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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清-第28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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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叫……”
李肆心说,我来这里,就是要把历史拨回正轨的。
“就叫……乾隆……”
茹喜和弘历先是点头,接着两人几乎同时变色。
茹喜不说了,弘历也是才思过人,对这个年号一下就有了“深度解读”。
乾为天,隆为兴盛。
初听很大气很吉利,可英华倡的是什么?天道,国内兴盛的是什么?天主教。英华士子,现在言必称什么?天意。英华民人自称他们这一国是什么?天朝……
茹喜悲哀地想,天道昌隆,隆的是哪家?是大清自己?
弘历心酸地想,这“叔皇”真是别有用心啊,这“乾隆”二字,怕是寓意“天道昭昭,报应不爽”吧,他是要我坐上大清龙椅,替他看好北面江山,再等着合适的时候,光复华夏,让满人得了报应……
李肆咦了一声:“不好听吗?朕觉得很不错。”
弘历赶紧点头赔笑:“叔皇取得好!取得好!”
第七百二十章 放宽心,享太平
“英清和平协定”并非缔结于圣道十年十月,早在九月,弘历还未登基时,协定就已在塘沽签订,后世史学家都称呼为“塘沽之盟”,此时光绪皇帝弘时的大军还围着塘沽。
这份协定的订立过程也并非一帆风顺,双方官员开始磋商细节时,还夹杂着大量跟协定无关的争论。
“军机处章京?先不说军机处已是闲散衙门,小小章京,能代表你们清国朝廷?我英华出面的可是内阁次辅……”
通事馆副知事汪由敦具体负责此次谈判,他质疑代表未来乾隆朝廷的刘统勋的身份。
“这几个人……是什么来历?范次辅的家人朋友?”
刘统勋也对额外多出来的细节条款心生疑虑,不敢直面帐中那位独眼次辅,只是问汪由敦,他就觉得那范次辅虽带着书卷气,可气质更近于武人。
这些细节也不碍大局,很快就解决了,刘统勋因此获益,得了未来入主乾隆朝军机处的许诺,而范晋却只淡淡说跟这几个人有笔十多年前的旧账要算,如果你们不管,那就挥军盛京去拿人,吓得刘统勋等人不迭点头。
当弘历等人聚起来商讨协定草案时,凄凉凄楚的气息几乎顶翻了帐篷。
“清国奉英华为叔国,来往文书均以叔皇帝称英华之主,这……”
这一条让弘历万般难受,当面叫叫,没外人知道,那也无所谓了。可如此堂而皇之广告天下,自己颜面还是小事,大清人心能服吗?
不服不行,没这一条,英华可不会帮着弘历去坐那龙椅,大清继续内乱,英华继续北伐。
刘统勋和傅清都认为,英华避开复华夏之土的主题,而取宋辽旧例,这一点本就是满汉上层的共识,当然,弘时福彭那帮疯子除外。弘历肚子里滚着泪水,只好认下了。
“双方以……为界……”
这是划线,这条线让弘历大大松了口气,英华只要了淮河以南,没推到黄河以南,这条线基本就是英华大军现有的控制线。包括湖北、河南信阳府,安徽大部和江苏大部,甚至都没包括英华之前提到的西安。
接着弘历心口又是透凉,接下来的条款,实质就是当初《浒墅和约》的翻版,而在细节上还更进了一步。
“双方互设公使,协商处置来往事务。”
“割塘沽,设西安、天津、登州、徐州……等十五地为通商口岸,在公使衙门下设通商事务衙门,协商处置商务。”
“设立陆海一体关税衙门,由英华代管海关事务。”
“双方商货人等来往自由,但凡涉及英华国人案件,英华人均由英华法司审裁。”
“清国军备须受英华核查,边境线百里内不得布防千人以上军队……”
“清国不得与他国单独缔约,否则视为蓄意敌对……”
林林总总一长串,从外交、通商、军事等各个层面,无情地钳制着大清,而割塘沽更是重复当年以龙门入江南的策略,这就是把大清这块嫩肉摊在了炭炉上,火候一到,就可进嘴。
“许了这些条款,我还能坐几年皇帝?这是让我当亡国之君啊!我宁可让三哥继续当下去,也不认这些条款!”
弘历终于发飙了,认了这些条款,那就是公开向朝野表态,我弘历当皇帝是帮叔皇帝吃下这大清江山的!
傅清流泪道:“当初勾践尝胆,才能回国继位,重新振作,四阿哥,你不即位,又怎么挽救我们大清呢?”
刘统勋也沉重地道:“这些条款,总还是认下了大清,许了大清内务自主。这些日子,我也跟蔡通事谈过英华盟下诸国的情形。譬如大越国,现在他们的国务都受通事馆摆布,大越皇帝形同傀儡,朝廷官府成了英华手臂。譬如暹罗,英华插手设立稻米产区,直接管辖,暹罗一国之军,竟然听从英华摆布而不受王命。譬如琉球,更直接被英华灭国,重臣杀绝,王室被囚在广州。譬如日本……日本跟英华也结有盟约,他们的兵丁还在南洋替英华卖命。”
傅清急切地道:“是啊,如果英华愿意,振臂一呼,完全可以从各国拉出百万大军,我大清倾覆,不过转瞬之间。”
弘历热泪滚滚,咬了好半天牙,颓然道:“也不能就这么全认下,不定是叔皇帝漫天开价,咱们总得鼓足心气,小小地还一下……”
茹喜的嗓音响起:“小小地还一下!?不行,得大大地还!”
她进到帐中,刘统勋和傅清赶紧恭谨行礼,心中却是无比讶异。
之前双方接触,李肆都没怎么搭理茹喜,可看在弘历等人眼里,却是李肆把茹喜当自己人的表现。茹喜该是李肆的代言人,怎么还帮着他们说话呢?
茹喜心中却是怨海沸腾,这几日她翻来覆去,满脑子又被李肆的身影给满满胀着,甚至有那么一刻,她都觉得,只要李肆招手,只要李肆认下自己是他的女人,什么满人命运,什么权势富贵,她全都可以不管不顾。
可这只是梦,她转瞬就醒。她之所以能入李肆的眼,就如同当初她之所以能入乾清宫一样,全在她脚踏两只船。满人视她为李肆的代言,李肆视她为满人的代言,这就是她的价值,她唯一的价值。她若是要抽身而退,那就是一粒尘埃。
立场守稳后,这几日李肆对她几乎无视的态度,让她倍受煎熬。
听到弘历等人正准备忍辱屈从,茹喜忽然觉得,这是一个让李肆正视自己的好机会。
“你们不了解李肆,可我了解!”
茹喜劈手夺过草案文本,转身出帐,气场十足,弘历等人都被震住。
好半响,傅清才感慨道:“淳妃娘娘,原本是真心为着咱们满人打算的……”
飘扬着双身太极团龙大旗的大帐中,听了茹喜一番话,李肆终于正视茹喜,“看不出来,这么多年了,你心志还是没变,就想着满人的命运。”
茹喜面色酡红,泪眼迷离地道:“贱妾不止为满人命运着想,皇……官家,你让弘历认下这些条款,他能坐稳龙椅吗?即便解决了弘时,这些条款也能把又一个弘时逼出来!”
“官家,贱妾很清楚,你是要复整个华夏的,满人也只是帮着你看护住北面江山,不至生出像李自成那样的祸患。十年前,仅仅只是暗中约定,你就能蓄足力量,夺下半壁江山,现在宋土已复,南强北弱,再要复北面,又何须如此费力布置?”
“就让满人不觉身有重压,就让北面忘却了失土之辱,给他们留下足够的颜面,让他们浑浑噩噩度日,如此岂不更好?弘历跟他父皇不同,自小就被定了储君,心性宽柔,未经磨难,就是个太平天子,只要让他不觉是度日如年,大清倾覆就在旦夕,他绝不会振作求新,与官家为敌……”
一番话道出,李肆真有些讶然了,看着茹喜的眼神也有些恍惚,十年前,那个在自己面前自陈心志,为了满人命运,什么都可以作,不惜让满人自相残杀的茹喜,跟现在的茹喜叠到了一起,让他难以捉摸。
李肆终于忍不住问:“你……到底在想什么?到底想要什么?”
茹喜眼圈发红,身子又朝前凑来,她想要什么?她想要……男人!想要有人全心信任,遮护,爱怜,而这天下能有这身份,这能耐的,只有两个男人,一个还已经废掉了。
一声轻咳,终于提醒了茹喜,那个亲手破自己红丸的宿敌冤家,依旧在李肆身边。
身子虽然停住,眼神如滚烫的岩浆,依旧灼得李肆也有些受不住。对这眼神有些莫名其妙,李肆偏开视线道:“也罢,不管你怎么想,这些话也算有道理,容朕想想。”
哀怨地告退,转身正要出帐,李肆又道:“你若真有心入天下大局,就该找个能替你出面的人……”
待茹喜离开,李肆低声自语:“茹喜……慈禧……,你真能当慈禧,对我来说,对华夏来说,也未尝不是好事。”
四娘在旁边哼声道:“这女人满肚子坏水,谁知道她回北京后会鼓捣出什么坏事?官家,让我跟在她身边,盯着她办事!”
李肆白了她一眼,胡闹……
将茹喜这个人丢开,只考虑那些话,李肆有些犹豫了。
这些条款当然是漫天开价,加入钳制满清军事、外交等条款的用意,就是给弘历等人还价,真正的底线是通商开埠,割让塘沽,只要有这么一个口子,吃下北面就如吃下江南一样,完全是照章办事。
可茹喜的意见是尽量给满清松气,这个方向就跟原本的设想相差太远。不计茹喜的立场,李肆忽然觉得,这个方向也许是更佳的选择。毕竟以通商切入的套路,最初从广东玩起,再到江南,天下都已经看透了。
但这样一来,国人能理解吗?会骂自己这个开国之君卖国吗?会视自己只想复宋土,无心整个华夏吗?国人怎么想还是其次,追随自己的部下会怎么想?
沙滩上,李肆跟萧胜、范晋并肩走着。远望海面,战舰如巨大海兽,静静泊着,心中也如磐石一般稳当。
萧胜呵呵轻笑道:“官家……唔,四哥,你想多了……”
他长出一口气,伸展双臂,似乎要抱住整个舰队,“十多年前,我还是个小外委的时候,怎么也没想过能有今日。立国时,也只想着打败满清,光复华夏。可七年前,我和兄弟们在英烈湾打败了西班牙人,自那时起就已经明白,满清再没资格当我们的敌人,我们英华的目标也不仅仅只是光复华夏。”
“我们的真正目标,是让华夏傲立于寰宇。这桩伟业急不得,要一步步踏实地走,什么时候复北面之土,得看需要,更不能让这一步牵累我们真正的目标。”
范晋却不客气地洗刷他:“不急?那是谁跟荷兰人那边的首尾还没完全抹干净,听说官家要北上塘沽,就心急火燎地把整个主力舰队都带了回来,还按下了老白的请愿书?萧老大,你可是南洋大都督,这里是渤海啊……”
萧胜瞪眼道:“我还是枢密院知政呢!怎么就不能来?”
他再笑道:“其实也是想品品未来的鞑子皇帝,跪伏在四哥面前的滋味嘛,不过……感觉很无趣呢。范独眼,你呢?你十多年前的深仇大恨眼见就要报了,心头该有所动吧?”
范晋微笑摇头:“跟你一样,不管是鞑子皇帝跪伏在官家身前,还是当年毁我家,残我眼的凶手伏诛,都没觉得怎么激动。满清到底要怎么揉搓,我也觉得没必要纠缠太多细节。”
“现在我满脑子想的反而是江南……即便我们在江南下了那么多功夫,刘兴纯镇伏地方也算很有能了,可江南还是乱相频频。我觉得,官家该尽快了结此事,转头江南,那才是我们未来的根基。”
李肆负手微笑,心说自己真是想多了,大家都已经在睁眼看世界,再转头看华夏之内,角度就不一样了。
接到新的草案,不仅茹喜泪光盈盈,就觉自己真入了李肆的眼,弘历等人欣喜之余,看茹喜的目光也不同了。
跟原来那份战号冲天的草案比,新的草案简直就是仙音入耳。对外交、军事、海关等内政的钳制一概取消,也没再要塘沽。在这个背景下,南北自由通商的要求就没太大的威胁性,甚至是必要之举。草案甚至不再坚持必须由英华主理漕粮北运生意,这更是将扼住大清咽喉的双手松开。
茹喜哽咽着道:“四阿哥,他许了你能当太平天子……”
弘历想放声高歌,看住茹喜的眼神也有了异样,本觉得这个女子姿容已萎,现在却觉亮丽非常。
心中巨石落下,弘历开始担心起实务:“他……叔皇的战舰又开不上陆地,似乎就来了几千人马,能打进北京城么?听说科尔沁的达尔罕王带着一万马队来了北京,他可是拥护三哥新政的铁杆。”
作为武人的傅清下意识地开口:“若是三五万蒙古马队,那还难说,可仅仅一万,休想挡住英华大军。”
众人沉默,这话听起来很纠结,好半响,弘历才道:“也罢,南北就此能相安,我也算对得起列祖列宗了。”
第七百二十一章 百日维新
北京城西南,六里桥,因此地离广宁门六里,建有一座石桥,所以有了这地名。
广安门此时不是要道,大多数人都走永定门,但也绝不是荒僻小径,平日来来往往都是走卒商贩。
九月二十七日这一天,来往这条路的行人们大开眼界。
上午时分,先是大群马队自广宁门而来,封路清场,兵丁多是蒙人装扮,接着大旗升起,“威远大将军,平郡王”的字号很远就能看清。行人们散到左右几里外的土坡,袖手当起了看客。
马队近万,步卒也有好几千,背靠六里桥,开始挖沟掘壕。
临近中午,沟壕还没显出轮廓,南面就烟尘大作,没多时,以步卒为主的另一军开了过来。旌旗招展,步伐齐整,气势不凡。
大战将至!行人们却没什么慌乱,三阿哥抢了龙椅,四阿哥在忠臣的掩护下逃到天津,现在是带着勤王大军来讨伐三阿哥了。
北京城周围的民人们早就料到有这一战。只是没料到战场会在六里桥,自己还能壁上观。不少人掏出已经泛滥到民间的望远镜,开始观察南面来军。
对这些民人来说,三阿哥是坏皇帝,他倒行逆施,重新举起了满人天下的旗帜,带着一帮“恶满”胡作非为,圈地、抢人、编旗,就像是八十多年前刚入关那会的满人。即便在民人心目中篡位弑父,血肉相残的雍正皇帝,都没这么坏。毕竟雍正皇帝的力气没施在小民身上。而跟更早的康熙爷就更没法比了,康熙爷……圣明啊,还能让小民们有活路,眼下这光绪皇帝,就根本不让人过日子。
既然如此,被三阿哥抢了皇位的四阿哥,肯定就是好皇帝了,不仅能让人继续过日子,说不定还能平了南面的反贼……瞧,四阿哥的勤王军阵型严整,面对人马众多的敌人,却一点也不慌乱。
两军相隔两三里,各自排开大阵,遥遥相对,看着“勤王军”那单薄的条条长蛇阵,行人们都暗自发急。而一门门火炮从勤王军队列中推出,朝着“皇军”轰击时,又都跳脚拍掌欢呼。
“是雍正爷的火器军!那号褂我熟悉,当初西山大营出北京的时候,我还夹道欢送过。”
“西山大营……不是已经灭在江西了吗?”
“你就不知道了吧,年大帅接出来了!直接拉到了北面,替四阿哥勤王来了!”
“那么快?从江西到北京,怎么也要三五个月吧。”
“反正你就是不懂,眼前这勤王军,反正就是西山大营的火器军!”
民人们谈论着勤王军的来历,虽然光绪皇帝手里也有西山大营,但民人不辨细节,都着落在了西山大营火器军身上。
“皇军”急急而来,没什么炮,不一会厚厚大阵就被轰得乱成一团。眼见阵势要崩溃,牛角号声不断,马队如潮,划着弧线,涌向勤王军横阵侧翼。
民人们都不懂兵,眼见战场被马队带起的尘雾遮住,心头都往下沉,完了,满蒙骑射,天下无敌……
炮声如雷,枪声如雨,不多时,战马嘶鸣不断,人声呼号冲天。
隔着好几里,只能模模糊糊看到尘雾升腾,可民人们依旧看得心神摇曳,这就是战争啊……
正在感慨,嗖嗖冷响,好几个民人莫名其妙地仆在地上,翻腾着惨叫,直到血水横流,其他人才醒悟过来,枪子!中了枪子了!
哪里来的枪子!?隔着战场几里远呢?
这就是战争,线膛枪的流弹可不认人的,民人们一哄而散,再不敢在高处旁观。
还有旁观的就没这么自由了,在“勤王军”的后方,还有好几千人马,号褂混杂,队形紊乱,个个都神色惊惶。
“不能败啊,败下来就轮到咱们了……”
塘沽总兵鄂善高踞马上,望远镜一直粘在眼圈,似乎自己的目光能通过这玩意将尘雾驱散,好看清楚前方的战况。
“真是遗憾,没办法看清南蛮是怎么用步队打败马队的。”
傅清也使劲盯着前方一两里外的战场,蒙古马队从侧翼撞入大横阵时,前方“勤王军”也迅速地变了阵,排出薄薄的四方阵,似乎还有什么玩意拦在侧翼,但在那之后,战况就被沙尘遮住,再看不到细节。
英华大军大约七八千人,击溃了围塘沽的“皇军”后,直接朝北京城进发。原本骑墙的天津知府立马投入了“勤王军”怀抱,支援钱粮,筹措驴马,让“勤王军”的北进步伐格外利索。
见英华官兵换上了西山大营火器军的号褂,竟是早有准备,弘历等人也只能哀叹南北形势早就被人操之于手。而英华方面在和平协定中写下的军费开支,竟也不是漫天开价,这些号褂都值上万两银子……
此刻在六里桥力战蒙古马队,“四阿哥党”的文臣武将们更觉那些军费开支,不是人家随口胡来,就说这一战,怎么也要死伤上千,花费无数抚恤银子。
小半个时辰后,烟尘散开,战场渐渐清晰,就见一股股马队朝北急奔,而原本的横阵处,倒伏了大片人马尸体,还有被压倒的铁线网子。
“果然啊,枪炮打不过,骑射也打不过,南蛮真要一心北伐,大清怎么也难保住北京城,还是那茹喜有能耐,不仅撮合了南北和议,还替大清争取了这么好的条件。茹喜……怕本就是那圣道皇帝的禁胬吧……”
所有人都这么想着,鄂善在想着入北京后,该好好巴结茹喜,傅清也觉得之前对待茹喜的态度是不是有失恭敬。
欢呼声在观战人群中响起,打赢了!之前在塘沽已经打败了忠于弘时的主力军,而这一万蒙古马队,连同弘时手上残存的兵力,在这六里桥也败得这么快。“皇军”的武力依靠已经崩溃。北京城里,再无能阻挡弘历上位的力量。
马队溃退下去,拦着六里桥的几千步卒也当场崩溃,一片片转头奔逃。
“那不是西山大营的火器军,是南蛮红衣!之前塘沽的消息没错,南蛮来了!老四跟南蛮勾结在一起了!”
策马逃在最前面的新任威远大将军福彭心火焚身,几欲吐血。之前担起这大将军之责的时候,就觉自己足以挥斥方遒,逐鹿天下,拯救大清于危难之际。可他的功业之梦,仅仅步出北京城六里之地就破灭了。
“南蛮太厉害、太厉害……没见过这么不怕死的兵!”
科尔沁的达尔罕王浑身冒汗,他亲眼看到对方步卒结阵,跟自己的马队相抗。即便马蹄子即将踏顶,马刀继续劈肩,那些士兵也不为所动。开枪的开枪,刺杀的刺杀。火器营的号褂套在他们身上,感觉非常的突兀,似乎要有更鲜艳夺目的军装,才配得上他们那股摄人气息。
听福彭这么一说,达尔罕王怒哼了一声:“就是那个茹喜牵的线吧,汉人说女人是红颜祸水,我看还真的没说错。”
福彭沉声道:“咱们赶紧回去,劝皇上西狩。就算弘历夺了皇位,他跟南蛮相通,皇上也还在,满人都不服,看他那位子能坐多久!”
达尔罕王哦了一声,带缰绳的手略略一松,没多久,他就跟福彭错开了马头。
“别进广宁门,咱们朝北退……”
他对身边部下这么说着,部下一脸疑惑。
“笨蛋!快去传令!这事咱们不能再掺和了!”
见部下脑子还没转过弯,达尔罕王一鞭子抽了过去。
“感觉那帮蒙古人没用上全力呢……”
战场上,一百零一师统制孟松江这么嘀咕着。
此处出战的是羽林军一百零一师的两个营,以及伏波军左师的两个营,加上赤雷军两营炮兵,总数不到万人。
最精锐的步兵,加上增强后的炮兵,外加铁丝网阵,攻城部队主帅刘澄认为,足以跟蒙古骑兵正面对决,李肆也想看看眼下英华步兵对抗马队的战力到了什么地步,就许可了刘澄的直击方案。
结果是清晰的,赢了,赢得很轻松,但这过程,不仅刘澄不满,负责具体作战指挥的孟松江也不满,因为敌人没有尽全力,甚至可以说是在敷衍。
日后被历史学家大书特书的六里桥之战,蒙古骑兵折损不超过三百骑,而羽林军跟蒙古马队正面对敌的一个营伤亡不到百人。加上之前的炮击,整场战斗,两方兵力总数近三万,总伤亡还不到五百人,而周围旁观民人却被流弹打倒了好几十人。
“紫禁城里那位皇帝,还真是不得人心啊。”
冯一定大概明白蒙古马队没用上全力的原因,达尔罕王之所以出兵,是觉得可以收拾掉勤王军,可这么一试探,肯定发现敌手是英华军。由战争到政治,弘历既然得到了英华的支持,更能坐稳紫禁城的龙椅,他又何苦跟马上就要倒台的光绪皇帝混。
紫禁城,乾清宫正殿里,弘时满眼充血:“朕不西狩!朕要跟那叛逆一决雌雄!”
允禄借口要去查勘城防,一溜腿就跑了。
衍璜没敢跑,转着眼珠,似乎在找更合适的借口。
一身尘土,满脸颓然的福彭无力地道:“皇上不要意气用事,我们再无可用之兵,唯今之计,是去西安,傅尔丹还有十万大军,他也忠于皇上,有他相助,事犹可为。”
弘时冷笑道:“傅尔丹忠的是谁?不是朕,他忠的是坐在紫禁城龙椅上的人!朕一出紫禁城,一出北京,就再不是皇帝!朕没有退路!”
他环视殿上孤零零几人,包括远处缩着脖子的吴襄一班汉人,尖声道:“你们也没有退路!大家不拼死以搏,这满人天下就亡了!”
看住福彭,弘时道:“再无可用之兵?满蒙汉八旗的旗人呢!?之前咱们编起来的绿旗呢!?不管是兵是民,全推上城头去守城!谁不去,杀!把旗人所有家眷集中起来,就押在西面的火药局那!跟大家说,若是北京城破,就点着了火药据,要死大家一起死!”
众人打了个寒噤,福彭都惊诧地看住弘时,觉得这位光绪皇帝是不是疯了。
弘时此时眼神清澈,哪里像个疯子,他摇头道:“你们以为朕疯了?朕看四弟才疯了,他为了这龙椅,竟跟南蛮携手,他是在葬送大清江山!皇爷爷,皇阿玛若是还在,他们一定会赞同朕的作法。”
“十四叔说得对,这江山,既是汉人的,也是满人的,我们满人退无可退。既然这江山再难守住,索性玉石俱焚,也不留给汉人!”
福彭叹气,带着衍璜吴襄等人跪拜领命,出了殿门,衍璜急急道:“这事可干不了,也不能干,你还真要干?”
福彭一脸悲哀地道:“我也知道错了,可我悔了一次,不能再悔第二次,再说皇上也说得对,我们没有退路了。”
福彭踉踉跄跄前行,衍璜跟吴襄对视一眼,同时摇头。
没过多久,这两人就分别出现在恂亲王府和张廷玉宅。
“胡闹够了,也该收场了……”
允禵深深叹息,决然挥手。
“唔,我会通知礼部,让新皇能尽快登基。”
张廷玉波澜不惊,似乎早就等着吴襄上门。
二十八日,“火器军”兵临城下,“奉天讨贼”和“平乱扶正”的旗帜一打,北京外城的城门就全开了。
火器军没有进城,但有这支人马在,城中的乱相很快就安定了下来。之前被新政压着的各股力量,不分满汉,骤然翻身,将之前弘时新政编织起来的新党诛杀一尽。
二十九日,大队人马逼近紫禁城,紫禁城里的侍卫太监默默开门,天安门、端门、午门一路畅通。直到太和殿前,才被福彭带着的近百家奴和几十名弘时简拔起来的侍卫拦住。
枪声,拼杀声仅仅只持续了半刻钟,福彭高喊:“皇上万岁!”然后被一阵枪声淹没。
坐在太和殿龙椅上的弘时,恋恋不舍地摩挲着龙椅扶臂,听着外面的呼喊声,神经质地哈哈笑了。
“万岁……这是汉人的称呼,我们满人,以前没这称呼……”
“满人要灭亡了!就此灭亡了!”
“朕会在地狱里受着你们的跪拜,听你们的忏悔!”
轰隆一声响动,大殿被推开,昔日无比庄重威严的太和殿,涌入大批兵丁。
“朕……等着你们!”
龙椅上,弘时高声喊出这几字,再举起短铳,指住太阳穴,决然扣下扳机。
“外面怎么这么吵……”
映华殿,雍正咂着嘴问,他刚又吃了蚯蚓。
李卫有气无力地道:“谁知道,兴许是弘时又在鼓捣什么新政吧。”
雍正冷笑:“他可真能折腾,不过说起来,他这些新政,本就是朕有心备着的后手,这一点他的确像朕,有大决心。”
九月三十日,新皇乾隆登基,宣布光绪帝急病而亡,直到十月中,新政党羽才清理干净。在后世满清的历史书里,从七月到十月,光绪这段时间的作为,被称呼为“百日维新”……
第七百二十二章 四哥和四爷
弘时当政不到百日,政令不出京畿,军事毫无建树。清人自己总结,六里桥之战,如果科尔沁的达尔罕王能尽全力,京城中满人也能齐心协力的话,不过万人出头的“勤王军”并不是不可战胜的敌人。只要赢了六里桥之战,“光绪新政”就有出头之日,历史也将会大不一样。
可惜,之所以会有六里桥之战,而不是八里桥之战,来的是“勤王军”而不是英华军,原因就在于弘时、弘历,满人、汉人,都还想糊住门面,不愿在南面主干道上开打,而是在西面广宁门外大战。就从这一点来看,指望达尔罕王尽力,满人齐心,根本就是幻想。
因此另有一派满人看得更深,认为弘时应该及早解决弘历,彻底清除满人异己,瓦解原本的朝堂官府,代之以更严酷更彻底的“九旗治政”,这样就能避免六里桥之战。到那时,不仅塘沽守军不会有异心,可以封堵住大沽海口,圣道皇帝也会因江南等地的乱相而不再将注意力转向北面,历史走向就此完全不同。
如果说前者是幻想的话,后者根本就是痴人说梦了,龙椅上的血迹都还没清理干净,弘时自杀第二天,弘历就登基为帝,立年号乾隆,北京城一片欢腾。
因光绪年号未越年,弘历指令抹除跟光绪有关的满汉文档,就当这段历史根本不存在,自己是从太上皇雍正手里接的皇位,满汉臣子莫不欣然以从,可见弘时不得人心到了何等地步。
时势变迁,百年沧桑后,当满人再度自新,才重新整理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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