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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人只合江南老-第2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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仰脸看着他。低笑道:“要生一起生,要死一起死。我不怕。”

二人对望,他静默了一会儿,方叹息道:“傻瓜!”将我搂在怀里。

他的下颌触碰到我的额头,他的呼吸轻柔地抚着我地发丝。夜,这样的安静,这样的柔软。

玉

燕,宝瓷杨花转。

就让我,自私一回、放纵一次吧。

人生苦短,我再不愿见我爱的人,留下丝毫后悔和遗憾。

——————————————————————————————

永乐十一年,甲子,朱棣幸北京,皇太孙朱瞻基从。尚书义、学士黄淮、谕德杨士奇辅佐皇太子监国。丙寅,葬仁孝皇后于长陵。十二月子,张辅、沐晟大败交阯贼于爱子江。

—

同一年,蒙古边境却不再平静。壬午,瓦剌马哈木兵渡饮马河,阿鲁台告警,命边将严守备。甲申,宁阳侯陈懋,都督谭青、马聚、朱崇巡宁夏、大同、山西边,简练士马。寻命陕西、山西及潼关等五卫兵驻宣府,中都、辽东、河南三都指挥使司及武平等四卫兵会北京。又,马哈木弑其主本雅失里,立答里巴为可汗。

自阿鲁台投降之后,一度安宁的蒙古,如今又再起波澜。朱棣自回南京之后,也是日夜操劳,竟然生了一场大病。

我带着盈香、碧沉刚从乾清宫中问候完卧于病榻的朱棣出来,迎面就碰上了太子妃张氏。

一直避免与她的正面接触,然而今日这样的遇见,只有微笑着俯下身去行了个礼。太子妃侧身避开,温和地道:“妹妹快别这样。”伸手来扶住了我。

二人并肩在御花园中漫步行走,丫鬟们紧随身后。宫中太监宫女们路过,都是纷纷跪下行礼。这是我和她二人第一次这样的相处,彼此面上笑容浅浅,心底却俱是思潮迭起罢?

园中花开繁艳,假山上一抹清泉,缓缓而出,四周这样的静寂,午后地蝉声正径自嘶鸣不已。太子妃微笑着道:“妹妹去见过父皇了么?”

我含笑道:“是。”看着太子妃,微笑道:“姐姐素来事父甚恭,妹妹倒是惭愧了。”太子妃微微一笑:“长子长媳,这却也是应该做的。”一时风起,园中绿柳低拂,二人身上衣袂轻飘,太子妃温然笑道:“当初在北平之日,咱们一家子人倒是齐全,如今公主们嫁了驸马,三弟又去了属地,都是天各一方了。幸得汉王和太子犹在一地,大家也是互相有个照应。”侧头笑道:“父皇的荣宠和眷顾,实在是为妹妹感到高兴。”

我不动声色地看着她,脸上仍是笑意嫣然,心底却是微微一沉。张氏出身低微,这门婚事虽是朱元璋钦定,但其素来不为人重视,婚后朱高炽更是接二连三的娶了偏房,就连当初拟定太子妃之时,朱棣也曾起了另立他人之意。若不是为了她的嫡子朱瞻基受朱棣宠爱,日后能不能立为太子妃倒也难定。从前我因心中有嫌隙,与她也不亲近。然而今日一见,她虽是出身寒门,谈吐间却落落大方,心机也是颇见深沉。

朱元璋立下的规矩,王爷一旦册封,受了藩地,就必须到藩地去生活,是绝不能留在京城地。如今朱高燧已去了藩地北平,朱高煦虽受封云南,却始终不曾启程。她话中之意,看似淡淡,细细想来,却是暗指朱高煦留待南京,是别有他图了。

当下淡淡一笑,道:“父皇雄才伟略,运筹帷幄,待人处事向来是极公正的。只愿他能早日康复,则于国于民都是幸事。”故意将话中之意轻描淡写地一扫而过。

第六卷 五十五、云涌(上)

子妃亦是颔首微笑道:“父皇身体安康,是国之大幸旺,则是你我之大幸了。”二人相视而笑,盈盈浅语,其意融融,最是和平圆满的景象。

我心中却是暗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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边境局势越趋紧张,永乐十二年辛丑,皇帝朱棣下令发山东、山西、河南及凤阳、淮安、徐、民十五万,运粮赴宣府。庚戌,亲征瓦剌,安远侯柳升领大营,武安侯郑亨领中军,宁阳侯陈懋、丰城侯李彬领左、右哨,成山侯王通、都督谭青领左、右掖,都督刘江、朱荣为前锋。庚寅,发北京,皇太孙朱瞻基从。

这一场战争,马上又要来到了。

念及远在瓦剌的以柔,我心中却是挂念万分。以柔,她毕竟是做到了。她成功地挑起了瓦剌和大明王朝之间的战争,她成功地让朱棣夜不安寝。可是,这一场战争,她会胜利么?

即便是胜利了,她又能够得到什么?

皇帝率领武将御驾亲征,朝中事由朱高炽和文臣把持。然而这一次监国的太子,却比以往更加的如履薄冰、战战兢兢。朱棣带着皇太孙朱瞻基去征战,从侧面显示了对太子一派的信任和重视;可另一方面,永乐十年的处罚仍犹在眼前,而且朱棣,对任何可能威胁到自己权力的人。向来都是十分痛恨且警惕地。无论那人,是自己的兄弟、侄子还是儿子。

朱高煦对自己的父亲显然是了解的。汉王府中素来的俭朴平静,并未因朱棣不在而有结伙营党的倾向。只有我才知道,朱高煦地夜夜晚归意味着什么。

正睡得迷迷糊糊间,有人替我轻轻掖了掖被子。我从梦中惊醒过来,低声道:“刚回来么?”朱高煦微微一笑。道:“是。”钻了进来,环抱住我。

我靠在他身上,叹息道:“怎么又这么晚?”他笑而不语,半晌,忽轻声道:“小七,我想要个孩子,咱们的孩子。”我心中一荡,低声笑道:“是么?”转而又是黯然。成亲已经两年多,我却一直未能怀上身孕,让我不由得怀疑起自己的身体素质了。要是放到现代,还可以去医院检查一下到底是哪出了毛病,可现在,只能这么漫无止境的等待下去。

想要转身,却听到他轻微又绵长的呼吸声,却是已经累的睡着了。

苦笑了一下,躺着不动。黑暗中,再也无法安睡。

汉王府外有一条林荫道。这条路的尽头便是秦淮河的支流。此刻地秦淮河不如明末热闹有名,仅仅是一个四处垂柳的幽静之处,我却十分喜爱。闲来无事,总是喜欢在这条路上独自漫步。

今晚,月光淡淡,正是八月盛夏。夜却已起了凉意。河水银光灿灿,倒映着满岸绿柳,那水光潋滟中,摇曳成姿的影儿,不知是天上的月、还是地上的人。

不觉已走得比往日远了,来到对岸,许是少人打理之故,这里比之汉王府外那一段路来得更为萧瑟荒凉。听得裙袂在地上拖曳而过发出的沙沙声。无端端的寂寞恍惚起来。

繁华和萧瑟,很多时候,其实只在一河之隔、一念之间吧?

不经意间,一瞥眼。却见不远处端坐着一人。心中一惊,待得凝神细望,才发现那人居然是朱高炽。

他亦看到了我,微微一笑,道:“好。”伸手掸了掸草地,做了个手势,意即请我坐下。

我亦是微笑,走过去坐在他身旁,道:“大哥怎么会在这里?”

他温然笑道:“这里安静。”目光静静凝视着河水,轻风徐徐而来,二人一时都是静默无语。

良久,方听他淡然道:“二弟待你好么?”

我微微一愣,旋即笑道:“夫妻之间,哪里来的好与不好,自然是相敬如宾。”心下微觉局促。

他恍若未觉,微笑着将身子靠在树干上,眉宇之间,略显惘然。那深邃的眼睛里,恍惚间,却有清冽的忧伤。心中一痛,转过脸去,抬头看天。

他低声道:“还看陶渊明地诗么?”

我道:“还看的。”

他微笑:“东晋之时,陶渊明其实并不受人推崇。那时候的人们,心中都充满了斗志。即便是陶渊明自己,投效刘裕,帮助他攻入建康,想必当初也是有他以志报国的雄伟抱负的。只是后来看到小人当道,昏君无能,方才起了去意。”

我会心而笑:“我也曾看到过他有‘或击壤以自欢,或大济于苍生’的犹豫,也感慨‘刑天舞干戚,猛志固常在’。说到底,人地归隐,或许正是因为他曾努力过,或者功成身退,或者心灰意冷。要说生来就对人事清淡的,倒也罕见。况且,其领悟之深,想必也就差了一截了。”

流水潺潺,二人的话语之声在其中细细微微,若隐若现。他微笑地看我一眼,眼中有赞赏,笑意闲闲:“近日看他的《闲情赋》,他说,愿在衣而为领,承华首之余芳;悲罗襟之宵离,怨秋夜之未央。愿在裳而为带,舒窈窕之纤身;嗟温凉之异气,或脱故而服新。……”

我微笑倾听,接了下去:“愿在发而为泽,刷玄鬓于颓肩;

悲佳人之屡休,从白水而枯煎。

愿在眉而为黛,随瞻视以闲扬;

悲脂粉之尚鲜,或取毁于华妆。

愿在莞而为席,安弱体于三秋;

悲文茵之代御,方经年而见求。

愿在丝而为履,附素足以周旋;

悲行止之有节,空委弃于床前。……”尚未吟毕,眼中已盈满了泪,低声道:“大哥,希望你过的好。”

他微笑道:“我会的。”昂首仰望着天际点点繁星,“小七,你还当我是你的大哥么?”

“是。”

他看着我,点头微笑,那个笑容里,却有种我从未见到过的悲凉:“谢谢你。这就够了。”

他凝视着夜地最深处,淡然道:“我也希望你和二弟过得好。不管我和二弟之间怎样,咱们始终是兄弟、兄妹,始终是一家人。”

他的声音平静,我却觉得悲伤。

大哥,对不起。我这么做,究竟是对是错,我真的不知道。

第六卷 五十五、云涌(下)

月,马哈木和朱棣在忽兰忽失温展开决战。瓦剌拥精锐的骑兵,朱棣却拥有最精锐的武器——火铳和神机营。

这一战,让自二月入蒙古以来一直被马哈木耍的团团转的明军恢复了神勇,瓦剌大败。马哈木虽然成功出逃,然而从此却一蹶不振。

而此前,三月癸未,张辅俘陈季扩于老挝以献,交阯平。事实证明,当今天下,再没有人是朱棣统领下大明军队的对手。

胜利归来的朱棣却有点烦。蒙古一直都不太平,先是鞑靼、后有瓦剌,鞑靼也还罢了,向来都与明朝不和,瓦剌可是素来臣服,又有和亲公主,现今也反了。而且这场仗,打的还挺累。

我坐在一旁看朱高煦和朱棣谈论琐事,心中七上八下,只是微笑不语。正闲坐间,忽闻传报:“太子殿下觐见。”朱脸色一沉,道:“传吧。”我和朱高煦对视一眼,朱高炽已经在内侍的搀扶下缓步走了进来。

朱棣面现不悦,道:“近日朕不在南京,太子为国事很过操劳罢?”

他张嘴就是这样来势汹汹的话,着实让人吃惊。朱高炽也是一愣,旋即跪倒在地,恭声道:“诸事都依父皇嘱咐,内有大臣辅佐,儿子不敢妄称功劳,也不敢轻言辛苦。”

朱棣冷哼一声:“既然凡事都依靠我的嘱咐和大臣们的辅佐。那还要你这个太子有什么用!”脸色铁青,森然道:“太子说万事鞠躬尽孝,如今看来倒也未必。”朱高炽低头伏地,道:“儿子有什么错,请父皇责罚。”

朱棣冷笑道:“当初让傅以柔去和亲,这主意是你出地罢?”

此话一出。我和朱高炽心里都是暗惊。当初我和朱高煦私奔出逃,京中无人,朱棣又不愿收回成命,后来是傅以柔自己去求道衍,道衍再去恳求朱棣的。又何来朱高炽出主意一说?

我转念一想,不由悚然心惊,道衍当时乃朱高炽近臣,依朱棣看来。道衍没有理由要帮傅以柔冒这个险,况且当时朱高炽为了帮我,必定也是支持傅以柔去和亲的。如今瓦剌兵反,照朱棣看来,此事道衍必是依照朱高炽指示,才导致今日的局面。

再者,如今太子和汉王两派势如水火,这其中缘由,有人添油加醋却也未知。我看了朱高煦一眼,他似是料到我心中所想。苦笑着朝我摇了摇头。我亦朝他微微一笑,以示宽慰。

我不该怀疑朱高煦的,不是么?可是,朱高炽倘若是因为这件事受到朱训斥和处罚,我又如何能够安心?说到底,他是为了我才背上这个黑锅的。

正胡思乱想之际。耳听朱怒斥道:“结党营私、迎驾迟缓、图谋作反,根本就不把朕放在眼里!你莫非是嫌这个太子当地太久了不成?!”

这句话乃是极重的训斥了,我和朱高煦忙出座一齐跪倒在地,道:“父皇息怒。”朱高炽俯身在地,见朱棣盛怒之下,不敢多言。朱顿了一顿,又厉声道:“来人,将太子送回府中。没有朕的允许,不准他出来!宣朕的旨意,侍读黄淮,侍讲杨士奇。正字金问及洗马杨、善有罪,统统下狱!”这几人均是朝中重臣,是太子极重的依傍。以往太子获罚,全赖杨士奇在旁为其开言,现在朱棣连杨士奇也要下狱,可见太子一党已为其所深恶痛绝了。朱高炽大惊,忙连连磕头道:“父皇,儿子有罪,请责罚儿子一人。这些人全都忠心为国,绝无二心,也绝无过错啊!”

我脸色发白,心中忽忽直跳,刚想开口又极力忍住。朱高煦只是伏地道:“请父皇饶恕太子之罪。”

未几,内侍们将朱高炽带出,殿中一时寂静。良久,朱棣方叹息道:“你们二人都起来吧。”

我咬了咬唇,磕了个头,低声道:“父皇息怒,儿媳有话想说。”

朱棣扬一扬眉,道:“你想替太子求情么?”

我恭敬地道:“不是。”

朱棣微微一笑,道:“那你想说什么?”

我垂眉看地,道:“太子有罪,罪在迎驾迟缓,但若说图谋作反,则儿媳惶恐,请父皇一并将儿媳也处罚了罢!”

朱棣道:“为什么?”

我道:“当日和亲本是选定以宁,但以宁私自出逃,迫于无法才换了傅以柔出行。若因为此事说太子有作反之意,则始作俑者乃是以宁。请父皇下罪,以宁绝不敢有怨!”

朱棣默默而笑:“太子获罪,最大的得益者是谁,难道你不知道么?”

我抬头与朱棣目光对视,道:“以宁知道。但以宁绝不敢以自己的过错来为自己获益,这不仅是对父皇的欺瞒,也让自己良心不安。”宽大地衣袖下,朱高煦轻轻握住我手,道:“父皇,父为子纲,父皇的话,儿子不能不听。长兄为父,儿子对太子也只有尊敬。太子有错,请父皇责罚;太子若无错,请父皇饶恕。”

朱棣哈哈大笑,道:“好一个父为子纲、长兄为父!你们俩说的话,朕记住了,也听进去了。今日倘若不是你们自己出来认罪,他日也是要罚的。只是既然你们知错,也就罢了!”站起身来,“朕也乏了,你们先下去吧。”扶着内侍的手,径自去了。

我轻呼了一口气,转头凝望着朱高煦。二人彼此搀扶,缓缓站了起来。

我低声道:“二哥,你不怪我么?”

他微笑道:“何必怪你?我一开始就知道你必定会站出来为大哥说情。只是,你为什么要待他走了之后才说?”

我浅笑:“我不想当着他的面,不想让他知道。我欠过他一次,今日就算还他的人情。从此两不相欠。”

——再无瓜葛。

既然注定只能成为对手,我就不想再纠纠葛葛。

第六卷 五十六、杭州(上)

院向来清寂,花田上隐约起了白霜,月光如银,洒落华。

我和朱高煦二人在亭子里静坐,凝望着彼此,心中都是郁郁非常。

他忽道:“你想问我,假若今日你不站出来,我会不会为大哥说情?”

我嘴角凝笑,点头不语。

他道:“你还想问我,这其中的是非缘由是不是我使人向父皇说的,对不对?”

我微笑了起来,道:“这个倒用不着问,我知道你不会。”

他“哦”了一声,道:“为什么?”

我唇边绽起一丝微笑:“此事细细追究起来,你我亦有过错。你不会这么笨,去提醒父皇其中还有何奥妙可言。”轻叹了一口气,道:“其实这只是一个借口,即便没有这个借口,父皇还是会找另外的事由来怪罪大哥。可是这个借口,对咱们也并不有利。”

他轻笑了起来:“小七,我应该找你帮忙才对。有些事情,你看的比别人透。”嘴角含着笑意,凝望着漫天星空,低声道:“今日倘若只有我一人,我必定不会为大哥说情。虽然我明知道假如我这么做了,对我只有好处。可我等这一天已经等的太久了。”我收了笑意,看着他道:“大哥并不简单,也没有那么容易对付。”

他缓缓点头,道:“他最大的把握,是在于他还有个儿子。瞻基受父皇宠爱。倘若没有他,我地把握倒多了两成。”

我只觉心中一动,略绝酸楚,转过头去。他低声道:“小七。”

我笑道:“他有儿子,咱们却没有。”他伸手握住我手,道:“对不起。”低声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微笑了起来。道:“我知道。”痴痴望着眼前沉寂的黑夜,轻声道:“为了权力,为了帝王之位,每个人都活的这么辛苦。近来总觉得,自己已经不是原来的自己了。”

我们在人生的路上已经走的太远、太远。

远地忘记了自己是为了什么而出发。

忘了来的目的,忘了是不是还有其他更值得去追求、更值得去快乐的事情。

现在的我,越来越矛盾、越来越复杂。连自己都看不透自己了。

我低低叹了口气,道:“二哥。我想出去散散心。”微笑着道:“我知道你没有空陪我,我可以自己去。”

他道:“你想去哪里?”

“杭州。”

我凝视着静寂的夜,低声道:“我要去杭州。”

————————————————————————————

我终于回到了杭州。

杭州,这是个历史悠久的城市。是古代越国和南京两代都城,为十三古都之一,马可波罗更对其赞誉有加。杭州西湖,更是古代文人墨客笔下最唯美浪漫的地方。

时隔十几年,重返故地,心中感慨万千。

这次出行并未张扬,除了禀告朱棣之外。其他人并不知晓。故而随我出来地除了盈香和碧沉、玉落,也只有汉王府几个贴身侍卫。

一路行来,江南的气息越加浓郁,心情也逐渐开朗。

不一日已到了杭州城,城中繁华热闹,人来人往。江南的女子或清雅、或妩媚。男子或俊朗、或潇洒,一个个从身侧经过,我忍不住绽颜微笑。

这笑容,才是最真心、最肆意的。

——只是没有想到会重遇故人。

这日众人正坐在楼外楼喝茶,忽听外面传来一阵人声。我俯身朝外看去,只见人群中一个女子正揪住一褴褛少年的衣领,嚷道:“好大的胆子!连我们家的馒头你也敢偷,不要命了么?”声音颇为熟悉。我凝神看去,心中一惊,那女子不是绿湖又会是谁?

正惊疑之间,又有一着紫衣的年轻女子挤了进来。柔声道:“算了妹子,没得和他生气,让他走罢。”

那少年忙磕头作揖道:“姐姐,饶了我吧,要不是家里老娘病着,怎么样也不能来偷姐姐的馒头啊!”

绿湖哼了一声,道:“油嘴滑舌!下次再让我抓到,定打的你屁滚尿流!”一个明丽娇媚地女子说出这种粗话来,旁人不禁都笑了起来。

我心中却是惊疑不定,那紫衣女子,分明就是若离!

盈香也是认了出来,轻呼了一声。我不动声色地拉了拉她的手,示意不要说话。她看了我一眼,转过头去。

我定了定心神,佯笑道:“盈香,我记得这街角附近有家店铺的藕粉最好,你去帮我买一些来。”

她轻轻点头,应诺了一声,遂下楼去了。

我却再不能平静。

绿湖、若离……她们既然都在这里,那他,一定也在附近。

十二年了。

当年一别,转眼之间,便已十二年。他和若离,如今该是子孙满堂了罢?

明月当空,西湖中波光粼粼、清亮靡靡,绿荫中幽鸟相逐,鸣声唧啾。这样的良辰美景,我却无心去欣赏。

“你看的仔细了?”

“看仔细了。绿湖的确是住在这清波门之处,就在前面不远。”

我点头不语,只是一刻不停地朝前走去。不一会已来到一座小小地院落之外,盈香低声道:“就是这里。”

伸出手去想要敲门,此时方才发现它在颤抖,轻轻的颤抖,毫无意识、又控制不住。心里麻木茫然,不知是喜是忧。

屋子里有人在喊:“是谁?”我沉声不语。有人柔声道:“这么晚了,却又是谁?我去开门罢。”吱呀一声,门已打开。二人猝不及防,已对面而站。

我面无表情,当啷一声,却是她手中的碗碟已掉落在地,砸得粉碎。

第六卷 五十六、杭州(下)

简陋的院门处,二人相对,都是一时无言。

绿湖已从房中走了出来,疑道:“姐姐,是谁?”一眼看见了我,又是惊讶,又是喜悦,叫道:“小姐!”已奔了过来。

我微笑道:“绿湖。”目光却注视着若离,柔声道:“不请我进去坐坐么?”

她犹自回过神来,低声道:“郡主……”我微笑着打断了她,道:“我已被皇上去了封号,如今再不是郡主了。”盈香在一旁轻声道:“小姐已嫁于汉王,现今是汉王王妃。”若离沉默着,淡淡一笑,道:“我们僻处此地,这些事情原也略有听闻。恭喜王妃。”侧过身行了一礼,道:“寒室简陋,招待不周之处敬请见谅。”

房中油灯如豆,二人的身影斜斜投在墙壁上,恍惚中缠绕成一个模糊纠结的影子。我浅笑道:“他怎么没跟你住在一起?”

若离唇边含着笑:“王妃知道?”

我轻瞥了一眼房间,淡然道:“这里并没有男子的痕迹。”她微笑:“王妃张口就问起四公子,又能如此冷然观察房中情形。看来是已将往事放下了。”

我淡淡一笑:“他既无心我便休,没得纠缠下去,惹得无趣。”

她点头,眼中却有惘然之意:“你既无心我便休。虽是知道该如此,又有几人能做到?象王妃这样干脆利落的女子,若离真心佩服。”嘴角泛起苦笑:“譬如若离、譬如绿湖。是再也无法做到了。”

外面不知何时下起了绵绵细雨,雨点缠绵如丝,逸气无声弥漫。她低声道:“我现今方才明白,倘若一个男子不爱你,也许便是永远也不爱你,不管你为他做什么都没有用。”声音中有怅然之意:“王妃。你说他对你无心,那是错了。四公子待你地心,是此生也不会变的。”

我道:“若离,何必说这些?”

她摇头道:“今日不说,若离于心不安。当日之事,原是若离的错。是若离一手葬送了公子此生的幸福,这一生一世,注定只能愧疚终生了。”

我蹙眉:“你说什么?”

她微笑:“王妃忘了若离虽身患顽症。却还是略懂医术的。要假装有孕并不困难,等闲太医也不一定能验得出来。”

我讶然,然而不敢置信:“当日你是在骗我们。”

她苦笑:“是的。四公子和若离之间并未有私。那日公子酒醉,只是醒来后发现与若离共枕,其实什么都没有发生。至于日后宫中太医发现若离身孕,乃是若离作假。”她看着我:“倘若真地身怀有孕,若离虽无能,也一定会将孩子生下来,好好抚养。绝不会让它未来到这世上便失去生命。”

是这样。原来是这样。

她既然并未有孕,自然就会有日后小产一说。根本就没有存在过的孩子。又怎么能来到这世上?她这计谋策划的未必天衣无缝,然而人人都未曾想到原来一切都是她在作假。

十二年,十二年。

当日的年轻气盛,一错,便已是十二年。

再回首已百年身。更何况,已绝不可能回头。

“当日四公子离家出走。其实若离早已料到。便一路尾随了来。并不是公子带了若离私奔,乃是若离执意相随。”

心渐渐沉了下去。无所谓憎恨、也无所谓埋怨,她爱他,这原本并没有错。她这么做,也只是为了能够得到他。她算准了我和他的心思,算准了一切,却算不准,机关算尽。他还是不能爱上她。

“他在哪里?”我脸上无悲无喜,只是静静地盯着她:“带我去找他。”

梅家坞。绿荫葱翠,依然是静到了极处的一个地方。

路的尽头,是一间小小的庙宇。几亩良田。几间草屋,背靠着地是郁郁的森林,房前有蜿蜒的小河流过。一个布衣僧人正在这桃源之地挥锄种菜。

心象被紧紧揪了起来,眼眶湿了,却还是缓缓走了过去。他抬头看到了我,眼中有讶然和疑惑的神色。

“小七?”

朱高爔。昔日出尘少年,如今,眼前这个洗净铅华的佛门弟子。

我微笑,泪却落了下来。

杭州,这么美的地方,原来拥有的,却是这么多不忍回首的记忆。

阳光从树的缝隙里些微透了一丝光亮进来,二人的面容却隐在暗处。彼此眼中有着笑意,这笑意,却溢满了沧凉。

他低叹道:“没想到此生,还能再见到你。”

曾说过地,当日曾说过,要一起来杭州,要一起下江南,要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做不到,原来真是做不到。

就连再见一面,都已是多年以后;就连再见一面,都原来是无望的奢侈、意外的惊讶。

我微笑,却无语凝嗫。

他看着我:“你都知道了?”

“是。”

他静静地站在那里,一个身影,依然是那样的清逸。或许,他注定是属于山水、属于自然的罢?尘世间的污浊,但愿从此,再不能将他污染。

我低声道:“四哥,请你回答我一个问题。”心中滋味复杂,道:“当日你离开,是不是因为知道父皇要将我许给大哥?你那日来找我,是不是就是要告诉我这事?”

他轻蹙着眉头,道:“小七……”我打断了他,决然道:“我想知道。”

他道:“是。”

我道:“你看到我跟大哥在一起,以为我早已知道此事,以为我已应允,对不对?”

他道:“对。”

他有微微讶然地神色,道:“你其实是不知道的,是不是?”

我点头:“是。”忍不住轻呼了一口气,“原来父皇要将我许给大哥,在告诉我之前,你们已经知道了。”

这么多年以来,心中隐隐怀疑之事终于有了答案。恐惧和忧虑却更多了一分。

他苦笑:“我和大哥都已知道。二哥和三哥倒是不知。我原以为,一切都是你自己的意思。”

原以为、原以为……年轻的时候,我们总是有太多的自以为是,于是生生折磨自己,以至于不断的误会、错过、懊悔。

这一切的缘由,到了今天,才终于理清。

朱高炽……只怕他,也是有自己的私心地。

我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朱高爔已道:“你当日为什么不肯嫁给大哥?”

我微笑:“我虽不知其中原委,然而各种因由,却还是猜到了一二。我不能嫁给他,也不想嫁给他。”我平静地看着他:“我早就已经不再爱他,早就已经将他放下,又怎么会回头?更何况,或许我从来都没有真正爱过他,我怀念的,只是一个原本就早已消失、或者并不存在的影子而已。”

第六卷 五十七、重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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