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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人只合江南老-第1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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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听“铛”的一声,我吓的蓦地闭上了双眼,大殿之上,却是死一般的静寂。
并未有意料之中的惨叫声出现。
我缓缓张开双眼,只见朱棣正站立一旁,手中佩剑却已掉落地上。傅以柔亦在一旁安然而立,二人脸上却都是讶然的神情,正看着旁边一人。我随他们的眼神看去,不由得大吃一惊。
那用宝剑挡落朱棣之剑的人,正是朱高爔!
大殿之上,众人的眼光齐齐盯住朱高爔,谁都不敢说话。朱棣忽冷笑了一声,道:“这是怎样?难道现今,连我自己的亲生儿子都要跟我作对么?”声音冷厉,众人心中都是一惊。朱棣盛怒之下,竟是无旁人敢出来应答。
一阵脚步声起,却原来朱高炽和朱高煦两人均已离席,伏地道:“请父王饶恕四弟冲撞之罪!”
朱高爔却神色若素,跪倒在地,谨声道:“儿子冲撞有罪,望父王责罚。”
朱棣冷冷不语。在座众人脸上神情惊疑不定,徐王妃已迈步而出,跪地柔声道:“这是做母亲的管教无方,就请责罚臣妾,万死不辞。”
朱棣脸上神情越加阴郁,冷冷道:“夫人请起。”却并不说他话。
我只觉喉头发紧,浑身虚汗。咬了咬牙,正欲站起了身来,身旁却有一人蓦地伸手拉住我的衣袖。我回头一看,正是常宁。
她用柔和的目光看着我,微微摇了摇头。
我道:“我要出去。”
她低声道:“父王不会处罚他们。”并不放开抓住我的手,柔声道:“你放心。”
殿中是一片死寂,徐王妃和朱高爔、朱高炽、朱高煦四人跪倒在地,傅以柔站立一旁,其余诸人或坐或站,均是鸦雀无声。一枝蜡烛忽然发出“啪”的一声,烛芯跳动,人人心中都是颤了一颤。
朱棣点了点头,转身坐到大殿之上,沉声道:“大家都下去!”
又伸手指住傅以柔,厉声道:“你、爔儿,给我留下!”
众人屈膝跪下,大气都不敢出,低头缓缓退下。我轻轻放开常宁拉住我的手,低声道:“我要留下来。”她看了看我,眼中有担忧之色,终是转身去了。
大殿之上,顷刻间空空荡荡,只剩下我和朱棣、傅以柔、朱高爔、徐王妃五人。
明晃晃的蜡烛照在每个人的身上,似是流水无声流淌,冰冷刻骨,仿似在人心上割裂出一丝丝的细纹。细碎而疼痛。
朱棣忽地抬起头来,对我道:“你怎么不走?”
我走上了前去,静静地道:“小七不能走。”
他道:“为什么?”
我抬头道:“请舅舅饶恕以柔姐姐的罪过。”
此话一出,原本正昂首不语的以柔身子猛地一震,脸色顿时苍白。却咬了咬牙,背过身去,显是不愿再见到我。
朱棣似是竭力忍住怒气,道:“来人,将傅以柔给我带下去!”两个小太监应声进来,以柔冷笑一声,径直走了。
朱棣目光炯炯盯住了我,口中却道:“你们都给我起来。”却是朝徐王妃两母子说话。我只觉朱棣目光凝视,那殿堂之上白烛明亮,映着他满身的明黄,透着润泽的光亮,让人心底隐隐不安。
“现在——”朱棣缓缓道。“你说吧。”
我嘴角微微一沉,低声道:“当日在宫中之时,姐姐曾对小七百般照顾。”低头道:“小七也不想亲见血溅宫廷、骨肉相残。”
朱棣语气森冷,道:“这样的人,我凭什么放过她?”
我心中思潮起伏,道:“舅舅是为了什么才要靖难,难道忘了么?”话声轻轻颤抖,自己心里明白,说出这样的话来,须要冒怎样大的风险。只是此刻,却已顾不得了。
朱棣坐在原地,纹丝不动,良久方道:“其他人,恐怕也没我这本事!”声音又森又冷。
朱高爔忽道:“父王,小七说的对。”我回过头去,只见他正昂然抬头,目光直视朱棣,二人彼此对望,道:“朱允汶对咱们宗室藩地百般为难,才致今日的局面。难道父王刚入南京,就要让宗室之人,又对咱们父子寒心么?”
朱棣半晌不语,眼中神情默然,徐王妃柔声道:“王爷,爔儿和小七都是一心为咱们着想。尚不知‘得人心者,得天下’,咱们今晚倘若有丝毫闪失,岂不尽失宗室人心?自己家的人心尚且不稳,何谈天下?”眼中无限忧虑哀凉,缓缓道:“咱们一家子人,一路走来,风风雨雨,经历多少艰难。若不是齐心协力,就算十个燕王府也早就覆灭了,又哪里来的今天?”说着,落下泪来。
朱棣双手缓而无力地垂了下来,背靠在椅子上,闭上眼睛,轻声叹息。
敬请收看下一章:三十五、决裂
第五卷 三十五、决裂(上)
“就是这里。”带路的小太监避过一侧,弯下身去,恭谨地道:“郡主请进去罢。”
眼前房门掩映,锁已大开。我站在那里,却觉得此刻步伐沉重,每走出一步,便仿似有千斤之坠,痛楚而乏力。
以柔就在里面。
可是——我对自己露出一个苦笑。这样的重逢,必是当初在南京告别之时,谁也不曾料到的吧。
如隔世重逢、恍然若梦。
“吱呀”一声,门微微开启。一眼就看到她坐在那里,四面的空气凝结成冰,只她的背影,秀丽绝伦,却透露出让人心悸的灼热。
她并不回头。我慢慢掩上了门,走上前去,站在她身后。一时之间,百感交集。轻声叫道:“姐姐!”
她回过头来,眼睛直盯在我身上,良久,脸上慢慢浮现出笑意,道:“你来做什么?”这笑意淡然,语气却是冰冷刺骨。
我心里微痛,道:“我来看你。”
她大声笑了起来,仿似听到了世间最好玩的笑话,道:“你我之间,还有什么情分?郡主,你却不必来看我。我也绝不想再见到你。”拂一拂袖,冷哼一声,转过身去。
我整个身子略略摇晃,心中只如刀割,颤声道:“姐姐,你就这么恨我么?”
她侧了侧头,冷笑起来:“恨你?郡主,什么叫恨?我又为什么要恨你?”蓦地回头,一双冷凝清冽的眼中寒气逼人,“不!我并不恨你。各为其主,我又有什么恨?我只是不想再见到你。从前的欧阳以宁、从前的傅以柔,全都已经死了!今日的你我,只是两个陌路之人。”
我忍不住叫了起来,道:“姐姐!既是陌路,又何来不想再见一言?”
她轻轻地笑了一笑,道:“不错,你说的对。”缓缓站了起来,“我原也忘不了从前之事,就如你也忘不了一样。”自嘲地撇了撇嘴角,又道:“既知如今,又何必当初?”
我心痛如绞,低声道:“你是怪我帮助燕王么?”
她怅然一笑,道:“这有什么好怪?当初你离开南京之日,我就早已料到会有今日。我——只是不愿再见到你,不愿再想起从前,不愿再让自己心痛而已。”语气渐低,到后来颇有惘然之意,我心中一酸,落下泪来,哽咽道:“姐姐,不管怎样,我永远当你是我的好姐姐。”
她嘴角微沉,神色冷凝,忽然笑了笑:“你以为在南京之日,我是真心待你么?”
我抬起眼看她,她脸上神情漠然,我低声道:“你撒谎。你是真心待我的,我知道。”
她笑了一下,轻声道:“我没有在撒谎。小七,难道你从不知道么?”她微笑:“你母亲和燕王兄妹感情交好,而燕王狼子野心。当初在南京之时,我就已经料到他日,你我之间必然为敌。我又怎会真心待你?”
我伸手拉住身旁椅子扶手,眼睛便似要涌了出来,道:“燕王造反,是因为皇帝削藩。倘若不是这样,他也绝不会如此。”
“旁人不知,难道我也会不知道?皇上为什么要削藩,究其因由,还不是因为防备燕王!当初先皇在世之日,皇上就已对燕王忧心忡忡,也曾问先皇倘若他日藩王兵反,该如何应对。而皇上登基之日伊始着手削藩,如此筹谋深远,还不是为了江山永固?皇上宅心仁厚,即便靖难之时,也下令不许伤害燕王性命。倘若不是防备燕王造反,又怎会对自家宗室下手!这其中的利害关系,小七,莫非你真不明白么?”
这长长的一番话,仿佛直直打在我的心上。我低声道:“可是,皇上现今已自焚而死了,不是么?”
“不!皇上绝没有死!”她忽然激动了起来,道:“他们找到了皇后的尸身、嫔妃们的尸身,可没找到皇上的尸身!皇上绝没有死,燕王如此诏告天下,只是害怕有朝一日皇上带兵重返南京、害怕自己龙椅不稳而已。
“我今日会被关在这里,你道是为了什么?自然是燕王害怕我将皇上未死之事泄露出去,要杀人灭口罢了。只是我却也不怕他,即便他将我杀了,我也绝不皱一下眉头。”
我心中砰砰乱跳,半倚在椅子之上,极力镇定,思绪繁杂,无法理清。声音也是轻的仿如梦呓:“姐姐,你喜欢皇上的,对不对?”
她微笑,“是。我喜欢他。”她微微笑着,脸上神采熠熠,长长的睫毛上有朦胧的水烟若有似无,梨涡浅浅闪现,缓缓道:“从我进宫那年开始,我就喜欢他。这世上,也只有他,才值得我如此对待。
“所以,我不会走,更不会离开这里。因为我知道,离开之日,必是朱棣杀我之时。我要活下去,好好活下去。活到他回来那一天,活到朱棣死的那一刻。我要亲眼看到,一个叛贼会有怎样的下场!”
我慢慢蹲了下来,紧紧抓住身旁椅子的猗角,便似乎想要寻找一个极稳的依靠。眼中的湿气越来越重,冰冷的眼泪落了下来,直逼的人心里翻江倒海。
终于明白了,从今而后,我和以柔,只能是形同陌路。
她或许从未怪过我。但,她也绝不会原谅我。
永远不会。
我轻轻地微笑了起来,道:“姐姐,从今而后,各自保重。”
眼前忽然一片阴暗,却是她的身子,慢慢蹲了下来,伸出双手,缓慢而轻柔地拥抱住了我。她的手环绕住我,仿佛年幼时母亲温暖的怀抱,她的声音很轻:“你也要保重,小七。”
一颗冰冷的泪忽然落在了我的额头上,再缓缓顺着脸颊流了下来。我闭上眼睛,依偎在她怀里。良久,才听到她轻声说:“后会无期。”
外面居然下起了雨。哗哗的水滴声清晰可闻,安静的庭院里空空荡荡,墙角处站着一人,正用平缓的眼光注视着我。
第五卷 三十五、决裂(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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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含泪微笑,低声道:“舅舅。”
他走到我身前,原本隐在黑暗中的脸在灯光中闪现,神情严峻而冷漠。道:“她要留在这里?”
我点了点头。
他冷冷笑了起来:“好。那就让她留在这里。此生,再也不许重见天日。”他缓缓道:“我不会杀她。我要让她看看,到何年何月,建文才能回来,回到南京、回到这宫廷,回到这大殿之中。我要让世人都看看,我朱棣,是不是能江山永固,是不是能天下太平!”
转身走出,背影冷厉而挺直。
小太监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低低地道:“皇上已命我关闭宫门,郡主请回吧。”
我默默地走了出去,一阵更大的风卷了过来,整个人仿佛便要踉跄跌倒,站立不稳,便跌坐在地上。伸手待要坐起,却全身无力,半坐半靠,大雨滂沱,忽然大声痛哭了起来。
脸上湿湿一片,不知是雨、或是泪。
一个脚步声朝这边走来,我并不转头,淋在身上的雨却忽然停了。昏昏沉沉之中,似乎有一双手,轻轻将我搂抱在怀中。有一个声音低缓而柔和,温言道:“小七!”
我睁开眼睛,碰到那双深黑色的眼眸。看到他温和的微笑,眼泪涌了出来,哽咽道:“我对不起她!”
他轻轻拍着我的手,道:“不是你一个人的错。你冒死请求父王饶她一命,她即便不说,心里也该是知道的。”
我拼命摇头,哭道:“我已经杀了她,她如今人虽未死,心却已死。救了她的人,却杀了她的心!我有什么颜面来见她?我又怎么对得起她素日在宫中待我之情?”
他的手指穿过我的长发,轻轻拥抱住我。我把头埋在他的怀里,再也无法抑制地痛哭起来。
我有了他,有了朱高爔。而以柔呢?却被永远禁锢在这幽暗的宫廷之中。朱允汶是不会回来的。而朱棣——我知道,他将会是大明朝的皇帝,一个做了二十多年的皇帝,一个建立丰功伟业、被后人歌功颂德的皇帝!
此后的江山,将会由燕王一脉后世传承。朱允汶,从此,却将在历史的浩淼烟海中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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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棣终于登上了帝位。草诏即位诏书之时,朱棣诏方孝儒上朝,方孝孺当众嚎啕,声彻殿庭,执笔疾书“燕贼篡位”数字,掷笔与地,且哭且骂:“死即死耳,诏不可草。”
朱棣大怒,叫人将方孝孺的嘴角割开,撕至耳根。孝孺血涕纵横,仍喷血痛骂,朱棣厉声道:“汝焉能遽死,当灭十族!”一面将其关至狱中,一面搜捕其家属,逮解至京,当其面一一杀戮。方孝孺强忍悲痛,始终不屈。
后,被凌迟处死。临死,作绝命诗一首:“天将乱离兮孰知其由,奸臣得计兮谋国用猷,忠臣发贲兮血泪交流,以此殉君兮抑又何求,呜乎哀哉兮庶不我尤。”
方孝儒妻子郑氏及两个儿子中宪、中愈自杀而亡,两个女儿投秦淮河死。其家被灭十族。坐死者八百七十三人,外亲坐死者复千余人。
其余忠于建文皇帝不肯屈服之人:练子宁,弃市者一百五十一人,九族亲家之亲,被抄没戍远方者又数百人;陈迪,远戍者一百八十余人;司中,姻族从死者八十余人;胡闰,全家抄提者二百七十人;董镛,姻族死戍者二百三十人;卓敬、黄观、齐泰、黄子澄、王度、卢原质等人,多者连坐三族,少者一族。
铁铉妻、女,方孝孺女,齐泰妻,黄子澄妹没入教坊司为妓女。
一时之间,朝堂之中,南京城里,大明王朝,哀鸿遍野,人人惶恐莫及。共有数万人因此而惨死。
这是一个异常黑暗恐怖的时期,也是一个动荡变幻无穷的时期。常宁、安成、咸宁等人均已被封为公主,我虽名分未变,却也和公主同样居住在宫廷之中。即便那日冲撞了朱棣,但各例分额,仍一律依公主律,可说尊贵至极。然而,我却丝毫不觉得快乐。
原来有时候,生活上的安逸,并不能带来心灵上的轻松与平静。
靖难功臣纷纷受封,张辅如今已封信安伯,圣眷至极。朱棣诸子却仍未受封,最大的原因,则是朱棣仍然在犹豫太子人选。
朱高炽是世子,依照惯例,太子位向来由长子继承,朱高炽应该就是命定的太子没错。然而到了朱棣这里,一则其余诸子靖难期间随他征战四方,而朱高炽则多数留守北平,从情感上来讲,可能更喜爱共同征战的其他几个儿子一些;另一方面,朱棣自己也并非长子,对长子继承皇位看得也就不是那么重了。
朝堂之中,历来就有拉帮结派的传统。这不仅仅是因为历朝皇子们都对皇位觊觎,大臣们也是出于对自己政治前途的考虑,必然在皇帝未死之前先找好一个稳妥的靠山,好让自己永享荣华。这个稳妥的靠山,自然就是现在的太子、将来的皇帝了。可是现在,太子位仍悬疑未决,这场争斗,自然在群臣的推动之下,来的更加隐秘与激烈。
前朝的斗争,自然总会传到后宫来的。我每每在宫里听到这种传闻之时,总是淡然一笑。
这场皇位之争,最后的赢家,自然是朱高炽。历史上早就写明了,不是么?
我不再理会那些政治斗争,只安静的坐在房中埋头看书画画。
这日闲来无事,我吩咐盈香和绿湖将前几日晒好的玫瑰花干拿来,用早先吩咐匠工们制作的陶瓷茶具泡玫瑰花茶喝。
这陶瓷茶具是我自己设计的,做成了玫瑰花的样子,专门用来泡玫瑰花茶。将几朵玫瑰花干放入杯中,再配上那顶尖的绿茶叶儿和几颗红枣,看那花朵儿缓缓渗开,仿佛平日里无端开出来的一朵花,而颜色又是从透明慢慢变绿、再洇出嫣红的颜色来。这个等待的过程,是种让人十分平静安和的享受。
玫瑰花里面含有丰富的维生素和单宁酸,可以改善内分泌失调,消除疲劳、促进血液循环。《本草纲目》中也有说,玫瑰花可以调和肝脾、理气和胃。以前我常因为工作忙碌、生活节奏太快而疲累到无法入睡,便常在睡前燃一会玫瑰薰香,十分有效。最近也是心情烦躁、无法入眠,忽然就想起这法子来。
正低头冲茶,忽听盈香道:“二皇子来了!”抬头一看,朱高煦正站在门口,微笑的看着我。忙站了起来,道:“二哥!”
敬请收看下一章:三十六、惊变
第五卷 三十六、惊变(上)
他微笑着坐了下来,道:“在泡茶?”
我点了点头,笑道:“无聊的紧,泡些茶喝。”拿起茶壶,给他倒了一杯。他赞道:“这杯子也做的这么奇巧,怎么想出来的?”随手拿起抿了一口,眼中泛起一丝笑意,道:“齿颊生香。好味道!”
我微微一笑,低下头去整理茶具。他也只是坐在我身边喝茶,静静不语。半晌,我抬头道:“有什么事呢?”
他却也并不诧异,就好象算准了我会有此一问,轻笑了起来,道:“原就瞒不过你。”
我放下杯子,笑了一笑:“你这么巴巴的进宫来找我,自然不是为了喝茶。”其时朱家兄弟虽未分封,然都已在南京城中赐了府邸,住到宫外去了。
他沉吟了会,方道:“今日朝堂之上,父皇责骂了四弟。”
我道:“怎么?”
他蹙眉道:“为了父皇近日对建文旧臣之事,咱们兄弟几人都已多次进谏。今日朝堂之上,四弟又上言请求父皇免方孝儒等人女眷入教坊司之罪。”
我一惊,道:“皇上怎么说?”
他道:“父皇震怒。”
我心中冰凉,已然明白了这四个字的含义。摇头苦笑,道:“二哥,多谢你。”
他看了看我,缓缓道:“你和四弟现今怎样了?为什么还不和父皇去说?”
我沉默着道:“如今的情势,那里是说这种事的时候!”
他点了点头,二人相对,一时无言。
眼看天色渐渐昏黄起来,他起身道:“我先回去了。”
我强打精神站了起来,笑道:“得空常来坐坐。”眼看他背影渐渐远去,黯然坐了下来,一时之间,便仿似空空落落的,一颗心悬在半空,找不到落脚之处。
如今的朱棣,已经不是当日的燕王。已开了杀戒的他,是不会就此罢手的。朱高爔对他的多次公然冲撞,早已引起他的不满。再这样下去,即便是他的亲生儿子,也不一定就能够安然幸免。
无情最是帝王家。心里忽然涌现出这句话来,我坐在院子里,微微叹了口气。
夕阳西下,金黄色的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溜了进来。所到之处,有金色的荧光,那光里却带着灰尘,仿佛针芒在刺,密密麻麻,让人喘不过气。
一个身影静静站在我面前。我抬起了头,竟然是朱高爔。数日不见,他看上去清瘦了不少,一身白衣,身后是金黄色的宫墙和绿色的树叶。最是浓烈的色彩,偏他一个人疏淡得象水墨烟雨,写意自在,隐隐透出一股子的淡漠和潇洒。
心里忽然温暖了起来,就这么傻傻地望着他,恍惚微笑。
他也低下头来,冲着我笑:“怎么一个人傻坐在这里?”说着,坐到我的身旁,有极淡的薄荷清香传来,有种家常的温馨泛滥开来。我问道:
“今儿又被皇上责骂了么?”
他看看我,摇头微笑:“是听二哥说的?”他安慰我:“并没有什么事。”
我心下酸楚,温言道:“不要太激怒皇上。”
他淡淡地道:“百事孝为先。我并不想触犯顶撞父皇。只是,小七——”他的眉头蹙了起来,“你没有看到,那些人死的时候,是怎样凄惨的模样。他们的妻子女儿,去那种地方遭受的又是怎样的苦难。仔细想想,他们又有什么错?忠、孝、仁、义、让、勇、恕……他们又触犯了哪条罪过?”
我无言,他嘴角露出一丝苦笑,握住我手,道:“父皇怪我怒我,这都是我的错。只是要我忍住不说,我做不到。”
我偏了偏头,微笑道:“难道你就不想讨好皇上,好让他封你为太子么?”
他失声而笑,道:“我为什么要当太子?这样的生活并不适合我。”冲我摇头道:“你明明知道的。”
我笑了起来,柔声道:“我当然知道。”轻轻将头靠在他的肩膀,只听他低声道:“等这段日子过去,咱们就再不管这些俗事。我陪你去杭州、去北平、去任何想去的地方。携手江湖、浪迹天涯……我给你吹箫、你给我画画,咱们自己洗衣做饭,便如市井上最普通的夫妻一样。你说这样的日子该有多好!”
我低声道:“你说过的话,可要算话。”
他握住我的手紧了一紧,柔声道:“你放心。”
我忽地坐直身子,脸上绽放笑颜,道:“我要你发誓,今生今世,只许爱我一人。”
他的眼睛里满是笑意,温然道:“好,我发誓。”他的手放在心口,看着我,缓缓道:“今生今世,我朱高爔便只爱欧阳以宁一人。绝不反悔,如有违誓,天打雷劈。”风吹过,树木簌簌地响。蝉声低鸣,心漾似水。
我笑了起来,道:“为什么要说天打雷劈?难道老天就真的有空来管咱们这等子小事么?”心里却暖暖地荡漾起来。
傻话。真是傻话。
恋爱的人,总爱说一些傻话。可是听了这样的傻话,却还是开心。
知道有人承诺会永远在你身旁。
——就觉得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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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堂之上纷争越加纷繁,朱高爔因了多次劝谏,已渐渐为朱棣所不喜。幸得道衍等人进言称“四皇子如此,乃皇上开明之故”,方得保全安然。
这日从常宁宫中出来,低头缓步。不知不觉,竟已走到日精门旁,隐约听到那边传来男子说话声音,下意识地躲在廊檐之下、围墙之侧。探头望去,却原来是朱高煦、朱高燧兄弟二人,松了口气,微一侧脸,却看到朱高爔沉默的身影,正缓缓朝乾清门走去。
宫廷里这样的光华灿烂,他的背影渐渐隐没在这片高墙之处,落寞而孤独。
我楞楞地站在原地,直到双脚酸痛,才缓缓回头。
已入深秋,天气渐渐凉了起来。夜凉风寒,我居然感冒了。天天咳嗽,太医开了药,却还是不见好。这一日日的看着就重了起来,身体不适,夜晚总是辗转反复,不得安寝。
盈香就总是在我耳边埋怨:“晚上总是不睡,这病又怎会好?”
绿湖笑她:“姐姐越发唠叨了起来。”每每此时,我总会恍惚以为,自己已经回到了北平,回到了那个当初以为阴郁、如今想来却是多么快乐的时期。
南京,这个美丽的地方。
为什么总让人感觉到头顶上压着的那重重的乌云?
第五卷 三十六、惊变(下)
收拾物事之时,冷不防一样东西掉了出来。捡了起来,却原来是一个木槿花镯子,泛着碧蓝的光芒,荧荧流离,光华照人。
一刹那间有些恍惚。楞了良久,才将镯子收了起来。
这日正靠在榻上看书,绿湖捧着药盘子进来道:“若离来了。”我坐直身子,却见若离正走了进来,手中拿着一包绢纸,对我行了个礼,道:“郡主可好些了?”
我笑道:“好多了,烦你们劳心。”盈香上前将绢纸接了过来,我道:“怎么又送了这许多过来?宫里原也有的。”吩咐盈香将绢纸收好,又请若离坐下。
若离道:“若离虽自患顽疾,对医理之类也颇有研究。就让若离为郡主看一看可好?”
我笑道:“有劳。”伸出手来,让她为我把脉。
一时探诊完毕,为我开了药方。照这方子吃了几日,病情居然也大有好转。
若离虽是住在朱高爔府邸之中,然宫中夜晚一到,即刻关闭宫门。为了方便医治,索性就住在我宫中,日日对我悉心照料。我虽对她心下素来都暗有嫌隙,却也是感激不已。
日复一日,不久便已入初冬。天气寒冷,众人都换上了薄袄,房中门窗不常开,加上人多,白日里阳光照来,倒也是温暖如春。
诸人正坐在房中闲聊之时,绿湖忽惊道:“小姐!”我转过头去,却见若离急急气喘起来,心中明白她哮喘发作,忙走上前去,道:“可曾带了药?”
若离喘道:“不曾。”
众人急的团团转,盈香道:“小姐,快宣太医吧!”我忙点了点头,高声道:“快将王太医请来!”
那王太医在宫中资历最深,为人也最是和善可亲。不一刻已随小太监急匆匆赶了过来,我迎上前去,将若离病情略略说了。
他这边先停了若离急喘。坐下把脉,却只是皱眉不语。我急道:“太医,这位姑娘病情怎样?”
王太医看了看我,沉吟道:“郡主可否请旁人出去?”说着,站了起来,行了一礼。我心下起疑,屏退众人,房中只剩三人。才方道:“郡主,老夫斗胆问一句:这位姑娘可曾婚配?”
我一楞,道:“并不曾。”
他脸有忧色,道:“依老夫之见,这位姑娘身患哮喘之症,然从脉象来看,却有喜脉症状。”
我大惊,道:“怎么可能?”回头看向若离,只见她脸色惨白,并不言语。心中惊疑不定,低低道:“先生可有误诊?”王太医低叹道:“老夫年迈眼花,若说误诊也是可能的。”我道:“多谢。”咬了咬唇,唤了盈香进来将太医送了出去。
房中一时寂静无比,我站着,若离坐着。二人均是不语。
窗外菊花开的正好,白茫茫一片,犹如夜来露霜,繁华似锦。站在枝头,颤颤巍巍,秋光叠叠。
我低声道:“你早知道了?”
她抬起头来,眼中盈满了泪,道:“是。”
我但觉身子摇晃,伸手碰到桌子,拼命抓住。只觉整个人都站立不稳,道:“是谁的?”
她含泪道:“郡主如此冰雪聪明,又怎能猜不到?”
我抽了一口气,道:“你说。”握紧双手,只觉得指甲掐得掌心生生地疼,忍声道:“我要听你亲口说出来。”
她猛地站了起来,跪倒在地,哭道:“郡主不要逼我。倘若他知道郡主已经知晓此事,定然不会原谅若离。”她仰起了头,原本清淡如菊的面容此刻看起来更是楚楚动人、我见堪怜,“郡主是金枝玉叶,可是若离乃孤苦一人,除了四公子,还能跟谁?还能依靠谁?”
这一下心口便仿似被人重重击打了一拳,我踉跄后退,坐倒在椅子之上。只觉浑身冰冷,如坠深窟。心底里的绝望,竟是割裂般的疼痛。
我哑声道:“你在骗我。”明知道这希望极微小、极渺茫,然而却是唯一念想,厉声道:“你在骗我!”
她凄然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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