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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门冰焰-第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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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子茱

【由文】

序章 狼

不远处响起连续的鞭炮声,震得耳膜隐隐作痛。

“还没出现……”卢三顾挠挠耳朵,把手凑到嘴边,一口气吹散耳垢,手指头上还残留着醋、老酒和蟹黄混合的气味。冷月窥人,寒风刺骨,在这富庶的杭州塘河卖鱼桥市集一带,有钱有势力的人谁不是早早地吃饱了酒,钻人小妾的被窝,享受着百般的温柔滋味。偏偏他们这三十来条汉子,要挨夜抵冷,埋伏在钱府的后园,守着尽头小屋里的囚犯。

这是大中祥符三年元月某个深夜。月前辽国萧太后病逝,宋帝去掉了心头一个大患,既为宋室子民,个个兴高采烈,似乎辽阔的燕云十六州已经重入版图。大批少年儿郎在塘河两岸张灯结彩,不停地放鞭炮、放烟火,高声嚣闹,半天里红的绿的,更显得卢三顾一千人冷清落寞。

小屋里面关着的,是个凶狠的盗匪。两浙一带民丰物阜,可是官绅勾结,豪族子弟买土地便如下围棋般,大片大片地圈进自己名下。寻常农户种不起私田,又不屑做城里的走卒贩夫,往往把心一横,干起没本钱的买卖,也不足为奇。只是这姓郎的家伙太也痰迷心窍,谁不好抢,居然动到钱府二公子的主意。

“姓郎的人娘贼,害得大伙儿在此受冻,早知道一刀劈掉算了。”话虽如此,卢三顾还是没有付诸行动,毕竟这点子是他自己想出来的。姓郎的家伙绰号火中狼,霹雳的嗓子,霹雳的性子,手上功夫也就稀松平常,唯独背后有个大靠山,甚是厉害。他想绑架钱二公子,没几个照面,就被钱府教头,也就是大名鼎鼎的卢三爷缴了刀,再一脚踢翻在地,束手就擒。钱大官人要杀他,原比帷帐里拍死只蚊子还容易些,卢三顾却劝阻了雇主,说道火中狼背后还有个青无常,杀狼容易,无常难缠,须得安排香饵钓金鳌,一举绝掉后患,方为上策。

三十六名埋伏者,以有“浙东刀尊”之称的卢三顾教头为马首,除了渔帮、漕帮等地头虫,还有官府里的捕快,有守城营房里的神射手,更有以掌力驰名南方武林的罗氏兄弟。钱府财力雄厚,威名远播,钱大官人召集了这许多硬脚色,只怕捉贼占了三分,示威倒占了七分,此正所谓黑白好手齐集,江山一团和气。

月渐西移,离青无常以往惯常出没的时刻越来越近了。卢三顾亲率七名精锐刀剑手伏在小屋附近,目光炯炯,如同夜猫子似的。数月前他同青无常在土地庙顶交过一次手,连对方用的什么兵器都没瞧清楚,就被逼下地去,青无常随即遁逃,面子上卢三顾只逊半招,可他心知肚明,其中差距是微妙的。

屋里传来如雷般的鼾声,卢三顾又是好气,又是好笑:“火中狼倒他妈的纳福,睡得恁稳,害得我们在此蹲岗喝风,待会儿擒到青无常,非剥下他几层皮不可!”

天好像又冷了三分,几株清瘦的梅树在阴影中寂然晃动,如诉哀诗。七十二只眼睛眨也不眨,分别盯着四面八方,别说是侠客青无常,就是苍蝇也休想无声无息地飞进后园。

月隐到一层薄薄的云后,倏忽,两团黑影从洞门外飞掠进来,敌人竟不只一个!

卢三顾打了个突,青无常从来单枪匹马,也不知哪里约来的帮手,功力是深是浅。只见两名敏捷的武人迎向来袭者。这两人一个手持八九十斤的铁锚,跟戏子舞竹枪似的,轻飘飘像团棉花;另一个宽袖如蝶,迈步如飞,大见渊岳飞云之气势。

随着瞬起的火光,“砰砰”两声巨响,随即是一阵急促的“劈啪”声,两人滚倒在地,杀猪般地叫。

“奶奶的,这是什么妖法?”众人从藏身处出来,却都不敢贸然上前。卢三顾毕竟是头儿,须得硬着头皮,他拔刀在手,抢到两人身边,大骂道:“是鞭炮!”这时候月亮钻出云层,大伙儿才瞅清楚,原来两团黑影是衣服裹着一大串炮仗,有人算准时刻,趁着天黑,点燃引线抛进来,恰巧在己方高手攻到近前的时候爆发,把两人满头满脸,炸得血人儿似的。

“不好,别中了调虎离山计!”卢三顾挥挥手。他身边的左右手罗氏兄弟当即跑向小屋,推门而人。其实鞭炮爆发,众人阵形忙乱,也就片刻间的工夫,青无常轻功再高十倍,也不可能乘隙入屋救人。果然罗氏兄弟进去不久,便即回身退出,老大做个无事的手势。这兄弟俩练的是赤掌之类的燥热武功,此时穿着厚袍,戴了风帽,唯恐被一丝冷风钻入领内,破去功体。

既已败露了行藏,卢三顾索性使众人把小屋团团围实。他点燃火把,在木门前面晃来晃去,叫道:“青无常,你再不现身,老子把你的相好烧成烤猪!”

洞门旁的松树树尖一阵骚动,几只鸟儿“扑棱棱”飞入灰暗的夜空。

卢三顾又喊了几遍,周围还是没有动静。青无常就伏在左近,那是绝无可疑的,然而钱府占去足足大半座山头,云深月淡之夜,要想搜出一个人来,真如大海捞针,且凶险非常,因为这个人可比豺狼豹子要凶狠得多。

众人面面相觑,想起民间有关青无常的种种传说。那些无耻的贱民,不好好拜神礼佛,下世投胎在有钱人家,却对士绅和官府诸多口舌,崇拜犯禁的草莽中人,把青无常渲染成飞天入地、半神半佛的奇妙人物。如果青无常真有如此神奇,为何不敢光明磊落地走出来,以一人斗他们三十四人?

两名伤者兀自在地上翻滚呻吟,其实也没多少时刻,卢三顾却觉得已经过了七天七夜。他把心一横,正要烧毁小屋,忽见前庄里冒起了火头,直探天际,势头似乎不小。有人惊叫道:“前庄起火了!”说话的是马校尉,射得一手好箭。

卢三顾对罗氏兄弟道:“你们两人带着手下去救火,不可使东家有所损伤。”

罗氏兄弟点点头,领着十多人大步而行。兄弟二人厚袍斗帽,趋动间呼呼作响,月光下宛如漆黑的魔神,和平素猥琐好色的性格颇为不同。养兵千日,用在一时,古语诚不我欺。

卢三顾把刀一招,余者放疏阵形,虽然兵分两路,但优势仍然明显。

他哈哈笑道:“阁下藏头缩尾,声东击西,果然很有鬼蜮鼠辈的风范。可惜不管怎样折腾,终是无法得逞。我只数三声,一二三!”

火把丢在门前,火焰如同一只贪婪却胆怯的妖魔,试探性地轻蹿几下,接着“呼”的一声,吞噬整扇木门。

马校尉拨弄弓弦,笑道:“郎烈号称火中狼,这可一语成谶,真的变成火中烤狼了。”这笑话也不如何好听,众人还是跟着大笑。今晚虽说拳头打蚂蚁,擒不得青无常,临了也须笑上一笑,才是胜者的风骨。

烧了半响,犹不见点子现身,大伙儿以己度人,觉得青无常原不必为了救个粗坯而自投罗网,因此都放松警戒,远远站开,几个渔帮的头儿聊起了女人和牌九,却没有人理会兀自惨吟的伤者。

“砰”的一声,残破的木门挂着火衣,向里塌倒,火舌疯狂蔓延。卢三顾探头瞧瞧屋里,看见床上棉被隆起,毫无动静,似乎郎烈犹睡得香甜,火烧眉毛还不知醒,反而床下面砰砰连声,有人在敲打。

卢三顾长刀劈出,一股罡风倒卷上来,火舌倏然两分,他矮身钻入屋里。众人都喝彩鼓掌。对卢教头攀附豪门,阿谀奉承,他们本有七分的嫉妒,外加三分的鄙视,但眼前这刀法可做假不得,世上毕竟没有靠嘴巴就能混出名堂的美事。

卢三顾挑开着火的棉被,里面是一张小椅子。他又踢开竹床,露出床下的人。

“糟糕。”虽身在炽烈的火窟,可他背上如浆涌出的汗还是冷的。

是夜塘河下游处,宏亮的笑声从树林里传出来,险些把一头正在河边喝水的小牛吓得跌进河里。

厚实的黑袍和帽子抛在角落,郎烈坐在一棵梅树下,兀自笑得上气不接下气。他的身材如此魁梧健硕,把瘦削的树干压得嘎嘎作响。在不远处,苗条的身姿悄然而立,她背着月光,乌黑的秀发偶尔随风扬动。

爆竹响动,埋伏者阵势微乱,这稍纵即逝的时机或许不足以入屋救人,但对青无常来说,暗中制住罗老大,换上他的装束,却是绰绰有余。随后卢三顾着罗家兄弟进屋探视,于是顺理成章,罗老二也被掉了包,差点儿被烧死在屋里。

卢三顾广邀帮手,布下天罗地网,结果却是他亲自遣走了青无常和火中狼。而他若得知恶名昭彰的青无常,其实是个二十出头的女郎,恐怕更要气得卧床三年。

“我就知道你会回来。”郎烈说道。

“你太任性了。”青无常的声音温柔圆融,仿如春风,使得这凝霜冻土的冬夜,仿佛飘着满天的花瓣。一个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传奇人物,一个官逼民反的独行盗匪,一次无意之间的邂逅,一段刻骨铭心的情缘。嗜酒急公的火中狼,只怕做梦也没有想过,自己会为了一个女子如此倾心。

但,他们终究是两个世界的人。

郎烈道:“灵铮,你还要再离开吗?”

“约定的时刻快到了,我必须马上离开。你没有第二次任性的机会。”青无常本名叶灵铮,她的来历,即使火中狼也不甚了了,只知道她属于某个神秘莫测的门派。

“圣门……”郎烈喃喃道,“就为了这个劳什子圣门,就为了一道狗屁不通的命令,你就要离开自己的故乡,离开我?”他就算再鲁莽火爆,也不至于不知天高地厚,以一人挑战整个浙路豪族。他向钱家二公子下手,只盼身陷囹圄,逼得青无常回转相救。不久前,所谓的圣门下达指令,着她孤身一人,远出关外,辅助某个吐蕃支族自立,而她竟慨然允诺,即刻动身。

“这是我的使命。”叶灵铮柔声道,“我必须帮助角斯罗,因为他是执行青天子计划的人选之一。”

“青天子计划又是什么?”

“我也不清楚其中的细节……”叶灵铮没有任何疑惑,“然而这个计划,必定为万民造福,却是毋庸置疑的。”

郎烈道:“你和我连手,把那群吞并土地的狗官奸商统统杀掉,那才叫为万民造福!”

“杀了钱大官人,还有旁人顶上。”叶灵铮说道,“改变世道,改变人心,恢复古代的大同世界,才是治根的不二法门,而我们正为此努力。”

郎烈无奈地笑道:“你总是这样的温吞。其实以你的本领,把那三十六名高手全部做掉也不是啥难事。”

“我没有必要那样做。”叶灵铮道,“我的目标只是救你。”

“但你救不了我第二次、第三次。”郎烈霍地站起,激动地道,“你看这运河两岸,良田千亩,那本来是我们生命的所存,如今,这些田地都落在几个人的手上,千万份地契上只填着三两个姓!我们本该自耕自足,过着公平快乐的日子,他们有什么权力夺走这一切?钱府一天还在欺压乡里,我就一天不会罢手!”

“你不是钱家的对手。”叶灵铮仍是缓声缓气,“没有必要为此送命。”

“这又不关你事,反正你已经决定离开了。”

“可是……”叶灵铮思索有顷,道,“不如这样吧,你……你跟我一起走?加入本门需要长老考校,希望他们瞧在我的分儿上,可以破格收录……”然而圣门规禁森严,诸长老的心中,从没有〃破格—两个字,叶灵铮觉得这番话无非是安慰之辞,无意义的安慰等同欺骗。

郎烈又一次哈哈大笑,但笑声中已没有欢乐之意,反而充满暴戾之气。笑声良久不竭,嗓音慢慢地嘶哑,但他仍然在狂笑,似要把满腔吞天灭地的愁苦都笑出来。他性格激烈偏执,爱憎分明。不孝顺父母是罪,不扶助弱小是罪,贪赃枉法是罪,淡漠虚无是罪。既然两情相悦,那就该厮守到老,否则更加是罪!

但对眼前女子来说,显然什么圣门比他重要得多,就算他死在当场,这平静凉薄的语调怕也不会起一丝波澜。这样的女子,自己何以对她爱得发狂?

叶灵铮背着月光,也瞧不清她的神情,只依稀见她摇了摇头,说道:“我这可要动身了……你保重。”

走到郎烈跟前,她停步,道:“我会回来的,但你不必等我。世上好女儿成千上百,你何苦对我这么丑陋的女子……”

“不!”郎烈边笑边叫,“我会等你!我要等你到死。不过等你回来,我已经不是今日的我了!呵呵呵,你就日夜期待着再见的一天吧,必定让你出乎意料!”他唇边逸血,声音嘶哑得几不可闻,然而每个字都充满阴森毒辣的怨恨,灼热的针般刺人听者的魂魄。

“时候已至。”叶灵铮长叹一声,悄然离去。鬼哭般的笑声紧追在身后,而她始终没有回头。

第一章 怪客

桃花河水深千尺,白云千载空悠悠。十年一觉杭州梦,烟波河上使人愁。

这首诗说的是江南运河余杭地方的景致。写诗的人坐船一路南下,虽然两旁的桃树还没有结蕾,河水没有千尺深,冬季河面上只有飒寒,更无烟波,诗人在船里睡了一觉是否有十年之久,也大可商榷,但写诗的人兴之所至,旁人倒不便苛求。

写诗的人姓萧,双名明空,年不过二十,文才一般,气度平平,然而生在帝王之家,自有满身华贵,异士相守。她封号昭阳郡主,自称女中诸葛亮。她是当今辽帝最喜爱的甥女,因为她出生之时面带微笑,恍如佛陀。她也是燕京群臣最痛恨的魔女,因为她性格凶暴,不论大官小官,只要不合其意,一律饱以老拳,多少金銮殿前的红人,被她动辄横加折辱。瘟疫还有散去的一天,地震不过数刻时光,这萧明空却如同嗜血的不死妖魔,永远横在仕途之前,择人而噬,使众官员惶惶不可终日,不少人甚至为了她弃位从商,远远地离开官场。

许是燕京城大建寺庙,佛祖垂怜,这宝贝郡主不知发什么癫,竟而带着侍女婉儿,以及刚结识的日本剑客秦义贞离开辽国,追击一个神秘的门派。他们先在甘凉一带把马贼群打翻了天,随后南入宋境,从最北的原州一路冲到江南的杭州,沿途惊险重重,萧明空手无缚鸡之力,仗着婉儿和义贞武功高强,还有她自己近乎恶毒的好运道,不但毫发无损,反倒结交了不少好朋友。

大宋天圣三年冬,萧明空等从顺昌府南下,到舒州登船,自长江换船转入江南河,数日间来到余杭。

这一行四人。萧明空作书生打扮,举手投足都带着劲风,颐指气使,不时大笑大骂,引得船家侧目。

婉儿,一个十五六岁的瘦小女孩儿,与萧明空姐妹相称,是郡主的贴身侍女。她成日价低头拨弄衣角,声如蚊蚋,旁人问她句话,倒要脸红半晌。但别看她忸忸怩怩,其实此女身负空行佛力和无根枫刃两大绝艺,而且博闻强记,方言地志、医卜星相无不通晓,堪称人不可貌相的旷古典范。

秦义贞,来自日本的年轻剑客。奉后一条帝之命,到中土天朝执行秘密任务。使命完成之后,萧明空便名正言顺地揪着他来到江南地方。他身着青袍,背负长匣,生得浓眉大眼,一副老实相,为人也确实憨厚忠诚,是郡主调侃的对象。

第四位是个矮矮胖胖的女子,名叫天瞳。她人如其名,长着一双灵动深邃的美丽眼睛,原是东京城有名的说书人,因缘际会之下遇到秦义贞,随他共同游历。然而若无专长,又怎能跟随萧明空闯荡江湖?天瞳姑娘精擅口技,模仿别人的口音固是拿手绝活,其他如鸟鸣琴音,也都惟妙惟肖,令人“叹为听止”。

萧明空虽然作男装打扮,但女扮男装而不被识穿者,不是女的生得太粗,就是戏文中的虚假桥段。三女一男结伴同行,旁人望向义贞的眼光便不免异样,羡者有之,妒者有之,婉惜者有之,谑笑者更有之,搞得他路上局促不安,如坐针毡。

四人此行,是要寻找一位失踪的朋友。那人名叫耶律彰峨,同样是契丹人,比萧明空可出名得多了。他在天下四大刀剑客中排行第三,出剑速度已达“一念”之境,乃是百年不出、万中不遇的剑术奇才。

耶律彰峨苦恋萧明空不果,负气出走,自此沓无音讯,他身中圣门五瑜珈丹之毒,也不知痊愈了没有。但此人神通广大,也算是个逆天的大角儿,萧明空等倒也不如何担心其安危。打听到杭州地方好像有位出招如电的冷面剑客,一行人便浩浩荡荡地赶来。沿路上赏玩风景,自得其乐,不知不觉,已将到大运河的尽头。

萧明空睡了一会儿午觉,起来莫名其妙地问船家道:“杭州城有名的人物,说来给公子爷听听。”

“女伢儿,”船家摇摇头,“有名的人太多了,三天三夜讲不光。”

“哦,那就说说近来最出挑的人吧?”圣门使者潜伏各地,大半非富则贵,如燕京留守奚仲逸、龙族祭司野利云佾等,均是一方首领。他们平日不动声色,就算亲族好友,也未必知道他们的身份,但现今圣门进行一项极大阴谋,却不由众使者独善其身,所以地方上的名人谁有大动静,谁就有可能是圣门使者。消灭圣门原是此行的另一个目标,而圣门使者说不定知道彰峨的行踪,运气好的话还能顺便取得五瑜珈丹的解药,一举数得。

船家笑道:“哈哈,讲起来,隔段日子还真的有件奇事。”

萧明空皱眉道:“这土话好难听。”她对船家甚为不满。这家伙收了钱,讲好四人包船,谁知不出几里,又接了个客人上船,说是急赶回乡,予人方便,自己方便。萧明空执意不肯,义贞这草包却抢先答应了,真是好没来由。这客人古里古怪,浑身裹在黑袍里,头戴一顶塞外风格的黑帽,遮住了脸目,是男是女都分不清楚。数日里独坐船头,悄无声息,宛如幽灵一般。萧明空每偷看他一眼,总是感到莫名的寒冷,忙不迭地移开目光。

船家瞪眼道:“你讲的话也没毛好听。”

说书人天瞳打圆场:“好啦好啦,大叔,你就说说那件奇怪事好了。”

船家道:“这女伢儿声音倒好听,跟唱歌儿似的。”他咳嗽两声,说道,“这件奇怪事体,说来也没什么怪。”

萧明空嗤笑:“到底是怪还是不怪?”

船家不理会她,自管说:“说它不怪,却也很怪。话说我们塘河地方,最有势力的老爷大地主,近十多年都是钱大官人,一门数杰,好不风光。别说乡里土人,就是京里来的大官,也要对他礼让三分。可是到三年前,朝廷忽然把他大儿子钱显礼抓了起来,说他私并官地,罪大恶极,没多久就砍了头。钱大官人七个儿子,一个横死之后,余下六个倒有五个先后毙命,短短半年,就只剩下最小的儿子钱显廉。他老人家许是受了打击,从此隐居庄中,再不过问世事。这个姓钱的隐了,又七来一个郎老爷,一个卢老爷,做事也同样的横蛮,乡民都说钱大官人以前虽然恶毒,总还是个人,现下是一只狼和一只驴,原本没有人性的!”

萧明空打个呵欠:“说了半天,还没说到点子。”

“这怪事的起源,就是郎老爷要跟卢老爷买块地,卢老爷不肯。”

萧明空道:“买地卖地都是你情我愿的事,真是乡巴佬少见多怪。”

秦义贞插口道:“你别打断话头。”

萧明空怒道:“眼下又不是听鼓儿词,不许旁人说话吗?哦,天瞳姑娘,我可没说你。”

义贞和天瞳慌忙噤若寒蝉。郡主娘娘斗嘴天下无敌,而且不依不饶,使人宛如身历梦魇,万万不可自招祸端。

船家道:“不肯卖地是不怪呀,怪的事体在后头呀。”

萧明空道:“哦,那你快说。”

猛然间“砰”的一声,船身剧烈摇晃,萧明空早已仆倒在地,原来是后面的平船撞了上来。船家指戟骂道:“娘西匹!你咋个……”

他骂到一半,就被眼前的情景吓住了,但见平船上的船夫半身浸在水里,河水不住地变成红色。

一条魁梧的大汉从船舱里跳出,肩上还扛着个四五岁的孩童。大汉脸上斑斑驳驳,尽是圆点疤痕,满脸狠戾之色。他站在船头,看看萧明空等人,没有立即确定是否该换船,稍微犹豫。这时有五个人已经从后梢绕过来,其中两人手持弩机。

“放下孩子!”五个人都身穿红色的袍子,肩头绣着龇牙咧嘴的狼头,他们都是大土豪郎老爷的门客,为首是个粗目浓眉的和尚。

疤脸大汉道:“老条儿,你们何苦赶尽杀绝?”

船家知道老条儿是郎府门客中的头头儿,这几年欠债多,出家做了和尚,算得地方上的一霸,只听他说道:“让开了,自然不跟你为难。”

疤脸大汉高声道:“老条儿,当年你我被青无常使诡计炸伤了脸,是钱大官人出钱给我治伤,足足养了四年。现下火中狼得了势,你就忘本抱大腿,不但杀害钱七公子,连五岁的小孩儿也不放过?”

老条儿道:“阿弥陀佛!钱府得势的时候鱼肉乡民,绝后也是报应。这钱七公子满手血腥,偏偏要带着老婆、孩子往火龙寺求神拜佛,玷辱法器,那是佛祖降罪,假贫僧之手罢了。”

疤脸大汉哈哈大笑:“老子杀人不少,坏事做尽,不懂什么报应,死后没脸去见佛祖,但老子起码还知道报恩!老子……”他话没说完,身上已多了三支弩箭,激出三道血柱,泼在船头。第四箭射在钱家男童胸口,他嘴边逸血,哇哇大哭,连叫:“大伯,大伯!”

老条儿拂袖,冷血的弩手扳动机括,又是两支箭飞向男童。两下相距不过三四丈,弩箭去势又极快,眼看要把男童射死,忽听“啪”的一声,双箭断为四截,掉在地上。男童的面前已站着一名青年,手中古剑刃锋缺口,黄光流动,正是日本剑客秦义贞。

萧明空喝道:“给我狠狠地抽!”

义贞妖剑疾刺,不过眨眼工夫,四个门客都已倒下,其中一人掉进水里,竟连扳动弩机也来不及。老条儿退了两步,眼见敌人有好几个,单单这外国小子就扎手得紧,他不敢硬撑,想跳河逃跑,忽然手脚酸麻,风好像突然冷却的蜡,把他整个人嵌在其中,再也动弹不得。

萧明空拍手道:“婉儿干得好!活活闷死他!”

婉儿小小的手掌遥指幻舟,风听从她的号令,老条儿脸色转红,呼吸艰难,毙命就在瞬间。先不问谁是谁非,但这伙人穷凶极恶,连小孩子也不放过,激得婉儿义愤填膺,因此出招更不容情。她跟义贞一个操风一个快剑,神幻莫测,那船家只瞧得矫舌难下。

“请且慢动手。”说话的是船上那黑袍搭客,声音圆润温柔,原来是个女子。婉儿觉得原本驯服的风,倏然多了好几分的寒意,隐隐躁动不安。她心神略分,老条儿吁出一口长气,烂泥也似软倚在舱门侧边。

也不见黑袍女子有什么动作,下一瞬,她已挡在老条儿身前。

萧明空道:“啊哈,还有个同党!”

“不是同党。”女子微一躬身,她的帽子压得极低,领口又高,连下巴都瞧不见,“这人跟我颇有渊源,斗胆请姑娘……”

天瞳察看男童的伤势,她站起身,颓然摇头道:“已经断气了。”

萧明空怒道:“你还要护这秃驴吗?”

黑袍女子道:“我明白各位的愤怒,然而我确实有几句紧要话想问清楚他。”

换了别人,昭阳郡主早就破口大骂,可眼前女子的语气谦逊有礼,内中却蕴含着奇妙的尊严,萧明空倒不愿贸然冒犯,她说道:“哦,那你问吧,问完我们再动手。”

黑袍女子摇头道:“这恐怕不妥。嗯……抱歉一路上听到你们的谈话。萧郡主放他三月之命,而殿下要寻找的五瑜珈丹解药,由叶某代为取得,可好?”

萧明空笑道:“圣门使者就像蝗虫,遍地都是。阁下又是门中哪一号人物?”

“在下Ⅱ十灵铮。”

“原来又是叶灵盘、凌阴之流。”萧明空道,“你手上有五瑜珈丹的解药?”

“五瑜珈丹是本门禁物,用于惩罚叛徒,解药只在高位护法手上,但在下可以代为讨取。”叶灵铮道,“想来尊友也是圣门中人,不知道他犯了什么戒律?”

婉儿摇头道:“我们的朋友并不是圣门使者。”说着她有意无意地走到萧明空身边。而义贞持剑缓步绕到后方。叶灵盘精擅摄心术,凌阴则是个冷酷的杀手。前者只手毁掉须弥城,后者差点儿要了义贞的性命,叶灵铮的名号与之并列,想必也非同小可。萧明空能够大言不惭至今而犹未遭到天谴,多半还要归功身边这两个细心警惕的“保镖”。

叶灵铮沉吟:“这就奇了,对外人使用五瑜珈丹,已经干犯了门规,他是谁?”

萧明空道:“你就不要假惺惺了,你跟踪我们这一程,难道不是早有预谋?”

叶灵铮欠身道:“我刚从域外归来,同船这趟,纯是诸位给予方便。言归正传,萧郡主觉得我的提议是否可行?”

萧明空摇头道:“不可行,寸步难行,难行得犹如过蜀道,上青天。”

“哦?”

“我那个朋友最是硬气,我为了他的性命而放过残杀儿童的凶手,日后非教他骂死不可。”萧明空摊手道,“所以我若答应你,就是死路一条。与其我被他骂死,倒不如让他自己去死好了。”

“只是三个月之命,三个月之后,萧郡主仍能手刃此人。”

萧明空按捺额角,说道:“别说是三个月,这种人渣,眨三下眼的工夫也留他不得!”

“那唯有斗胆冒犯了。”叶灵铮依然是不愠不火的缓慢语调,动作却快逾闪电,她拾起弩机,对准萧明空。可是义贞和婉儿早有提防,身后妖剑已触及她的袍子。婉儿纤掌挥处,风力倒卷,吹得她双袖鼓胀,一片碧绿的叶子随风摇摆,和灰暮的天色殊不相符。

萧明空拉住天瞳,抱头躲到舱旁,叫道:“两人都要留下!”

“恕难从命……”叶灵铮低头冲出两步,老条儿偌大的身躯被抛向河中,而她借着这一挥之力,金蝉脱壳般除去厚重的黑袍,卷住妖剑天尾羽张,她自己的人也掠向运河。

与此同时,原本飘在虚空里的叶刃陡然加速,划过叶灵铮的风帽,登时长发飘舞。叶灵铮把头一偏,抓住老条儿的腰带。重量剧增,两人一同堕河,却见她手举凶僧,左足轻轻点在河面上,便升高尺许,接着右足又是一点,两三个跨步,已越过十丈左右的河面,上岸疾奔而去。

义贞和婉儿你看看我,我瞧瞧你,都发现彼此眼中的疑惑。轻功练到极致,或许真能以水借力,点水飘飞,但最多越过一两丈的水面,已经惊世骇俗,像叶灵铮负着一人,十丈距离轻松渡过,如履平地,简直是匪夷所思。

河面上漂浮着几块薄冰,真没想到天气已冷到这种地步,义贞道:“你见到了吗?”

婉儿点点头,道:“她……她的脸……”

“她的脸是青色的,”义贞用力搔着后脑,直似要把头发都抓下来,“难道是妖怪?”圣门从上古传下,千锤百炼,门徒如同古树盘根,遍布于诸国诸州,纠结在各行各界。他们路上所遇到的圣门使者,没有一个是泛泛之辈,而叶灵铮显然更为拔群。

萧明空从藏身处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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