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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门冰焰-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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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只见他招招手,两个壮汉在台上摆起香案、供果,案脚下还缚着一只大公鸡,不断“咯咯咯”地叫。
马校尉说道:“今日两家比武,卢家胜,地不卖,反之,卖。”说着伸手朝台下数百乡里一摆,“都是见证!”这人舌头粗,因此说话简洁,往往三言两语,也不管听者是否明白,大有唐人写传奇故事的遗风,而今天短句精词之间,又夹杂了公鸡惊惶的“咯咯”声,幸好事情的始末乡里也大多谂熟:郎烈向卢三顾买地,卢三顾执意不愿。这事情有三奇,郎烈手上也有不少上好的良田、风水旺地,偏偏瞧中了马铃山下一块闹鬼的荒地,此为一奇。卢三顾近来争地争商,都被郎烈死死压住,他本人大手大脚,花钱如倒冷饭,手头已经颇为紧绌,多处生意都周转不来,郎烈愿出天价买一块没有亩产又兼闹鬼的废地,那是大大的转机,可卢三顾偏偏视而不见,这又是一奇。后来卢三顾不知道有什么把柄落在郎烈手上,口气有了松动,提出这个比武打擂的法子。武人打架固然所在多有,争的不外是武学秘籍、神兵利器,甚至也有比武招亲的傻丈人、傻姑娘,可是打架决定是否卖地,说卢三顾是儿戏也好,小题大作也好,爱武成痴也好,总之是闻所未闻,这是第三奇。
马校尉提起鸡来,颈上一刀,红血混入白酒,说道:“请!”
郎烈和卢三顾走上擂台,行了抱拳礼,各自端起碗把酒喝干。卢三顾咳嗽了几声,马校尉点燃线香,两位主儿轮流给钱王爷上香立誓。
马校尉道:“三战两胜,死无怨。”
两人相对再一拱手,各自回到自己的木棚下。卢三顾喝了一口侍女端来的参茶,好整以暇地道:“这就动手吧,再迟天色有变。”
台下众人不由得又议论开了,不知双方各自派出哪三位武林高手。有的说武人都已死得精光,打擂者多半稀松平常;有的说卢三顾年轻时一套快刀享誉两浙,可能要重操旧业。有的嗤之以鼻,说一块烂地值得卢大老爷拿性命去拼吗?又有的一脸高深莫测,说你们都错了,那块地藏镪百万,另有乾坤,哪里是什么烂地了!
马校尉拍拍手,正要宣布开始,有人叫道:“等一等!”
四人排众而出,来到台前,其中三个倒是美貌的少女,卢三顾登时双眼放光。
这四人当然就是萧明空一行了。只见昭阳郡主姿势拙劣地爬上擂台,团团抱拳,朗声道:“各位英雄好汉,大家好!各位狗熊孬种,大家也好!”
众人听到“英雄好汉”四个字,纷纷拱手还礼,说:“你好,你好!”没提防下面接着的却是“狗熊孬种”,慌忙收口不迭。
马校尉皱眉道:“谁家孩子,干什么的?”
萧明空道:“我花,也买。”
马校尉道:“你说什么?”
萧明空大声道:“我花,也买!”
马校尉道:“我不懂,你说明白点儿。”
萧明空笑道:“我这不是学你讲话吗?我花,就是我姓花。也买,就是我也要买卢三爷这块地。你怎么连自己说话的风格都听不懂?”
台下顿时笑成一片。卢三顾道:“花姑娘,你也要来买地?”
萧明空道:“有何不可?”她扬了扬手上的地契,道,“五块上等田地,换你一块挺尸地,你先验了!”
早有卢府的伴当把地契呈前,卢三顾脸色微变,道:“原来钱大官人也来枉顾,那好得很哪!你是他新娶的小老婆吗?”他说着捏了身边美女的大腿一把,笑容充满促狭的意味。
萧明空道:“在下花满园,人称绿珠楼主,这位是剑客江东行,这两位姑娘也都是我的姐妹。我们跟钱大官人平辈论交。卢三爷,你大抵是小老婆生的吧?”
卢三顾一口参茶喷得老远,他手下数十条彪形大汉“刷、刷、刷”抽出刀剑,只待主子下令,就要奔上台去打女人。卢三顾抹抹嘴,道:“为什么我是小老婆生的?”
萧明空道:“你妈不是小老婆,怎么你见到女人都说是小老婆?”
对面郎烈哈哈大笑,叫道:“小姑娘,你说得妙!”
萧明空拱手道:“多谢!但请称我为楼主。”
卢三顾使个眼色,伴当们当即收回兵刃。他笑道:“地契是真的。五张合共,大约值个十二万多,郎老弟开的价也只十万六千……郎老弟,这位绿珠楼主也要打擂买地,老哥哥可做不了主,你是怎么个意思?”
郎烈说道:“公平竞争,明买明卖,郎某无任欢迎。”
卢三顾道:“我也无所谓。但三方打擂,该怎么比法?”
萧明空笑道:“这还不容易?三方各出一人,把另两人打下台去的就赢啊。自古以来,三国志就比两国志好看千百倍,三方较劲更考智慧,什么合纵啦,连横啦,什么驱狗吃猫,什么渔人得鲤啦,嗯嗯,好看,好看!”
台下乡里打擂也不是没看过,听说是三个人打,都觉得新鲜好玩,因此不等萧明空说完,就已大声叫好。
郎烈拊掌道:“这法子妙,我也赞同。哪一方先胜两场,哪一方就得胜。”
卢三顾道:“但若是三方各胜一场,那怎么办?”
郎烈说道:“那就最后再比一场。”
卢三顾点点头,向马校尉道:“既如此,就有劳公证人了。”
马校尉高声道:“三战两胜,打死无怨,每人只可出场一次。可用毒水、暗器、火器、弓箭。可使撩阴腿、二龙夺珠、海底捞月等阴损招式,但不可吐唾液。倒地不起、打落台下、开声求饶、写字求饶、跪地求饶、大哭大闹者,都作败论!台下不得帮忙,否则己方也作败论。”这回他说得倒详细,台下人不耐烦了,齐骂道:“滚你妈的,恁多规矩,再不动手要下雪啦!”
马校尉顿了顿,又说道:“比试不限时,即使三方同意,亦不可下台吃饭、出恭、会朋友,否则先下台者作败论。台上亦不可吃饭、出恭。好了,有不明白的吗?”台下有人笑道:“在台上出恭,那也好得很哪!”这人胡闹低俗,自然没人理会,马校尉叫道:“第一场!”
第四章名声
台前立刻欢声雷动,萧明空努努嘴,义贞便跳上台去。日本国的武士切磋剑法,那是肃穆崇高的大事,往往刀光一现,便知生死,而在出招之前,旁观的人屏息静气,表现出对武者精神的尊重。如这般热闹如市集的比武,'TXT小说下载:。。'倒变成袒肉对扭的相扑比赛了。义贞上了台,霎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僵在当地,神情甚是狼狈。台下有人问道:“小兄弟,你叫什么名字呀?给大伙儿介绍介绍。”
义贞忙道:“我、我叫秦,不不,我叫江东行。”
那人笑道:“你使什么兵刃?绰号是什么?”
“我使的是剑。”义贞道,“绰号嘛,似乎没有。”众人见他傻里傻气,却又一本正经的模样,无不笑得捶胸顿足,泪如泉涌,如丧考妣,连带婉儿和天瞳也面目无光。婉儿想到自己也不免上台亮相,更是惊得心跳气喘,站都站不稳了。
马校尉咳嗽一声,道:“卢郎二家首战人选,也请吧。”
他连叫了三四声,两边木棚却都没有人走出来。
马校尉道:“再不出来,判输!”
忽听东角上响起悠悠扬扬的胡琴声,众人看见一个身穿纯白长袍,脸色更苍白如雪的男人,正架起腿拉着琴。寒风吹过,那人衣袂飞扬,长发飘舞,说不出的凄凉,说不出的洒脱。
他一曲奏毕,缓步踏上擂台,道:“剑曲断魂公子玉,特来助卢三哥一阵。”
义贞抱拳道:“公子指教了!”
公子玉眺望东方数团灰云,若有所思,他随口应道:“兄台客气。”
西角上有个柔和的声音说道:“能与剑曲断魂公子玉一战,在下不虚此行啊,妙极,妙极!”
公子玉仍是眺望着东方,道:“阁下是?”
那人朗声吟道:“一指沧海载酒客,对月双影刀笛仙。刹那三千耶律郎,四弦绝踪飞丈夫。”
这四句话说的是当世名列剑品的首四位刀剑客,就算是普通的帮会混混儿,功夫三脚猫,也听过这四人的名头,而郎烈竟能请到其中一人。
卢三顾霍地站了起来,脸色颇为惊异。萧明空道:“不会吧?”剑品上排名第三的耶律彰峨是她好朋友,排名第四的查飞在北域会过,剑法都着实厉害,来者不是占据次席的黄叶,就是中土刀剑之首,一指沧海欧阳炎。还以为这样一个小擂台,凭义贞和婉儿的本领轻易获胜,萧明空怒道:“你姓欧阳,还是姓黄?恁地多管闲事!”
“在下姓黄。”说话的人走上擂台,他身穿青衣,腰间插着绿笛,大袖藏风,却没有带刀。
公子玉这才转过脸来,点头道:“原来是刀笛仙黄叶,很好,很好。”
黄叶大约三十来岁,双眉紧锁,好像怀着重大的忧虑。他和公子玉对望良久,道:“公子,你有病在身吗?”
公子玉只穿着件单薄的白衣,露在袍外的双手不时轻抖。他苦笑道:“黄兄好眼力!这是陈年宿疾,无法可治,兄弟顺应天意,活到当下是当下,谨谢黄兄关顾。”
此言一出,众人不由肃然起敬。大凡武功高绝的异士,常常也是被命运捉弄的苦命人。若非怪病缠身,就当愁困千古,唯有醉酒高歌,方可遣怀。别看公子玉的手在抖,他的剑法必定诡异偏锋,独走蹊径。
黄叶道:“我不会因此而留情。”
“正该如此。”公子玉道,“你的刀呢?”
“刀在此。”黄叶伸出手,掌中空空无物。公子玉动容:“刀在心中,刀在手中,宇宙洪荒,无处无刀。”
黄叶说道:“公子的剑呢?”
“在此。”公子玉抽出三尺青锋,歪歪斜斜地指向空处,剑身不住颤动。
旁观的卢三顾、郎烈等本身就是刀剑大行家,见他这起手式无所指向,无所包含,似已达到传说中无招胜有招的剑之极意,但究竟如何有招,如何无招,倒也说不上来。
黄叶道:“好剑法。”
萧明空低声问婉儿道:“厉害吗?”
婉儿皱起眉头,说道:“我……我好像瞧不出来。”
台上义贞也紧紧盯着剑尖,目光三分凝重,七分困惑。而两大高手相峙,浑没把他放在眼内。
公子玉又回头望向东方薄云,说道:“请进招吧。”对手是天下第二刀客,他竞不以目视。
黄叶循着他的目光,喃喃道:“好远的云。”
公子玉说道:“不远。”
黄叶道:“比起生与死的距离,确实不远。”
公子玉道:“其实,生与死也并不远。此剑刺出,便由生到死。”
黄叶道:“那么,此剑必定很快了。”
公子玉道:“不快。一剑刺出,美人容颜老尽,天山雪峰融尽,顷刻而千年,怎能说它快?”
黄叶道:“但也不能说它慢。”
公子玉道:“你明白了?”
黄叶道:“我明白了……”
萧明空笑道:“真是屁话连篇!”
公子玉仍不转头,黄叶淡淡地瞧了萧明空一眼,便移开目光。两人依旧是一个伸手,一个眺望。其实“屁话连篇”四个字场上人十之八九都在肚子里唠叨数百遍了,碍于黄叶之名如雷贯耳,公子玉仙气逸逸,谁也不敢公开骂出声,听到萧明空为己代言,都感到一丝飘然的通畅。
萧明空道:“只会耍嘴皮子,装模作样的家伙,多半都是窝囊废!义贞,给我上!”
公子玉指着义贞道:“黄兄,我先请那位兄弟下台,咱们再继续如何?”
黄叶道:“正要一睹公子的风采。”
公子玉哈哈一笑,他更不转脸,脚下踏步,反手挥剑刺出。这一剑刺向义贞左侧三尺处,义贞却觉得剑势盖及,方圆前后三丈范围,都无所不包,看似绵薄无力,其实后着无穷,他履足中土,还是头一回遇上这般不可捉摸的剑意。
但义贞又岂是易与之辈,他肩头微振,背后木匣旋飞绕前,护住自身门面。匣盖开启,黄光大盛,正是日本国上古邪剑天尾羽张。
“砰”的一声,似是木匣挡上对方的剑尖。义贞握剑在手,便即平平刺出,他料定对方的剑路,这一剑疾逾星丸,满拟搭上敌刃,谁知还是刺了个空。
“不好,他算得比我还多一步!”心念电转,义贞邪剑反手刺出,然而劲风嗤嗤,公子玉并不在身后。
瞬息之间,他前后左右八个方位各刺出一剑,瞧在众人眼里,也就是几枚黄星闪而即逝。义贞将妖剑舞成一团半圆光弧,彻身后退七步,木匣这才掉在地上,却犹不见公子玉的踪迹。
义贞猛抬头,冬午的太阳灰白无神,微有暖意,公子玉也并未跃在半空。
台下人声躁动,轰笑有之,惊叹有之。萧明空和天瞳捧腹大笑,婉儿抿嘴轻哂。义贞按低剑,搔头道:“笑什么?他人呢?”
台下众人看到他傻头傻脑的模样,更是爆起震天的笑声。义贞一时大窘,恨不得手中剑化为铁铲,掘个地洞藏身冬眠去也。
萧明空以手扶额,连连道:“丢脸,真是丢脸。”
只见台边两名大汉扶起一个人来,正是剑曲断魂公子玉。他脑袋鲜血淋漓,已经昏死过去。义贞转向黄叶道:“是阁下伤了他吗?趁人不备,恐怕不是英雄好汉的行径吧?”
黄叶摇头道:“我哪有出手,是你的木匣子把他整个人砸飞了。”
义贞道:“阁下信口开河。公子玉剑法这么强,小小的木匣子怎能伤得到他?分明是你暗施偷袭。”
黄叶怒道:“这里几百个人成千双眼睛都看得明明白白,是你丢匣子把他给打飞了。”
义贞道:“你是天下第二刀客,伤人未必显眼。”
两人争论不休,萧明空笑道:“什么剑曲断魂,这家伙明明在装模作样,你还搞不明白吗?”
义贞半信半疑:“什么?他装模作样?他不是高手?”
黄叶道:“我瞧也不像。唉,天下人欺世盗名的多,真材实学的少,倒不止武道这一端。”
萧明空道:“啧啧,依我看,你这位黄老兄也很有水分。”
黄叶道:“谁有水分,转眼即知。”
义贞横剑道:“此剑名天尾羽张,刃锋蓄有邪力,黄兄小心了。”
黄叶点点头:“你是君子。比试过后,不论谁胜谁负,咱们都去喝他个一醉方休。江兄弟,你这个朋友我交定了。”
义贞热血沸腾,道:“得黄兄垂青,江某喜不自胜啊!”
“江兄弟太客气了。”黄叶顿了顿,说道,“你我都是求道者,视刀剑重逾性命,待会儿动手,难以拿捏,你我任谁有所闪失,另一人必将抱憾终生。我倒有个贪生怕死的提议在此,不如咱们学学文人,来个口诛笔伐,怎样?”
义贞愕然道:“怎么样口诛笔伐?”
黄叶微微一笑,他撮指为刀,轻轻虚斩,道:“这一刀攻你期门穴下三寸。”
“哦,我明白了。”义贞道,“横剑侧挡。”
黄叶道:“化斩为指,取巨阙穴。”
义贞道:“剑锋平推,直削五指……咦?不对,”他想到巨阙穴在胸腹之交,可说是上下要冲,对方如用夜雨打荷指法,可同时涵盖上线膻中、俞府和下线气海、关元等诸穴,剑锋平推,未免轻率。他思索良久,抬头问道:“你这刀是什么速度?”
黄叶道:“一念之境。”
义贞松了口气,道:“那么我以生灭境快剑回刺,逼你自救。”
天下武功,唯快不破,速乃是力的体现。前朝武学秘籍《般若剑品》,把古来上乘刀剑招大致分为六品:由低至高是为弹指、怛刹那、一瞬、一念、生灭、虚无。刀剑招越快,所得的品位也就越高。一弹指二十怛刹那,一怛刹那二十瞬,一瞬二十念,一念二十生灭。所谓的一念,心动即剑动,已趋于神化。而生灭则剑出世界生灭,更属微尘纳宇宙,弹指而永恒的玄奥之境。至于虚无界,那是连撰写剑品的高僧也不曾企及的境界,纯为想象而已。
天下用刀剑的高手何止千万,达至怛刹那的人凤毛麟角,怕连百数都不满,这些高手刀随心出,敌人往往瞧都瞧不清楚,生命已如白驹过隙,一去不回。一念剑和生灭剑比之怛刹那却又要快上几百几千倍。
黄叶将信将疑,说道:“据我所知,剑速确确切切达致生灭境的,当世唯有东方剑豪溟池瞽鱼,以及契丹人耶律彰峨……”
义贞道:“在下据实而言。”
两人光说不练,台下人瞧得老大气闷,这伙帮会混混骂人的本领可称一流,开始窃窃私骂,到后来骂声震天,不到片刻工夫,两人的父母祖宗已遭嘘寒问暖上千次。
义贞和黄叶口头比剑,却已到了紧要关头。数十招之后,黄叶仍然随口出招,但他的招式大多似是而非,潜力无穷。义贞往往要苦思多时,才能想出一二招回应,钱江奔潮似的叫骂,他充耳不闻。
这时候黄叶又口拈一招,方位力道,都似乎绝无可能,直如天马行空,羚羊挂角,玄之又玄,虚无飘渺。义贞殚思竭虑,总想不出适合的招式。他叹了口气,正想弃剑认输,三个男人爬上擂台,其中一个中年汉子揪住黄叶的衣领,劈手就是一记耳光。
义贞慌忙退了两步,横剑当胸。黄叶何等厉害,来者能一招就把他制住,武功简直高得超乎想象,不似人间所有。
中年汉子又打了黄叶一记耳光,怒道:“畜牲!为了你的事,爹妈和兄姐坏了多少精神!你跑出来大半个月,把爹妈都急得生病了!”
黄叶哇哇哭道:“大哥,我爬山论剑,争夺天下武功第一的名头,眼看要成功了,要你来多事!回家告诉爹,把你屁股打成九块,啦啦啦,啦啦啦,我哥屁股有九块,当作烧饼通街卖!嘻、嘻、嘻……”
堂堂天下第二刀客,说哭就哭,说笑就笑,形似鬼上身,状如失心疯,众人反而笑不出来了,近千道目光怔怔地盯着此人。
中年汉子骂道:“丢脸还不够吗?回去再关你三年!”
黄叶大惊,扯住汉子的衣角摇来摇去,撅嘴道:“好大哥,你就不要关住人家了,会气闷死的啦。”
台下有人说道:“你是康村的黄老大吧?怎么,黄叶是你的亲兄弟?”
中年汉子摇头道:“什么黄叶绿叶!我这兄弟从小脑子烧坏了,疯疯癫癫,自以为是江湖上的白衣剑客,因此我们把他关住不让见人。上个月不晓得他咋地逃了出来,叫我爹、妈担心得茶饭不思。我们找遍了余杭半山一带,想不到这孽障竟然跑到这里来作乱。”说着两个家丁上来一左一右,架住了“天下第二刀客”,黄叶杀猪般的嘶叫,黄老大又赏了他两个耳光,这才乖乖地不动了。黄老大连连作揖,道:“得罪!得罪!”四人走下擂台,飞步而去。
众人僵在当地,不知该说什么。比试才到第一场,就接连出了两个大笑话,原本闹剧人人爱看,然而物极必反,笑话闹过头了,反而颇觉无趣。
义贞搔头道:“怪不得我接他一招都难,原来都信口开河来着。”
马校尉上台喝道:“第一场,花楼主方胜出。”
义贞抱拳为礼,台下谁也没有喝彩,他只好尴尬地下台,自古打擂得胜而灰溜溜者,舍秦公子其谁。众人都想:“一个骗子,一个疯子,换老子上同样能赢。你小子惊慌失措,可谓窝囊。”
台边一阵鼓声,第二场比武便即开始。
只见卢三顾棚里走出一条彪形大汉,大冷天赤裸着毛茸茸的胸膛,犹呼呼喷着热气。他倒拖朴刀上台,刀背碰撞台阶,发出杂乱碍耳的声响。
不少人都认得他是乱刀杨九,月前刚从北方来落户,已经打死了好几个江湖人。这家伙吃喝嫖赌,欺善怕恶,更兼卑鄙无耻,一身外门功夫却真材实料,作不得假。
萧明空道:“婉儿,这人本领怎么样?”
婉儿道:“气力不小,但除此也没有什么特别。”
萧明空拍手道:“那咱们赢定啦!嘿嘿,那块闹鬼地必定藏着什么,把它买到手,我就不信圣门不急!”
婉儿点点头,飞身跃上擂台。众人忽然看到一名娇滴滴的绿衣女子掠空而至,姿势赏心悦目,都情不自禁地叫声好。婉儿怕生羞怯,反而满脸通红。
乱刀杨九对马校尉瞪眼道:“俺不跟这般小女孩儿打,你能不能换个人?”
马校尉道:“你不打,便认输。”
杨九“呸”的一声:“疯汉骗子加娘们,这算哪门子擂台?”
萧明空叫道:“肥猪,你敢瞧不起女人吗?”
杨九嘻嘻一笑,露出满口黑牙:“女人嘛,我常常瞧,也不知道瞧不瞧得起。”说着上上下下打量萧明空。
萧明空道:“婉儿,把他的腰子给我打掉。”
杨九怒道:“我金枪不倒,你要不要试试?”
萧明空不甘示弱:“找你大姑妈试去吧。”
两人拌嘴,言辞越来越不堪入耳,天瞳一把抓住萧明空,道:“好妹子,别跟他一般见识啦。”
萧明空眼珠子转了几转,在天瞳耳边吩咐几句,天瞳先是摇头,又无奈点头,两人随即笑作一团。
杨九道:“笑个屁!他日不要叫我撞见!”忽听马校尉说道:“他大姑妈,很丑很难吃。”
杨九忽地转身,怒视马校尉:“想打架吗?”
马校尉奇道:“你说什么?刚才是谁说话?”
木棚中卢三顾咳嗽了一声,杨九对主雇毕竟忌惮,骂骂咧咧,却不敢再发飙。马校尉的声音又响起道:“肥猪,你裤子穿孔啦,好臭。”
杨九扭头一看,裤子好端端的,也似乎没什么臭味。他再也忍耐不住,反手便是一刀。劲风过处,马校尉缩头不迭,帽子已被削去。这人的玩意也不含糊,还以一记扫堂腿,“砰”的一声,杨九摇摇欲坠,慌忙以刀拄地,听到马校尉的声音笑道:“肥猪发狠了,原来是头野猪。”
两人面对面,马校尉双唇并未翻动,原来是有人学他的声音出言讥刺。杨九怒火如狂,道:“是哪只龟儿子出口伤人?给爷爷站出来!”转头瞪着萧明空,“是你吗?”他可没想到精通拟声术的并非昭阳郡主,而是傍在她身边,斯文平静的少女天瞳。
萧明空笑道:“这肥猪当真是没有脑子,怎地跟公证打起架来啦?”
卢三顾皱眉道:“马校尉,还是请郎府的高手出场吧,时候不早了。”
马校尉点头称是。他甫转身,台缘已伫立着一个修长的身影。这是个头戴风帽的黑袍人,瞧身姿身段,应是女子。而台下数百人,竟没有一人意识到她是何时出现的,仿佛她是个黑色的精灵,从另一个世界凭空而来。
第五章寒冰
“叶灵铮!”萧明空的神情变得凝重,“事情果然和圣门有关!”
叶灵铮点首致意,柔声道:“萧郡主,又见面了。”
马校尉定了定神,喝道:“第二场开始!”
杨九提起朴刀,骂道:“倒霉,又是个娘……”
他“们”字还没说出,叶灵铮和婉儿同时出掌,杨九肥胖的身躯拔地飞起,摔在十丈之外的台下,手脚抽搐,口流白涎,早已昏死过去。
“这……”马校尉呆了呆,叶灵铮与婉儿双掌对击,在相距尺许处凝住,一圈狂风夹杂着钻骨的寒气从双掌之间的空隙为中心向四周扩展。马校尉站立不稳,借力跃下台去,脚跟踉跄,险些仆倒在地。而头顶风啸劲急,寒意凛凛,霎时直与北方的暴风雪无异,众人捡帽子的捡帽子,扯衣领的扯衣领,你推我撞,乱成一团。
冰冷的寒风一圈接着一圈,直至婉儿飘退到台边,这才溘然止歇。她伸手到嘴边呵了口热气,道:“好厉害的寒冰掌!”
“抱歉……”叶灵铮淡淡地道,“我必须胜你。”她撮指点出,婉儿感到数道寒气飞速袭到,眼前却什么都瞧不见。她一个跟斗倒翻出去,脚下嗤嗤作响,似有暗器掠过。她原本站在台边,这一翻便到台外,落地就等于是输了,萧明空和天瞳齐声惊呼。
却见她娇小的身子凌空转了个圈,像御风的仙女般划过数丈的虚无,轻轻回到台上,反占据内圈。
“须弥城的空行佛力?”叶灵铮横移三步,避开狂风凝聚而成的无形剑气。婉儿从须弥城转世童子的身上习得御风之能,又把上乘剑法贯融其中,因此年纪轻轻,已经跃身诸国顶尖高手的行列,连北域第一人——鬼王赞年龙也要甘拜下风。
她双手牵引,无形剑急攻数丈外的叶灵铮。叶灵铮来回穿梭,步法越来越快,整个人似化作一道黑气,蓦地她纵声清啸,展开反击。
风之力无体无形,驱动时终究还有迹可寻,叶灵铮的技艺却更要诡异三分,她或虚点一指,或运掌劈空,婉儿只隐约感到一丝寒气攻来,仅仅凭着过人的直觉趋避。几个照面下来,竞连对方用的是什么暗器都弄不清。哪怕是细如牛毛的尖针,空中也会反射光线,断逃不过她的法眼,若非灰日在天,人影绰绰,婉儿真要怀疑对手是鬼魅所化的了。
两人初时相隔五丈,不多时已各自退到台沿。婉儿摧动风力,剑气大开大阖;叶灵铮却倏来倏去,不发声息,犹如无体的暗影。
台下几百人本来你推我撞,争着挤到最前沿,这时候却抵不住阵阵的寒气和旋风,擂台前腾开了大片空地。两女再斗片刻,连木棚也受波及,卢郎两家的打手伴当纷纷退出棚去,卢三顾和郎烈神情肃然,各自运气对抗寒风。
只有义贞仍傍在台侧,他瞧出婉儿渐居劣势,叫道:“近攻!”
“不错!”婉儿闻言小手虚抓,兵器架上一杆红缨大枪活物般跳到掌中。婉儿操纵风力,大枪疾速转动,把她周身护得滴水不透。她左手挥带,又引来两条铁鞭,以风力相托,左右旋飞,三个跨步,已攻到叶灵铮身前。众人何曾见识过这等神技,瞠目结舌,不少人认定她是个变戏法的,可又窥不破其中的窍门。
叶灵铮飘身横掠,已经慢了半拍,眼看两条铁鞭砸到她身上,怎料银光闪动,现而即逝,“乒乒”两声,双鞭似乎同时撞上无形的盾牌,倒飞而回。叶灵铮从架上摘过一把偃月刀,砍中大枪。两条长兵器纠结难分,婉儿只觉得手上的枪刹那间奇寒彻骨,竟凝了一层薄霜,而半空之中光芒闪烁,飘舞着片片冰晶。她恍然大悟,叫道:“化气成冰,这是紫极天霜,御冰之术!”
须弥城的武学藏书有载,天地之间,充盈着一股无形之质。它创造滋养万物,它赐予生命,它也带来死亡。上古的武学宗师称它为“气”。气无处不在,甚或说,它就是天地本身。它进入生物的经脉,卷取他们的气息,回送给天地,用以孕产更多的生灵,而生者却因此而老,因此而病,最终归于黄土,轮回往返,永无止息。
所谓的武者,即少数经络拥有异常闭锁能力的异人。“气”进入他们的体内,被经络封锁,收为己用,再也无法回归天地。于是他们得到了“气”,他们的五感、力量都远超常人。
“气”有各种本质,近似佛家所说的地火水风。通过特殊的功法,让自身经络与气之本质相合,便可融入其间,无分彼我,即所谓的上古御质术。习得此道之辈,比寻常的武者又要高出不少。
御质术分为多筹,大部分已经失散,须弥城空行佛力源自苯教古老的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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