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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人只合江南老-第2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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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轻笑。反问道:“他不会么?”眼中笑意微蕴,语气平缓,然而有一些些的无奈和嘲讽。
我的心却渐渐下沉,有一股寒意升起。心底深处都战战发颤。
转过了脸去,不敢细想。天色渐渐晦暗,四周的树木便象压过来一般,让人喘不过来气。北风呼啸,树叶儿簌簌作响。太冷了,这样的冷,冻得人手脚冰凉。
而更苍凉的,却原来是心。
空气仿佛凝滞下来。——也许,就这样凝滞下来,反倒更好。今晚并没有月光,暗沉沉的天里,何曾有一丝亮色?心口似被一只手摁住,又被轻轻拉扯,疼痛翻滚。那石子路上疏疏离离的一地木花,犹自盛放的那样肆意。
头不由自主地低了下去,俯在膝盖上。说话声也是闷闷地:“二哥,你还有事瞒着我么?”
疼痛一阵阵加剧,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犹疑,然而还是说:“没有。”
似乎有微汗了出来,鬓发腻在额前耳边,嘶一口气都是冰凉刺骨的。“二哥,是我们都变了,还是原本就如此……或许,是隐藏的太好,以为原本就如此……”慢慢抬起头来看他,他的面容恍惚,就仿佛是在梦中一样,虚幻而不真实。眉峰微蹙,然而眼神却依然是温柔的。
我却只是辛酸。会不会……会不会到了有一天,我们越走越远,就再也回不到从前了?再也回不到从前,再也记不起相爱地目的,从此便忘记什么是快乐、什么又是幸福。
我们这么做,究竟是为了什么……
有寒冷而苦涩透顶的心悸,冰凉模糊、精疲力竭,全身渐渐失去力气。
世界原来就这样黑暗。
第六卷 五十九、反击(下)
一场病不知道延续了多久。或许是十天,或许是半一个月。每日里昏昏沉沉,睡里梦里都是这样疼痛难捱。秋意浓了,冬天也就来了。
成日阶的铅云笼罩,眼瞧着就象要下雪的样子。可偏偏就这么溺着,散不开,也吹不薄。这样的天气,只能是让人意兴阑珊,提不起一丝的兴致来。
外面有细细的说话声,听得并不分明。我静静地蜷在床上,枕是极柔软的,上好的锦轻抚着脸颊,恍然便忆起幼年时母亲温暖的怀抱,那衣襟妥帖柔软,这么安静的躺着,便似是要漫漫沉睡过去。
然而那声音却丝丝传进耳里,象是朱高煦在和人说着话。屋里并没有人,安静极了,衬得那说话声也显得聒噪。我起了身,悄悄走到窗前,将身子贴在壁上。
“殿下,臣并不敢隐瞒。”这个声音苍老,却并不熟悉。我模模糊糊地靠在那里,恍恍惚惚的想着。
“我不要听那些劳什子的废话,就只告诉你,我要她活,我要她活着!你听到没有?”朱高煦的声音低沉,然而接近于怒吼,我从来没有见过他这样的说话,心底不由得一颤。
“殿下……”
“十五年……你告诉本王她只有十五年的寿命,你凭什么……她还那么年轻……你凭什么这么说……”
窗上新糊的纱极好,光润得看不到一丝缝隙。然而那样轻薄地透明。隐隐约约,似乎可以看到风吹过,满地花树摇曳的痕迹。青气漫漫、流光密实。妆台的镜子犹自露着盈盈的光,有清淡而微涩的气息。
我的身子紧紧贴着墙壁,风呜咽着吹不进来,室内仿佛极热。闷得出了一身地汗。怔怔地出了一会子神,待清醒过来,那人已经走了。
那风的声音越来越大,身上不知何时被人披上了一件衣裳。回过头去,触到他的目光。他的眉峰间少了几分平日的刚毅凌人,竟无端端的显出一股子苍凉来,眼里有血丝,神色却仍是极力的温柔平和、明亮光华。
——这样的安静。安静得仿佛可以听到自己地呼吸。
我微微一笑,轻声道:“我不碍事。”
他看着我,二人对视良久,他仍是微笑,嘴角却渐渐颤抖。——忽然之间,就都明白了。
我只是浅浅微笑,他长吁了一口气,将我拢入怀中。我的头贴在他的心口,彼此的心跳仿佛交杂在了一起,他低低道:“太医不成。咱们就去请别的大夫,不会有事的。”
他的语气异常的温存柔和,却咽得我想哭。忍住眼泪,轻声道:“真的只有十五年了么?”
他不语,环抱着我的手却有一丝颤抖,我抬眼看他。他地眼睛却是看向别处,恍惚、茫然。身上缎子的凉意渐渐渗到了心里,怎么会?
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仿佛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了。那年塞北的雪,下得那么大、那么漫长,似乎永远看不到尽头,然而终于还是冬尽回暖。可这一次,却明明是已经绝望了。
淡淡微笑起来。把头埋在他胸前。四下里这样沉沉的静。他终于开口:“他说你积郁多时,又曾受了那三年的苦……我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小七,你到底在烦恼些什么、又害怕些什么?我说过我不会输,总有一天。我要拿这全天下来给你,我要你再也不受一丝从前所受的苦。我承诺过地事,就必定可以做到。”他的声音渐渐黯淡沙哑:“可是现在,我即便得到这
,又有什么用?假若你我之间只剩下这十五年的时间中有了萧然的意味,却再也说不下去。
我柔声道:“可咱们还有十五年,不是么?”此,我微笑,天色已暗,然而眼前的人却犹自明亮,就如那天边的上弦月,清扬浅白,流光浓洌。我低声道:“这十五年终究还是很长,我们……还可以去做很多很多事情。”
墨青的帐幽暗清冷,他的声音低沉而遥远:“可是,咱们再也不能要孩子了。”
心中似是一颤,然而不可置信:“为什么?”
他眼中有不忍,却还是凝视住我:“太医说,你地身子不易受孕,即便有了也……承受不住。”
——那样平静,倒不象是真的。可偏偏却是真的。
他说:“小七,你去杭州见过四弟,其实我是知道的。”他缓缓道:“你不想让我知道,我便也装作不知道。可是到了今天,我不想再瞒你。再瞒,也没有什么意思。咱们说好以诚相对,我却瞒了你太多。以致到了今天这步田地。”
—
他地语气沉痛,我却渐渐镇定下来。仰起脸来看着他,他也看着我。眼中都有泪光,然而唇边却凝起了一缕笑意。心里的感觉错综复杂,似乎该绝望、痛哭,却又欣慰、酸楚。
——觉得凄凉。
真的爱过的,也是真的爱着的。可为什么偏偏就成了今天这个样子?连老天都和我们作对。
但幸好、幸好还是可以回头,还是可以把握,还是来得及的,是不是?
世间最美好的一切总是如指中沙,以为牢牢放在手里,不经意间掌心却已成空。然而终不至于灰飞烟灭,那些爱和信赖,终究还是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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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乐十三年冬十月,皇帝朱棣兴致而来,去近郊行猎。随行者众多,就连在京的郡主王妃们也俱都跟随。
我策马缓缓而行,这南京的围场终究比不得北平,四处群山缭绕,青翠夺目,倒更像一个闲来休憩的景点。我看着天边的彩霞,风吹来,都抰带着树叶和青草的馨香,心中却不由得感慨万千。
恍惚间,想起了多年以前,在北平之时的安成、咸宁、常宁、朱高炽、朱高煦、朱高燧……还有,朱高爔……
常宁的微笑,我与安成吵架、赛马、迷路,与咸宁掉落荷花池,救我起来的朱高爔,还有,朱高煦……德州城外那个昂然微笑的身影,南军重围之中的情形。
北平王府中,那场戏,戏外那个温和怅然的人,那场谈话……谁是戏中人,谁又是戏外人?如果人生是一场戏,那么,我的落幕时分,是不是就快要来到了?
正怔怔出神之际,一人在我身侧道:“前方就是围猎之地,羽箭无眼,请王妃小心些。”我回过头去,却是一年青将军与我并肩驰骋,正面对微笑地看着我。
我心中微微一动,只觉得这人颇为熟悉,一时却想不起来。便点头微笑道:“多谢。”转过头去,那人低声笑道:“赵家村,寄园。”
我蓦然回头,忍不住脱口而出:“你是狗儿!”
他笑的极开心:“姐姐,我现今不叫狗儿了。我叫赵衡。”
第六卷 六十、猎场(上)
人对望,他脸上笑容清澈,又带了一丝稚气。我心集,低声道:“你就是皇上北巡之时,救了皇太孙一命的赵衡?”
当日朱棣在蒙古与瓦剌作战,曾带了皇太孙朱瞻基前往,乱军之中,朱瞻基与大部失散,幸得一兵士勇入敌营将其救出。这兵士后被晋升得封,就是赵衡。我却万万料想不到,赵衡就是当年赵家村那个农家子赵狗儿。
赵衡笑了起来,道:“是。”
我道:“你怎么会到了这里?”永乐六年,我曾和朱高煦一起回过赵家村,然而整个村都已成了一片废墟,杳无人烟。我原以为他们全家都已不在人世了。
赵衡脸上笑意淡去,缓缓道:“是汉王殿下救了我和我母亲的命。”
顿了顿,又道:“当年大军来袭,赵家村成了战场,一夜之间,村中人死伤过半。父亲也死了,母亲带着我逃了出来。北方经年战乱,早已萧瑟贫穷。我和母亲一路向南乞讨而行,终于来到南京。后来……”他微笑:“便碰到了汉王殿下。”
他看着我,笑嘻嘻地道:“我竟没想到,当日流落村中的大哥哥大姐姐,居然会是殿下和王妃。”
他眼里露出一丝顽皮,十多年了,如今他应该也将近二十岁,却似乎仍然是那个调皮可爱的小男孩。
我忍不住微笑:“你母亲好么?”
他神色有略微地暗淡:“母亲前年过世了。”他微笑:“殿下引我入了军中。如今我已能自食其力,母亲走的时候,十分安然。”
我失笑道:“你现今前途远大,又怎能是自食其力而已?”轻声道:“可惜不能见你母亲一面。”
心下略略怅然,遥望远处,只见朱棣等人正策马奔逐。意气风发。手持御弓,一身戎装,远远望去,一片明黄刺目。人群之中,朱高煦亦随驾驱马而行,二人隔着人群遥遥相望,他脸上浮起微笑,明亮清扬。我不由轻轻叹了口气。
——便好像做梦一般。
低声道:“他从来都没有告诉我这事。”
赵衡但笑不语。二人并骑而立,赵衡淡淡道:“王妃,过不了几日,我就要去杭州当差了。”
我只觉恍惚,喃喃道:“杭州?”
他微笑道:“当日王妃曾讲过杭州西湖,说那是一个很美的地方。如今竟然真的有缘可以去那里,衡觉得很开心。”
我柔声道:“衡儿,你如今该有二十岁了罢?”
他道:“是。”
二十岁。连他都已二十岁了,时间过的真是快。眼瞧着自己也二十八岁了。就这么倏忽之间,仿佛是倏忽之间。十五年都过去了。
当年跑去德州寻找朱高爔的那种孤勇,如今可就早已荡然无存了。
我扬一扬头,微笑着道:“衡儿,世间最难得地是什么,你知道么?”
他道:“扬名立万,忠勇孝义。”
他说的慷慨激昂。我忍不住轻声笑了起来。他道:“姐姐觉得不是么?”
我摇头微笑道:“一个好男儿自是应该如此。然而这世上却有更重要的事,那就是心安理得。倘若一个人不能够心安,那便是名垂千古又能怎样?”
转头看着他,柔声道:“衡儿,我的意思你可明白?”
他亦看着我,想了想,方缓缓道:“姐姐是为我好,衡自然明白。”
天边斜阳微落。彩霞满天。我静静地站在那里,风吹起,寒冷而萧瑟。
朱高煦站在我身旁,颀长的身影淡漠平直。再不需要言语。原来彼此的心意,自然都是明白的。
“——不要再将衡儿也拉入这是非之中。”我低声道。
他微笑,沉默不语。目光在我脸上停留,良久、良久,似乎有怜惜、似乎有忧伤、或者,还有些别的什么。
我只是不转身、不回头。
他轻叹了声,微笑道:“你就这么不信我。”叹息着缓缓起身欲要离去。
然话音未落,一阵疾风挟带着空气中嘶嘶地低鸣声裂空而来。他怒喝一声,迅疾转身朝我扑来,我微微一怔,犹未回过神,整个人已被他揽入怀中。身旁惊叫声呼喊声起,只觉得抱住我的双手一紧,然后,松懈下去。
众人纷纷攘攘地奔了过来,我怔怔而立,朱高煦却已软软地瘫了下去,倒在地上。
他的脸色惨白,毫无生气,嘴角渗出一缕血丝。后背上,赫然是一支羽箭,正深深刺入脊背,伤口处是刺目的鲜血。
我低低惊唤了声,蹲下身去,颤声道:“二哥!”
伸手去扶他。然而抓不住、抓不住。他的身子下滑,滑倒在地上,他的脸上浮起一丝微笑,他低声道:“别怕。”然而他的声音是那么轻,轻得被四周拥挤过来的人声掩盖,细若游丝。
此时方才回过神来,心那么痛,那么恐惧。所谓心痛如绞,痛到了极处,便是锥心刺骨。
众侍卫们早已将他抬起,朱棣厉声道:“太医在哪里?”有人跪地磕头道:“奴才该死。”又有人叫嚷道:“有人畏罪自尽了!”纷乱成一片,我低声道:“二哥!”他的神色仍极力的镇定,却承受不住渐渐昏厥过去。血流得越来越多,那么多、那么多,漫地都是鲜红地一片,从没有过的孱弱。我踉跄着朝前追了几步,叫道:“二哥!”声音已几近哭泣而凌厉。
身旁一人扶住了我,轻唤道:“王妃。”我恍然回首,赵衡的脸庞都已显得模糊,面上冰凉一片,用力吸着气,道:“为什么会这样?”
赵衡低声道:“据说是一个侍卫发错了箭,那人已畏罪自尽了。”
不能这么巧,怎么可能这么巧。然而又能怎样,假若他出事,这人生才真的是寥如死灰。仿佛是极大的讽刺,他最后对我说的话竟是——你就这么不信我。
第六卷 六十、猎场(下)
子里的薰炉蔓出袅袅的青烟,梅花散发着淡薄的香气冽。落日在墙壁上射出一个孤长的影子。我静静地坐在院门处,淡淡地看着微蓝而青碧的天空。
朱棣走了出来,看到我,轻叹道:“进去歇息一会罢。”
我并不行礼,只侧脸微笑道:“我不累。”
他静站着:“你放心,这件事朕必会彻查清楚。决不致于让你们夫妇二人委屈。”
我淡淡一笑:“查与不查,又有什么要紧?”将头靠在门栏边,轻声道:“我只希望他能平安无事,其他一切,倒是无谓了。”只觉得喉头酸楚,眼中渐有泪光泛起:“他是为了我……才会如此。”
他原本已然走开,却为什么还要奔回来?假若是我、假若那箭射中的人是我,我倒可以安心些。可是现今,躺在房里,生死未卜的人却是他!
忍住泪意,昂起了头。朱默默站在一旁,良久,方徐徐道:“这四个儿子里,也只有煦儿才最是象我。他虽不是长子,从小我却也对他寄予厚望,盼望他有朝一日能够成材,能够不辱没我王府的名声。”他的语气黯然低沉,“他们都觊觎这个皇位,你当我就不知道?只是这皇位,原本也是要传给儿子们的,到底是谁,我虽然早已选定,这些年来,却也一直都犹豫不决。”
我默然无语,他一掀衣袍。坐在了我地身旁。我微微一惊,道:“父皇,这地上寒冷……”他缄默笑道:“朕是风雨里出来的,还怕这个?”二人对视,我虽然心中凄苦,却也不由得笑了出来。低声道:“是啊,咱们一家子人,倒真是风雨里一齐出来的。”
就是风里雨里这么一路闯了过来,到今天,不也成了这副样子
帝位之争,从古至今就没有一刻停歇过。以后,也依然会这样漫无止境的争斗下去,我从前一直执着于缘由。却是太傻了。或许,对他们来讲,这就是生活的目的、奇……書∧網生命地意义,不成功、便成仁,又哪里还会有丝毫后悔退却的余地?
朱棣缓缓道:“朕一直属意让你当朕的儿媳妇,你知道是因为什么?”
我静静地看着他,道:“父皇英明决断,小七又如何能妄自揣测?”
他笑了起来,道:“看来这些年的日子,却也将你改变了许多。从前的你。可不至于这样圆滑。”低叹道:“朕身旁的人虽多,但对这皇位淡然处之的,也就只有你和爔儿两个。”
这么多年以来,我是第一次从他口里又听到了朱高爔的名字,心中怅然,转过头去。
他缓声道:“当年你和爔儿彼此情投意合。你当朕就这么糊涂,连这都看不出来?”
我一颤,怔怔地转头望住了他,他道:“爔儿对这些事向来看地极淡,况且他的性子也并不是太子的最佳人选。炽儿太过温雅文弱,我心中属意的原本是煦儿,可是朝中文臣和皇后反对,迫于无奈。才选了炽儿。当年我是出于私心,想将你立为太子妃,故而装作不知,一意要将你许配于太子。”
他苦笑:“到头来。一切却均未能依我所想,我的执意,反倒成就了你和煦儿。而爔儿失意之下,居然出走。可见世间事,是不可太过强求的。只是老天为什么偏要这么待我?与儿子已生离了一次,如今差点又要再来一回。”
我看着他,似乎应该愤怒,然而心中却是难过。此时此刻,他只是一个孤独的父亲,而已经发生的事,再去责怪追究,又有何意义。
我们总以为一切可以可以如愿,总以为世事可以改变,总以为凡事可以强求,然而却不知道,到头来一切往往成空。
他是个可怜的老人。因为他不懂得爱,而且,他也渐渐失去了爱。
他的确是个英雄。可是英雄——为什么不去想想做一个英雄所需要付出地代价?
天边白月初升,笼罩大地,茫茫一片。朱棣道:“如今你知道了这些,是不是会怪我?”他静静一哂:“我却也不怕你怪我,这么多年以来,恨我的人有多少,我自己倒也记不清了。”
我含笑道:“儿媳并不怪父皇。”
他扬一扬眉,道:“哦?”
我淡然道:“小七所走过的路,已经走过来了。未来要走的路,也只能这么走下去。怪谁、恨谁、怨谁……都是太耗费心力的事情,我不想多此一举。”微笑着转头看着身后的房子,轻声道:“更何况,如今我已找到了真正地幸福。小七并不是个理想宏大的女子,最大的愿望,也只不过是‘得一知心人,白首不相离’,如今知心人就在身旁与自己相守,这份幸福,我会好好珍惜。”
他静默良久,半晌,方才缓缓点头。
夜幕低落,黑暗中,只听得到一声沉沉的叹息。
掀开珠帘缓步走了进去,他犹自躺在床上,双目紧闭,便仿佛安静地睡过去一样。
——那么舒缓而平和的呼吸,就好像初生的稚童。
我微笑,胸口却又渐渐疼痛起来,象有火把在燃烧,心口气血翻滚。伸手捂住,忽然害怕将他惊醒——似乎他还能安然醒来朝我微笑似的。
竭力忍住那将要汹涌而来的咳嗽,抚着他地眉,低声道:“二哥,我在这里陪你。”
从今而后,不管去哪里,我总会陪伴在你身旁。
天涯海角,不离不弃。
我不想再将时间,浪费一丝一毫。
第六卷 六十一、潮去(上)
下得越来越大,一片片白棉似的簌簌而落,卷着风,房内并未点灯,雪光映照着,显出满室清寒。寂静的雪夜里,只听得到玉箫传出来悠扬的曲调,在夜风中缓缓绵延。
身上是件淡蓝的长衫,衣裳松松曳地。长发未绾,如流水般泻落满地,身后房门被吱呀一声推开,我放下箫回头,嫣然微笑。
朱高煦笑着走了进来,道:“怎么还没睡?”
一身狐裘斗篷,更衬得人如温玉,丰神俊朗。他眼中带笑,边掸着身上的雪珠子,边脱下斗篷,跺了跺脚道:“这天可真冷!”
其时已是永乐二十一年年底。大明都城已于1421年迁都北京,道也在永乐十六年三月离世,朱高煦如今早已经受领了藩地山东乐安州,我和他远离宫廷纷扰,这几年来倒是过得逍遥自在。
我站起身接过斗篷,挂在衣架之上,柔声道:“今儿又有什么事了?”
他呵着手在火盆边坐下,笑道:“北京来了人,说父皇让我去宫里一趟,也不知是什么事情。”
我微微一怔:“进宫?”
他转头看着我微笑:“应该又是为了边境的事,别担心。”
自永乐十三年和瓦喇之战后,蒙古好不容易过了几年太平日子。然而永乐二十年,阿鲁台又再次率军大举进攻明朝边境,三月,朱棣以五十五岁高龄率军亲征。阿鲁台不战而逃;八月,在齐拉尔河与兀良哈三卫对战,大胜而归。
然而阿鲁台不接受教训,依然蠢蠢欲动。永乐二十一年秋七月戌,朱棣再次亲征阿鲁台,这次要离京多年地朱高煦进宫去。不知又是打的什么主意。
多年的征战岁月,练就了朱棣好战的性子,即便年事已高仍是没有丝毫改变。
我顾自想着,不由得摇头失笑起来。
这场雪来势极猛,到了后半夜犹自洋洋洒洒地落着。外面雪积的厚了,满地的光辉,映得窗纸都隐隐发白。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朱高煦醒了过来。轻声道:“怎么了?”
黑暗中,他乌黑莹亮地眼眸似乎会发光,回过头去,与他目光相遇。这几年来,我身子越见虚弱,太医均说我不适宜有孕。因此,朱高煦坚持和我分床而睡,竟在房中另搭了一张床,并排而立。此刻二人隔着一条窄窄的甬道对视,恍惚微笑。
四下里安静的紧。彼此的呼吸轻缓绵长,我微笑道:“睡不着。”
他不由自主地轻叹了口气,道:“近来这觉总是不实,就是睡着了也捱不了一刻,可如何是好?”声音里有轻微的怜惜。我低笑起来,道:“怕什么呢。我不也好好的。”拥了拥被子,低声道:“二哥,咱们说一会子话罢。”
黑夜里,他声如蚊语,轻柔温存:“好。”
我睁眼看着帐顶,缓缓道:“我一直都想问你一个问题。”话未出口,已径自抿嘴微笑起来,道:“二哥。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
他轻哂:“这么多年夫妻了,怎么还问这种问题?”
我盈盈浅笑,语气中带上了一丝娇嗔:“我想知道。”
他含着笑意静默了一会,“究竟是什么时候。我倒也忘了。似乎应该是你夜晚独自出走去找四弟的那一年罢。”
我转头看他,他嘴角挂着淡而温柔地一缕笑:“为什么喜欢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上你,我真的不知道。我只知道,等我发现,这喜欢便已深入骨髓了。”
我低声道:“这又是什么时候?”
他笑了起来,柔声道:“是在南京,四弟出走,我看见你伤心哭泣之时。”他轻声道:“那是我第一次发现,原来看到别人在哭,自己居然会这么心痛。那时候,我真愿伤心的那人是自己。”
他的语气诚恳真挚,我只觉心中微颤,静默了片刻,忽掀被起身,他道:“小七?”
我钻入他被窝,低笑道:“太冷了,你这里暖和。”伸手环抱住他。他微,拢好被子,亦将我搂入怀中,轻拍着我的身子,柔声道:“天快亮了,好好睡罢。”
我闭上眼睛,上次大祀之时与朱棣见面的那一幕又映现在眼前:
北京的宫廷雄伟宏大,其精湛奢华远甚南京。房里明黄灿烂的锦,雕花长窗,新糊的纱透着一股子盈盈的清华。朱棣如今已然两鬓斑白、满脸风霜。无论多么地英武神明,到最后,终究还是敌不过时间的肆虐。
御座之上,他的身影暗沉而孤寂。“明儿就要回乐安了罢?”他闭了眼睛,缓缓道。
“是。”我恭声答道。
他“嗯”了一声,睁眼道:“你们夫妻久未进宫,假若煦儿也来,二人多待一会岂不是好?”叹息着微笑道:“现如今大祀已了,朕倒是不便再留你了。”
我柔声道:“儿媳和夫君日后自会再来看望父皇,父皇也不必太过挂念。”
他微微一笑:“人老了,夜晚少眠,近日总是会想起许多前尘往事。朕常想,倘若当日爔儿不曾出走,倘若安成、咸宁和你们夫妻都仍在北京,倘若常宁不早早离去,倘若……皇后还在,咱们一家子人如今热热闹闹,该有多好!”略略摇头,苦笑道:“如今看来,这些都是不可能的了。”
我心中微苦,低声道:“父皇!”
他眼中现了惘然之色,道:“小七,替朕办一件事。好么?”
殿中极静,他的语气怅惘而严肃,我抬起头来,轻轻应道:“是。”
他道:“当日朕攻入南京之时,并未找到建文帝的尸体,想来他尚在人世。这许多年来,朕一直派一个人在外寻找他地下落,但始终一无所获。如今,朕将这事交代于你,希望你不要让我失望。”我一惊,道:“父皇,小七怕不能完成这大任。”
第六卷 六十一、潮去(下)
的声音低沉:“除了你,朕信不过旁人。找得到也罢,如今朕求的只是一个心安罢了。你也不必将这事看的太重。”站起了身来,道:“你在乐安,离北京倒远,行事也不会太引人注目。只是这事干系重大,切不可泄密于旁人。”
话已至此,我断不能再推却,唯有低声道:“是。”
念及此处,我不由得轻轻叹息了声。朱高煦微笑道:“还睡不着?”
我微笑摇头,柔声道:“二哥,你现在和我在这里生活,会后悔么?”
他笑了起来,道:“这辈子我只后悔过一次。”
我道:“是哪一次?”
他语气轻柔:“那年我被箭射中,以为自己就要死了。当时我想,倘若就这么去了,我可真是对你不起。成亲这许多年来,都是你为了我,我却从未为了你过。”
我盈然微笑,道:“你哪里就没有为了我呢?”牵住他手,心中一时不知是悲是喜,静静地将头靠在他肩上,室内如此安静,便仿佛世间静落,无限美好。
他的怀抱,温暖厚实。他的心跳砰然。我伸出手指,轻抚着他的胸口,一笔一划、一笔一划……他身子一紧,握住了我的手,低声道:“别这样。”
我微笑道:“为什么?”
他声音渐渐低哑,“不许乱动。”
我的脸一定很红——总是害羞地。帐幕低垂。流苏缓飘,心中一片空白紧张,然而却仍是涨红着脸咬唇轻轻掀开他的衣裳,窗外有风吹过的声音,满室的馨香,他的脸近在咫尺。呼吸轻浅而微颤。
——————————————————————————————————
过不了几日,天便晴了。
朱高煦去了北京,府中一时冷清下来。不知不觉,便已是三月初春。这日正在房中闲坐,忽有下人来报,说是安成公主和咸宁公主到了。
我大喜,跑出门外,只见安成和咸宁身着斗篷。站在庭院之中,正朝我盈盈而笑。
我笑道:“你们怎么来了?”伸手牵住她们的手,道:“瞧这都有多少年未见了!”
安成也是微红了眼,轻声道:“大祀之时,原本也是要来北京地。只是咱们家的儿子病了,边境紧急,又脱不开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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