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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门冰焰-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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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明空从藏身处走出来,指着被义贞剑刺闭穴的凶徒道:“把他们都扔下去喂鱼!”随即又骂义贞道,“没用的东西,连个婆娘都拦不住。”

义贞正察看孩童的尸身,抬头怒道:“敌人还没动手就躲起来的人,有什么资格说我?”

萧明空道:“这你就不懂了,我用以退为进的计策……”

她吹之不已,冷不防被船家嗫嚅着打断:“四位客官,我……我怎么办?”

萧明空皱眉道:“什么你怎么办?”

火中狼的势力在这一带只手遮天,萧明空四人胆敢坏他的好事,麻烦固然断不了,而驾舟相送的船家,罪名也是可大可小。萧明空他们还能拍手走人,火中狼未必跨府追杀,却有千万种方法能教小小的船家后悔从娘胎里生出来。

这个道理,养尊处优的郡主娘娘是不懂的,小国寡民的义贞大侠也不甚了了,婉儿隐约猜到些,但她胆子小,从来不敢拿主意,还是天瞳走惯江湖,鉴貌辨色,她拍拍船家的肩头,说道:“老兄安心吧。待会儿郡主娘娘送你花费,足够你全家数年的使用,这活计暂且不必干了,找个偏僻地方住他个三年,皇帝老子都未必找得到你。还有,火中狼连孩子都杀,我们郡主娘娘可放他不过,多则半月少则十天,保你听到郎府遭殃的消息。”

萧明空道:“天瞳姑娘说得太有道理了。行船的大叔,这下可宽心了吧?”

船家连声道谢,未了问道:“那个,那个郎府向卢府买地的古怪事体,娘娘要不要听完?”

第二章 试探

叶灵铮帮助佛子角斯罗脱离大豪李立遵的控制,在青唐城建立自身基业,她便功成身退,从塞外回归。可是扶助角斯罗只是庞大济世之略的微小一环,圣门任重道远,每一位门徒都必须肩负使命,甫出火海,又赴刀山。

她由本门飞羽士知会,玄脉使者已经重现世间,数月来斗争加剧,双方死伤均烈。而在杭州地方,几年来不断有武人失踪。该地算不上武学名城,但江南武人也自有其体系,帮会门派不在少数,在三四年间,这些武人组织萎缩了一大半,不是内中掌门人物不知何往,就是传功首座远遁归隐,甚或有整支剑派全部迁移,又无迹可寻的怪事。

有人的地方就有权欲,有纷争,帮派势力不过是缩小的诸国各族,彼此算计吞并,起初圣门也不以为意,直至发现玄脉使者的存在,才察觉两者之间似乎有着微妙关联。武功高强,且在此地土生土长的叶灵铮,自是查访事件的不二人选。

如今她坐在华丽的殿堂中央,沁人心脾的茶香飘荡在她鼻端。侍女不停地奉上果饯和点心,四只彩瓷小碗中盛的是桂花藕粉、酒酿圆子、猫耳朵、红枣汤;六只高脚玉碟,整齐地排列着三色干果、三色甜酥。精致、考究、淡雅,久违的江南逸趣。此外还有一碟小鱼干儿,上不来台面,却是她少年时最爱吃的零食。

十六年的时光很长,它能让人由贱到贵,由生到死地走一遭;它能让人脱胎换骨,几乎忘掉以前的自己是怎样的。

老条儿领她到郎府,也就是从前的钱府旧址。路上僧人把他所知道的事情和盘托出,大致与那船家所言相符。钱大官人丧子退隐,卢三顾和郎烈几乎在同时崛起,至于卢三顾一介武夫,火中狼草莽之徒,是如何跃而成为该地顶尖的大土绅、大富豪,就非老条儿所知了,毕竟他只是个仰人鼻息的护院般的人物。

算算时日,卢、郎崛起后不久,就开始了圣门所谓的武人消失现象……

叶灵铮眼中看到的是古拙的木雕、清秀的字画,身上感受到的是绸面椅褥的轻柔和火炉的温暖。然而她好像回到许久之前,那寒风飒飒的河头,那时郎烈还是个暴戾豪杰,他求她留下,一起对付跋扈的土绅。

当时她拒绝:“杀了钱大官人,还有旁人顶上。”

改变人心,重复大同,这是圣门的目标,也是她人生的凭借,可是十六年过去了,这个世界改变了什么?

她心里轻轻叹息:“十六年的时光,也许并没有我想象得长。”

有人快步自厅外赶将进来,只听这急促的脚步声,她就心下了然。

“灵铮!”

她站起转身,刚好和来者打个照面。

十六年前火中狼身披蔽袍,在冷酷的月光下狂哭喝骂。十六年后郎烈锦衣华履,满脸笑容,过去所有的愤怒都已烟消云散。

“你……你回来啦。”郎烈瞧上去沧桑了许多,胡须根根如戟,身板还是那样雄壮,可瞧在叶灵铮眼里,他这副躯壳,总像是被抽走了某根最重要的支骨。

“快坐,快坐!”郎烈绕到她对面坐下来,笑道,“把这劳什子帽儿脱了吧,你又不难看。”

这是郎烈从前最爱挂在口头的话,叶灵铮笑道:“这样挺好……”倒把帽缘扯得更低些,这反应也跟从前同样,然后她矍然惊觉,怅然若失。

两人相对默然有顷,郎烈如梦初醒:“吃的都冷了,换一换吧。”他拍拍手,数名仆侍鱼贯而人,要撤换热的点心。

叶灵铮皱眉道:“这不是太浪费了吗?”

郎烈笑道:“你不爱铺张,又不怕走味道的话,把这些拿去温一温也行。点心又不是人心,冷掉了放在炉子上,还能再烘热的。”

“我不饿。”叶灵铮琢磨着查问武人失踪的事,却发现自己从来没有想到该如何启齿。她只是随着老条儿前来,没有考虑任何应对之策,这决非她谋定而后动的作风,足够令她在与塞外各族的斗争中死亡数十次。

“那么,带你去看看我的产业?”

“也无非良田千顷……”叶灵铮道,“你究竟是怎样做到的,得小心朝廷查办哪。”

宋室为了阻止土地过度集中在乡绅手上,大致有两点举措,首先明令禁止以债条买田,其次只有下等户和客户方可请种荒田。当时吴越国败亡未久,契约散失,许多土地都没有定主,势力庞大的乡绅如钱府者,便行贿州府,把大片掠夺而来的良田如荒田般请射,种荒田头三年免税,每年便可独进二千石米。

至于债条买田,更是屡禁不止。有钱人放债,以债得地,便如同滚雪球般,越积越多,穷人便越发无立锥之地。莱国公寇准曾上疏皇帝,求止此祸。数年前有个名叫麻士瑶的人以债得地,地方百姓惧怕他更胜官府,最终被杖责至死,钱家大公子也由此而伏法,叶灵铮并非危言耸听。

“良田千顷,不容易呀。至于其间过委,”郎烈摇头道,“那就非外人道了。”

叶灵铮叹道:“那么杀害钱家七公子和他幼小的孩童,也是不足为外人道了?”

郎烈道:“杀那钱七狗是我下令的。我探明他和他婆娘出去拜佛的时日,着老条儿赶将上去,一个不留。至于那小狗崽儿,我可没想到他也在马车上。自然,杀也杀了,我不后悔。”

叶灵铮霍地起立,道:“戕害幼童,恶贯满盈。”一股冷风以她为中心,弥漫在整个大厅里。

郎烈满不在乎地道:“我差点儿忘了,你是个圣门使者,维护正义,警恶惩奸是你的天职。你要杀我便杀好了,死在你手上,还不算委屈。”

“你……”叶灵铮吸了口气,理性告诉她,这不是杀人的时候。正与邪本没有定界,恰似光和影,互倚互存,相生相克,只有理清本质,对症下药,才能让庞大臃肿的世界缓缓靠向美好的意愿。所谓的义无反顾,虽千万人吾往矣,往往是在帮倒忙。

“姓钱的一家子,当年犯下多少恶行?”郎烈兀自愤愤不平,“钱老狗自从连死六个儿子,生怕七小狗也要步上后尘,每逢出庄便守在他身边寸步不离。钱老狗武功了得,我对付不了,但我比他年轻,比他健壮,我能等。果然过不了几年安乐日子,老狗警惕放低,身子怕也吃不消,加上那小狗终日价抱怨,说三四十岁的人了,还要老子保护,实在太过窝囊。那老狗只好挑日子跟在儿子屁股后头,起初三次夹一次,再到后来七次夹一次,今年年头到眼下,小狗出门二十八次,他只跟了三四回,八月之后便没再跟了。嘿嘿,我故意让小狗平平安安出了三个月的门,给老狗来个晴天霹雳,痛快呀痛快!被那老狗害死的诸位乡亲,终于可以瞑目了。哈哈哈……我真想瞧瞧那老狗现在的模样!”

钱大官人从前确实称得上“鱼肉乡民、作恶多端”这八个字,乡人在背后没有不破口大骂的。然而像郎烈这样处心积虑地报复,恨意之深,却也令人毛骨悚然。他笑声不绝,陌生人听到这爽朗豪迈、正气凛然的大笑,必定心生好感,视为江湖侠客,而他确也自觉为民除害,伸张正义,使恶人遭到报应,无比快意。

他笑得越欢快,叶灵铮就越觉得阵阵寒意袭上心头。

他笑了良久,又长长叹口气,道:“你看着办吧,只可惜我们是少年相交的好朋友,却不能彼此知心。”

“好朋友……少年相交……”叶灵铮的头脑一片混沌,她按桌而立,说道,“你我既然是好朋友,我就该引导你入正途。”

郎烈笑道:“唉,我们快有十六年不见面,怎么尽谈这等不快事?我已经打发人从城里状元楼订来了酒席,今天晚上好好叙叙旧。”

叶灵铮摇头道:“君子之交淡如水,你就不必客气了。”

郎烈道:“无事不登三宝殿。你此来非为问罪,那就必定还有别的事。”

叶灵铮收拾纷乱的思絮,把武人消失的疑惑说了出来。郎烈皱起眉头,道:“这件事我倒不曾留心,只不过……”

叶灵铮凝神注视他的表情,许多年前,她可以轻易看穿他的想法,他的一言一行、一个动作都瞒不过她的眼睛,更遑论谎言了。可是现在,他真的如同一团火,时不时灼你一下,让你不能靠近。而在火的中心处,青色的焰苗闪动跳跃,幻化成各种图案,似真似假,虚实难分,使人无所适从。

他真的变了。叶灵铮一颗心直沉入虚无的深渊,她的头脑却明白起来,无奈的明白。

郎烈沉吟片刻,说道:“只不过,好像是有一点点儿的端倪。”

叶灵铮道:“愿闻其详。”

郎烈笑了笑,道:“这点点儿端倪,我细想之下,怕还真的跟你所查之案大有关联呢。”

叶灵铮默然不语。

郎烈轻拍手背,悠然道:“如果没有料错,你是奉了圣门之命吧,那么便是公事了。既是公事,我可就公事公办,我给你消息,你须有所回报。”

叶灵铮点头:“你想要什么?”

“待我想想……这端倪……还真只我一个人知晓,哦,还有一个人。”郎烈叫道,“请老条儿进来。”

不多时老条儿快步走到厅上,郎烈招招手,两人一起转到屏风后面。

“不对!”叶灵铮有所觉察,才跨出两步,屏风上已洒满了点点鲜红。老条儿的影子软软歪倒。

“当啷”一声,短刀被随意丢到地上,郎烈掏出丝巾,做作地擦擦手,轻轻一挥,那丝巾在空中招展,上面的双雁绣图栩栩有灵,宛若翩翩翱翔,最后盖住死者的脸。

“你在激怒我吗?”叶灵铮说道。

“老条儿残害幼童,置我于不义,死有余辜。”郎烈满不在乎,好像手刃的只是条狗,而非多年跟随的心腹,“啊,无巧不成书,我手上掌握的线索,他也知道,如今他一死,你就只有跟我做交易了。”

叶灵铮至此才彻底相信,以前的少年豪杰已经一去不复回了。如今名叫郎烈的汉子,是个铁血无情、工于心计的枭霸人物,他正试图以喜怒无常的手段,压服她的心志,并且抓住每一个获利的机会。

但圣门使者又岂是易与的?抛去感情的羁绊,叶灵铮的心反而澄明如镜,她也恢复了深沉睿智的本质,淡然道:“你可以提出要求,但若货价不等,后果非我可以保证,你该清楚我的能力。”

“嗯,这是自然……”说话间早有三个家丁进来,两个用麻袋套住老条儿的尸身,拖出大厅,一个迅速抹去血迹,动作利索,木无表情,他们好像常常干这样的事情。叶灵铮冷眼观看,计算着郎烈就是武人消失案黑手的可能性。

只见他来回踱步,似是在考虑所谓的代价,时而叹息,时而搔头,显得事关重大,难以决断。叶灵铮安静地等候,以不变应万变。足有盏茶时分,郎烈停步抬头,似是终于拿定了主意。

“我忽然记起一件事……”郎烈说道,“你好像还没有见过我的妻儿。”

叶灵铮呆了呆,道:“的确。”

郎烈拍拍额角,道:“瞧我这糊涂蛋,你且等等。”说着一阵风般卷入内堂,留下叶灵铮痴痴伫立。

像是过了眨眼工夫,又像是过了好几个时辰,爽烈的笑声把叶灵铮从恍惚里惊醒。

站在面前的是个二十五六上下的少妇,长得眉清目秀,下巴微圆,显得雍容贵气。她身披锦缎直帔,帔下是一件淡紫色的大袖,下身穿着湖水绿的双蝶裙,露出粉色小弓鞋尖,如同四月莲叶间的一截荷蕾。这女子简直是所有男人梦中的伴侣。

“这是内人张氏,小字玉凡。”郎烈指着郎夫人手牵的小男孩,说道,“犬子问銮,今年六岁。”随即让妻儿拜见,叶灵铮慌忙还礼。

郎烈呵呵笑道:“说起来我老郎能有今日的风光,十有八九还是靠了这位贤内助呀。家岳官拜两浙路转运副使,连州府知事都要瞧他眼色办事,否则我一无功名,二无祖荫,年轻时又荒唐鲁莽,早就被那伙贪官土豪做掉了。内人虽然貌美如花,家道隆盛,却从没瞧不起我这个粗坯,而且处处想着我,念着我。我有点小病,她急得要哭;我多吃几筷她做的菜,她要开心好几天。郎某人得妻如此,也是前生修来的功德了,哈、哈、哈……”

郎夫人微笑垂头,喜滋滋的甚是受用。

叶灵铮明白郎烈是在报复,狠狠报复。爱慕和希望易于消逝,失意和愤怒却历久弥新,这原是世之常情,作为圣门使者,应当看得通透,纵然心痛如刀绞,也不可教它影响决断。

她缓缓摘下风帽,露出平静的面容。

郎夫人的笑容瞬间凝住,问銮“哎哟”一声,躲到母亲身后。叶灵铮双眉修洁,目如银星,本来称得上是美人坯子,可是她偏偏面色泛青,五官越俏丽,越是有种森罗的诡异,有如青色的无常鬼,令人汗毛直竖,不敢直视。

郎烈搂住妻子的肩,柔声问道:“怎么,不舒服?”

郎夫人眼中满是惧意,颤声道:“我、我还好……”

郎烈瞧了叶灵铮一眼,怒色闪而即逝,道:“我陪你进内休息。”

郎夫人道:“我自己去就好,你、你和客人商议正事吧。”

郎烈点点头,由得郎夫人携子人内。

“抱歉,吓着嫂夫人了。”叶灵铮淡淡地道。

郎烈疲倦地挥挥手,道:“是我不好……灵铮,是我不好。我不该这样,过去了的事,就该当由它过去。我没有等到你回来,更不该刺激你……”

“咱们还是继续谈生意吧。”叶灵铮道,“说说你的要求?”

郎烈吸了口气,道:“是这样,卢三顾手头上有块风水宝地,合我的八字,跟他的却犯冲。我很想得到。可是不管出什么价,他总是想也不想便拒绝。到后来我绑走了他的两个小老婆……嘿嘿,你又要不喜欢了,但这是混江湖的手段,不黑就死,没有二话……心爱的女人在我手上,姓卢的也是个拿得起放得下的辣手角色,竟然仍不就范,还给我出了一个难题。”

叶灵铮道:“什么难题?”

第三章 报应

一尊尊原本敬供在壁上的佛像,都被狠狠地砸下。碎裂的声音如同暴雨般接连不绝,在偌大的堂房里来回鸣响,还夹杂着喘息和悲泣。

“哈哈哈哈哈!连我最后一个儿子都保不住……留你们何用?”钱大官人踩碎一尊毗卢佛的头,发狂般践踏。

这是一座阴森森的佛堂,正中观音像下面,摆着六块神牌,名字依次是“长孝”、“秉悌”、“怀忠”、“达信”、“显礼”、“存义”。

老年丧子原是人间至悲,何况连丧六子,更何况最后的命根子,如今也静静躺在堂中,身上插着十多支惊心动魄的箭。钱大官人捧起死者苍白的面容,微微颤抖的手轻碰冰冷额角,温柔得一如许多年前,他初次抱起小小的婴孩。

“持廉、持廉……爹害死了你……”

吴越国降宋以后,太宗皇帝以天下初定,地方未稳,着意厚待钱氏族人,虽没有地方治理的实权,金银财帛、土地房屋却是任他们取索。到现今刘太后掌政,江南之地大多已经人心归向,对钱氏的规管便日渐严苛。

钱大官人是吴越王族的末裔,素以光耀门楣为己任,他也确实曾经一门七杰,说不出的风光显赫。而今后继无人,思之恍如隔世。那时候父子团聚,弟兄争竞,一派蓬勃情景,而今在这冷硬的灵堂上,想起来倒如噩梦里的情节。那种种的满足成就,都像锋锐的刀那样割剐着魂魄。

“孙子……我的孙子!我还有个孙子!钱榷!钱榷!”

管家来到门外,低声道:“大哥。”

“找到没有?”

“七少夫人的尸体已经找到了……她……她下身没有衣裙……好像是被恶徒……”

“不是问七少夫人!”钱大官人厉声嘶吼,整个屋子似乎为之震动,“乒”的一声,一尊大肚佛掉在地上,身子摔得粉碎,头颅滚动,反复现出和善的笑脸。

“钱榷……对不住,对不住呀。”钱大官人大口吸气,“我不该对你发脾气,但我问的是孙子,我的长乐孩儿……找到他没有?嗯,老郑带着他逃跑,眼下也该回来了。也有可能老郑受了点儿伤,躲在某处治疗?唉,这老粗总不懂事,就算他伤到只剩一口气,也该先把我的长乐孩儿送回家呀,送回给他的爷爷。好孩儿,他最依恋他的爷爷,没有爷爷在身边,他怎么吃得下饭,睡得着觉……”他的语气渐转温柔,一股痴狂的鬼气越来越重,仿佛他惜赛己命的孙子已经回到他的怀抱。他呵护孙儿,旁若无人,连一名家丁在钱榷耳边细声禀告着什么,钱榷脸色大变,他也没有察觉。

“啊,不行,我得下厨,做长乐孩儿最喜欢吃的虾仁面,还要熬点儿红枣汤,给他补补血。外头的粗食他可吃不惯哪!我,我的手怎地抖得厉害?”他站起身来,茫然四顾,好半晌才道,“啊,瞧我这记性,我不是要去喝老七他婆娘的媳妇茶吗?”他跌跌撞撞来到堂外,脚绊在门坎上,一个踉跄,钱榷慌忙扶住。

“唉,钱榷,你怎地哭了?今儿是老七的大喜日子,你哭个什么?”

钱榷挥退家丁,叹道:“大哥……刚才门外来了四个外地人,他们、他们……”

钱大官人眼睛亮了起来:“他们找到了长乐孩儿?”

钱榷点点头。

钱大官人大喜道:“太好了!哈哈哈……他们是谁?我要好好酬谢他们,我把这座庄子送给他们,咦,那我跟孙子住哪里?算了,算了,你先请他们进来再说!”见钱榷几次欲言又止,钱大官人道,“怎么,他们没有送我孙子回来?”说着声色俱厉,双目是浓稠的血红色。

钱榷忙道:“送回来了,送回来了……只不过……”他吞吞吐吐,终究说不下去。这时一个清脆的声音说道:“老爷子,我们是来报丧的!”

一阵香风吹来,钱大官人稍微清醒了些,看见四个人走到堂前。当先的女郎似乎生得甚美,可他视若无睹,他的目光只紧紧地锁在青袍男子手抱的孩童身上。

他怔在当地,竟不敢走近细看,依稀见到男子踏上几步,把孩童的尸体交到他手上。

至恸无声,到这地步钱大官人反而精神微振,道:“你们是谁?”声音却涩得使人心酸。

男子道:“在下秦义贞。”他指着高大女郎说道,“这位是北国萧明空郡主。我们在运河上见到恶徒追杀令孙,可惜没能保护他,真是惭愧至极。”

钱大官人沉声道:“是谁干的?”

义贞道:“这个我们也不清楚,只知道这伙人由一名僧人领头。”

“僧人……僧人,哈哈哈哈哈哈!”钱大官人指着佛堂笑道,“这十年来,我日日斋戒礼佛,一心向着你,到头来,到头来,你却派个和尚来夺走我的儿子,夺走我的孙儿!你、你、你……”连说几个“你”字,他颓然坐倒在地,道,“钱家自我绝后,什么都完了,我死后还有何面目见列祖列宗?完了,这仇报不报,那又有什么分别?嗯,仇还是要报的,要报的。”

“喂,我们虽然没能救你的孙子,但总也出了手的。你连一句谢谢都不说?”能在这时候,丝毫不顾老者伤痛,言出无状的穷凶极恶者,普天之下也只有昭阳郡主萧明空了。

钱大官人侧头盯着她,目光凛冷如刀。义贞把眼珠瞪得铜铃一般,婉儿和天瞳连连扯她衣袖,萧明空毫无所觉,笑道:“你哭又有什么用?怪就怪你以前做的坏事太多,伤了阴骘。”

钱榷道:“大哥,你下个命令,弟兄们管教这婆娘碎尸万段。”

钱大官人站起身来,一双干瘦的手握得“咯咯”作响。他说道:“我数三声,你们不走,别怪我恩将仇报。”

萧明空道:“哦,你不想知道凶手是谁?”

钱大官人道:“那不外卢三顾和郎烈,我明朝去把他们两家都杀个鸡犬不留。”

“我们把你孙儿送来,让你弄个明白,也有功劳吧?”萧明空一屁股坐在地上,撅嘴道,“你不给些使费,休想打发我们走。”

钱大官人心乱如麻,这当口提不起心情来杀人,只愿自己一个人抱头独处,他道:“你要多少?”

“我算算。”萧明空数数手指,说道:“十万钱总够了吧?”

钱榷怒道:“你狮子大开口吗?十万钱够买几十亩田了!”

萧明空拍手道:“你这位大叔,长得呆板懵懂,想不到却挺有料事之明,没错,我就是要买地。卢三顾有块阴宅宝地,据说谁家死人葬下去,谁家就风生水起,名利权势滚滚不尽。我再不买,就要被火中狼抢走了。老爷子,你儿子、孙子半个不剩,我买下了宝地,给你家七公子也做个宝穴,包你如有神助,再生七个儿子,十四个孙子!报仇事小,传宗接代事大。孔子说,不孝有三,第一是讨好婆娘不顾爹娘,第二是享受找婆娘要钱找爹娘,第三就是断子绝孙,百年之后没人上坟拜爹娘。”

义贞喝道:“你胡言乱语,有完没完?”

萧明空抬头看着房顶,给他来个视如不见,听而不闻。

郎烈想尽办法向卢三顾买地的事儿闹得沸沸扬扬,钱榷也有所听闻,知道卢三顾出了个极古怪的题,乡里都在等着火中狼如何应对,想不到眼前这疯癫女子也欲染指。换在平日,钱榷说不定真会答应借钱,看看这块地到底有什么门道,但眼下家中出了大惨事,钱大官人伤心欲死,钱榷的好奇心再胀大百倍,也被无奈的愁云挤得毫无立锥之地。他说道:“小女娃儿,你快走吧。别说十万钱,就是一千钱,你做梦也不要想。”

萧明空从船家口中知道了卢郎争地的来龙去脉,她认定这事必与圣门有关,因此也要插上一手,把这块地抢夺过来,首要的便是资本。她贵为昭阳郡主,然而食邑和产业都在辽国,入宋境来盘费是带足了,但手头也就跟个寻常的富家小姐没有什么分别。

钱榷便欲召来家人,把这四个莫名其妙的少年男女撵走,却听钱大官人道:“钱榷,把康村东面那五块地的地契拿来给她。”

他说的五块地在江南河上游,是二十多年前巧取豪夺得来,还伤了好几条人命,值十多万钱。钱榷揉揉耳朵,道:“大哥,你说什么?”

“我说,把那五张契借给她们买地。”钱大官人转向萧明空道,“这是要还的。”

萧明空道:“可以,但我不付利钱。”

钱榷召来了账房先生钱笠,悻悻地道:“拿我的图印,带他们去取地契。”

萧明空哈哈笑道:“老爷子,你是个痛快人!”

义贞拉四人聚到角落里,低声道:“钱大官人就这样把十万钱给咱们了?世上哪有这等便宜事,别是耍什么阴谋诡计吧?”

天瞳道:“秦公子说得对,我也信不过这老头儿。婉儿妹妹,你怎么说?”

婉儿红着脸道:“呃,我不知道,我不太懂的。”

萧明空不屑地道:“这老儿遭了大报应,神识崩溃,早就忘掉是非黑白了,只能让哀家牵着鼻子走。嘿,就算他真有图谋,连赞年龙、野利云佾这样的一方之主都被我们铲掉,何况一个小小土包子?”

昭阳郡主要做一件事,原无旁人可以阻拦。她跟着账房先生大步走出,义贞等只好随附骥尾。

钱榷等脚步声听不到了,才道:“大哥,你真的借钱给她?”

钱大官人眼中异光连连,他冷笑道:“有何不可?然而这是有代价的,大得她自己都想不到。”

钱榷不再说话,他觉得在这瞬息间,大哥好像又变成了壮年时那老谋深算、残酷刁滑的霸枭人物。报复的狂潮即将扑至,潮退后,必当满目疮痍。卢三顾、火中狼,还有这昭阳郡主,只怕谁也难以存活。钱榷脑海中一片迷糊,还以为这几年修心养性,可永离血腥和罪恶,谁知树欲静而风不息,他倒非是改邪归正,只是感到无比的疲惫,更由此生出惧意。

十二月初十,卖鱼市集的商贩和漕运档口没到正午就收了铺。偌大的空地上,搭起了七尺高、十五丈宽、五丈长的木板台子,台上架起了刀、剑、枪、戟、鞭、笔、锤等诸般武器。两侧各搭有一座避寒挡风的木棚,内中摆列着太师椅、茶几。木台和木棚的边角上都缚了锦旗,随风飘扬,好不威武,这架势一看就是打擂比武。

午时将近,天色犹是黑沉沉的,如要直压下来。擂台周围已经站满了瞧热闹的乡人,只见两列二三十人的队伍从相反的方向来到,分别钻入两个木棚。东首上个个身穿红袍,肩绣狼头,领头人威风凛凛,盼顾生豪,正是火中狼郎烈。坐在对面木棚太师椅上的却是个瘦得皮包骨头的老者,他双眼凹陷,目无光彩,随从也都衣饰各异,气势上远为逊色,倒是左右侍奉的四个华服女子,巧笑倩兮,令人眼前一亮。

围观的乡人交头接耳,有的说火中狼本是草根出身,反过来欺压乡里,将来必遭报应,就算皇帝的陵寝被他占了,又于事何补?有的叹息刀尊卢三顾这些年来耽溺酒色,大抵五十出头的年岁,望来如同行将就木,他一倒下,火中狼更可为所欲为了。

一个背负弓箭,身穿短衣的汉子迈众而出,轻轻巧巧地跃到台上。大伙儿认得他是军里退出来的马校尉,这人的祖上是吴越国大将马绰,也靠钱王祖荫过活,弄枪棒颇有两下子。近年来余杭地方武人买少见少,他几乎算得上是武林盟主了,今天做公证是不在话下。

“来!”只见他招招手,两个壮汉在台上摆起香案、供果,案脚下还缚着一只大公鸡,不断“咯咯咯”地叫。

马校尉说道:“今日两家比武,卢家胜,地不卖,反之,卖。”说着伸手朝台下数百乡里一摆,“都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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