妻子的角色。
“总觉得他对你……另有用心。”
初见李肆时的遭遇,外加安九秀的经历,让管小玉下意识地就对李肆没好感,若是李肆在这,多半要哀呼女人的直觉真是灵验。他对范晋没什么不良用心,可对她管小玉却真是别有用心。
“这……多虑了。”
也是下意识地想要反驳,可想到之前在李庄直接间接感受到的东西,范晋心中微微一凉,似乎桩桩事情,总跟自己要走的功名大道格格不入。
“还是小玉知心。”
范晋看了一眼佳人的娇颜,心中生起感慨,再牵出了豪壮雄心,此番乡试,一定不能辜负佳人的期许。
两人默默前行,一路还含情脉脉对望,到了光塔街口,北面就是旗人地界,范晋不得不和佳人分别。
从光塔街心出来一队侍卫,远远看到管小玉还对着范晋的身影发呆,其中一人咦了一声“那不是……”
管小玉身边的侍女被召了过去问话,片刻后,那人沉声吩咐着:“跟叶旉知会一声,那穷酸又回来了。”
这时管小玉转身行来,那人赶紧换上了一张灿烂笑脸:“小姐,这一月可玩耍得尽兴?”
安合堂在广州城里另有堂口,跟城外南面的洋行不在一起,李肆在这里跟安九秀的父亲,安合堂的东主安金枝会面,这名字让李肆也很是佩服。
老熟人安六出迎,安金枝安合官在堂口后面,一座带着江南气息的院子里接待了他。见到真人,李肆的第一印象就是……人如其名。
五六十岁年纪,很胖,浑身金灿灿,微微笑着,有些像抹了金粉的弥勒佛。
“我那姑娘,可还满意?”
浅浅的客套和揣摩后,两人就在院子里廊厅里分坐相谈,这是生意场,安合官的官身就不必当真了。而安金枝这话,语气简直跟青楼老鸨纹丝不差。
“她娘是我十二房如夫人,当年可是江南艳绝一时的大美人,甚至还有京里的大人物插手,终究还是进了我的房。”
安金枝一点也不提生意,话题就在安九秀身上转着。
“琴棋书画都不在话下,自小还学着管账,英吉利和佛朗机语都懂得一些,最通的还是拉丁语。虽然比不上牙人那样流利,可跟洋人对话还是没问题。总之我这姑娘,你要怎么用都行。不过呢……听下人说,你似乎还没迎她进门,是不是对这江南风味不怎么上心?”
一身金闪闪的安金枝气场十足,完全掌握了话语权,李肆就愣愣地听着。
啪啪……
安金枝拍掌,一阵环佩叮当声里,三个窈窕身影进了廊厅,齐齐朝安金枝和李肆一福,脆声唤着:“问爹爹安,问叔叔安……”
一时间,云雀黄莺,高低脆柔,丽声萦绕,李肆是由楞转懵。定睛再看,乖乖,这三个姑娘,大的十六七岁,小的不过十二三岁,个个花容月貌。大的亮丽,小的纯涩,单个拿出来都要让人两眼一亮,三个凑一起,李肆眼睛顿时花了。
“我还有五个未嫁的女儿,这三个年纪合适,虽然本事比九秀差了不少,可若你觉得她还缺风姿,尽管再挑一个。听说你身边也有个异洋小女,瞧我那十一秀……”
安金枝说到这,中间那个十三四岁的小姑娘晕红着脸,朝李肆再深深一福,仔细一看,居然是个褐发碧眼的混血儿。
“是我收的葡萄牙女奴所生,你若满意,径直收去陪着九秀。”
安金枝说到这,李肆不得不出声了,这安合官,到底是作洋行卖玻璃,还是在批发女儿呢?他可算是见识了这个时代的豪商到底有多豪气了。
“安爷子,您可把我瞧得太重了,小子事业初成,可当不得这样的盛待。”
李肆一边客套着一边想,这安金枝一生最大的成就该不是赚银子,而是生女儿,算算他居然有了十几个女儿!?算算十二房如夫人的女儿,都有十六七岁了,如今他不该得有个二三十房小妾!?
“盛待?不不……李肆啊,就算这三个你全都收走,四个女儿才换你这一个女婿,我都甘愿。”
安金枝呵呵笑道,李肆也只是跟着呵呵傻笑,真有这么豪爽,就不至于之前还用帐房丫头冒充亲女了。
“这真不是玩笑,李肆。若你之前径直收下小凤,我对你的玻璃行就没太大期待了。你这般谨慎,就说明你手里掌着货真价实的东西,我当然可以放心把女儿托付给你。”
说到这,李肆正以为安金枝要步入正题,他又把话题转开了。
“不过呢,我瞧你还没怎么学会做商人。”
安金枝挥手,三个女儿款款退下。
“商人之道,在于做人。”
这名言后世用烂了,李肆哦哦敷衍着点头。
“做人的意思呢,就是多生女儿……”
接着真把李肆雷住了,好半晌清醒过来,越品反而越觉很有内涵。
“所以呢,你也得多纳女人多生养。咱们商人,上靠天,下靠地,左靠官府右靠银货,可这些都不牢靠,靠的还是……”
安金枝肥硕手指一比,指住了自己的裤裆。
“这命根子。”
前言后语在李肆脑子里转了一圈,顿时一脸的啼笑皆非,这是把自己也当作命根子了。
“安爷子,原来你对这洋行的前程,还不是有十分把握啊。”
李肆开口,安金枝愣住,眼珠子转了好几圈,抽着凉气,将那手翻了上来,食指收起,大拇指翘上。
“好小子,瞅得通透。”
安金枝正色,那肥肉堆迭的面孔多了几分沧桑,他深深叹了一口气。
“外人都道这洋行光鲜,每日白银出入万两不止,我之前还瞅着眼热,被管大人一撮合,就在安合堂外另设行号,接下了这洋货行之事。这半年多生意做下来,银子是大把大把上手,可越做越惊心。”
他苦笑摇头:“谁曾想到,这洋行就是给官老爷放钱的框。去年福建许家许乐官,因为茶叶生意没对上缝,亏了二十多万两,可年底还要给督抚监督照份纳钱,承揽的税银更是一两都不能少。原本还能周转着应付的生意顿时垮了,人也入了监,一大家子老小眼瞅着还在云端上过日子,转瞬就跌进了泥潭。”
安金枝说到的就是洋行性质,这洋行依靠清廷授予的特权做垄断转口贸易,除开官面和内外客户的关系,靠的就是资本,而流转生意从来都是一分钱做三分事。
洋行的具体运营是将洋人的货物尽数买下,负责发卖给内地商人,同时从内地商人那买到洋人要的货物。此外还要承揽关税、上供皇室的诸项“贡差”,至于对官府的打点,更是大头,这之间有什么天灾人祸,资金链跟不上,那就等着破产。
当然,也正依仗着垄断特权,行商也个个是暴发户。广州十三行的代表人物,怡和行伍浩官伍秉鉴,能坐拥两千六百万两白银的家产,靠的无非就是垄断。
但对清廷来说,这就是个猪圈,养肥了就杀。接近两百年间,洋行商人绝少有历二代而继的常青事业,即便是伍秉鉴,在世之时,他的怡和行也被清廷榨干。
“这更是个神仙地,十年前,内务府的某个大人物,原本在北方作盐务,后来生意砸了,从当时的太子爷那买到了独揽洋货买卖的生意,顿时让广州的洋行垮了大半。后来还是林陈何安几家行商买通了总督和海关监督,跟着英吉利商人一起用力,这才顶住了那位皇商。哦,那个安,正是我安家的远房叔伯。现在么,这洋行成了各路神仙的香饽饽,谁都要伸手,我可不就是管大人牵进来的一只手么。”
“所以啊……”
安金枝把话题兜了回来。
“我安家是琉璃匠人起家,靠琉璃做大了事业,这是根。就算洋行败了,我还有根在,总能护得周全。李肆,你手上可就握着我的根,让我怎么能不盛待呢?”
安金枝投过来的目光真诚而炽热,李肆暗道对这金闪闪真是低估了。这年头能认识到实业才是根的人可真不多。可惜商贸的环境都如此恶劣,更不用说目前还必须依托于商贸环境的实业,安金枝对实业的态度,也就是当作一株续命草。
“要保命,这玻璃就是根,可要让事业枝繁叶茂,靠的就是……男人的命根。”
接着安金枝又转到女儿身上,听到他嫁出去的女儿全都在达官贵人府里,而且都还不是什么正房,李肆唯有一声感叹。能逼得这金闪闪鞠躬尽瘁,日夜做人,求的就是个安稳的环境。他的女儿,可是赤裸裸的交易砝码,这让李肆对安九秀的心性了悟得更深了一层。
之后的谈话就深入到了实际。安金枝很坦诚,向李肆交了不少底。他的玻璃料不少都是走私来的,和洋人打交道的经验也由此而来,这才让他有了插足洋行的本钱。而目前的广州洋行,龙蛇混杂,规矩混乱,行商们正有谋变之意。
“去年洋船入黄埔有二十来条,来的船既有英吉利,也有佛朗机,还有荷兰,几国都相安无事,看来是联手走了这商路。细小杂物不论,毛绒织物、铅、羽纱是报关的大宗货物。出口的都是生丝、绢绸、瓷器和茶、糖、锡等等,每船来时,视关系和国别,由一家或者几家洋行包揽一船货物,因为背后各自牵着各路神仙,经常搅出难平的纷争。不仅行商困苦,洋人也很烦恼。”
从安金枝这里摸到了眼下广州洋行的大致情况,李肆心里有了底。目前阶段,广州洋行还没进入到以公行为主体,也就是后世所谓“广州十三行”的稳定外贸体制,很多事务流程,利益分配都还处在磨合阶段,正有他浑水摸鱼的机会。可听安金枝的介绍,各路神仙目前也插手颇深,而且洋行去年的总贸易额,李肆估计应该在一千万到三千万两白银之间,从澳门到黄埔这小小一段,银流如此粗壮,他要插手,实力还太弱,只能放在后一阶段的规划中。
“那么,安爷子,咱们就先安心赚这海内的银子吧。”
李肆微笑着对安金枝说。
等到李肆离开,安金枝发呆良久,直到安六出声才惊醒。
“把十一秀送过去吧,记得别提任何要求,他的条件也都一并允了,赶紧出银子出人,把粤璃堂弄起来。”
安金枝沉声说着,安六很是吃惊。
“九小姐都还没……又把十一小姐送去?他可没让一点步呢。”
安金枝摇头。
“他不是商人,此番来也不是跟我谈判的。”
深深吸气,安金枝看天,嘴角微微翘起。
“玻璃,不过是小事一桩。这小子,视野如此深如此广,真不知有何等心志。他对洋行很是上心,可脚步却落在实地上,我瞧他……以后或许要将黄埔当作十四甫码头,重演北江故事。十八岁啊,我十八岁的时候,还在琢磨怎么吹玻璃呢。”
接着他又说了一句话,如果李肆还在这,绝对要打一趔趄。
“我决定了,把我的一部分根子扎在他身上!”
第一百五十四章 事业和人生的大跃进
广州城东关外,山脚下的一处土院,范晋忐忑片刻,终于伸手敲门。
“阿晋!”
“晋仔!”
“哥哥!”
老父老母颤颤巍巍地迎了出来,还有十三四岁的小妹,一家人都是泪眼婆娑。
“爹!娘!孩儿不孝,这一年多都不能侍奉在你们身边……”
范晋跪地哭着,只觉一年多的忧惧终于消散无影。
“孩儿不是托人送回了银子吗?爹娘你们,还有小莲,怎么都还是这般气色?”
“祸事虽然过了,难保还有下次啊,那些银子都得收着,咱们穷苦人,应付着就能过了。”
“哎……娘啊,孩儿如今可不一样了,怕全给了你们惹来祸患。孩儿身上还有不少银子呢,吃好穿好,别老往地下埋。”
“那可不成,就算不防着祸事,你的婚事也得备着。咱们虽然没在广州城里,可也不算乡下,婚嫁怎也不能让以后的亲家说道。”
“爹,孩儿还有大前程,这些小事就别担心了。”
“是啊,哥哥是要中举的!我就知道!”
一家人絮絮叨叨地念着,携手进了院子。
广州城西上九甫的某处院子里,李肆也在说着回家的事。
“金铃,回去看看盘石玉,然后把银铃带回连南吧,估计你以后也没什么时间去那了。”
盘金铃正因他一月多后又来了广州而喜悦不已,却又强压着不在脸上表露,听到这话,心中顿时一黯。是啊,盘银铃也该叶落归根了,然后……自己呢,她家连带在东关的麻风善堂早已被乡邻当作不祥之处给焚了。
接着她又振作起来,李肆让她在这西关荒僻之处重建善堂,此生已经无憾。盘银铃可以叶落归根,她也早将眼前这个年纪小了他三四岁的男人当作了她的根,只恨……
叮咚的喧闹声打乱了她的思绪,院子外,砖瓦匠们正在忙碌地推墙平地。眼下这处庄院,连带附近的几顷地皮屋舍都被李肆买了下来,未来这里将会立起一桩这个时代还未有过的全新产业。
之前跟安金枝详谈之后,李肆对海贸之事更有了清晰的了解。海贸就直接在朝堂眼皮子底下,也是广州各路神仙的金饭碗,如同安金枝一样,每家行商背后都有背景,全不是省油的灯。不是靠着掌握了玻璃技术,李肆跟安合堂还难有交集,这趟浑水,还不是他目前能搅的。
之前靠着前世印象,李肆早有判断,如今从安金枝那得到了一手资料,更坚定了他“攘外必先安内”的决心。
而这内自然还是那人财军三件事,财已上了轨道,军已有了规划,可人却不见太大的起色。眼见船行已经在广州立足,李肆就决定,开始铺垫人里那“人心”一事。
“瞧你这大把银子洒的,真是没地方用了吗?”
听到外面喧闹的响声,盘金铃随口抱怨了一句,她只当是为日后李肆来此居住修建屋舍,下意识地就代入到某个角色,为李肆的腰包心痛不已。
“医院,我要在这里建一座医院,还有一座医学院,金铃,两个院长你可都得担着。”
这就是李肆的规划,要得人心,就从医药上作起,而这桩事业,就寄托在盘金铃身上了。
早前在照管李庄的药局时,盘金铃就从李肆那知道了所谓的“医院”是怎么回事,药局还只是个小小的雏形。听到这话,她人一下呆住,手捂胸口,似乎要喘不过气来。
“四……四哥儿,你这是……”
接着她死死抓着手上的东西,不让自己哭出声来。最早李肆在英德给了她一座善堂,让她收拢之前的病友,现在又在广州重建善堂,她已觉粉身碎骨都难以回报。现在李肆居然还让她继承家业,将这医事发扬光大,她再难找到言语来表述自己的感恩之心。
“这可不是为你,是为善心。”
李肆心说,还为的是人心。
喘了好一阵气,盘金铃平复下来,被激动和喜悦裹着,她也有了心气,半是认真半是玩笑地问道:“你就不怕皇帝见了稀奇,把人都招进宫里去?”
李肆点头:“先只管外科,让大家只当这里是治跌打损伤之处,具体的注意事项,我马上给你写章程。”
他也担心这个,所以要严格限定这医院的业务范围,特别是不能涉足内科。否则在这理学跟中医厮缠一处的时代,即便招不来康熙老儿的瞩目,也足以引发士人和杏林的汹汹讨伐。这座医院的真正作用,除了以慈善聚人心之外,还有着多重目的,包括培训军医和搭建现代医学骨架。
拿起信笺,看着李肆那少有的毛笔字,将一件件事情交代得细致而有条理,盘金铃滴滴泪珠落下,眼见要染了墨迹,低呼着赶紧挪开,原本压下的心绪又翻腾起来,嘴里只道:“四……哥儿,这该让我怎么回报?”
喜泪盈盈,低低的呢喃由她那嗓音送出,一股坚石也要化开的温婉浸满了李肆心田。之前段宏时的那句话骤然从脑海里蹦了出来,让李肆呼吸粗浊起来,瞅住盘金铃的目光也热了几分,“要不以身相许?”几个字已经溜到了舌头尖上。
盘金铃侧着身,低着头,不敢动了分毫,李肆这异状,细腻的她早已察觉,一股股荡漾在心底推送着,汇作一个喊声:“转过去!迎上他的眼睛!跟他说……”
说什么……说以身酬报他的大恩吗?估计他只会微微一笑,笑自己太轻贱他的善心。可他怎么知道,自己想报他的,何止是恩,何止是身,根本就是心呢……
心绪渐渐被或甜或酸的杂乱线头噬咬,等盘金铃警觉回神时,李肆已经目光清澈,吐息自然了。
“万一人家本无那心思,可念着报恩,强自逢迎呢?再说了,正在头疼怎么处置安九秀,才能不伤到三娘和关蒄,自己可真是贪婪啊。”
李肆责备着自己的贪心,敷衍几句后,赶赴下一个工作地,留下盘金铃呆呆地悔恨着自己的怯懦。
广州外西关那处滩涂地也是人来人往,正在修筑堤坝,搭造栈桥,彭先仲也在暗责着自己胆子太小。
“真要建那么大!?”
之前得了李肆的吩咐,他以为自己圈了二三十顷地已经算大的了,可没想到李肆手臂伸展,将周围上百顷的地都包了进来。这可不是英德,而是广州,纵然是无主荒地,也要花上几千乃至上万两银子。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没人的荒地,那就是官府的。
“先圈起来再说,账目上的处理,仿照标准流程,从广州本地人户身上走,再以绝卖方式,籍档转到英德那边,记在青田公司人户身上。”
李肆心想,等日后这里兴旺起来,光卖地就能赚翻了。
“别把屋子直接修在码头后,必须空出一大片地方,仓库也别靠那么近,相互隔开,用石头建底,青灰砖作墙,杜绝火灾。这图纸不行,让李庄的砖瓦行过来重新做。”
接着他否了广州本地砖瓦匠的图纸,一番布置让彭先仲两眼发直,弄出来的这码头,几乎能跟黄埔那边的洋行码头相比了。不,甚至还要豪奢,李肆该不是想着把所有从广东米价风波上赚的银子,全都投进来吧。
“这就是天梯,要造天梯,就得大跃进……”
李肆双手叉腰,这处将被命名为“青浦”的所在,将是他的下一个丹田。既然广州各路神仙认了他这船行的“壳”,他就得将这个壳的价值最大化利用。
再跟已经赶过来的船行筹备团队,包括之前负责浛洸钞关的向案头和负责商行的小谢等人碰面,作了加快进度的交代,李肆就带着盘金铃回了英德。
回去的路上,李肆有些神思不属,原本还有心找机会的盘金铃也沉静下来,她已经习惯了忍耐和等待,只是偶尔好奇,李肆为什么会看着江水,一会笑一会皱眉,显得有些……彷徨难安。
除了事业上的大跃进,李肆被安金枝的一番话给提醒了,之前段宏时说的那句“盘金铃可做大房”也一直在他心头绕着,倒不是还对盘金铃有什么念想,而是……他的人生,似乎也到了该来一次大跃进的要紧关头。
回到李庄,一眼就瞅见了正骑着西洋骏马在庄子外撒欢的严三娘。对着飞身下马,姿态无比曼妙的少女,李肆深呼吸,说出了那三个字。
“我……你……你还没吃饭吧?”
少女正因剧烈运动而面如桃花,被那三个字击中,脸颊更是酡红一片,脑子也迷糊了,出口的是这么一句话。
还好没说什么刷没刷牙,这反应还在李肆的预料之中,他径直牵住了少女的双手,口齿清晰地再说了一遍。
“嫁给我,三娘。”
严三娘眼波荡动,吐息难平,眼见就要点头了,却似乎想到了什么,瞳光一黯,咬着樱唇偏开了头。
“我是为造反而来的,不是……不是为了那事……”
少女挣开他的手,飞身上马,喝啊一声,马儿嘶鸣,飞驰而出,荡起滚滚一道烟尘。
“人生的大跃进……失败。”
李肆叹气,可沮丧却转瞬消散,那么就专心在事业的大跃进上吧。
“三娘,不会让你等太久的。”
看着马上的少女绝尘而去,李肆给自己打着气。
第一百五十五章 鱼与熊掌不可兼得
“范秀才!一年多不见了,瞧你这气色,该是有了富贵,衣锦还乡了吧?”
“哪来什么富贵,不过承老板吉言,该是不远了。”
“好啊好啊,那今天来,还是……老规矩?”
“嗯,玉鲢一尾,熊掌一面。”
广州城东门内一家小食铺,两个盘子上了范晋的桌,筷子捏起来,范晋点点左边的盘子:“鱼我所欲也”,再点点右边:“熊掌亦我所欲也”。
滑嫩嫩的白玉豆腐洒着青葱,金灿灿油光光的炸豆腐香气直冒,范晋心满意足地念叨着:“鱼与熊掌兼得,岂不快哉……”
自语间,神思缥缈,时光恍若倒转,又回到了一两年前,那还是初冬季节……
“真是有趣,豆腐就是豆腐,再念叨也变不成鱼。”
当时他也在这般自得其乐,邻桌却有人扑哧笑了出声,偏头一看,却是个翩翩美少年。清脆悦耳的嗓音外加绷起的高高胸脯,还有瓜皮帽下那乌溜溜的大辫子,纵然范晋眼拙,也能看出是一个西贝货。
“子非豆腐,安知豆腐成不了鱼?子也非我,安知下我肚的不是鱼?”
范晋认真地驳斥着,然后想到对方是个女子,再不多话,埋头吃鱼……豆腐。却不料那小姐径直坐了过来,手一伸,将范晋那盘“鱼”丢到了邻桌。
“那么,空空如也,你也能当鱼吃喽?”
这小姐促狭地说着。
范晋一愣,入眼的却是姑娘那白皙如玉的手掌,下意识地用筷子点着:“哪里是空空如也,这里还有鱼……不,熊掌。”
接着他就意识到不好,抬眼看去,正见到小姐正皱眉欲恼,四目相接,时间就这么凝固了。
日月如梭,一眨眼功夫,世事变幻了一轮,可终究还是乌云散尽了。将思绪从记忆中抽出来,范晋满足地叹了口气,跟回忆比起来,美好的未来更值得期待。
今日是乡试前的科试,有冷面学政史贻直督场,本是走过场的科试,气氛也变得无比滞重。不少生员都是战战兢兢,出了考场都还忐忑不安,可范晋却是心中笃定。他知道自己绝不会被刷下来,这种自信不仅来自于之前的苦读,在英德一年多的经历,也让他的心性有了长足进步。当初贼匪夜袭李庄的时候,他握着长矛守在教室门口,从那时起,心中就立起了一座山峦,一点点冲天而上。
这还拜李肆所赐,年纪比他小了四五岁的李肆,能有现在这一番事业,让范晋很是钦佩。只是……什么资本怪兽,什么三个相信,李肆说过的一些东西他也有所耳闻,隐约觉着既跟圣人言相合,却又有悖圣贤大道。反正这广东风气怪异,乡间什么奇谈怪论都有,他也没怎么放在心上。只觉都是些草民商贾工匠之流的东西,李肆和他,终究不是一路人。
吃完豆腐,丢下十来个铜子,范晋哼着“怒发冲冠,凭栏处,潇潇雨歇,抬望眼……”悠悠地朝家里行去。
广州府学里,有人心情正糟到极点,别说唱小曲,不是自忖身份,早就骂娘了。
“连抬格避讳都不知,满篇错了十多处,这样的人还能是廪生!?”
“唯天下至诚,为能经纶天下之大……进!?这连书都没背周正,还想去考乡试!?”
即便强自压抑,史贻直也快咆哮了,眼见就要动笔画下一个个大叉,伺立的教授赶紧摇手。
“大人哪,历届科试,黜落都默有定额,大人要破这旧例,可是大忌讳。”
听到这话,史贻直停住,目光闪烁不定,之前在韶州府学的一幕又浮现在脑海里。
“只以笔墨粗劣黜落,不说知府大人,制台宪台的门,他都是能敲得开的。大人,若是没有明显的纰漏,何苦硬拦此人?再说了,平心而论,他没有找枪手替考,全以自身学问应试,对大人的敬畏之意,对进学的虔诚之心,远超他人哪。”
当时他正要给一份书法丑陋不堪的试卷划下大叉,府学教授按住了他的笔,这么对他说着。
一听这话,史贻直就知道有文章,翻开卷子名栏一看,两个字赫然入目:“李肆”。
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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