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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人只合江南老-第2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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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卷 五十七、重逢(上)

亦微笑,这笑容里,有了解、有释然:“你真正喜欢哥。”

我看他,他也看着我。二人目光对视,有从未有过的默契与了然,我笑了起来:“是。”

轻声道:“你怎么知道?”

他微笑:“当年,我曾听说你和二哥一起远走沧州。为了此事,我误会你和二哥之间有了情愫。后来,是二哥来找我,告诉我一切原委,他说,你心中只有我一人,你出走也是为了找我。倘若不是这样,即便是天王老子,他也绝不会拱手相让。”他笑:“从那时起,我便已知道,二哥对你用情至深。可我仍存有私心,我以为既然你心里有我,我心里也有你,又何必去管二哥?”

“后来我向你言明心迹,你似乎也是爱我的。可我心里仍然忐忑,每次见你和二哥在一起,总是额外关注。现在我才明白,你和他对彼此的懂得,是我无法企及的。”他叹息:“我想自私一回,没想到终究还是失去了你。”

我浮起一个浅浅的笑颜:“当年我喜欢大哥,是因为一场意外的延续;喜欢上你,是因为在周边的世界里,那时只有你才对我最是关怀;我以为这些就是爱。放弃大哥,是因为他已使君有妇;倘若后来不是若离,我也不会放弃你。我是一个最为随遇而安的人,从不想去主动争取什么,也从不愿去主动争取什么。因为我一直害怕失去。一直觉得,得到地结果就是失去。所以甚至害怕得到。可是后来,我发现自己喜欢的是二哥,为了他,我可以主动去争取、可以努力去坚持,甚至不再害怕会失去。这是以前从来都没有过的。”

终于明白了自己心中所想。也终于和旁人说出了自己心中所想。一时轻松无比,又欣悦无比。朱高爔亦是微笑,道:“你能对我放开心怀,说出这些话,我很感谢。”

他微笑地看着我,眼神清澈而温和:“当年,我误会你和二哥、又误会你对大哥仍藕断丝连,我不懂得你心中所想。以为你待我如此,是因为父皇已准了你与大哥之间的婚事之故。所以才负气出走。倘若我能懂得你心中所想,或许也不会导致今日的局面。”

他轻叹:“昨日的因,是今日地果。小七,你会怪我当年误了你么?”

我坦然微笑:“不会。你不是也说了么?昨日的因,才有了今日的果。我还要感谢你,如果不是你,也许我没有成长的那么快。”

他的眼中有赞赏,我回头看他,二人相视而笑。他轻声道:“原来人从一件事情之中跳脱出来。方才能看的更加明白。我一直对你心怀歉疚,今日一见,却原来是我自己多虑了。”

我微笑着道:“四哥,你听过这样一句话么?相爱不若相知。”

他微微怔忡:“相爱,不若相知?”

我微笑点头。他唇角笑意略略凝固,整个人微微出神。低吟道:“相爱不若相知……”摇了摇头,释然微笑起来:“小七,谢谢你。”他的眼睛异乎寻常的明亮皎洁:“谢谢你解了我心中地结,谢谢你……渡了我此生的劫。”

我欣然而笑:“四哥,如今的你,跟从前真是不同了。今日能够在此见面,让彼此心中的疑惑都能够解开,我很开心。”

缓缓走上前去。拥抱住他,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低声道:“四哥,我永远都当你是我的好朋友、好哥哥。”

他轻轻拍着我的背。道:“此生还能这样与你相处,我愿已了。小七,有你这个好妹子,我也很开心。”我站直身子,二人凝视着彼此,他微笑起来:“不能相爱,但能相知。这就够了。相知原是比相爱更难做到的一件事,不是么?”

我含泪而笑,低声道:“是。”

我们是否曾相爱过,这些,已经不重要了。

年轻的时候,我们总以为自己经历的这些就是爱情,为它落泪、为它悲伤、为它欢喜、又为它心痛欲绝。后来回头想想,原来一切也不过如此。

为什么那时候,我们不能够对彼此更加宽容一些、温柔一点呢?

为什么,不能给对方多一点理解、多一点时间?

错过,就是永远地错过了。

但是,我们谁都没有错。只是不适合,只是不够了解彼此、只是爱的不够深而已。

我想,也许这也算是一种爱情。人生中,每个人最初的爱情,大概都是这样子的罢?

那么脆弱……容易失去。

只是,有了失去才更加能够体会得到的不易;如果你没有真正失去过,或许,也就无法真正的成长。

绿湖和盈香慢慢走了过来,不远处,若离地身影单薄修长,带着一股子的落寞和孤单。

我低声道:“四哥,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他微笑道:“这些年来,我一直云游四方,每年有大半年的时间倒是在其他地方走动。已经习惯了,今生注定漂泊,停不下来了。”我转头凝视着若离和绿湖,道:“她们待你全是真心。”

他脸上泛起一丝无奈的苦笑:“我知道。可是不爱就是不爱,再也勉强不了。何况我已出家为僧,尘世之事,是该了结了。”绿湖已走近前来,面上笑颜灿灿,我低声道:“你丢的下么?”

绿湖已叫道:“小姐、四爷,我做了饭菜,快回去吃饭罢!”爔笑了起来,道:“绿湖还是这个样子!”我会心而笑:“但愿她能永远这么快乐下去。”看着若离:“希望她也能够快乐。”

第六卷 五十七、重逢(下)

了朱高爔,晚饭都是素菜。绿湖和若离的手艺却均我和盈香均是食指大动,饭吃了好几碗。绿湖很得意:“小姐,这些年莫不是很想念我的厨艺罢?”我笑:“是啊是啊,盼着你回来呢!再不回来我要得相思病了。”大家也都是笑。

饭后她们都收拾了碗筷去厨房,我走到院子里,朱高爔正背倚着柱子,坐在那里仰头看天。我一时微怔,恍惚之间想起了多年之前,朱高炽大婚之日,坐在栏杆旁安静地看星星的男孩,挂在唇边那个慵懒的笑颜。如今,这个出世的僧人,幻影重叠。

走过去在他身旁坐下,他并不回头,只是安静地一笑。我道:“在看什么?”

他说:“星星。”

今晚天气晴朗,天上一丝云彩也无。更映得繁星满天,点点闪烁,煞是好看。

他的声音很安静:“娘亲去世的早,我从来都没有见过她。父亲从小对我就是淡淡的,我总以为他是不喜欢我。只是有一天晚上,我做了个噩梦,害怕得睡不着,也不敢去叫周围的人——我一直觉得在这个家,自己是一个外人,我害怕打扰别人——于是就一个人跑了出来,坐在院子里。

父亲刚好经过,走过来坐在我身旁,问我怎么了。我说,我做了个噩梦,很怕。他轻轻搂住我,告诉我,不要怕,天上的星星就是娘亲。她在看着我、保护我呢。

父亲说这话地时候,眼神很温柔,他的声音很慈爱。那一刻我想,他是爱我的,一定。所以后来,每次觉得寂寞的时候。我都会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看星星。只有这时候,我才觉得自己是不孤单的。”

他轻声微笑了起来,我却觉得难过:“四哥,这些话,你从来没有跟我说过。”

他微笑:“以前总觉得男子汉应该是坚强的,不该懦弱。我不想让你看到我地软弱。”星光淡淡地映照在他的脸上,仿佛笼上了一层朦胧的轻纱,那样纯净而美好。“后来去了南京,宫廷那样大,大哥和太子才是最让人瞩目的那一个,我仍是孤单一人。有一次,我贪玩去爬树,结果下不来了。欲哭无泪的时候,是二哥站在树下对我喊:别怕,跳下来,不会有事。二哥给你接着。

我真的跳了下来,不知道为什么就不再害怕。二哥的声音很温暖。他那时候也很小,才只有十一岁,他的肩膀单薄,却那样淳厚有力。那夜地星光很好……我想……冥冥之中,大概真的是娘亲在保佑着我。”

我抬头看他,清淡的星光之下。他的眉目疏朗,不禁轻轻叹了一口气。他嘴角凝起笑意,道:“还记得那年,咱们离开北平去南京作战之夜,大家看着流星许愿的事么?”

我微笑了起来,低声道:“记得的。”

他道:“那时你许了什么愿?”

我哑然失笑,摇头道:“当时忘记了许愿。”问他:“你呢?”

他微微一笑:“我也是。”

风儿寂寂,二人一时相对无语。半晌。他方道:“咸宁和安成她们,还过的好么?”

我点头道:“很好。她们如今在甘肃。”心下黯然,低声道:“常宁死了。”

他脸上笑容微微凝结,轻声道:“我知道。”沉默了一刻。又道:“希望她如今在彼岸,能过的安好。”

叹息着缓缓盘起腿来,双手合十,低声念起经来:“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渡一切苦厄。舍利子,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受想行识,亦复如是……”他念的是《般若波罗密多心经》,声音平静虔诚,让人心下渐渐一片空灵安和。

“舍利子,是诸法空相,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是故空中无色,至无意识界,无无明,亦无无明尽,乃至无老死,亦无老死尽,无苦集灭道,无智亦无得,以无所得故,菩提萨陀,依般若波罗蜜多故,心无挂碍,无挂碍故,无有恐怖,远离颠倒梦想,究竟涅磐。……”

我轻声道:“一个人真的能心无挂碍、无恐怖、远离颠倒梦想么?”

他徐徐道:“般若智慧最是清净圆满,无限通达。生从何来,死往何去?人生原本就是一个生生不息地过程,初生并非开始,死亡也并非结束。既是如此,又何必执着于生、死、得、失?《中阿含经。苦阴经》中说:‘若不得钱财,便生忧苦、愁戚、懊恼;若得钱财,彼便爱惜,守护密藏。。。。。。,倘为王夺、贼劫、火烧、亡失,便生忧苦、愁戚、懊恼。众生因欲缘欲,以欲为本故,王王共争,梵志梵志共争,居士居士共争,民民共争,国国共争,彼因斗争共相憎故,以种种器仗转相加害,或以拳叉石掷,或以杖打刀斫。彼当斗时,或死、或怖、受极重苦。’一切缘起于欲望,若无欲则无求,无求则无怨,无怨则无争。则从此拥有安乐、祥和、幸福、宁静,这便是彼岸。”

他的声音柔和,我心中深有感触,只见他脸上挂着淡淡的微笑,犹如笼罩着一层圣洁的光芒,不禁道:“四哥,你还有欲有求么?”

他微笑道:“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密多时,照见五蕴皆空。我从前一直执‘有’为实在,却不知道世间的一切生灭现象并非实有,而是空的。无我为大,我却仍执着于自我。什么时候,等我放下了自我,也便能做到无欲无求了。”

闭目低吟道:“世事悠悠,不如山丘。

青松蔽日,碧涧长流。

山云当幕,夜月为钩。

卧藤萝下,块石枕头。

不朝天子,岂羡王候。

生死无虑,更复何忧。

水月无形,我常只宁。

万法皆尔,本自无生。

兀然无事坐,春来草自青。……”

我看着他,眼里渐渐盈满了泪光,心中又是欢喜,又是忧伤。

是啊,他终于能够悟了一切,隐居山林之中,面对这青山绿水,一瓶一钵,从此了无牵挂。可是,这究竟该值得欣慰,还是感伤?

爱是占有、是牵挂、是欲望。若无欲则无求,无求则无怨,无怨则无争,无争则成空,一切为空,无牵无挂,就能到达彼岸。

可是,能放下么?

朱高炽、朱高煦、朱棣、甚至包括我……这尘世中地烦扰欲望,我们,真的都能放得下么?

第六卷 五十八、碧沉(上)

风挟带着湖水的清凉和馨香扑面而来,客栈中一片安着放下玉箫,靠在窗边,仰望着漫天星空,不觉怔怔痴了。

身后有人走了过来,未及回头,一件衣服已披在我的身上。我转过身,意外的看到碧沉微笑的面容,低声道:“怎么还没睡?”

碧沉笑道:“被王妃的箫声打动,醒了过来。”

我抿嘴笑了起来,道:“吵得你睡不着么?”

她摇头笑道:“自然不是。碧沉倒觉得这曲子很好听。”

我微笑道:“这是‘游人只合江南老’。”

她“哦”了一声道:“这江南指的是杭州么?”

我微笑道:“是。”含笑看着她:“你怎么知道?”

她默默而笑:“只有杭州这样美的地方,才配得上这样美的曲子。”她脸上的笑容怅然,我柔声道:“碧沉,你有心事?”

她故作轻松地笑了一笑:“碧沉能有什么心事?只是今日和玉落一起去了断桥,听到了一个故事,心有感触而已。”

我不由微笑了起来,道:“是白娘子和许仙?”

她低声道:“是。”出神了片刻,悠悠道:“王妃,你说这个故事会是真的么?”

秋夜微凉,长发流泻于地,流光漾漾。我随手理了一理,微笑着道:“我希望是真的,因为它很美。我又不希望是真地——因为结局太苦了。”低低叹道:“倘若冬天的时候。你能来断桥看看,那才真是美。下雪以后,阳面冰雪消融,而阴面却仍有残雪似银,桥似断非断……断桥残雪,是西湖最有名的十景之一。”

碧沉微昂着头。眼中流露出向往之色,道:“西湖真象人间天堂。”轻声道:“我记得从前看到过的一句诗,诗里面说:‘未能抛得杭州去,一半勾留是此湖。’那时候不懂,总以为只有一个湖而已,又有什么稀罕的?如今方才是明白了。想来,西湖就是杭州最精致的魂灵所在,失了西湖。杭州也就没了生气了。”

我笑着点点头,赞道:“碧沉,你说地真好。”拍拍她的手,柔声道:“‘湖上春来似画图,乱峰围绕水平铺。松排山面千重翠,月点波心一颗珠。碧毯线头抽早稻,青罗裙带展新蒲。未能抛得杭州去,一半勾留是此湖。’这是当年白居易卸杭州刺史任之前夕所作的诗,他游遍天下,却还是最留恋杭州的景色。”灿然笑道:“等到哪年得空了。咱们再来杭州,我带你尽览西湖山水,怎样?”

她微微一愣,低声道:“碧沉怎么敢?”

我笑道:“哪里有什么敢与不敢?就这么说定了!”伸出手来,偏着头笑道:“击掌为誓?”她咬唇看着我,半晌。似是鼓足了极大的勇气,嘴角绽起一个怯怯的微笑,轻声道:“好。”伸手与我轻轻互击三掌。二人相视而笑。

月光下,她的眼眸闪烁光华,浮光碎影,清幽灿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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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乐十三年的春天姗姗来迟。瓦剌终于平定,马哈木亲自来南京送降书。安成公主携幼子归省,我和她二人许久不见。倒是叽叽喳喳有许多话说。

“听说德宁公主生了个儿子,马哈木虽是兵反,然而待她极好。夫妻感情甚笃,就是不知道既是如此。马哈木为什么偏偏要跟咱们朝廷作对。”

我默然不语。为什么要反?除了朱棣,除了我和朱高煦,或许,其他人都是难以理解以柔地所作所为吧?

可是,她终究还是找到了幸福,不是吗?有了一个真正爱她的男人,虽然这婚姻的开始,是出于一场政治上的考量和交易,然而它的结局却仍然可以美好。

“她的儿子叫什么名字?”我低声问。

“脱欢。”

脱欢……

我凝神细想,忍不住叹息着苦笑。

以柔,你还是不能忘记仇恨吗?还是,这一切都是命中注定。

脱欢后来杀了阿鲁台,统一蒙古。而最重要的是,脱欢还生了一个很著名的儿子,叫——也先。

太子如今仍幽闭于太子府中,边境平定,朱棣终于得空重新把持朝中大事。然而迁都在即,又则出于其他缘由,有一半的政事倒是交给了汉王朱高煦。

这一年事

多。丙午,广西蛮叛,指挥同知葛森讨平之。夏四辅镇交阯。五月丁酉朔,日有食之。六月,振北京、河南、山东水灾。八月庚辰,振山东、河南、北京顺天州县饥。九月,北京地震。

日食、饥荒、地震,诸事全都挤到了一起,朱高煦政务繁忙,宫中倒成了另一个家,汉王府中要么***通明,要么黑漆一片,整夜整夜的不归宿。

就如同今天,一回来就一副饿死鬼地样子。

“我要吃东西。”朱高煦一进门,就仰面躺倒在床榻之上,嚷道:“我要吃你那天煮给我的米莲子羹。”

我笑了起来:“宫里没吃的么?居然饿的你这么惨。”笑着摇摇头,起来去厨房给他准备。用最快的速度端着盘子进来,不出意外,他已经靠在那里睡着了。

坐在床边,安静的看着他。

似乎已经有好久、好久没有机会这么肆意地看过他了。自受皇帝重用以来,他沉默寡言了许多,眉头也总是蹙着——伴君如伴虎,即便那人是自己地生身父亲,其实也没有什么两样罢?他既然可以幽闭太子,自然也可以废除汉王。他是皇帝,没有什么做不到。

可是,为了权力,就非得要自己耗费这样的心力么?

他睡觉的样子很好看。安静、平和,轻薄而绵长的呼吸,脆弱柔软得象个孩子。

我伸出手,轻轻抚过他微蹙的眉头。他却抬起手来握住我手,仍是闭着眼睛,嘴角却漾起了一个笑,悄声道:“又在偷看。”

—

我脸上一红,竟然还是会觉得难为情,挣一挣手——他却握的很紧,看着我无声微笑:“想逃么?”一个翻身,已将我压在身下。

他的眼睛黑地清澈透亮,他唇边的笑颜慵懒,呼吸暖暖地拂过我地鼻翼、眼角、脸庞。他的声音也低低的,仿若梦呓。

四下里这样的寂静无声,窗台上扑棱棱飞过一只燕子,影儿投映在檐壁之上,翠华繁茂,浓荫深处,仿佛有细细微微地轻笑和欢语。

他温柔地俯了下来,身上舒缓清淡的气息,叫人沉醉。

第六卷 五十八、碧沉(下)

着下了几天的雨,雾蒙蒙的天气直让人心浮气躁。

房外吵嚷声起,我皱眉道:“怎么了?”话音未落,玉落已跑了进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抓着我的衣袖哭叫道:“王妃,救救碧沉!”

我道:“怎么了?”

她脸色惨白,眼中垂泪道:“王爷要处死碧沉,请王妃快救救她!再迟些去恐怕碧沉就没命了!”

我一惊,站了起来,道:“为什么?”脚步未停,向前走去,厉声道:“快带我去!”

——我最后所看到的,是碧沉的尸体。

那青紫色的面容上并没有丝毫表情。她的眼睛,是微微张开的,仿佛在默然的凝望着这个世界,永远、永远。

玉落在看到碧沉的第一眼,已经晕厥了过去。周围的人一阵纷乱,而我只是平静地站着,缓缓转过身,在那里望住我的,是朱高煦。

二人凝望着彼此,良久,我轻牵着嘴角笑了笑,低声道:“为什么?”

他叹了口气,挥了挥手道:“大家都下去罢。”走过来扶住了我,柔声道:“咱们回去。”

我冷冷地摔开他手,直视着他的目光,沉声道:“为什么?”

他苦笑:“你定要知道原因么?”

侍卫丫鬟们早已散去,是极晴朗的天气,那毒辣辣的太阳直晒的人睁不开眼睛。我沉默地看着他。道:“是。”

他笑了笑:“父皇前儿找我去,问我一件事。”他地声音很平静,然而冷漠:“倘若我自比为李世民,那大哥是李建成、父皇就是李渊了罢?”他笑,“我还不至于这么蠢。可偏偏这流言就有人肯传、有人肯信。”

“是碧沉?”

他诚实地看着我:“不是她。可是她也并非无辜。”他凝视着我道:“大哥真就象外人所想的那样仁厚良善么?倘若真是这样,他也走不到今天。坐不了今天这个位子。碧沉是他的人,我原本早该知道,是我太轻敌了。现今如此做,只是为了给他一个交代。”

我惨笑道:“交代?什么交代?你是想杀鸡儆猴,拉她去陪葬。”

他叹道:“是。”他并不隐瞒:“瓦剌的事,虽然当初大哥为此受了牵累,如今要受这苦果的,只怕最终还是你我。当年你和我夜探瓦剌军营去见德宁公主这事。父皇已经知晓。虽然我们和她之间并未有私,然而以父皇多疑的性子,能不能信?况且,现在京中又传言太子失宠,汉王盛眷之下,自比为当年唐太宗李世民,总有一日要逼父退位、逆谋作乱。这一切背后是谁操持?假若不是太子,那又会是谁?”

他如此冷静,如此冷静地分析一切利弊原由,在扼杀了一个鲜活地女子、埋葬了她盛放的生命之后。我知道他说的都是对。然而我没有办法接受。

要怎么接受?忽然就觉得他如此陌生。

“流出传言那人并非碧沉,私下去跟太子接触之人也并非碧沉。你这么做,只是为了给太子一个警告,也是为了迷惑太子,让他以为你还没有发现真正的目标。而且,假若你真的动了太子的棋子。那他下一步会走什么着,你怕只是更加预料不到,到时候就会愈加被动。”我低声道,声音中有异样的平静。然而只有自己知道,那心里冷冷地直直沉沦下去,有一股寒意陡然颤起,渐渐溺遍全身。“——那人是玉落。”

原来,一切并不单纯。表面上的温雅和平。原来暗地里是如此勾心斗角、波澜翻滚。

朱高炽、朱高煦……这,就是政治所必然带来地后果么?

似乎和煦的天空被撕裂了一个口子,阴郁暗沉的天,看不到光亮的明朗。

心开始痛。一丝丝、一偻偻的痛,无声却刺骨。

“当日,”我艰难地出声,“四哥出走,你和大哥怕是早已知道了罢?”

他微微怔住,我看着他的目光却没有丝毫游移,良久,他才叹道:“是。”

“父皇要将我许给大哥,你也早料到了?”

“是。”

“若离并未怀有身孕之事呢?”

他眉头微蹙,道:“你说什么?”

我紧紧盯着他,“她怀孕乃是作假,可是这假,却非得有人帮忙才行。”

笑得很勉强,然而还是在笑,声音凄凉,然而还是要说:“她住在宫中多时,外人进宫,随身不能携带任何东西。她要作假,便需要药材,这药材宫内也自有分例调配,即便是我也无法轻易拿到。区区一个若离,又怎么可能拿到这些东西?她要实行这计划,必得有人帮她,除了皇子,又有谁有这能力?”

他似是回过神来,缓缓点头,道:“原来你是在怀疑我。”

他笑起来:“你就这么不相信我。”

他微笑着,眼中神色冷冽:“不错,当日一切因由我全都知道。四弟出走是因为父皇要将你许给大哥,这事原本在我们四兄弟心中早已心知肚明。父皇之意,就是要将你立为太子妃,迟迟不予婚配,是在我和大哥之间无法下抉择。而如今我渔翁得利,你就以为一切全是我在中间算计。”他嘴角凝上一抹冷笑:“我并不否认我有私心,今日既然你以为一切全是我做,那算在我头上也未尝不可。只是——欧阳以宁,我虽是得到了你,但我有了什么?父皇并没有因为我娶了你而立刻立我为太子,而我——”他咬牙,一个字一个字地道:“还不至于到这么不堪的地步,要用这么卑劣的手段来得到我想要的女子。”

终于还是说出了口,终于还是这样的原由。——他或许并未做,然而他心中难道就没有算计过?

曾以为一切全是出于真心,却原来,还是这样,总是这样而已。

我不该怪他,然而我无能为力。

第六卷 五十九、反击(上)

头一点一滴地落了下去,并不是木花开的季节,然荫如云,浓华敝地,却还是那样醉人的美。

——我以为走近了他的心,却还是看不清、走不进。

那里还有多少不为我所知的秘密?还有多少阴暗是我所不了解的?

天色苍茫,暮色渐落。我坐在亭子里却一动不动。盈香走了过来,低声道:“小姐,天凉,回房罢。”

我微微一笑:“不碍事。”回头看她,淡淡道:“盈香,我送你离开好不好?”

盈香愣住:“小姐……”

我移开目光,轻声道:“你就不想去另一个地方,过更加自在的生活吗?”

她眼中笑意凝结,跪了下来,道:“小姐,是盈香做错什么了么?”

我低叹了口气,道:“没有。我只是觉得,你应该有更好的选择。”握住她手,柔声道:“我总不能耽误你一辈子。”

她重重磕了个头,颤声道:“这二十多年来,小姐在的地方就是盈香的家。盈香哪里也不去。”

她的声音里有绝无犹疑的坚持,我却觉得凄然。莞尔一笑,泪却掉落下来,低声道:“我也害怕失去你。”

盈香,我也害怕失去你。正是因为害怕,所以才想让你离开。这个地方、这些人,我越来越看不透。我好害怕,如果到最后连你也牺牲。如果到最后连你也不得不失去。那我情何以堪?

碧沉已经死了,玉落去了别处当差。我对她们地感情并不见得深厚,然而还是会觉得悲凉。

西湖之约,到头来,终是成空。

有青灰色的余光洒落进来,一个斜长的影子安静地立在那里。朱高煦的声音漠然:“为了一个丫头,要这么生生折磨自己?”

我苦笑。一个丫头……

在他们眼里,大概真是命如草芥吧?一个丫头的命又值得什么。只是他们想没想过,那毕竟也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有感情、有爱恨、有希望、会悲伤。

她有什么错?或许,她最大地错,是身为了一个棋子,从此便身不由己。

他冷笑:“大哥心思深沉。行事之利落干脆,令人生惧。当年他与建文交好,二人感情深厚更甚我们几个亲兄弟。靖难之时,建文听从方孝孺提议,遣锦衣卫千户张安赍玺书往北平,暗地交给大哥。企图利用父皇的疑心,使反间计造成内乱。然而大哥竟决然得书不启封,将此书安然送于大军之前,以此除了父皇的疑心。他素日藏拙得极好,然而这份心机决断。又岂是一个仁厚老实之人可以做到的?”

我沉默。他叹了口气,又道:“这些年来,我和大哥之间明争暗斗了多少回,我府中又有多少他的人?父皇当年利用建文宫中的内应终成大事,这一招,倒被大哥用得极好。”苦笑了笑。道:“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大哥之事,我从前并不想多说。而当年不告诉你真相,我承认自然也是有私心的。”

天边似乎有迷雾升起,清冷萧瑟。我迷迷糊糊的仰头看着,低声道:“当皇帝就真那么好?让大家要这样以命相搏。”

他脸上浮起一丝微笑:“父皇和建文之间是怎样结束这场争斗,你也是亲眼目睹地。一山不容二虎。即便我不想去争这个皇帝,他登基之后就能放过我么?”

我心下微沉:“大哥不会这么做的。”

他轻笑。反问道:“他不会么?”眼中笑意微蕴,语气平缓,然而有一些些的无奈和嘲讽。

我的心却渐渐下沉,有一股寒意升起。心底深处都战战发颤。

转过了脸去,不敢细想。天色渐渐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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